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章 小心兔子(二十五)他没有欲望

“兔神町的大人们贪婪而狂妄,想要造出一个受他们控制的神。无论那位神是谁,都将被他们囚困在此,为他们实现愿望。

“兔神阁下,或者说神无七郎,你应该知道,我只是一个路过此方世界的玩家,无意搅入这场没有尽头的罪恶轮回。被他们利用着来对付你,并非我的本意。”

齐斯垂下眼,轻轻叹了口气:“我已然拥有契约权柄,为了微不足道的神力将自己困在兔神町,显然并不值当;可惜事已至此,我无法离开这里……

“所以我想,我们能否合作,我不配合他们举办的兔神祭,使你有机会从束缚中逃离;你则保住我的性命,使我活着逃离兔神町?”

鲜红的契约长卷在身前浮现,上面用烫金色的文字写着一行行条款。

香炉中的三根香幽静地燃着,袅袅青烟向上蒸腾,模糊了神龛中神像的面容。

齐斯又跪坐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应,便也不再多言。

兔神再是不谙世事,身遭好歹流淌过数百年的岁月;祂不可能第一时间相信陌生玩家的许诺,更何况那名玩家还和契约权柄有不少关联。

不过时间还长,五天时间里,齐斯相信有不少机会说服兔神,和祂成功签订契约。

黑发青年低垂眼帘,小步退回到木榻上,缓缓躺下,闭上眼后像是真正的孩童般无辜无害。

黑暗中,游戏面板上浮现出【可暂停,可快进,可退出】的字样。

齐斯在心中默念“快进”二字,耳畔的风铃声急促而嘈错地乱响,风声和木牌撞击声喧嚣颠乱,在某一刻的轰鸣后渐次消歇,鸟鸣声婉转。

他睁开眼,一线晨光从钉死的窗户上的缝隙间漏入,狭长而歪斜地投在他的脸上。几案上的油灯已经灭了,香案上的香也烧得只剩下三根短茬。

天亮了。

“神主大人,今日正是八月二,您该去掷签了。”

门外传来侍者苍老的声音,语调温和而耐心:“掷三次签,只需要投中一次,便说明您与兔神相像,是能够容纳祂的孩子。”

所谓的掷签,并不像常识以为的那样,由神明做主进行选择和决断,再由木签传递祂的意旨给信仰祂的人们。

听侍者话里的意思,大抵是兔神町的人们不知从何处习得一种仪式,能够通过投掷木签的手段判断孩童的身躯能否容纳兔神的力量。

唯有沾染兔血蒙蔽神与鬼的视线,才能令仪式失效,或者令孩童不再与兔神契合。

“麻烦稍等,我整理一下。”齐斯关了录音机,礼貌地回应门外的侍者。

他将电量耗尽的录音笔从道具栏中取出,放到枕头底下,虽然这个道具已经失效,但他还是打算谨慎处理,以免对掷签环节造成影响。

至此他也想明白了一些事,神无家主认为“死去的兔子不再流血”,是出于兔神的报复,其实只是基于单方面局限信息的误判。

兔神巴不得神无七郎不被选中,自然没有立场阻止神无家主的小动作;估计用兔血破坏仪式的方案,都是祂主动流传出去的。

可惜的是,陆鸣希望神无七郎代替玲子成为神主,玲子一次次被选中,他便一次次重启世界线,直到结果令他满意为止。

一人一神送走一代代玩家,副本时间却始终循环在八月一日到八月七日的七天之间。

陆鸣和兔神以兔神町和希望中学为棋盘展开博弈,兔神可以用怪谈传闻蚕食NPC的思想,陆鸣则可以修改底层逻辑,比如让兔子不再流血。

而现在,玩家介入这场博弈之中……

齐斯睡前没有脱下和服,不过随意抖了抖压皱的衣料,将褶皱掸平,便算是整理好了装束。

他顺手拿起几案上写着五条注意事项的木板,推门而出。

昨夜怎么也推不开的木门,今早再推却发现竟然没锁,只是轻轻地虚掩着。

白发苍苍的侍者颌首垂目地候在门外,见齐斯出来,声音和缓地说:“神主大人,待掷完木签,再焚香洗沐,换上祭服,您便是真正的神主大人了。

“我已经将您的要求告知几位家主,届时您的朋友可以在神居外陪伴您,只是在太阳落山后,必须离开。”

“多谢。”齐斯将木板递给他,礼貌地笑笑,“昨夜我看到几案上放着这块木板,上面写了若干事宜,我有许多不解。

“八月三日后,为何不再提供食物?我雕刻的那些兔神像和祈福牌,又会有什么用途?”

