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0章 安南侯:永宁伯气度恢弘,老夫佩服

金陵,钟山

暮色渐渐低垂,天地倏寂,不知何时又下了一场淅淅沥沥的小雨,原本翠丽欲滴的钟山笼罩在朦胧烟雨当中,影影绰绰,秀丽难言。

贾珩则是出了江南大营的中军营房,登上一辆马车,在锦衣府卫的扈从下,马车辚辚转动,拨开浓重的雨雾,向着金陵城的宁国府驶去。

陈潇放下手中的书册,柳叶眉下的清冽眸子抬起,问着那蟒服少年道:“安南侯叶真怎么说?”

贾珩道:“安南侯还在想和我谈条件,等晚上见上一面就知道了。”

有先前海门大捷打底,江南大营的整顿无疑顺利许多,否则,安南侯多半还会给他掰着手腕。

陈潇轻声道:“安南侯并非不智之人,况且朝廷大势又在整军经武,安南侯不会违抗大势,至于其他的条件都是小节。”

“你以往与安南侯打过照面吗?”贾珩闻言,抬眸打量着玉容清绝的少女,轻声问道。

方才陈潇并没有随着他进入军营,他就有所怀疑,大抵是担心被安南侯叶真认出来。

“以往随着父王见过不少面,安南侯在未发迹前,也曾在父王手下听命。”陈潇目中现出回忆之色,清冷的声音渐渐有着几许缥缈、幽远。

贾珩看向面上重又陷入对往事回忆之中的陈潇,想了想,轻声道:“那晚上太白楼吃饭,你去不去?”

说着,状其自然地拉过陈潇的素手,少女的手颇有几许冰凉,但纤纤柔荑,肌肤细腻,掌指不见因为习武形成的老茧。

陈潇面色怔了下,轻轻挣了下贾珩的手,见没有挣脱,冷冷看了贾珩一眼,低声道:“我不去了,你自己去就是了,省得被认出来,引起一些麻烦。”

贾珩握着少女的纤纤柔荑,温声道:“那也好。”

陈潇默然了一会儿,忽而问道:“安南侯手下的那些旧将,伱打算怎么处置?”

“以我之意,如江北大营故事,军将历年贪墨兵饷追缴回七成,另外五十岁以上的老将,全部都要退出江南大营,一个个都白发苍苍的,也该回去颐养天年了。”贾珩轻声说道。

陈潇思忖了片刻,说道:“有些将校,当年在安南时,能征善战,现在早已失了进取的昂扬锐气。”

贾珩轻声道:“这些兵将当年奋力拼杀,多是为了封妻荫子,富贵荣华,现在在金陵这等富贵温柔乡中,早已被酒色掏空了身子。”

不仅仅是此由,他还需要通过战事培植亲信部将,这是一次机会,犹如赵大是郭荣整军的受益人,一干老兄弟都被安排到殿前司为将。

“你还不是一样。”陈潇冷睨了一眼贾珩,道:“你这还没功成名就的,就已经开始沉溺美色起来,什么时候把身子掏空了。”

贾珩笑了笑,目光温和地看向陈潇,轻声说道:“潇潇,你可能对我有偏见。”

陈潇冷声道:“你和那甄家妖妃如此不知节制,不是固本培元,长长久久之相。”

贾珩轻声道:“潇潇真是贤内助。”

相比咸宁从来不关注这些,陈潇对他的身子骨儿很在意。

陈潇听着少年之言,挣脱着贾珩的手,目中闪过一抹羞恼,道:“你别总是动手动脚的。”

这人以为她是甄家姐妹?他那些花言巧语的套路,她早就摸清了。

贾珩也不以为意,正色说道:“江南大营这五卫,都需要补齐兵额,我打算从江北调拨一部分人。”

毫无疑问,如果没有江北大营兵马坐镇,这些骄兵悍将弄不好还会搞出一些“哗变”的事情来,所以刚才他没有提到整军的事,只是简单摸清江南大营的基本情况。

陈潇沉吟道:“调拨兵马以防万一是对的,不管如何,不能因整军再生着乱子。”

贾珩点了点头,也不再说其他。

马车回返宁国府,贾珩刚刚在后院坐定,吩咐着晴雯准备着热水沐浴,就听到一道酥糯柔软的声音在廊檐下传来。

“珩大哥,你回来了?”

