第873章 成年仪式(上)

四十六个小时之前,瀛洲。

现境时间二十三点零五分,天空中下着蒙蒙细雨,神户·金陵街之外,一辆挂着丹波车牌的轿车悄然停在了路口上。

后排的年轻人推门而出,不紧不慢的撑起了伞。

略显稚嫩的面孔抬起时,就被远方闪烁的霓虹照亮。

在街口的前方,两排西装大汉没有撑伞,沐浴着雨水,神情严肃,呼喝有声,恭敬的向着来客俯身问候。

“哇,排场这么大?”

林中小屋吹了声口哨,笑了起来:“自家人吃顿饭,还要这么气派的吗?”

副驾驶的位置,有人走下车来。

中年男人的画风分外古怪,穿着一身运动装,可腰间却挎着一柄歪歪斜斜的太刀。脸上胡子拉碴,头发卷曲翘起,腰背佝偻,活像是老猴子一样。

跟在年轻人的身后,向着两侧‘恭迎’的迎宾者们咧嘴微笑。

嘴角的烟卷吐在地上,被随意踩灭。

就这样,大摇大摆的跟着年轻人走进了六合会的腹心中去。

走过了寂静的长街,在无数目光的凝视之下,踏入了那一扇朱红色的正门,穿堂过户,笔直的向前。

熟稔的就像是回家一样。

一路上,林十九热情的笑着,还向着往来的熟人打着招呼。只不过,这一次那些往日里十足热情的笑容都变得有些勉强,纷纷退避,不敢多说话。

而且厅堂之外,等候的空地上,那些多出来的陌生面孔上神情也不太一样。

带着纹身的新罗人,穿着运动服的俄联人,还有西装革履像是上班族一样一丝不苟的瀛洲人……古铜色皮肤的美洲人,甚至还有漆黑的埃及人。

那些彼此之间拉开距离,泾渭分明的外来者们都在抽烟闲聊着,或老或少,或男或女,各有不同。

只不过身上无一例外都带着某种残忍的气息。

像是混迹在人群之中的野兽那样。

听到远方接近的脚步,看过来的眼神就变得不善了起来。

跟在林十九身后的老猴子挠了挠腮帮子。

而林中小屋视若罔闻,继续往前。

一路畅通无阻。

直到在最后的大门前,被来自血亲的手臂拦下来。

双手抱怀的中年人依靠在大门前面,端详着林十九的样子,抬起手,示意他展开双臂。

“还要搜身嘛十一哥?”

林中小屋疑惑的瞪大眼睛:“这么生分啊?”

林十一撇了撇嘴:“六叔公说了,别人都可以随便,唯独小十九要搜一下,万一再来一次仙人跳,他老人家受不了。”

“哪儿能呢,哈哈。”

林中小屋无辜的摊手,任由自己的堂兄搜查:“老师又不在,就算我浑身带着炸药,也害不了六叔公一根毛吧?”

十一哥没有回答,仔仔细细的将他浑身搜了一遍,最终松开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让开了位置,放开通路。

挎刀的老猴子想要跟上去,可十一哥却抬手,拦住了。

中年人的笑意温和,提醒道:“闲人免进,谢谢。”

“我拎包的啊。”老猴子抬起眼睛,认真的解释。

林十一没有说话,只是微笑着看着他。

老猴子也笑了起来,看向了他的脖颈。

搭在腰间的手指弹动着。

像是在无形的琴键上跳跃那样。

无声的对视。

直到门前的林中小屋回头:“没必要担心,驹川前辈,一家人喝个茶而已……六叔公总不至于害我的,对吧?”

后半句话,是对烟熏雾绕的屋里说的。

就在屋内,一片凝固的气氛中,长桌两旁已经坐满了来自各方的客人,烟雾缭绕在每一张肃冷阴沉的面孔之上。

只有长桌尽头的老人笑容依旧亲切。

“这是哪里的话,我家小十九在六叔公的地盘上,谁还能动你一根汗毛?”