【三、神主应保持肉身的洁净,八月三日后不再提供食物,可以饮水;

【五、榻下有刻刀和木块,神主应当尽可能多地雕刻兔神像和祈福牌。】

木板上的两条规则写得语焉不详,齐斯状似不解地指给侍者看,虚心求问。

侍者注视木板半晌,幽幽一叹:“这是许多年前定下的规矩了,可能只有家主们知道缘由吧。

“祈福牌雕刻好后,按规矩是要分发给神主大人您的家人,祈福避祸的。

“至于兔神像,只是为了帮助神主知晓,自己心中的神究竟是什么模样。”

被选中的孩童并不一定能攫取兔神的力量,成为新的神明;并且大概率会失败,被兔神的意志侵蚀,化作只想复仇的恶鬼。

涌动着同样血脉的血亲们害怕受到滋扰,便令孩童在容纳兔神前雕刻祈福牌,以便躲避其鬼魂的报复。

神无家主不希望自家的孩童被选中,未必是真的怜惜幼子,不过是不愿意承担被恶鬼缠身的风险罢了。

齐斯问:“为什么要知道自己心中的神是什么模样?我们心中的神,难道不都是兔神吗?”

侍者又是一叹:“如果只能雕刻出兔神,神主大人便只能完完全全地成为兔神了。”

说话间,两人一前一后地穿过曲折的长廊,走过整齐地摆放着蒲团的拜殿,进入安放神位的本殿。

无关人等都被清走了,无人参拜的殿内只有零星几个人,神无家主、黑川家主和一位老神官站在大殿中央,看样子已经等候多时。

朱红的屋脊下,串了铜钱的鲜红绸带从高处垂落,紫檀木的香气和樱花的熏香浸透了红绸,在脸颊触到柔软的凉意后一同浸入皮肉。

本该供奉神像的殿中没有兔神,只有一个木质的签筒,老神官握着三根木签走向齐斯,用沙哑而绵长的音调说:“静心,摒弃杂念,忘掉所有欲望。”

两位家主目不转睛地注视齐斯,脸上带着探究和紧张,神无家主裹着厚重的衣袍,拄着拐杖,气若游丝地咳嗽着。

齐斯垂眼应是,接过木签,一步步走向签筒。

耳边似乎又响起了风铃声,有温柔的女声和严肃的男声在轻声细语地说些什么,他一个字也听不清,也不知道那是谁,却莫名地烦躁起来。

“掷签——”神官扯着嗓子喊。

签筒就在三步开外,齐斯想不明白这个距离为什么会有人投掷不中,是故意的,还是在投掷过程中会遇到什么变数?

他试探着将手中的一根木签扔向签筒,“啪嗒”一声,木签落入筒中。

“中了。”黑川家主的唇边有了笑影,“真是顺利啊,七郎就是这一代的神主大人了。”

神无家主沉着脸不语,憔悴的病容更加憔悴,像是下一秒就要死去。

神官又喊:“掷签——”

耳边的女声和男声更响了些,语调急切,似乎想说什么要紧的话,但齐斯依旧听不清楚,也不明白那两人究竟在焦急什么。

他又一次做出投掷的动作,第二根木签落入签筒。

“掷签——”

齐斯仿佛听到有人在哭,但短短几秒间那声音便消散了,像是从遥远的水底传来,隔了水汽和雾。

他将最后一根木签投进签筒,刹那间所有声音都消失了,先前所闻再难寻觅,恍若一场错乱的幻梦。

神无家主的脸上终于有了笑意,胡须激动地发抖:“七郎,你果然是最像兔神的孩子,之前从未有人能一次投中三根木签!你会成为我们的新神的……”

他自知失言,捂住嘴咳嗽起来,眼中却洋溢着喜悦的光。

若只中一两根签,神无七郎便是和以往的神主一般无二的牺牲品,会在死后成为鬼怪,日夜滋扰神无家。

但中了三根签便不同了,神无七郎或将真正成为神明,带给神无家荫庇和赐福。

黑川家主对侍者道:“请先带神主大人歇息去吧,晚些时候将祭服送去,侍候他穿上。”