黛玉在袭人、紫鹃的陪同下,捏着手帕,举步进入内厅,少女今天穿着淡蓝底子折枝白梅刺绣浅金滚边对襟褙子,内着白色交领袄子,穿着艾绿长裙。

贾珩放下茶盅,看向黛玉,笑道:“正要和妹妹说呢,我等会儿不在家里吃了,要赴着安南侯的宴。”

黛玉点了点头,轻声问道:“珩大哥今天去江南大营,怎么样?还顺利吧。”

说话间,落座在贾珩身旁的梨花木椅子上,少女容颜明媚,罥烟眉之下,灿然星中带着关切之色。

贾珩端起茶盅,轻声道:“还算顺利,在大营见了一些将领,查看了在籍兵丁,妹妹,最近要在金陵要多待一段时间了。”

也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看着韶颜稚齿的少女,一副女主人之态,心头就有些古怪,总有一种小时候过家家的既视感,你当妈妈,我当爸爸,再找个枕头当孩子?

贾珩连忙将心头生出荒谬之感驱散,长孙无垢跟李二的时候,也不过才十三岁,他这个也不算什么。

黛玉秋水明眸定定看向那少年,轻声说道:“珩大哥,刚入秋了,我给你缝制了一件秋裳,不知珩大哥穿着多大的衣裳。”

贾珩温声道:“怎么好劳烦妹妹,缝制衣裳不是一时半会儿的功夫,妹妹别累着了。”

黛玉轻声道:“不妨事的,我在府中原也没什么事儿,帮着珩大哥做些针线活,也是应该的。”

她和他除却没有拜堂成亲,先前又是抱抱亲亲,又是牧羊咩咩,与夫妻何异?那她给珩大哥做着一些针线女红也是应该的。

贾珩笑道:“也好,让紫鹃帮我量量。”

其实,帮他做针线活儿未必都是量体裁衣,嗯,这个还需慢慢教引黛玉,黛玉终究有些懵懂单纯了。

这时,紫鹃轻笑着近前,说道:“我特意带了布尺,给珩大爷量着呢。”

贾珩起得身来,让紫鹃过来量着,一旁的袭人也过来帮忙。

黛玉端起茶盅,轻轻抿了一口,心头涌起一股说不出的安宁。

过了一会儿,紫鹃测量而毕,贾珩看向黛玉,温声道:“妹妹别晚上熬着夜缝制着,就平常有时间缝制着就是了。”

黛玉的针工女红其实还不错,能够做着香囊、扇套之类的物事。

这时,晴雯进入花厅,撅了噘嘴,瞥了一眼黛玉,唤道:“公子,热水准备好了。”

她也想给公子缝制秋裳,但还未曾来得及问着公子的尺寸,这林姑娘就抢先一步,她这后问着,反而有些……东施效颦了。

嗯?

贾珩抬眸看向晴雯,轻声道:“准备好换衣衣裳,我这就过去。”

然后,看向黛玉,轻声道:“妹妹,我去沐浴了。”

“珩大哥去吧。”黛玉柔声说着,罥烟眉之下,星眸目光柔润如水,依依不舍地看向那少年。

……

……

太白酒楼

这座酒楼坐落在金陵城中最为繁华喧闹的地段儿,平时熙熙攘攘,今日虽然风雨如晦,食客也并未减少,此刻挂在旗杆上的酒招子随着挂起的灯笼,随风摇晃,晕出一团团光影。

安南侯叶真以及其子叶楷、家将叶成,早早在酒楼之中等候着。

叶楷轻声道:“父亲,永宁伯提调江南大营兵马,对营中人事势必要进行调整,父亲以为赵世伯他们能保住现在的位置吗?”

