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6章 商人

马行街的一间的楼宇中。

但见十几名商贾坐在此间,他们都是京城大交引铺的东家。需知界身巷说有上百间交引铺,但经多年的逼卖和兼并,如今皆掌握在这十几名商贾手中。

官场商场上都是腥风血雨,论惨烈商场更胜于官场。

这些商贾虽看起来和气,但如今能坐在这里的,都是吃人不吐骨头之辈。他们言谈之间甚是和睦,大有举动若轻之感,与楼下大盐商们处境完全不同。

平日这些商贾都是锦衣玉食,穿金戴银的,如今因是开封府与三司相召,故而只是头上裹巾,身上着皂衫角带,看上去十分朴实。

这时门一开,但见二人一并入内,为首是一名六十有许的老者,身后则跟着一名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

这中年男子正是那日卖给章越盐钞的沈家交引铺的商人沈陈。他身前男子正是他的叔父,沈家交引铺真正的掌事人沈言。

这两人入内后,所有的人都起身迎着他们。

众人入座后,沈言坐了一把交椅,他与众人笑着道:“咱们界身会这么多年了都是咱们这些老面孔,今日我将我这侄儿带来露露脸,以后诸位有什么为难的地方,尽管差遣他便是。”

众人与沈陈早相识了,笑着赞了沈陈数句,然后重新排座,沈陈坐在了沈言侧旁。

“沈老,此番旬估,下面那些盐商都言若官府非要降到时价的一半,即行罢市!让整个汴京都没有盐吃。”

沈言笑了端过茶汤来喝了一口。

又一名商人道:“沈老,你在官府那边人面熟,情面也比我等深,到时候还清你出面说句话。”

沈言放下茶汤笑道:“我虽有些人面情面,但再大却大不过太后,听闻这一次是太后发话,诸位担心着些。”

众交引商皆是摇头。

沈言顿了顿又道:“诸位,我听得一句话‘道德传家,十代以上,耕读传家次之,诗书传家又次之,富贵传家,不过三代’,咱们这些商贾日后都是要仰朝廷鼻息的,如今朝廷有事求于咱们,咱们少赚一些就是,就当是买个平安了。”

“那不成啊!朝廷要下面盐商降价一半,而盐商却要我们交引铺将盐钞一席,降至十贯以内。方才咱们议论了一阵,一旦咱们将盐钞降至十贯,那些南商怕是闻风而动,会将市面上的盐钞一扫而空啊。”

“这些南商盯着我们生意许久了,前几年他们在茶引上大赚一笔,如今对盐引已虎视眈眈。”

一人言道:“我记得去年陕西转运司滥印盐钞,以至于陕西的盐商大肆抛售盐钞,当时一席不值三贯,买钞所,都盐院的盐钞都无人购之。”

“当时是谁?当时是三司指着我们几人在市面上兜底,不然如今西军十几万官兵衣食由何而来?我们也是立下汗马功劳的,我就不信朝廷一点恩情都不念会卸磨杀驴。”

众交引铺的商人言语了一阵,即是不肯降价。

又有人道:“不知朝廷新任巡盐判官是何人?若是他强要我等将盐钞降至十贯,定让他不得安生。”

这时一人入内道:“我方才打听过了盐商的行头行户们议定了,绝不降价!”

几名交引铺商人皆道:“他们都敢不降,我们亦不降,大家一起扛着便是。”

沈言默默叹了口气,界身金银交引铺生意日进斗金,仅是看垛钱一项就要十几万贯钱财铺垫。普通的商贾都是财不露白,就怕被朝廷拿来当肥羊宰了。

但敢摆在台面上的,其身家背景可见一斑,这些人中最不济的,也是女婿是进士,从榜下抓来后作了大官那等,难怪有这底气。

就在此楼一街之隔的茶楼里。

章越正好整以暇地喝茶,今日是旬日,也就是每旬的最后一天,是官府与行商议论科配旬估的日子。

所谓科配就是官府向商贾摊派,说白了就是强买强卖。比如有些东西是官府所需便向行户买来,行户必须优先供给官府再卖给百姓,或者有些东西烂在仓库里了,比如粮食茶等等,官府就强行向行户售卖。

此中比较有名的就是唐朝宫市,读了卖炭翁就知道了。

至于旬估,也称为会估,这是从汉朝起就有的制度。

到了宋朝官府把行户集中在一起,按商品上中下分作三等,每等制定一个价格,议定后上报官府。

此事由开封府司录司负责。

如今司录司的录事参军孙河便与章越一并坐在茶楼里,至于盐铁司与司录司属吏则与盐商与交引商在面对面商谈。

章越与孙河则不出面,坐在茶楼里喝茶等候消息。

这孙河办事,章越有所耳闻,以往有一个米行的旬头因交不出科配,曾被此人逼得上吊自杀。

孙河对章越言道:“京中行盐泰半都是解盐,盐商们凭钞取盐,这钞不降,这盐价稍一降又会涨上去的,这本末的本可在学士你这啊。”

章越道:“我这却是难办,交引铺那些商贾不是轻易能惹的。”

孙河露出深表同情地笑容,最后敛去道:“该狠还需狠,该杀还需杀!你说这些交引商人,通过贱买贵卖,垄断交引之市,他们何尝流过一点汗,又流过一滴血,每日所赚的钱财抵得你我为官一年的俸禄,你说这样的人该不该杀!”