侍者应下,低着头在前方引路。

齐斯从善如流地跟上他,走出本殿。

身后,老神官用刻意压低的声音说:“七郎没有欲望,是最适合成为神的材料,只是还有一关要过。

“要让他产生欲望,拥有心中所思所想,知晓自己真正要成为什么。

“唯有这样,才不会被兔神迷惑,化作受兔神操纵的傀儡。”

大人们需要孩童像兔神,也就是像神明一样没有欲望,只有这样才能容纳兔神的力量。

但大人们又需要孩童不那么像兔神,不要变成兔神的复刻或者傀儡,而要成为真正属于兔神町的新神。

令欲壑难填者淡泊,令无欲无求者贪婪,人类向来是这样一个矛盾的物种,执着于将弱者搓扁揉圆,打造成他们所希望的模样。

齐斯装作无知无觉,轻声说道:“我并不觉得掷签有多么困难,为什么之前的那些神主从未投中三根呢?”

侍者侧头看他,问:“神主大人,在掷签时您有看到或听到什么吗?”

齐斯并不打算将男声和女声的存在告诉NPC。他摇了摇头,说:“没有。”

“那是因为您没有欲望啊。”

侍者苦笑:“据说投第一根签时,会看到自己失去的最重要的事物;投第二根签时,会看到自己最想要拥有的事物;投第三根签时,则会看到自己最恐惧的事物。

“若有欲望,视野便会被所欲所求所惧遮蔽,看不清签筒,也看不清自己。您没有欲望,便没有恐惧,眼前一片清明,自然能够轻易将木签投入签筒。”

齐斯“哦”了一声,不再接话。

他由侍者引回神居,坐到几案前,从木箱中拿出木块放到桌上,右手握起神錾,安静地开始雕刻神像。

侍者告退,他低低地“嗯”了一声,不曾掀起眼皮看旁人一眼,漠然如神。

你一刀我一刀,雕刻出一位只属于我们的神明;

你一言我一语,将我们的欲望交托给新生的神……

没有欲望的人刻不出新的神像,只会模仿神居的神龛中的兔神像,重复旧有的轨范,雕出没有灵魂的复刻。

但有一位“恶鬼”在昨夜不期而至,告诉了齐斯这死局的解法——

按照陆鸣充当《逃离兔神町》游戏入口的兔神木雕来刻就好,那必不和兔神町的兔神像相同。

万事万物是无法自己容纳完整的自己的,就像能够容纳一个世界的玻璃罐,在其所容纳的那个世界中,绝不可能装得下一模一样的造物。

这是作弊的玩法,是利用了游戏的bug,也似乎是唯一的解法。

刻刀一下下落在木块上,削下片片或大或小的木屑,如雪花般洒落下来,沾在齐斯的手背上,激起些微的痒意。

窗外不远处的樱花树下,侍者叹息着自言自语:

“可怜的孩子啊,原本没有欲望,就永不会痛苦,为何那些大人们偏偏要让他受欲望的折磨?”

“令没有欲望的孩子产生欲望,却不满足他,莫非就是为了让他恐惧,让他痛苦,让他悲伤?”

声音被淹没在雀跃的风铃声和噼啪的木牌声中,破碎飘摇如梦。

齐斯的手微微一顿,在神像的脸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刻痕。

木块在他手中已有囫囵的轮廓,看上去是一个人形,却绝不知最后的成品将是什么。

齐斯任凭心意去雕刻,忽然觉得自己其实也是有欲望的,因为没有欲望的人是无法在世界上久留的。

只是他的欲望太遥远,太浅淡,且失去太久,已然在时光的冲刷下褪色成近乎透明的白,他看不清楚也听不清楚,才会误以为那不存在。

他的欲望应该和他听到的那两道声音有关,可惜他无论怎么回想,都参不透那声音究竟在说什么,也想不起来自己曾在何处听过。

神錾再度被拿起,齐斯继续雕刻手中的木块。

他按照惯性和本能落刀,平静地一下又一下,刻划神像的脸和身躯。

木块被越削越小,最后只剩下一片薄片,原有的人形不见了,什么成形的物体都没有了。

齐斯便满怀恶意地开始雕刻祈福牌,在上面刻下“竹笼眼”那词句诡异的歌谣,唇角缓缓勾起一抹粲然的笑容。

他不擅长自救,也不擅长探究自己到底想要什么,但在让人倒霉这点上,他向来怀有极大的热情,并且颇为擅长。

也许他的欲望就是让全世界的人都不好受,谁知道呢?(本章完)