于是,林中小屋的笑容越发愉快了起来。

走进其中,关上了门。

大摇大摆的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之后,坐在长桌末尾的最后一张椅子上,抬头环顾着周围的面孔,或是熟悉,或是陌生。

亲切问候。

“大家都来这么早么?吃了吗?上了年纪不要光喝茶,伤胃的啊。”

无人回应。

林中小屋也没有期望得到回答。

毫不尴尬的撑着下巴,端详着他们的样子。

K字党的三把手‘红鼻子’罗尼;光照教派的大教宗沼原兼一;怒吉团的代表大锦宽市;大圈的红棍陈礼博;美洲黑手党的老教父强森;埃及的禁药巨头塞拉斯……

整个京都地下地带有名有姓的头领,今天竟然都齐聚在此处。

甚至包括了林中小屋预料之外的人……

他抬起眼睛,看向了六叔公身旁的位置,那个身着西装、气度雍容的苍老女人:“四姨也来了吗?”

“可不是吗?”

四姨和善的微笑:“听说小十九有了出息,老太爷不放心,让我来看一看。放心,有四姨在这里,今天谁也动不了你。”

“那就要靠四姨保佑了。”

林十九嚼着果盘里的葡萄,长出了一口气:“否则这么大的阵仗,我心里都有些没有底……哎,怎么没见到轮岛先生?还有佐田老妇人?上次见面不还好好的么?怎么今天忽然不来了?该不会真生气了吧?”

“……”

短暂的沉默里,所有人的神情就变得难看了起来。

“他们死了。”大锦冷冷的瞥了那个看似无辜的年轻人一眼:“一个昨天,一个今天早上……都是一个老猴子一样的剑客动的手,你该不会忘了吧?”

林中小屋一愣,忍不住拍脑袋。

“您看我这记性……”他尴尬一笑:“我看到您几位还活着,这不是以为他们也平安无事么?忘了,忘了。”

一言既出,所有人的神情都变得狰狞起来。

怒不可遏。

倘若不是上首主持会面的六叔公忽然抬起眼睛,强行压下了那些躁动的杀意的话,恐怕如今的会场里就有人要拔刀分出生死了。

“小十九,大家都知道你最近凶的狠,没必要再在这里耍威风。给六叔公个面子,少说两句。”

“好的,好的。”

林十九无奈耸肩,歪头往地上吐着葡萄籽,漫不经心的说:“要我说,如果不是您老人家开口,我今天是一点都不想来的……来了也没啥意思,讲数也讲不出个所以然,万一吵起来又弄得面子上很难看。”

“有些事情,你不谈怎么知道呢?”

六叔公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之后,和煦的建议道:“大家都是想做生意而已,没必要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误会,闹的满城风雨对不对?”

“说实话,如今弄到要全面开战的程度,我压力也很大啊。”

林中小屋摇头:“各位都是有头有脸的大佬了,我们日子过的好好的,谁也不想把手往别人的锅里伸呀。

奈何丹波人口普查和混种户籍统计注册,这是老师临走之前就定好的安排,我一个做学生的只有点头执行的份儿,哪里有说三道四的余地呢?”

他拍了一下手,无辜的辩解:“您看,这都是老师的任务罢了,各位何必难为我这个马仔呢,对不对?”

轻松的一甩二五六,就把锅甩到了外太空去了。

好像前几天狠下辣手杀人全家的不是他一样!

感受着那些睚眦欲裂的愤怒眼神,林十九厚着脸皮,咧嘴,露出诚恳的神情:“大家给个面子,把那些兽化特征者发来注册一下怎么样?

反正当了这么多年工具人,也没啥好活的了,就当做点好事儿,让他们最后再照几天太阳不行么?”

他双手合十,再度建议:“考虑一下好不好?就当行善积德啦。”

连日以来,整个京都的地下世界,鸡犬不宁。

延续了一个月以上的战争,不见血的斗争和见血了却不能见光的厮杀,一切皆因此而起。

从一开始的丹波人口普查到混种户籍注册,乃至人权维护……每一道从分校中签发出的决策,都是往这里所有人的锅里狠狠的挖肉。

不论是禁药的加工和贩运、非法贵金属的开采,各个地下实验室的急需的试验品,乃至风俗产业、高利贷、食品加工等等……

每一个廉价的人力资源的存在,都是这一座城市在阴影中的基石,不论是谁都难以撼动的‘常态’。

这不是丹波内圈崛起所能改变的事情。

倘若在贸然有所动作的话,只会让浑水里的猎食者们有所反应。

因此,所发生的的事情不难想象。

就好像,一瞬间变成了所有人的敌人一样。

处处碰壁,举世皆敌。

从一开始的缓和,紧接着的试探,再然后的摩擦和最后的爆发,血水将光照不到的地方洗了一次又一次。

明明总无事令才刚刚结束,全面战争又一次即将到来。

所有人都站到了悬崖的边缘。

端详着那一张略显稚嫩的面孔,还有他的笑容。

却没有做出回应。

六叔公置身事外,不发一言,只是静静的喝着茶,作为调停者来说,做到这里就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接下来成或者不成,都于他无关。