飞熊卫、豹韬卫、金吾卫、虎贲左右卫的指挥使,指挥同知,指挥佥事,还有一些参将、游击将军,不少都是叶真的部将。

叶真目光幽幽,低声道:“他们老了,为父也老了,以后是年轻骁将的用武之地,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新人换旧人。”

叶楷闻言,面色微变,眉头紧皱说道:“父亲,永宁伯难道要尽数裁汰我江南大营将校?”

先前江南总督衙门的沈节夫,还仅仅以镇海卫一卫成军换来父亲的让步,现在要彻底将叶家部将从江南大营驱赶出去。

叶真虎目精光闪烁,道:“形势不由人,现在永宁伯不比刚南下那会儿了,他身后有刚打了胜仗的江北大营凭仗,还有朝廷大义在身,谁敢阳奉阴违,在天子剑地之下,都要落得雷霆镇压的下场,你赵叔他们年岁也不小了,有儿子的早早送在军中,以后就是他们年轻人的天下。”

如果想着弄出一些动静逼迫贾珩让步,只会引来更为严厉的镇压。

叶楷道:“父亲,赵叔他们说,江北大营的军将要拿出七成,不少人变卖家资都没有凑齐,甚至一贫如洗,江南大营如效仿江北大营,一家老小就只能喝西北风了。”

十几年的贪墨,许多已经挥霍一空,一下子追回七成,真就是伤筋动骨。

“这个还能谈。”叶真沉吟说道。

而永宁伯整军之后,为父会给你谋升一任指挥佥事,等后续战事,你要立下功劳,如能升为一卫指挥使,等之后投入与东虏的海战,立下殊功,封为侯伯,为父纵是死也瞑目了。”

叶楷闻言,心头微震,道:“永宁伯他能做到这些?”

“他是军机大臣,天子原本信重有加,经过海门大捷后,天子对他更为言听计从,等来日与东虏交手,他就是我大汉的谋国帅臣。”叶真沉吟说道。

既然能在女真亲王多铎手中,歼灭女真三百旗丁,足见其人勇略机谋,以后主持向北用兵,调兵遣将,权重更甚,自家二儿子封爵的希望,最终还是要落在这永宁伯身上。

“待大举交战,万一他不敌东虏,吃了大败仗。”叶楷眉头紧皱,低声道。

“以永宁伯现在的圣眷,必定举倾国之兵与敌虏决战,如是他不敌寇虏,那就是我大汉之殇,谁也不能独善其身。”叶真说着,目中蒙上一层晦色。

大汉再经一场大败,那就意味着彻底如前宋一般,再也无力收复辽东,朝廷江河日下,亡国有日。

叶楷闻言,俊朗面容上现出凝重之色,一时间没有再问着。

“侯爷,永宁伯来了。”就在父子二人陷入短暂沉默之后,就听到外间传来家仆的禀告声。

安南侯叶真闻言,起得身来,向外迎去,刚刚来到廊檐,就见那身着便服的少年,在刘积贤等一干锦衣府卫的扈从下,上得二楼。

安南侯叶真,笑着相邀说道:“永宁伯。”

贾珩近得前去,寒暄道:让叶侯久等了。”

两人寒暄而罢,落座下来。

叶真也没有绕圈子,单刀直入问道:“永宁伯在江南大营督军半日,感觉江南大营气象如何?”

“营务混沌,将校懈怠,亟需整饬武备,以我之意,打算从江北大营抽调兵马以为整训模范,督导江南大营整军。”贾珩面色淡漠说道。

叶真闻听要调江北大营兵马渡江,心头一凛,说道:“江北大营兵马不多,如往江南调拨,是否会有碍江北防务安危?虏寇尚在海上虎视眈眈。”

贾珩面色肃然,道:“南京故都,安危尤重,今日我稍稍看了下兵马,南京五卫兵额缺员严重,老弱不堪为战,调动江北兵马除却督导之外,也有拱卫旧都之意。”