第352章 小心兔子(二十六)永不必做鬼

不多时,侍者将祭服送了过来。

那是一套鲜红如血的狩衣,边沿缝着金黄的流苏,前襟绣着鎏金的云纹,在日光下折射金灿灿的反光,盛大、繁华而瑰丽。

齐斯在侍者的帮助下将那身华丽的衣饰换上,好像一具被封锁在衣物中的枯尸,连灵魂都能感受到身上的沉重。

“您穿上这身祭服,真像一位真正的神明。”侍者真心实意地赞叹,将红色的丝带系在齐斯半长的头发上。

这里没有镜子,齐斯看不到自己的形象,也不是很在意,只安安静静地任由侍者摆弄。

侍者走后,他拖着一身繁复的服饰,跪坐到蒲团上,轻声念诵了一遍兔神的祝词。

这次他没有播放玲子的录音,而是用讲述的语气笑着说:“神无七郎,我想你一定憎恨那位多管闲事的巫觋,对吗?

“是祂激起最早的三家家主的欲望,让他们囚困当时的兔神,将整个兔神町拖入命运的泥淖,也使得一代代人蒙受诅咒的阴影。

“如果没有祂,兔神町的孩子们便只是父母的孩子,你可以拥有欲望,可以自由地决定自己的人生,而不必被禁锢在此,周旋于七日的循环。

“巧合的是,我亦与那位巫觋敌对,需要杀死祂,抢夺完整的契约权柄。俗话说——‘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你会帮我的,是吗?”

神龛中的兔神像睁开血红的双目,注视齐斯片刻,又缓缓阖上眼皮。

祂动摇了,正在思考和齐斯合作的可行性,但还没有做出最后的决定。

齐斯不再多言,坐回几案边,将刻了竹笼眼歌谣的祈福牌放到一旁,又拿起一块木块,握着神錾雕刻起来。

其实以目前的情形,他远不必要照顾兔神的心情。

他没有欲望,又能雕刻出与兔神像不同的新的神像,还附在曾经成功过一次的神无七郎身上,乍看攫取兔神的神力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

但“恶鬼”留言让他与兔神交易,不可能全无目的,虽然他不打算完全相信那个未知存在的善意,但不妨碍他试着听从建议。

更何况,此时的兔神,是成功攫取兔神神力的神无七郎,有过齐斯不曾有过的体验,意味着拥有更多的信息量。

祂不可能全无底牌,针对一遍遍轮回的兔神祭,这么多年过去,祂未必想不出反制的方法。

这就由不得齐斯不小心谨慎一些了。

比起神官举行的不知原理为何的仪式,他更愿意相信契约的限制。

神居寂静,一人一神默然无言,只有刻刀锉削木块的“沙沙”声连绵不绝,和风声、风铃声、木牌声混杂在一起,响成一首和谐的旋律。

晚些时候,神无六郎过来了。

此时门还没有闭锁,他拉开木门,站在门外,张望几案边的齐斯。

“七郎,黑川家主真是欺人太甚,不知会我神无家一声,便引你入主神居。”穿黑色和服的少年愤愤不平,“昨夜父亲大人听闻消息,都气得吐血了!”

齐斯起身走到门边,与神无六郎隔着门槛对视,淡淡道:“是我主动提出要成为神主的。玲子已经死去,总要有人承担这一切的,这是我生在兔神町的责任。”

“那你也不能……不能……”神无六郎气结,磕磕巴巴了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毕竟齐斯站在了道德制高点上,他无论怎么说都是错的。

他只能板着脸,拿出兄长的架子训诫道:“七郎,还好你三根木签都投中了,只要不出意外便可成为新神。不然你还不知会为我神无家带来什么样的灾难……”

“灾难啊……”齐斯像是想起了什么,回身从几案上取来刻了竹笼眼歌谣的祈福牌,递给神无六郎,“我听说我亲手雕刻的祈福牌可以祈福避祸,不知是不是真的。”

“你还刻这些干什么?”神无六郎不耐烦地甩掉祈福牌,木牌落地发出“啪”的一声。

似是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自己态度的不善,他微微收敛了点眉眼间的烦躁,叹了口气:“七郎,你接下来要做的,是尽全力雕刻兔神像,找出你心中的神的模样。