可其他人的视线,很快,都隐隐看向了上首……宛如泥塑木偶一般的六叔公旁边,那个慈祥微笑的中年女人。

“其实一切都没有到你死我活的程度。”

四姨终于开口,笑眯眯的说道:“江湖上能不要伤和气,就不要伤和气。

小十九年纪轻轻,正是建功立业的时候,在这里的都是叔叔伯伯,能帮一把是一把……既然丹波想要,大家手头的混种凑一凑,匀个一半出来送还丹波不就是了?”

那一口带着吴侬软语意味的瀛洲话说不出的婉转动听,只是细长的凤眼瞥向了下方的人时,却隐隐带了一丝威逼。

六叔公依旧不发一语,只是沉默的饮茶。

可令人心悸的压抑却徘徊在众人的心头,令他们的神情变化……

妈卖批,一开口就从自己的手里要一半!

这跟事先说好的完全不一样好吧!

你们林家的人是真的不当人啊!

可事到如今,要么玉石俱焚,鱼死网破,要么让出手里一半的黑户,还有什么其他的选择么?

短暂的沉默之中,所有人都终于做出了计较。

“既然如此的话,那就这样吧。”

最先开口的是皮肤黝黑的埃及人塞拉斯,他的化学实验室里那帮种草和做药的混种淘换的最快,匀一半老弱病残出来也不伤什么根本。

反而是红鼻子罗尼的脸色变了。

最近黄泉比良坂的混种走私有一大半利润都在他们手里,忽然要他撒手,简直是割他的肉。

可形势比人强。

眼见着所有人或迟或缓的点了头,连光照教派的人都选择了屈从,他又能怎么办……

只能咬牙,点头。

短暂的寂静之后,林十九看着那些面孔,终于,长出了一口气。

最后,望向了上首。

依旧不确信。

“四姨你能做主,一半?”

雍容的女人淡然点头:“放心,但凡少一个,四姨都补给你。”

于是,林中小屋笑了起来。

再度探问四周。

“大家都是这么想的?”

一时间,所有人都纷纷点头,不想在这种时候横生枝节。

“那既然是这样,大家喝杯茶吧。”

整个会议室里,长桌之上,唯一拥有战争权利的那个年轻人笑了起来,率先端起茶杯,遥遥礼敬:

“今天这事儿就算过去了,怎么样?”

面对着他的邀请,那些原本如丧考妣的阴沉面孔,也强行挤出了一丝宾主尽欢的笑容来,想要尽快划下句点。

至于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总有帐可以慢慢算。

就这样,在茶香的氤氲之中,所有人的笑声都变得和善又无害了起来。

其乐融融。

不论是生涩还是娴熟,都饮尽了杯中的茶水,以示盟约的确立。

最后,林中小屋放下了手里的茶杯。

擦了擦嘴。

他说:

“那就开战吧。”

伴随着他的话语,轰鸣声隐隐传来。

远方的被雨水所笼罩的城市中骤然传来升腾的火光。

当他下达决断的那一瞬间,从京都到大阪,从黄泉比良坂到遥远的对马、四岛,北海道……无数庞大的车辆从黑暗中冲出,推开的车厢里,有等待许久的极道们手握着刀剑,向着预定的对手发起了袭击。

全面战争,在这一瞬间到来。

刺耳的警铃声从六合会的总部里迸发,门外传来尖锐的惨叫声。

一时间,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包括上首刚刚还在微笑的四姨。那些神情骤变的大佬们在瞬间拔出了武器,对准了林中小屋的面孔,此时已经怒不可遏。

就连六叔公饮茶的动作都停滞在了原地。

漆黑的眼瞳抬起。

孽业之路的上位者向下俯瞰,漠然的看向了在自己眼前造次的小鬼。

“小十九,你这是闹哪出啊?”