“之前三司一位副使,因行商所供的皮靴出了差池,当街杖杀了二十个行人,这为官心肠太软可不行,我若同情别人,他日又有谁来同情我,记住这句话,该办就办,该杀就杀,至少拿出个样子来,否则你就要给那些交引商替罪了。”

这边传来商量的结果,盐商说宫中科配的解盐可以按照三十七文一斤供给,但是旬估则要一百二十文。

章越听了叙述心道,科配按照解盐未涨价时供给,宫里和官员们得了实惠,但最后还不是羊毛出在羊身上,让老百姓来买单。不久三司与交引铺商量的结果也出来了,众交引铺的盐商众口一词,只说不涨价。

这个结果显然并不能让章越与孙河满意,二人都各自要向上面交差。

孙河冷笑道:“既是如此,就不可手下留情,这些盐商行户不杀几个,不逼得几个破家,他们便不知何谓朝廷的三尺之法。章学士我先告辞了。”

章越看对方背影,心知定是要有盐商倒霉了。

章越与孙河告辞后,返回三司覆命。

他也在掂量是否采用手段,逼迫这些交引商人就范,但思来想去还没到这一步。此事源头还在陕西转运司上。

之前自己与薛绍彭达成了协议,甚至陕西转运使薛向也通过吴安诗向自己带话,若自己的办法在朝廷上通过,那么他陕西转运使不是给自己五万席,而是出十万席盐钞。

如今的问题是朝廷会不会赞成自己?

他如今还缺少一个合适的契机。

章越的马车正在马行街行驶之际,突见街旁有两名苦力栽倒在地。章越当即命停车,一看便知这二人因缺盐又干苦力活,干着干着便一头栽倒便活不了了。

之后章越回盐铁院去见范师道。

但见范师道一脸怒气冲冲,原来他又在骂薛向。

范师道因陕西转运司不肯拨盐钞之事,将此事奏告给谏院。哪知薛向却抢先向朝廷表功,说自己这三年在陕西转运司里的功劳。

说他将漕三年来,每年所入盐多少多少,马匹多少多少,刍多少多少,粟多少多少,他府库里的积累之数又是多少多少。

他还上了一封奏疏,说他陕西转运司‘民不益赋,所课为最!’

也就是说他没有向老百姓加一文钱的税赋,但他的课税却是历任陕西转运使之中最多的。这么大的功劳,朝廷必须给自己加官进爵。

反正见了薛向的操作,章越也是绝倒了,居然还有这么不知廉耻的人。

你这些钱到底是怎么来的?我等三司的官员谁不知道,你居然好意思向朝廷吹嘘。

而且更最醉人的操作的是,这一次先帝山陵所费,薛向一口气给朝廷捐助了二十万贯,这对于山陵使韩琦而言,对薛向可谓是承了一个天大的人情,至少明知道他的钱是从哪里来,却也不好处置他。

章越只能感叹,无耻真可谓无耻。

但也不佩服人家是真的精明,真的厉害,这等操作是在是令人望尘莫及,甘拜下风。

用汴京盐价飞涨的代价,来填充他薛向的腰包,更可恨的是盐商与交引商,也利用此机绝不降价,当着杀头的干系大发横财。

章越回家之后,当即写了一封奏疏。

奏疏所言是为孙兆,单骧两位医官求情。这两人是韩琦等举荐给先帝医治的名医,不过先帝驾崩后,二人便成了替罪羊如今被下狱问罪。

这封奏疏递上去后,有些令人费解。

若说之前章越是知太常礼院时,上这封奏疏是没什么问题。

但如今他为盐铁判官,忙着京师盐价飞涨之事的时候,他却上了一封与此事完全风马牛不相及的奏疏,实在令人费解他到底用意在哪?

这似乎并非他管辖的事情,为何他非要在这时上这封奏疏呢?

(本章完)

第407章 与民无利与国有利

三司衙门中,章越正在治案牍,却听得张孔目来禀道:“开封府拿了十几个盐商,言他们囤积盐货,低买高卖,已是打死了三人!”

