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2章 当大海不再流

洪俊诚开启了石塔上的法阵。

法阵之中,原本杂乱无章的哀鸣之声变得整齐一致,仿佛有近百万人在齐声低吟。

在低吟声中,石塔渐渐变红,仿佛成了一块巨大的炭火。

洪俊诚盯着红透的石塔看了许久,微微摇了摇头。

火候还差一点,就差一点。

怨气也不是太够,比往年少了许多。

他释放一股霸气,缭绕着石塔上下旋转。

一股黑气从石塔顶端涌出,冲向了高空,原本烧红的石塔,渐渐冷却了下来。

火候差了,无妨,再收来些怨魂就好。

洪俊诚往石塔之中注入了些许另一股气机,原本灰白色的石塔变成了黑色,散发着浓郁的阴冷和晦暗。

他腾跃而起,用苍龙霸道四品技潜龙成风,用血色的瞳仁俯视着大地。

怨气比往年少了,这是徐志穹导致的。

他让贱氓不交田赋,怨气自然少了许多。

徐志穹这狗贼终于死了,千乘国也该恢复太平了。

朕也该筹划转生了,朕可以安安心心转生了。

……

图努国,南境,平南行省,距千乘国,不足五百里。

段子方矗立在一座塔楼之上,默默向南眺望。

他适才看到了一团黑气。

他知道,这是洪俊诚在向他炫耀本钱。

“这厮性情倒是没变,这多年来,还是那般急躁,过些日子,我若不去找他,只怕他要来找我了。”

段子方拿起炉上热酒,抿了一口,突然把酒杯塞到嘴里,一并吞了下去。

“已经有人来找我了,来的还真快,这老道也真是,我躲着他,便以为我怕了他。。”

段子方身形渐渐消失。

过不多时,予夺星宿刘恂,出现在塔楼之上。

他闻了闻塔楼中的气息,确系他要找的人来过这里。

看了看茶炉上的炭火和酒壶,刘恂知道那人刚走没多久。

酒杯呢?

这厮拿走了!

若是留下他用过的酒杯,凭着杯子上的痕迹,刘恂一定能找到段子方。

刘恂在塔楼上搜寻许久,没找到其他有用的线索。

他看了看南方,想透过迷雾多看一眼,却又有些犹豫。

适才那团黑气是怎么回事?

且用罪业之瞳看个仔细?

不行,不能看。

不能轻易注视千乘国,否则会招来灾祸。

但这事得提醒志穹一句。

这小子在何处?

他不在千乘国,应该在两界州。

……

徐志穹确实在两界州,正在训斥常德才。

“我且告诉过你,不要让杨武去浑天荡,你为何不听我话!”

常德才含着泪道:“他非要去,我也拦不住他。”

“揍他呀!平时的威风哪去了?你连他的主都做不了么?”

“好歹是个男儿家,动辄被我打一顿,身上疼且不说,心里也不好受。”

徐志穹苦笑一声道:“伱倒是体贴,他若出了闪失,看你找谁哭去。”

常德才抽泣一声道:“我去浑天荡找他,说什么都把他找回来。”

正说话间,徐志穹忽然觉得脑仁一阵抽痛,耳畔响起了师父的声音:“千乘国有异象,黑气盈空,有人或在使用法阵,你要多加小心。”

师父的声音消失不见,徐志穹捏住下巴,想了许久。

黑气盈空?这是什么法阵?

就我已知的法阵之中,倒是有几样冒黑气的,可那都是幻术、咒术之类的小法阵。

这种小法阵,也值得师父留意么?

师父不是不能注视千乘国么?他肯定不会留意到这些小法阵。

那到底是什么样的法阵,冒了什么样的黑气,能吸引师父的注意?

阿穷,我问你话呢?

阿穷,你倒是回应一声?

平时,穷奇元神根本听不到徐志穹的内心活动,除非徐志穹用意念传递信息,

今天徐志穹用意念传递了信息,穷奇依旧没有回应。

既然引起了师父的注意,这事必须弄个明白。

原本一直训斥常德才的徐志穹突然没了动静,吓得常德才连声呼唤:“主子你怎么了?奴家不懂事,奴家惹你生气了,要打要骂都由你,主子你可别吓我。”

徐志穹钻到了意识深处,爬到了山谷底下,走到屏障旁边,大喝一声道:“阿穷,你听不见我的话么?”

山谷里到处都是徐志穹用意象之力编制的蛛网,这些蛛网能在意识之中传音,这一声大喝回荡了许久方才散去。

穷奇醒了过来,满带怒火对徐志穹道:“我且跟你说过,我有伤,要沉睡休养,没什么紧要的事情,不要来找我!”