“做本来该做的事情啊,六叔公。”

在那些枪口的前方,林中小屋歪头,点燃了嘴角的烟卷,轻描淡写的吹了一口烟:“调停会议结束啦,和谈失败,送客的茶都喝了,还能干什么?”

他咧嘴,嘲弄的微笑。

“当然是开战啊。”

死寂里,另一双冰冷的目光向着此处看来。

“小十九这是逗我玩么?”

四姨的笑容消失了。

那一张雍容的面孔变得冷厉阴沉,毫无活人的血色,只有宛如骨灰燃烧殆尽的苍白,长发如蛇一般卷曲蠕动着,择人而噬:“还是说,你长大了,出息了,已经连四姨都不放在眼里了?”

“四姨你哪儿的话,我没有想要冒犯您老人家的想法。”

林十九不解的摘下了烟卷,在手中掐灭,“您看,我对您的照顾十分满意,对您以和为贵的想法非常赞同,也对您的主意特别感激。

只是,唯一问题就在这里了。”

他抬起手指,指了指自己,向着自己的长辈,十足困惑的发问:“我他妈的什么时候说过——只要一半了?”

那一瞬间,他的恭敬消失不见。

眼瞳之中迸发出了狰狞的火焰,残忍升腾:“今天来这里,我尊敬你是长辈,可你算哪根葱?京都的事情,什么时候轮得到你来说话了?”

在他身后,门板骤然破碎。

像是被看不见的剑锋斩断。

有一个狼狈的身影倒进来,踉踉跄跄的后退,撑着桌子,几乎快要爬不起来。原本守在门外的林十一张口,呕出鲜血,断裂的右臂抬起了,指向那个从门外走进的人影。

那个须发卷曲,宛如老猴子一样的武士。

原本松松垮垮的运动装已经被鲜血所染红了,变得如此凄厉,遍布裂口和枪伤。流淌在那一张面孔上的血水难以遮掩下面的漆黑。

一道道的诅咒尸斑扩散在他的脸上。

依旧,笑意不敢。

硬顶着六叔公的杀意,一步步走入了大厅里,歪头对身旁的少年说:“外面的都料理清楚了……倒是你的堂兄,一不小心就斩了一只手,没关系吧。”

“没事儿,没事儿。”

林中小屋瞥了一眼狼狈的堂兄,无所谓的收回视线:“林家的外科手术大夫可是东夏一绝,但凡留一口气,回去缝两针休息几天就好了。”

在旁边的桌子上,林十一骤然怒吼,撑起身体,想要抓住他。

可紧接着,有一只手掌猛然伸出,死死的抓着他的脸,将他按死在了桌板上,像是按住一只待宰的鸡一样。

如同铁钳一样稳定,不容他有丝毫的动摇。

正是林中小屋。

“各位,你们来叫我谈事情,我谈了,你们想要找我喝茶,我喝了,你们想要诚意,我给了……可你们却跟我说什么?一半?”

不顾自己堂兄另一只手的拉扯,他抬起沾了血的面孔,环顾着在这里的所有人,一字一顿的告诉他们:

“我他妈的跑了这么远来这里,你们当我是来善堂里要饭的吗!”

“今天,在这里,我最后说一次!都给我把你们手里的混种交出来!”

“要么,全部,要么,死!”

雪亮的怀刀拔出,甩手,钉在了长桌之上,嗡嗡作响,映照着一张张僵硬的面孔。

“还有你,六叔公——”

那个狰狞的年轻人抬起眼瞳,漠然的同长桌尽头的老人对视,就像是幼蛇向巨蟒吐信一样,带着如出一辙的黑暗和暴虐。

“你想要地盘,想要向丹波伸手,你可以跟我讲呀,干嘛推个家里的傻逼出来说话?你要记住,今天不论死了多少人,损失了多少,都是给四姨这傻逼给蠢死的!”

凄厉的惨叫声响起。

血色迸发。

因为他握刀的手猛然压下,锋锐的怀刀在桌子上划出了一道深邃的裂隙,将堂兄的另一只手也干脆利落的斩断了。

一只断手飞起,落在了四姨狂怒的面孔前面,五指依旧抽搐着,徒劳的寻求援手。

而在下面,那个握着刀的年轻人瞥着她的脸,再不掩饰鄙夷和嫌恶:“穿西装打领带,拿大哥大电话有用吗?啊?”