“只要你能成为新神,我们家就不会有事了。”

“这样么?”齐斯低低地笑了,“兄长,七郎会尽力的。”

神无六郎又宽慰了几句,话里话外都是紧张,生怕齐斯哪里出了错,使得成神的机会从指间流逝,家族的命运急转直下。

齐斯刚雕刻了不少恶意满满的“祈福牌”,心情还算不错,因此格外耐心地敷衍着这位操心的兄长。

守在不远处的侍者看不下去了,走过来劝说道:“神无君,时间不多了。神主大人需要静心,才好雕刻出新的神像。”

神无六郎这才一步三回头,忧心忡忡地离去。

齐斯回到几案旁,继续雕刻神像。

标本制作师的手灵活轻巧,能处理更加多变而不好落刀的人体材料,雕刻木块自然不在话下。

他往往能很快雕出个差不多的人形轮廓,再慢慢镂出头脸和装束,让手中的木块看上去像是个人形,而不是别的什么物种。

但在细化五官和神情时,神錾刻刀却像是失去了控制似的,开始乱刻乱划,不是将雕像的脸划花,就是刻出一堆不知所云的符号。

每当这时,齐斯就满心愉悦地将刻坏了的雕像削平,做成祈福牌的式样,在上面刻字,内容是各种恐怖童谣。

外面的人急得团团转,万千目光所系的他反而气定神闲,谁看了都无比确信,他确实没有欲望,连心都没长。

午后的阳光落到神居的背面,屋里暗了下来,仿佛从人类的世界向神鬼的领域潜行。

侍者进屋往香炉里添了一次香,三炷新点燃的香长长地高竖,青烟飞入神龛,模糊神像的脸面。

齐斯刚将新刻坏的木块削平,往上面刻自己的三行神名。

侍者看在眼里,无奈地说:“神主大人,等到明天,他们便会不停让您得到,再不停让你失去,直到您知道您真正想要什么。

“而在您心底生出欲望,躯壳又尚未被欲望浸染时,他们会将您雕刻成一位定格在生与死之间的神。”

齐斯掀起眼皮,冲他轻笑了一下:“多谢告知,我明白了。”

侍者告退,站到二十米外的樱花树下。

齐斯再度坐到蒲团上,问兔神:“数百年前,你成为神主后,也是像我现在这样不停地雕刻吗?你的欲望是什么,又雕刻出了什么来呢?”

兔神没有回答,齐斯点到为止,往榻上一躺,在鸟鸣声中闭目假寐。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响起黑川明的声音:“小七,小七……你没事吧?”

齐斯从榻上坐起,推开虚掩着的门,示意他站在门槛外说话。

侍者不知何时从视野所及的范围内消失了,想必是看齐斯睡下,便短暂地允许自己离开,去洒扫神社或是做别的事情了。

黑川明小跑到齐斯面前,满脸担忧,看上去随时会哭出来:“小七,你被选中了,成了神主大人,是不是就要死了?我去问他们,他们都说你不会有事的,可是我不相信……”

“我确实不会有事。”

齐斯将有关雕刻神明、攫取神力的信息简单复述了一遍,道:“不出意外的话,我会取代原有的兔神,成为兔神町新的神明。以后便再也不用举办兔神祭,也再不会死人了。”

“真的吗?”黑川明张大了嘴巴,眼睛亮得惊人,“那小七,以后我是不是可以向你许愿了?”

齐斯笑着颔首,从桌上取来刻着神名的祈福牌,递了过去:“在此之前,我可能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将上面刻着的内容传出去,让兔神町的居民们像传述兔神的传说那样传颂它。”

在黑川明开口前,他严肃地补充:“不要问为什么,也不要告诉大人们这是我让你做的,这两点很重要,关系到我能不能活下去。”

黑川明接过祈福牌,咽了口唾沫:“这……这么紧要吗?可是我不告诉大人们,要如何让其他人都传颂上面的字句?”

“编成儿歌,做成游戏,或者传播各种似是而非的传言……办法有很多。”

齐斯垂下眼,轻叹一声:“黑川明,以上这些我只告诉了你,最终能不能成功,就看你如何作为了。”

“啊?好的,我……我尽力!”黑川明重重点了下头,拿着祈福牌紧张兮兮地离开了。

齐斯抬眼看向神龛后的兔神像,友善地微笑:“你因受到信仰的束缚而不得自由,我便为你消解部分信仰,这样的诚意总够了吧?”