按说,以他提调江北大南大营的权柄,似乎不需和叶真解释过多,但其实不然,叶真作为江南大营前节度使,对江南大营的影响力可比那些军将大多了。

叶真说道:“永宁伯有所不知,朝廷兵部有几年没有发饷,江南大营只能缩减实际经制兵额,有些兵丁不在籍。”

“叶侯记错了吧?这是沈节夫整顿清点兵额以后,暂且缩减经制,据本官所知,纵然江南大营的兵饷一时拖欠,后续兵部也都有补发,这些银子又是去了何处?”贾珩没有容许叶真在眼前打着马虎眼,点出其中的关要。

叶真沉吟说道:“永宁伯,有些都是多年的老弟兄,都是为国家流过血的好汉子,这般一下子离了江南大营,生计无着。”

贾珩道:“当年安南一战,距此也有十多年,朝廷优恤近二十年,何其宽纵?江南大营如今战力,如是先前水师大败,江南大营能否能守卫金陵不失?”

哪里有躺在功劳簿上躺一辈子的?甚至连躺几代?

“叶侯也是明事理之人,关于军将生计,据我所知,彼等军将这些年在金陵广蓄田宅,经营货殖,可谓积蓄丰厚。”贾珩目光咄咄地看向叶真,沉声道。

叶真一时无言,说道:“永宁伯所言是理,听说江北大营要将历年侵占空额饷银补缴七成?不少军将典当家财,将堪堪凑齐。”

贾珩冷声道:“近些年空额亏空,追缴回七成,已是朝廷仁至义尽,安南侯是老行伍,如是旁人整军,不杀的人头滚滚,岂会轻轻放过?江北大营整饬,彼等只是补缴一些银子,本官并未因罪一人。”

叶真闻言,一时默然,沉吟片刻,道:“不少部将凑不出空额之银,这般强迫下去,逼的家破人亡,也有失朝廷体面。”

贾珩思量片刻,说道:“银子的事可以慢慢商量,如是个别将校家中实在窘迫,朝廷也并非不通人情,可以酌情缓缴、减缴。”

也不能一味强压,需要让一步。

叶真闻言,心头暗暗松了一口气,说道:“永宁伯气度恢弘,老夫佩服。”

七成贪墨的兵饷要追缴回,对那些老部下而言,不少人估计都要跳脚骂娘,但现在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而哗变闹事,只会引来朝廷的严厉镇压。

双方敲定此事,原本隐隐有些剑拔弩张的气氛渐渐放松下来。

叶真道:“永宁伯曾在《平虏策》中提及,拣选一支精锐水师北向征伐东虏,水陆并进,老夫认为的确为进兵良策。”

贾珩道:“在我大汉踯躅犹疑之时,东虏却已经亲王携寇泛海南下,欲以毒计乱我江南,江南江北大营的整军,重建水师当为急务,清剿海寇更是重中之重。”

叶真道:“犬子叶楷,从小深谙武艺,熟知水战,永宁伯既重建水师,想来也缺不少将校。”

这时,叶楷看向贾珩,拱手道:“末将叶楷见过永宁伯。”

贾珩看向叶楷,打量半晌,问道:“叶侯,令郎现在军中充为何职?以往都立国什么战功?”

先前就有所猜测,安南侯叶真要将其子打发到他麾下,为将来铺路。

叶楷回道:“先前在军中为四品参将,只是未得用武之地,并未立有殊功。”

贾珩道:“通州卫港之中,水师方饬,亟需贤才能士,叶参将如是愿往水军任职,可调入镇海卫中。”

叶楷闻言,凝眸看向一旁的叶真。

叶真面色顿了顿,问道:“平级调入?”

贾珩道:“先前海门一战,曾有小卒因功劳而越级升迁千户,如是令郎立下功劳,本官自当提拔,否则,骤登高位,人心岂能靖服?镇海水师方因海门大捷形成的争先风气也被败坏一空,本官之意也是将江南江北大营的水师集为一体,用兵海上。”

如是真的有本事,足以出头,身无尺功,就贸然登上高位,凭他爹是叶真?