“吃屎吧!”

明日请假一天ORZ

(本章完)

第874章 成年仪式(下)

血色无声飞起,无声落下。

好像就连哀嚎声都消失不见了。

死寂里,林中小屋没有去看四姨那一张死妈脸,甚至懒得去在乎她狂怒之下是否会失态,是否不顾一切的向自己下杀手。

从一开始,她就根本不是重点。

她不是自己今天来这里要解决的对手,哪怕棘手,但和真正的难题相比,完全微不足道。

真正的主导者,此刻正坐在上首之上,端着茶杯,平静安坐,漠然的瞥着小儿辈的胡闹和滑稽反击。

那是林家真正的中坚,长老,顶梁柱,整个东南亚区域暗影世界中的掌控者之一,从五十年前开始就是六合会屹立不倒的话事人。

老龙头,林危不惧。

这一切,何尝不是他所捣出来鬼的呢?

四姨那个傻逼只不过是嗅到了好处,带着自己的蠢儿子想要过来摘果子而已,他没有反对,因为他要有个脑子拎不清的人代替自己冲在前面,去试探丹波内圈的底线。

他还没有认输。

在错过了老师所给的机会之后,他还想要再谈条件。

想要将自己错过的那些东西拿回来。

想要趁着这个机会,打破那一层看不见的玻璃天花板,将自己孽业的天命延伸到京都的黑暗之中,想要更进一步。

可丹波内圈大势已成,想要有所成果,就必须让他们的时局动摇,必须让丹波内圈心甘情愿的向自己求援,接受自己的帮助。

因此他不怕事情闹大,甚至不怕全面战争,因为闹得越大,六合会的力量就越是珍贵。

但四姨不明白,她已经做见不得光的生意做糊涂了。

以为大家都是黑社会,出来赚钱,要以和为贵。

她自以为可以代替林中小屋谈条件,可以对他示好,可是没有条件,这件事情也不是能谈的范畴。

她没想清楚。

阳光下要做的事情,和暗中的苟且是不一样的。

从一开始,丹波就没有任何谈条件的想法,也从来没有过什么‘一半’的说法!

——要么全部,要么死!

要么丹波彻底将混种人口普查和户籍注册搞定,要么就全盘失败,功亏一篑,倒退回同盟时代之前。

一半?

用不着一半!

但凡只要有人站出来表示丹波算个屁,老子就是不交,老子就他妈的不当你是一回事儿,那么就等于是他们输了。

漫长的努力,老师的付出,乃至那么多人的牺牲,全部一败涂地。

变成了一场笑话。

变成老师身上永远的污点,林中小屋手中洗不清的耻辱!

这一点林中小屋明白。

六叔公也明白。

所以,在那一瞬间,上首的老人摇头,不屑的嗤笑。

终于放下了手中的茶盏。

抬起眼瞳。

自从林十九诞生以来,第一次,如此认真的对他正眼相看,郑重又冷漠,毫无任何温情。

因为这才是正常,这才是最好。

那些温暖的、和谐的、友爱的东西,从来不是林家的主轴。

他们生来便注定是冷血生物。

笑脸相迎的时候,眼神也不会有任何温度,只有在触及到自己核心的利益时,才会撕下伪装的面孔,袒露真容。

于是,整个会议室,在瞬间封冻。

黑暗滚滚,无形的恶孽如潮水,喷薄而出,将所有人笼罩,封锁,冻结,令一切凝固在了空中。

在林危不惧的空洞躯壳中,沸腾的恶意彼此摩擦,那些尖锐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就变成了失望的叹息。

“小十九,你真是越来越不像话啦。”

“怎么?”

林中小屋咧嘴,反问:“六叔公要代替太爷爷管教一下我?“

“家主,恐怕也不会管吧,他把你放出来的时候,恐怕就已经见到这一天了,他对你期望深重,却又不想让你成功。”

六叔公嗤笑:“瞧啊,如他所愿……你学得和你的老师,一个模样!”

林中小屋的笑意越发愉快:“这样不好么?”

“不好。”

那一瞬间,沸腾的恶意再不掩饰自己的嘲弄和刻毒,以及……杀意!