章越听了心道,孙河还是出手整治盐商了。

张孔目道:“如今市面上皆是人心惶惶。”

章越问道:“盐价降下来了么?”

张孔目道:“只是降了两成,不过盐商们也作了变通之法,不少盐商原先三个柜卖盐,如今只改作一个柜,这一个柜前都是买盐的百姓,排了一条街。这般下去怕还要涨上去!”

章越点了点头,这时张孔目道:“今日界身的交引铺商人们都递了帖子,想要求见学士。”

章越道:“看来他们是兔死狐悲,生怕下一个就轮到他们了。”

“学士见是不见?”

章越反问道:“孔目的意思?”

张孔目道:“非到万不得已,还是不刀兵相见的好。杀人固是快意,但人杀了,头是不会长出来的。”

张孔目道:“学士难道真要如孙河一般?”

张孔目见章越没有言语,忙道:“卑职不该贸然打探,学士恕罪!”

章越将一叠厚厚的请帖丢在一旁。

张孔目觉得看不懂章越,与这些交引商谈也不谈,杀也不杀到底是何意?却反而闲得上疏保医官之事。

正在这时,宫中传召让范师道,章越二人入宫觐见。

章越闻旨后去了判官厅,但见范师道也是一脸凝重,章越问道:“副使可知为何相召?”

范师道:“听闻昨日省主不知为何得罪了官家……”

原来赵曙大病了好些日子后,如今已是病愈,不过仍与曹太后一并听政。

这时候王珪忽上了一封奏疏请求曹太后撤帘还政给官家。

章越听说王珪这操作感叹,王珪真可谓知错能改,之前在皇子储位上连出数个昏招,但如今明白了一朝天子一朝臣的道理,上疏让曹太后撤帘。

相反在皇储之事上,一直保持暧昧不明态度的蔡襄即……有小鞋穿了。

如今官家召范师道,章越入宫,恐怕不是什么好事。

范师道,章越入宫后,直至柔仪殿,但见殿内韩琦,曾公亮等几位宰执正向官家与太后奏事。太后在西帘,帘幕垂下。至于官家在东帘,帘幕卷起。

章越入内后打量了一眼官家,但见他气色稍好,再看殿中其他官员却见蔡襄铁青着脸。

范师道,章越参拜后,即立在几位宰执身后。

殿中继续议论,太后道:“三司就山陵当用钱、粮五十万貫,此钱三司无力俸给,三司议请将陕西媛边入中盐于永安县,陕西转运司薛向却言不可,韩相公你是山陵使说一说?”

章越知蔡襄对薛向出手了。

韩琦道:“薛向言陕西收入,全仰仗沿边所卖之盐,若因山陵用钱而是使盐事不畅,则动摇了西北根本。臣与薛向商量过了,他之前愿助二十万贯助山陵之费,如今愿再添三十万,将三司所计的五十万贯一并给了。”

韩琦说完,蔡襄脸色更是铁青。

章越也是对薛向无耻认识上升了一个高度。

太后道:“之前王陶等卿上疏言山陵所费甚巨,言朝廷如今民力穷困,不可铺张,还有损于先帝简朴之名。但官家一片仁孝之心,却令相公们当了骂名,如今有这薛向算解了燃眉之急。”

韩琦在操办山陵之事上,遭到了反对派王陶的抨击,礼院编纂苏洵还上书切谏韩琦其中言‘昔者华元厚葬其君,君子以为不臣;汉文葬于霸陵,木不改列,藏无金玉,天下以为圣明,而后世安于泰山’。

弄得韩琦是进退不得。

韩琦是受先帝顾命的首臣,他又为山陵使,若主张薄葬那么必会遭到非议。非议不是他韩琦本人,而是以小宗入大宗继承了皇位的当今天子,不孝之名就挂上。

但这时候薛向站出来大气地表示这山陵钱我全包了!

此举等于强力挽回了韩琦的颜面。

这时太后问道:“官家你说这薛向如何?”

太后垂帘听政,官家实如木偶,平日只作点头事。

如今太后发问,官家道:“薛向不加增民间税赋,以一路之力供给五十万山陵钱,实为能臣干吏啊。”

三司使蔡襄直言道:“陛下,如今京师盐价飞腾,薛向所发的盐钞从六贯一席涨至如今二十贯一席,这山陵钱从何而来,全仰仗汴京百姓所给啊!官家为何不谢百姓,反去谢了薛向呢?”

蔡襄此话一出,把官家顶得七晕八素。

章越看得官家十分狼狈,初登宝位的他,对付蔡襄如此前朝大臣还是有些力不从心。

眼见官家下不了台,章越出班道:“汴京盐价至今仍未降下,是臣辜负太后托付之事,还请太后治臣之罪!”