叶真闻言,思量着其中利弊,道:“楷儿,你明天就去通州卫港的镇海军应卯,不得怠慢。”

给自己儿子铺路不是一时半会儿,只要在军中立下功劳,后面的他会慢慢想法子。

“父亲。”叶楷眉头紧皱,心头却有几分不服,他在江南大营就已是参将,去了镇海军仍是参将。

叶真目光眯了眯,似是有些不悦看向叶楷。

叶楷心头一凛,连忙应道:“儿子明天就去镇海军。”

贾珩将叶楷神色收入眼底,如是在镇海军不堪一用,那么参将也大概保不住。

(本章完)

第761章 贾珩:甄璘世兄节哀

第761章 贾珩:甄璘世兄节哀……

宁国府

贾珩返回府中已是戌时,夜色低垂,灯火通明,而书房中灯火彤彤,面色诧异了下,进入书房,见得一窈窕倩影坐在窗扉之下的书案后。

“晚饭时候,刘积贤送来飞鸽传书,长公主这几天乘船启程南下。”陈潇头也不抬道。

贾珩“嗯”了一声,来到书案之前,拿起笺纸,轻声道:“咸宁和婵月也该过来了。”

晋阳与元春,咸宁和婵月,还有湘云以及探春,应该一同过来。

此刻,贾珩还不知道宝钗也在可卿的撺掇之下南下寻夫。

陈潇翻过一页书页,神色幽幽道:“咸宁来了不挺好,正好你念着她,都快神思错乱,认错人了。”

也不知宫里那人有一天知晓,他的女儿与废太子的儿子在一块儿时,该是何等的心情?

贾珩放下笺纸,走到陈潇近前,少女也换下了飞鱼服,换上一身青色衣裙,似是刚刚沐浴过,冰肌玉骨的肌肤映照橘黄烛火,柔美以及英气交织在一起,有着动人的美感,离得近了,鼻翼之间浮动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馨香。

“潇潇,这是吃醋了?”

陈潇分明还记着上次他当着她的面,说想念咸宁,毕竟两个眉眼相似的人,谁也不想自己成为别人的替身,正是以此法激起少女的情绪波动。

陈潇目光平静地看向对面的少年,蹙眉不语。

贾珩轻声道:“如是咸宁在我身边儿,你离的远了,我也会看着她想起你的。”

陈潇:“……”

她和咸宁眉眼相似……属实让伱整明白了,但情知少年说的可能也不是什么诓骗之语。

贾珩道:“好了,喝口茶吧。”

说着,倒了一杯茶,递将过去。

“安南侯怎么说?”陈潇放下手里的书册,接过茶盅,抿了一口,岔开话题。

贾珩提起茶壶,给自己斟了一杯茶,道:“叶侯自知大势已去,并未再弄鬼,只是给一众老弟兄还有叶家争取好处而已,我也不想太过逼迫。”

可以说,从他领着江北大营水师取得海门大捷之后,江南大营就彻底翻不起什么风浪。

因为他用大胜凝聚了江北大营的人心,反观江南大营暮气沉沉,行将就木,怎么还敢与他这位军机大臣相抗?

除非他以雷霆手段清洗旧将,才会有哗变风险。

所以多铎又送了一次契机,上一次还是扬州,多铎的刺杀让他迅速打开局面。

陈潇放下茶盅,道:“那些老将,需要安置好,虽说你强兵在握,不用担心有着什么反复,但尽量别出什么乱子。”

贾珩点了点头道:“我也是这般思量,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江南大营需要迅速整饬,水师尽快形成战力。”

多铎的出现其实也是一个信号,说明女真加紧了南侵之势。

陈潇道:“你心头有数就好。”

堂弟他虽然荒淫了一些,但对待正事并无含糊,许也是因为年轻,才对这等男女风月之事痴迷。

贾珩说着凑到近前,少女沐浴后的草木清香在鼻翼之间浮动,道:“潇潇,我方才和安南侯谈着正事,没有吃饱,你帮我做点儿吃的吧。”

陈潇秀眉之下的清眸冷睨了一眼贾珩,玉容如霜,冷声道:“你倒是会使唤人,我刚刚沐浴过,怎么给你下厨?”