“因为你总是学不像。”

老人沙哑的轻叹:“因为你还差得远——小十九,你学到了他的样子,但你没有学到他真正的底气。

啊,真怀念啊……这样的场景,就好像是你小时候当着全家的面,模仿电视机里的正义英雄一样。

那样天真的幻想,徒具其型的模仿,还有根本不知其所以然的样子……以为这样做就对了,以为这样做就好,却从来没有想过,电视机里的东西,从来都是幻想!”

那一瞬间,六叔公咧嘴,衰老的躯壳中骤然有无数粘稠的黑暗延伸,遍布朱鳞的蟒蛇异怪化为了实质,盘绕在了整个会议室,不,整个金陵街之上。

只是无声的抬起眼眸,就令夜空中无数霓虹熄灭,薄弱的雨水惊慌的倒卷,冲上了天空。

天空中的黑云被撕裂了。

但是没有星光。

而庞大的压力,已经将六合会的顶穹、廊柱乃至地板尽数碾碎,浮现出无数裂纹。

只是微弱的运转,便已经化为了天地的主轴,令一切脆弱的万物尽数徘徊在悬崖的边缘。

最终,那仿佛要吞天食地的朱鳞大蛇垂眸,漠然的吐出毒信,俯瞰着眼前少年人渐渐失去血色的面孔。

嘲弄的垂眸。

“装腔作势,在我这里?有用么?小十九……”

老人戏谑发问:“费尽心思拖延了这么长时间,你在等待什么?说好的救兵么?道场的援军?丹波的强手?”

林中小屋面色骤变。

在他的怀中,原本温暖的御守,已经失去了温度。

通讯断绝。

因为有庞大的暗影化为巨幕,冲天而起,自外而内,彻底笼罩了整个黄泉比良坂,无孔不入的覆盖了每一个出口。

隔绝内外。

冷酷的将一切封锁。

同样的封锁,也笼罩在今日的神户之上!

那是早在会谈之前,不,早在半个月、一个月之前,就已经埋下的伏笔,那个老人为今天这一日的会面所坐下的准备!

此时,此刻,此地。

——早已经在蛇口之下!

“如今,这里只有你和我了,小十九。”

长桌的尽头,沸腾的茶釜后,老人冷漠宣告:“如果你是你的老师,你就会拔剑,不顾一切后果,因为敌人就在你的面前……”

他说,“现在,剑在你的手里,你来做选择。”

寂静里,林中小屋没有说话。

只是死死的,握住手中的怀刀,手背上青筋蹦起。

直到剑刃不堪重负,浮现一道龟裂的痕迹。

无声哀鸣。

最终,他松开了手,疲惫的倒在椅子上。

“看到了吗?小十九。”

林危不惧失望的摇头:“这就是你和你的老师不同……”

“因为你的底气从来不在你自己。”

如此,一针见血的揭露了眼前这个少年的本质,毫不留情。

“你从来都指望别人成事,却不愿意牺牲自己。

你装作无所畏惧的样子,冲锋在前,却将胜负交到其他人的手里……你的勇气却只是来自于支持者。

失去一切之后,你连放手一搏的骨气都没有——可你来这里究竟是做什么的,林中小屋,你脑子里在想什么!”

林危不惧肃声质问:“你以为【血亲相弑】是讲笑话的吗!”

纵然骨子里流着一样的血。

纵然彼此之间有着所谓的亲情和血缘相绊,纵然绝大多数时候,家族一体。

可林家的规则,同样如同孽业之路本身一样直白和赤裸。

这条路太窄了。

容不下任何冒犯和第二个不和谐的声音,有的时候,甚至多一个人都走不下!

血亲之间弑杀,简直屡见不鲜!

甚至快要……形成传统!

“现在,来谈谈吧,小十九——我,要和你谈。”

朱鳞大蛇之下,狰狞的老人垂眸,冷眼俯瞰:“你来到我这里,自以为带着剑圣的剑,就可以高枕无忧……喝了我的茶,接受了我的好意,却杀了我的客人,搅扰了我的规矩,还把我的脸踩在地上,可你真以为六叔公已经老朽到不敢杀人么?”

他端起了满盈毒液的茶杯,轻抿着铁锈味的芬芳,残酷发问:“给我一个不杀你的理由!”