这起床气还不小。

徐志穹道:“我是听说千乘国出了法阵,能冒黑气。”

“冒就冒呗?你没见过法阵么?冒黑气的多了!”

“冒了很大的黑气。”

“那就是大法阵呗!”

“不在千乘国的人都能看见!”

“看见就看见呗……”穷奇沉默了半响,起床气似乎散了,“谁看见了?予夺星宿,还是你道门之主?”

“是我师父。”

“他去千乘国了?”

“他没去。”

“我就知道他不敢去,他没去,却还看见了……”穷奇半响不见动静,屏障后的硕大身影,突然打了个寒噤。

“你怎地了?”

穷奇道:“你现在还在千乘国么?”

“不在。”

“你还打算去千乘国么?”

“那是一定要去的。”

穷奇叹了口气,巨大的叹息声在徐志穹耳畔萦绕了许久。

“徐志穹,你这个人太狂妄,我说的话,你从来不听,但这次,你最好听我一回,别再去千乘国,也别回宣国,

你且去两界州老老实实待着,最好别去阳世,

要是实在耐不住寂寞,非得去阳世,你可以去梵霄,也可以去郁显,总之别去宣国和千乘国!”

徐志穹费解:“为什么不能去宣国和千乘国?”

穷奇语调阴森道:“因为这世上,原本就没有宣国和千乘国。”

这话什么意思?

李沙白曾经说过,这世上原本不该有千乘国,当时徐志穹就没听明白。

现在到了穷奇这里,连宣国都没了?

“你说的云里雾里,却不能再说的再明白一些?”

“想让我说个明白?行啊,你放我出去,不管你能不能听,我都给你说个明明白白。”

“那你别做梦了!”

徐志穹转身要走,穷奇又叹一声道:“罢了,你死了,我也活不成,我且给你提个醒,

你这人学识不算多,你知道大海是流动的么?”

徐志穹笑了一声。

看不起谁呢?

我前世也是受过高等教育的!

洋流这种事情,谁不明白!

“我知道大海是流动的。”

穷奇点点头:“你知道就好,倘若有一天,有一方大海不再流动,这就证明大灾将至。”

徐志穹道:“你说一方大海,是多大?用手捧起来些海水,这算不算一方大海?”

“我说的这一方大海,和宣国之疆域相当,倘若这一方大海不再流动,你必须要离开千乘国,也不能去宣国,否则就算薛运那个半疯来了,也救不了你!你记下了么?”

徐志穹微微颔首道:“记下了,我还有件事情想问你,有什么办法能摧毁一个人的元神?”

穷奇叹息道:“你还是想杀了千乘的国君?”

“是,非杀不可,我有七成多的胜算。”

“好大口气,你怎么不说十成?”

“我是担心杀了他之后,他的元神逃了,我没办法处置。”

“对付元神的方法,你不该问我,你们道门最擅长对付元神,意象之力出自元神,能护住元神,能困住元神,能重创元神,也能摧毁元神,你经历过这样的事情,也肯定能想得出办法。”

徐志穹一愣:“我经历过?”

“你若实在想不出办法,干脆把我放出去,我教你几个好办法,你试试就知道了。”

徐志穹摇头笑道:“你说这话可就见外了,咱们相处这多年,好歹是份情谊,你就好好在我这住着吧。”

“既是惦念这份情谊,我才好心劝你,你就听我一句,别再去千乘国了,别再去了……”

穷奇的声音越来越小,他太虚弱,即将陷入沉眠。

听到徐志穹脚步声渐远,穷奇放心不下:

混小子,平时再怎么猖狂也都罢了,这次你千万听我一句劝!

那东西若是出来了,或许能放得过别人,但他绝对不会放过你!

徐志穹听进去了么?

算是听进去了,可没太放在心上。

和宣国领土相当的海域,突然不流动了?

徐志穹都无法想象这种事情,大海怎么可能突然停止流动?

这种事情发生的概率得有多低?

元神离开了意识深处,徐志穹睁开了眼睛,见常德才正在捶打杨武。

“让你别去浑天荡,你偏不听,你看你把主子气成什么样了?”

想打吧,又不舍得打。

不打吧,心里又气不过。

这小拳拳锤的,徐志穹都看不下去了。

“要打就拿出点样子!”徐志穹喝道,“我去找鞭子,你给我往死里打!”

常德才惊喜道:“主子,你醒了!”