贾珩叹道:“那行吧,我随便找点儿东西对付一下。”

“桌子上有点心和香蕉,你先吃些垫垫,我下面给你吃。”见那少年兴致不高,陈潇终究心有不忍,柔声说着,然后起身奔着厨房去了。

贾珩:“……”

下面?好吧,陈潇绝对没有这个意思,只是他污了。

贾珩拿起桌子的点心,往嘴里塞着,就着灯火,翻阅着陈潇留下的兵书,至于一旁的簿册上,有着毛笔书写的娟秀小字,字迹干净清雅,显然少女正在坐着读书笔记。

贾珩认真看着其上的兵法总结,心头就有几许感慨,

潇潇不愧是周王之女,通着将略,不说其他,做个女将军的资质还是有的。

贾珩正在聚精会神看着,忽而听到轻盈的脚步声,循声而望,只见身形高挑明丽的青裙少女,端着托盘,款步而来,明洁如玉的额头覆着细密汗水。

陈潇轻声道:“面好了。”

贾珩连忙近前,赫然瞧见瓷碗之中,一碗阳春面,此外还放着葱花和青菜,以及一个荷包蛋,看向少女,笑道:“辛苦了,这还卧了一个荷包蛋。”

陈潇这些年想必是一个人自己照顾自己,这才渐渐练出这么一手好厨艺。

陈潇冷乜了一眼少年,道:“给你补补。”

贾珩接过面碗,道:“以形补形?”

“下流胚子!”陈潇脸颊微红,将面碗放在小几上,这人让那妖妃给他……就不怕一口给他?

贾珩放下面碗,从衣袖中拿出手帕,看向少女,轻声道:“潇潇,别动。”

陈潇诧异了下,却见那少年凑近而来,拿着手帕在额头上擦着自家脸上的汗水,那张清隽面容上见着认真端详之色,少女目光闪过一抹慌乱,拿过手帕,道:“我自己来就好,你吃面吧,等会儿凉了。”

“嗯。”贾珩也没有强求,将手帕递给了陈潇。

所有的套路和技巧回归到本质,其实是返璞归真的真诚。

陈潇拿过手帕,擦着脸颊和鬓角的汗水,看向那正拿着筷子,大口吃着面条的少年,抿了抿粉唇,清澈如水的目光有些出神。

贾珩拿起竹筷子吃着面条,抬眸问道:“你看着兵书什么?”

陈潇闻言,走到书案之后,落座在太师椅上,继续拿过兵书翻阅,螓首垂下,低声道:“闲暇无聊,翻着解闷。”

贾珩随口说了一句,也没有再说,道:“你这下面的手艺不错。”

陈潇手艺的确不错,不仅能做淮扬菜肴,而且这面条做的柔韧弹性,是个过日子的女孩子。

很难想象这是周王的独生女,或许正因为是独生女,才充作男孩子养,成了这般自强独立的性情。

贾珩放下筷子,喝了两口面汤,拿起手帕擦了擦嘴角面汤,轻声说道:“你在我身边儿,总会被宫里发现。”

陈潇秀气的眉微微蹙起,说道:“什么意思?”

“等宫里知道,难免会让你进宫,叙着旧情。”贾珩放下筷子,轻声说道。

陈潇眸光闪了闪,拿起毛笔在用砚台上沾了墨汁,道:“你放心,我没有那般鲁莽。”

贾珩道:“你当初在大慈恩寺刺杀,还不鲁莽?我担心你情难自禁,做出一些傻事。”

陈潇面色默然了下,看向贾珩,道:“你放心,我不会做傻事的。”

小不忍则乱大谋的道理,她又不是不懂,再说,她不是要刺杀那人,而是让他认错!