要么认输,要么死。

血亲相弑一旦开始,结果就是这么简单。

而在那一瞬间,就在长桌的另一边,朱鳞大蛇的绞杀之下,奄奄一息的升卿投影无声消散。

死寂里,林中小屋的肩膀抖动了一下。

像是在发笑一样。

他说,“因为你不能杀我。”

那个年轻人,抬起头,看着自己的叔祖,艰难的,微笑,一字一顿的告诉他:“因为我是对的——”

那一瞬间,有无形的力量从那一具虚弱的躯壳里迸发,再度的,点燃火焰。

令那个少年昂起脖子,针锋相对的凝视着眼前的对手。

告诉他:

“你不能杀我。”

林中小屋说:“因为我来这里,不止是作为林家的小十九,我是代表我的老师,代表丹波内圈、代表所有兽化特征者!”

就好像曾经电视机里,所有面对强大反派时的英雄一样。

哪怕站在悬崖的边缘,面对的是死亡和绝望,依旧能够昂首挺胸说:“我所代表的,是【正义】!”

你不能杀我。

你也杀不了我。

他抬起手,拭去嘴角的血腥,无比确信的告诉他:“因为,大势在我!”

正在那一瞬间,整个金陵町,陡然一震。

笼罩在恶孽阴影之下的一切都动摇了瞬间。

因为有不和谐的东西入侵,有什么微不足道的东西到来了,面对着万丈黑暗和恐怖的压力,一步步的,走进了这一片绝望的地狱中。

有人到来了,举着烛火。

哪怕那光芒如此的渺小。

在东边,在西边,在南边,在北边……四面八方。

头生双角的老人,浑身笼罩着白毛如同身披大氅的中年人,背负着骸骨羽翼的女人,有着四只眼睛的少年、彼此携手的夫妻、肥胖臃肿仿佛都要喘气的男人……

总计十六位升华者

十六位来自丹波、边境、瀛洲、美洲、俄联、埃及甚至地狱的兽化特征者!

有的强大到足以撼动这一片漆黑的影子地狱,有的渺小的不值一提,还有的只是站在这里,就已经瑟瑟发抖。

他们今天来到这里,都是为了同样一个目的。

和林中小屋一样的目的!

为了和他所代表的丹波所描述的那个未来……

“看到了吗,六叔公,你杀不了我。”

林中小屋微笑:“这可都是我花了大半个月的时间,千辛万苦,一个个登门拜访,所请求到的援手。”

好言相劝,以利引诱,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出卖尊严,支付条件,保证许诺……

费尽周章,出尽洋相,吃够了苦头。

成功了不少,失败的却更多。

最终,得到了一笔微不足道的奥援。

“他们每一个都会为了保护我,不惜一死。”

他说,“这就是我最后的援兵了,我来于你为敌的底气。”

此刻,那个少年摊手,坦荡的面对着自己的敌人:“六叔公说得对,老师的东西我怎么学都学不像,学不会,但总有东西我学明白了一点。

——虽然自己没有勇气,也没有什么能力,可只要找到的人足够牢靠,偶尔也是能够成事的,对吧?

如此的,充满了信心。

哪怕自己所具有的力量同眼前的老人相比,不值一提。彼此之间胜负悬殊。不,不要说是胜负……以六叔公的经验和力量,在动手的瞬间,这些人就会迎来惨败和死亡吧?

可是没关系。

如果没有勇气,就将勇气交给有勇气的人,如果没有能力,那么就去寻找比自己更适合的人。

如果得不到胜利的话……

那么,就将胜负交给其他人手里吧。

“我现在,将胜负交给六叔公了。”

此时此刻,这个代表着丹波大势,代表着所有混种的年轻人抬起眼眸,昂首发问:“这么样,这个理由,您满意么?”

如今此处面对着林危不惧的,已经不再是林中小屋一人。

哪怕没有道场的援助和象牙之塔的强手,都没有关系,那只不过是锦上添花而已的东西。

从一开始,当他作为自己老师的使者,作为丹波的使者来到这里的瞬间,他就已经不再单纯代表他自己。

所有渴求秩序和希望的兽化特征者——现境、边境乃至地狱中,所有渴望着未来的人,都站在他的身后!

他害怕死亡,但却不怕失败和战争,因为双方的矛盾从来都不在同一层高度之上。

太阳下的战争和黑暗里的厮杀是不一样的。哪怕再怎么庞大的利益,和百年苦难之后终于近在咫尺的希望相比,都渺小的不值一提!