兔神睁开眼,血红的目光凝望着他,依旧没有言语。

傍晚,侍者端着托盘,送来一碗白米饭和几碟用青菜、鱼和鸡肉烹调而成的食物。

在游戏背景的这个年代,以上这些都是珍贵的食材,齐斯没来由地想起“断头饭”一词。

他接过木托盘,放到几案上,拿着筷子专心致志地夹起食材,按照一筷子米饭,一筷子菜的规律,往嘴里送着食物。

除了《玫瑰庄园》《食肉》和《双喜镇》那三次,其余副本不是不用吃东西,就是吃的东西太过抽象。

而在现实里,齐斯除了击败懒惰又有闲心时,会下楼吃那么几餐正常的饭,其他时候都以各种口味的泡面果腹。

眼前这一套饭食不可谓不正式,白米入口清香,青菜多汁而有回甘,鱼和鸡肉新鲜肥美,齐斯吃得颇为满意。

他慢条斯理地将所有食材吞咽入腹,放下干净的碗筷,看向侍者。

侍者说:“明日便是八月三日,按规矩您要断食了。”

齐斯不在意地笑笑,袖手站起,让出收拾餐盘的身位。

侍者将碗筷收拢到托盘上,端着木托盘转身离去,跨过门槛后回身掩上了门。

“咔哒”一声,木门落锁。

接下来四天,齐斯将与兔神一齐被锁在神居中,直到齐斯雕刻出新的神像,或者兔神越过限制杀死他。

木箱中的木块只剩下浅浅的一层,齐斯不再雕刻了。

他坐到榻上,闭上眼,在心中默念“快进”。

风声渐响,风铃声和木牌声彻底乱了调,耳边一阵嘈杂而急促的震响。

在某一刻,声音归于平缓,齐斯看到兔神从神龛中走了下来。

“竹笼眼、竹笼眼,笼中的鸟儿,何时何时放天飞?”

“凌晨夜,鹤与龟,摔一跤,背后的孩子问是谁?”

孩童们脆生生的歌谣声响了起来,不过这次里头夹杂的不是欢笑,而是恐惧的哭声。

齐斯的眼前现出穿着各色和服的少年的形影,其中有一人穿着繁重的血色狩衣,上面的鎏金绣纹是祭服的式样。

是神无七郎。

齐斯看到神无七郎站在围成的圆圈中,和少年们手拉着手,围着端坐在中心的少年旋转。

在歌谣唱响的期间,他恶意而又畅快地笑着,每走过一拍,便抬脚踢踹那少年一下,直到少年的脊背上布满鞋印。

少年却只是噤若寒蝉地蜷缩着,低声啜泣,不曾躲避。

一轮竹笼眼游戏结束,换上下一个人坐在中央,神无七郎依旧站在圈中,重复肆意虐打坐在中间的少年的过程。

所有人都在哭,少年们的脸皱巴巴的,很是难看。他们七嘴八舌地发出哀求。

“七郎,是我们对不起你,我们以前不应该欺负你的……”

“七郎,原谅我们吧,我们已经知道错了,你放我们回去吧……”

“七郎,大人们说,只要你觉得够了,我们就能离开……你玩够了没有啊?”

神无七郎笑出声来,是那种舞台剧上浮夸的富有表演意味的笑,像是行至末路的狂客嘲弄命运,又像是飘零半生的浪子顾影自怜。

“我没有玩够,怎么可能玩够?你们不是最喜欢玩竹笼眼游戏吗?我也喜欢……”

他笑着笑着,眼角带泪,一头乌黑的长发披散下来,像恶鬼般遮住苍白的面容,触目悚然。

所有少年的动作和神情都定格了,皮肉如同受热的蜡像般融化,白惨惨的骷髅折射烛光,是幽暗的冷白。

神无七郎陡然侧头,面向齐斯,声音平静而森冷:“他们说我是恶鬼之种,我自当成为鬼神,才应了他们的谶语。

“我的欲望是玩竹笼眼游戏时、永不必当鬼,于是我在神像的底座下刻上竹笼眼的歌。

“而他们,陪我玩竹笼眼游戏直到八月六日。”(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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