贾珩点了点头,看向正在做着笔记的陈潇,道:“你有分寸就好。”

陈潇现在不主动和他说,他也不好再问着白莲教的事,算是两人这么长时间的出生入死建立的信任。

“你在书房也别看的太久了,早些歇着,我去看看林妹妹。”贾珩轻声道。

陈潇:“……”

她那碗面是白下了,不过还好,他与那位林姑娘仅仅是平常小孩儿的玩闹,倒也没有什么。

贾珩这边儿离了书房,前往黛玉所居的庭院,倒不是为了牧羊咩咩,而是看看黛玉这会儿正在做什么。

来到庭院,果见黛玉厢房中还在亮着灯。

此刻,黛玉正坐在里厢,就着灯火,手里赫然正在做着针线活,灯火映照下,巴掌大的俏丽小脸上见着专注之色。

量体裁衣之后,府上嬷嬷按着黛玉的要求选定花式和绢布,裁了一些样子,黛玉帮着贾珩做着衣裳。

紫鹃端过茶盅,面上见着担忧,说道:“姑娘,大爷才说过,不让你晚上做针线呢。”

“好了,就是简单绣个样子。”黛玉说话间,小小手臂轻轻舒起,星眸上见着认真。

就在这时,听着贾珩与袭人外间的对话声音。

说话之间,珠帘“哗啦啦”晃动之时,忽而见着一个锦袍少年从外间进来,其人面如冠玉,眉锋清冽。

“珩大哥。”黛玉连忙将衣裳放下,盈盈起得身来,娇小玲珑的身影投映在屏风上,清丽脸蛋儿上惊喜之色流露。大

贾珩看着黛玉手里的缝制着的秋裳,拧了拧眉毛,问道:“林妹妹,这么晚了,怎么还缝制着衣裳?”

说话间,近得前去,坐在黛玉炕几旁。

黛玉玉容微红,粲然星眸闪烁之中见着几许羞喜,柔声说道:“就是先缝个样子,闲的也没有什么事儿,我想着早些缝好了,珩大哥也能早些穿呢。”

这是她头一次给他缝制的衣裳,于她而言,有着不一样的意味。

贾珩拉过黛玉的小手,握在手中,看向那张清丽玉容,低声道:“妹妹,白天缝制着就是,晚上把眼睛熬坏就不好了。”

“嗯,那我听珩大哥的。”黛玉轻轻柔柔应了一声,然后将手中的衣裳递给了紫鹃,将螓首倚靠在贾珩的怀里,轻声说道:“珩大哥,安南侯怎么说的?”

贾珩轻轻抚着黛玉的削肩,心头有些异样,黛玉这渐渐入戏的模样,把自己等同着他的妻子,就差喊着夫君了。

或者说,他与黛玉的那些亲密举动,原就是夫妻之间才能有着的举动,黛玉又是用情至深的。

“倒也没说什么,安南侯倒也配合,江南大营这边儿应能顺利许多。”贾珩轻轻嗅着黛玉的秀发,温声道。

黛玉星眸熠熠,轻声问道:“扬州那边儿的盐务呢?珩大哥和爹爹不是忙着这桩事。”

贾珩道:“江南大营步入正轨后,盐务上的事也没有什么事儿了,等再过一段时间,咱们去苏州。”

这也是答应过黛玉的,去苏州祭拜黛玉的母亲,嗯,还有妙玉。

之后,一切顺利的话,就要南下粤省濠镜去看看火炮,然后引进江南江北大营。

黛玉柔声道:“来江南也没有多久,不想发生了这么多的事儿,珩大哥厮杀也经历了几场,打了一场胜仗。”

贾珩扳过黛玉的削肩,看向那柳眉星眼的少女,轻声道:“但这次江南之行,那些我独不喜,唯喜得妹妹倾心。”

黛玉闻言,芳心又羞又喜,星眸闪了闪,柔声道:“珩大哥,唔~~”

贾珩说着,凑到黛玉脸颊近前,噙住少女的唇瓣,亲密无间。

嗯,他今日份的蜜糖,黛玉请查收。

过了一会儿,黛玉那张清丽的脸颊已晕红成霞,润意微微的星眸见着羞喜,轻轻捉住贾珩正在牧羊的手,细气微微,说道:“珩大哥,大姐姐什么时候过来?”