当槐诗亲手敲下了丹波校区的第一颗钉子开始,滚滚大势就已经开始运转,这是注定的斗争。

那些见不得光的利益,那些不能诉诸于阳光之下的目的,哪怕是整个瀛洲的极道甚至整个东南亚的黑暗世界都联合起来,也不配和它相提并论。

就算前面拦路的是林危不惧也一样。

只能蛰伏于黑暗之中孽业之路无从抗衡新的秩序。

一旦林危不惧将那些人杀死在这里,那么丹波就将彻底吹响战争的号角,到时候不仅仅是背后的象牙之塔,哪怕是瀛洲谱系和统辖局也不会置身事外。

而在那之前,六合会将成为所有混种的敌人。

拦在他们自由之路上的绊脚石……

“现在,轮到您回答我了。”林中小屋抬头,轻声发问:“六叔公是想快意恩仇吗?还是想要……长长久久?”

死寂。

漫长的死寂里。

朱鳞大蛇冷漠的凝视着眼前的少年,长桌之后的老人没有说话,只是端详着他的面孔,像是在确认着什么一样。

“你果然和你的老师不像啊,小十九。”

老人将手中的残茶倾入了茶盆中去,任由那些幽暗的毒液无声流逝。自嘲一样的,轻声笑了起来:“可是却也不像是个林家的人了,这究竟是反骨还是叛逆呢?”

“这样不好吗?”林中小屋再次反问。

“不,这样很好。”

林危不惧说:“至少证明你已经长大了,足够,独当一面……你做的很好,比我,不,比你太爷爷年轻的时候都还要好,他知道了,也一定会为你高兴。”

“那六叔公会为我高兴么?”

“一点也不。”老人遗憾的叹息,“一想到家里存在着这样的怪胎和变数,更想杀了你了,我早该动手的。”

那样的杀意,货真价实。

宛如见证了一匹害群之马的诞生。

见证了一个祸患的出现。

如此的恶毒,又是如此的惋惜。

这样的才能和决心,为何不能用之‘正道’呢?

老人垂眸,忽然问:“你想要全部?”

“全部。”

“好,那就自己去拿。”

消散的大蛇阴影之下,六合会的老龙头漠然的说:“我给你机会。能拿多少,就看你自己的本事。”

林中小屋的脸色一滞,旋即冰冷起来:“六叔公你在质疑我的决心么?”

“不,我只是在质疑你的能力而已。”

林危不惧冷淡的说:“总要让人看看你的野心配不配的上你所说的话。

这是你的问题。”

他说,“自己的事情,自己去干,自己的烂摊子,自己去管。”

那个老人冷淡的甩手,从长桌的另一头丢了一个盒子过来,落在他的面前,翻滚,打开,从其中滚出了一块锦缎包裹着的东西。

林中小屋愣在了原地。

难以置信,也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规矩,就是规矩,这就是我作为六叔公最后教给你的道理——血亲相弑,没有能杀了你,我已经输了。”

老人撑起了拐杖,最后看了他一眼。

转身离去。

黑暗滚滚消散。

.

对于更多人而言,就好像,做了一个漫长的噩梦一样。

当噩梦忽然消散时,回到了现实中的时候,意识却仿佛还停留在无穷尽的黑暗中,汗流浃背,竭力喘息。

当所有参会者脸色惨白的环顾四周,惊魂未定的看向彼此时,却发现,原本坐在上首的老人已经消失了。

而血色,依旧残留在桌面和周围的墙壁之上。空气中依旧残存着恶意的芬芳和铁锈的味道。

瞬息间,他们就恍然警觉,刚刚发生了什么。

可当他们充满敌意的举起武器,对准下首的那个少年时,上首那个呆滞的女人却像是见了鬼一样,面容扭曲。

忍不住,惊叫出声!

“林十九,你在搞什么!”四姨睁大了眼睛,歇斯底里的怒斥:“那是你能拿的东西么!不要放肆!”

在最下面,那个少年似是无奈,耸肩。

“瞧您说的……大家都姓林,凭什么我就不能做话事人了?”

林中小屋淡定的倚靠在椅子上,咧嘴微笑。

在他的手里,锦缎的包裹里,是一支古意盎然的短棍,雕刻着狰狞鳞首。

——龙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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