杨武笑嘻嘻道:“我这不都回来了么?你们两个就别计较了,我去浑天荡,也是为了赚点阴气。”

徐志穹冷哼一声:“这次回来的倒快。”

“我想着咱们要办大事,也没敢久留,而且我祖师那边也出事了,好像遭了别人的暗算。”

遭了暗算?

遭了谁的暗算?

徐志穹想了想杨武的道门,不阳之道。

又想了想太卜做的那颗人头。

那颗人头上有一滴血,阴阳家前辈的一滴血。

难道和那滴血有关?杨武的祖师遭了洪俊诚的暗算?

想多了吧?

这两件事情似乎很难扯上联系。

杨武接着说道:“志穹,我仔细盘算了一下,咱们若想一击制胜,我这点阴气只怕还是不够。”

“那你多做点荡魔咒。”

“把荡魔咒都算上了,还是不够。”

还是不够……

把老饕葫芦也借来?

对于洪俊诚这个档次的人物,老饕葫芦也存不下太多气机。

阴气……

徐志穹想起了一件东西。

他拿出了铜莲花,从莲心里取出了一颗莲子。

莲子爆开,是一小截犄角。

杨武拿起犄角,皱眉道:“这东西有什么用处?”

说话之间,一股浓郁的阴气散发了出来。

“这回阴气够了吧。”

杨武仔细摸索半响,脸上露出笑容道:“够了,这么小的东西,怎么会有这么多阴气?”

这是冥道星宿牛金牛的犄角,阴气能不多么?

徐志穹刚要收起铜莲花,又有一枚莲子跳了出来。

莲子爆开,里面是一块皮子。

这什么东西?

徐志穹拾起那块皮子,见那尺寸和人脸差不多,上面有三个孔,一个大,两个小。

调整角度再看,这好像是张面具。

我什么时候在铜莲花里收了一张皮面具?

徐志穹思量半响,犹豫着要不要把面具戴上。

铜莲花内含朱雀真神的力量,它炼制出来的东西,必然会有大用,至少不会害我。

徐志穹把面具戴在了脸上,抬头看了看杨武和常德才。

杨武一跃而起,钻进了常德才的怀里。

常德才哆哆嗦嗦道:“主子,你这是要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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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833章 该做大事

杨武骇然的看着徐志穹,紧紧抓着老常,一动也不敢动。

戴着面具的徐志穹和往常似乎并没有什么分别,也看不出他现在是什么样的神情。

可杨武觉得恐惧,打心里觉得恐惧,就像他回到了忘川河畔,看到了神色狰狞的施程。

常德才也很怕,看着徐志穹忍不住的后退。

她在内心不断提醒自己,这是主子,主子就是生气了,主子不会害我们。

做错了事,让主子打两下,骂两句就是了,还能怎地?

徐志穹皱起眉头,喝一声道:“你们两个这是作甚?想躲着我作甚?”

常德才连连摇头:“没,没躲……”

杨武紧紧抱着常德才,不敢看徐志穹的脸。

徐志穹又喝一声:“你们两个过来,我有话要说!”

“好,我,我们过来,听,听主子训话。”嘴上这是这般说,可常德才不停的后退。

徐志穹怒道;“让你们两个过来,却没听见!”

“过来,这就过来,我……”常德才深吸一口气,抱着杨武转身就跑。

徐志穹在身后紧追。

“跑,我看伱们能跑到哪去!”

常德才的速度比徐志穹略微快一些,可怀里的杨武却成了累赘,绕着院子跑了几十圈,脚下一个趔趄,一头撞进了墙角。

等转身再想跑,为时已晚,徐志穹已经站在了身后。

常德才看着徐志穹,看了看他脸上的面具,无法遏制的恐惧,让常德才站不稳身子。

……

李全根忙里得闲,来到了直殿监密室。

他拿过一只瓷瓶,揭开瓶口的符咒,静静看着里边的魂魄。

手下的内侍说有两个魂魄逃了,逃到了后苑,李全根不信,今天非要做个验证。

这是今天在宁孝阁里找到魂魄,收在瓷瓶里边,被特制的枷锁绑缚,动弹不得。

李全根把瓷瓶放在书案上,审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孙海金。”

“在哪一殿供职?”

“直殿监的主事。”

“直殿监,”李全根微微一笑,“如此说来,还要叫你一声前辈。”

“不敢,不敢……”

“你是那一朝的内侍?”

那魂魄道:“我伺候过元宁神君。”

元宁神君,距今已有五百多年,这是李全根迄今发现的最古老的内侍。

“元宁神君待你如何?”

“神君,神君待我,恩重如山!”魂魄支支吾吾回答。

李全根闻言一笑:“你且说说,都有哪些恩情?”