有章越这么一打岔,众人都松了口气。

垂帘后的曹太后笑道:“吾给章卿一月之期,如今一月未至,何罪之有?章卿不必多虑。”

章越称是退至一旁。

曾公亮,欧阳修等都打量了章越一眼,露出了笑意,此子甚是懂事。

这时韩琦发话道:“此番太后召范副使,章判官来正是为了盐事,盐铁司如今可有了章程?”

范师道道:“启禀太后,臣以为京城行盐泰半是解盐,盐商凭钞解盐,若盐钞不降则盐价自也不会降。此事请陕西转运司移盐钞至都盐院便是。”

“只要都盐院中有盐钞供给,盐价自降!”

曾公亮道:“若是五万席运至还降不了呢?”

“陕西转运司再拨给便是。从以往看来,一席盐钞低至五贯,甚至民间以三四贯相易的,如今涨至二十贯实属罕见。”

曾公亮言道:“可是这时日又是有多长?一个月还是两个月,三个月?薛向昨日主张减少解池之畦夫以宽民力,兼使盐钞降价。”

章越心道,实在太不要脸了。

解盐盐价飞涨,薛向不想着增加畦夫,增加解池的盐产量,反而要减少畦夫,降低今年的盐产量。

薛向反解释说此举相当于降低盐钞的准备金,换句话说就是‘降准’,只要市面上虚钞一多盐钞自然而然贬值了。

薛向看似解决了朝廷盐价飞涨问题,其实目的还是要变相增加虚钞!

三司不让我印钞,那么我每年印钞数目不变,改以降低盐产量,来增加虚钞!

眼见场上官家太后还没明白其中玄妙。

章越起身道:“此举万万不可!”

“章卿,为何不可?”

章越道:“回禀太后,臣为朝廷替薛转运使算了一笔帐,一百七十七万席盐钞,一席六贯,就是一千零六十二贯,抛去成本,每年所盈是两百万贯左右。”

“如今减少畦夫,盐产低了,但盐钞每年收入还是一千零六十贯,反之实钞少了,成本降低,所盈大于两百万。”

“若盐产多了,运司所入一千零六十贯,反因实钞增多,成本大增,最后运司所盈减少。故而转运使减少畦夫意在增抬虚钞!”

经过章越这么说,曹太后这才恍然,从垂帘后扫了一眼韩琦,曾公亮甚为不满。

“章卿,你有何法?”曹太后方才之事,对章越突然很有信心。官家也是点点头,不过他只是听政,故继续保持木雕之状,

曹太后温言道:“当日章卿在此殿上与吾言道,要为官一任造福百姓,这话吾还记得呢。”

章越听太后发话了,只觉热血上涌,虽时机还不成熟,但此刻唯有先抛出了自己观点。

“回禀太后,依臣看来要降京中盐价,还是要陕西转运司发钞给都盐院方可!”

众人心道,还以为章越有什么高招,薛向若是肯发钞,也不会用捐山陵钱及减少畦夫的办法了。

他分明就是不肯给。

章越道:“陕西运司不肯给钞予都盐院,因其无所图也。再则去年京师各交引铺,在盐钞不值五贯时,囤积了大量的盐钞,如今钞价飞腾,他们虚估交引,追涨杀跌,谋图暴利!”

“臣以为有此二者,使得朝廷纵有都盐院,然盐钞之低昂之权却不在朝廷之手。”

欧阳修皱眉道:“运司那边可以迫之,那些交引铺……难不成也要抓一批商人来杀不成!”

欧阳修知交引铺的背景,担心章越惹到不必要的麻烦。

章越道:“杀了商人,不过是竭泽而渔罢了,至于运司也不必迫之,吾办事不以威逼之,而是以利诱之!”

“如何诱之?”

章越言道:“商人好利,朝廷好义,此皆两端也!若要商人不好利,也就不是商人。似界身巷的交引铺,平日操纵盐钞价格之低昂,危害朝廷之信用,不事生产却得暴利,但朝廷若措施得当,可使其于民无利却于国有利。”

“什么叫于民无利却于国有利?”太后不由问道。

章越道:“臣以为一切凡于民无利于国有利之商业,则当为国家所有。似交引铺,经营有何之难?难在本大信用好罢了。”

“但天下有哪个商家之本有国家本大,哪个商家信用又比得上国家?”

说完这里章越顿了顿,但见在场之人已露出倾听之色。

“故而我主张陕西运司出盐钞,三司出钱财,再募一个熟悉手法的商人合股,于都盐院下设一交引铺!以官督商办之法行之,如此既操盐钞价格之上下,其利亦可归于朝廷!”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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