“哪些恩情,哪些……神君待我,如再造之父母,神君给我吃,给我穿,还给地方住,神君的恩情……”

李全根皱眉道:“莫要说这些没用的琐屑,且挑一两件紧要的说来。”

“紧要的……”魂魄思索良久道,“要说紧要的,这年深日久,我实在记不清了。”

“如山一般的恩情,你一件都记不住?孙海金,我可不想难为你,你也不要惹恼我。”

李全根摸了摸瓷瓶,指尖上窜出一股火苗。

孙海金赶紧喊道:“你莫要伤了我,我说实话就是,咱们都是做下人的,神君对咱们好坏,你该知晓,咱们根本算不得人,想打就打,想杀就杀,却还能说出哪一件恩情?”

李全根点点头道:“这是一句实话,你且跟我说,你是怎么死的?”

孙海金低头道:“我在群英殿里洒扫,那日适逢神君与宾客宴饮,上菜的内侍腿肚抽筋,走路不利索,撞在了我身上,把一盆鱼羹打翻了,神君大怒,将我两个一并处死。”

李全根心下暗忖,元宁神君神君的性情,和洪俊诚的性情还真是相似。

“你死之后,为何不去阴司重入轮回,为何还要在皇宫徘徊?”

“去不了阴司!我出不了皇宫,不止我出不了,只要是这宫里的人,无论内侍还是宫人,都出不了皇宫,

我往皇宫外面走,前脚走出前门,后脚就进了东门,从东门走到西门,出了西门又是南门,怎么走都走不出去。”

李全根皱紧了眉头,似乎看到了自己死后的样子。

这魂魄说的是真的么?

李全根道:“我在宫中当差三十年,此前从未见过你们,为何这几日间,你们却在宫中四处游荡?”

“我们一直在游荡,只是你们看不见我们,这些日子,宫里的怨气大了些,我能闻到那股味,那一股一股的血腥味,

老神君要退位了,是不是?新神君要登基了,是不是?每到这个时候,宫里的血腥味就特别重,

掌印大人,你放了我吧,咱们都是一个归宿,早晚你也和我们一样,且在这里不知要待多少年月,好歹一起也是个伴儿,你又何必难为我?”

李全根听的脊背发冷,忽见这魂魄慢慢从瓷瓶探出头来。

瓷瓶的枷锁失效了?

李全根一惊,赶紧调动术法,想重新封住瓶子。

可那魂魄满脸扭曲,好像极度痛苦。

挣扎许久,他还是钻了出去,瞬间飞到了屋顶,一眨眼又飞出了直殿监。

李全根前去追赶,从直殿监一直追到了意玄宫。

过了意玄宫就是皇宫后苑,魂魄的影子依稀还在,李全根还想继续追赶,忽见一名内侍提着扫把冲了过来,险些和李全根撞个满怀。

李全根皱眉道:“何事这般惊慌?”

内侍喘息片刻道:“掌印,我正在意玄宫洒扫,扫把断了不少枝杈,想找您换一把。”

换扫把,这是直殿监的暗语,这是在告诉李全根,皇宫之外有消息。

李全根责怪一句道:“三天换了四支扫把,你怎恁地不小心!随我来吧!”

两人回了直殿监,进了密室,内侍从怀里掏出一封书信,交给了李全根。

李全根看过之后,两腮阵阵颤抖。

做大事的时候到了!

李全根把书信烧了,吩咐内侍去神思大殿,看看秦燕的境况。

内侍去了神思大殿,且在门口小心洒扫。

一上午过去,秦燕一直在大殿中侍奉神君,没有出门。

到了午后,换了一名内侍前去洒扫,秦燕还是没有出门。

直到入夜,李全根按捺不住,亲自拿上扫把,去了神思大殿。

一直等到亥时,秦燕满脸疲惫走了出来。

经过大殿前院,困乏难当的秦燕,居然没有留意到李全根,径直从他身边走过。

李全根咳嗽一声,压低声音道:“秦掌印,这有积水,您留神脚下。”

秦燕一怔,费解的看着李全根。

这洒扫的事情,怎么可能由李全根亲自来做?

李全根示意秦燕别做声,秦燕在前边走,李全根在后边扫,两人出了院子,李全根指了指一座雕楼,两人一并走了进去。

到了雕楼里,李全根对着秦燕耳语几句,秦燕圆睁二目,低声道:“这是他的吩咐?他还活着?”

李全根点头道:“活着,刘玉鹏那边把事情办成了,接下来该咱们动手了!”

秦燕咬咬牙,神情振奋:“当真该动手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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