贾珩轻轻抱着黛玉,温声道:“嗯,在路上坐船,至少得一个月吧。”

黛玉雪颊微红,柔声道:“三妹妹和云妹妹倒是也该过来了。”

紫鹃姐姐暗示她,也不能太惯着珩大哥了,但每次见着珩大哥那般对她那般痴迷,也有些……不忍心嗔怪他。

贾珩轻笑道:“湘云过来,才有意思呢。”

黛玉星眸中见着回忆之色,说道:“珩大哥还记得去年,咱们去清虚观降香,那时候三妹妹、湘云、还有我随着珩大哥去了寺,登上凉亭上眺望。”

贾珩轻声道:“嗯,记得,那时候妹妹身子瘦弱,现在倒是好了许多,这几天昼夜之间,忽冷忽热,妹妹晚上仔细别着了凉。”

黛玉轻轻抚着贾珩的肩头,娇躯颤栗,颤声道:“珩大哥……”

看向那说着说着又伏在身前,又在小羊琼鼻上忙碌的少年,微微闭上星眸,已不知说什么好。

贾珩与黛玉腻歪了一会儿,让黛玉早些歇着,回到房中,唤上鸳鸯。

一夜再无话。

……

……

翌日,一大早,天色依旧晦暗不明,只是雨歇风住,青檐碧瓦之上的雨水蓄积如镜,倒映着昏沉的天穹。

贾珩刚刚换上一身飞鱼服,打算去江南大营督军问事,忽而嬷嬷从外间过来,道:“大爷,甄家来人在花厅等候着,说是甄老太君殁了。”

甄家两家的关系匪浅,相比其他亲戚,都是以派小厮报信,这次甄家的甄璘来到宁国府,向着贾珩这位族长通报着甄老太君过世的消息。

贾珩闻言,面色微变,问道:“什么时候没的?”

“就在凌晨,丫鬟唤着洗漱,说是人过去了,现在请了好几个郎中查看,都说人已经走了,现在甄家哭成了一片,开始准备着后事呢。”那嬷嬷唏嘘感慨说道。

贾珩与一旁的陈潇交换了个眼色,对着嬷嬷吩咐道:“府上准备准备,我去拜祭一番。”

甄老太君这么一去世,甄家的下坡路只怕就在眼前,不过,甄家老太君去世,整个两江官场的官员都会前往凭吊,甄家门前车马如龙,堪称盛世,犹如红楼原著中可卿……嗯,这个不好说。

陈潇轻声说道:“甄老太君昨天的托付,算是临终遗愿。”

贾珩点了点头,目光闪了闪,心头思忖不停。

甄溪托付给他,更不好拒绝。

这时,黛玉听到动静,在鸳鸯、袭人、紫鹃的陪同下来到花厅中,听那嬷嬷叙着话,少女俏丽脸蛋儿上同样见着惊讶。

甄老太君没了?上次见着还中气十足,精神头不错。

“珩大哥。”黛玉缓步走到贾珩近前。

贾珩目光温煦,叮嘱道:“林妹妹,你别去着了,甄家刚刚老了人,省的冲撞着。”

黛玉年岁毕竟还小,不去吊唁倒也没什么。

黛玉眉眼却见着坚定,轻声道:“珩大哥,我原该去着的。”

在这宁国金陵府中,她就是这座国公府的女主人,应该随他一同去才是。

贾珩想了想,见道:“那妹妹收拾收拾。”

去人家吊唁,显然不能穿着盛装华服,而且还有诸般礼仪需要注意,黛玉未必知晓这个。

正说话间,见得尤氏从后院在彩蝶、炒豆等丫鬟的陪同下,过来查看动静。

“尤嫂子。”贾珩看向那一身简素白服,云髻上别着白色珠花簪子的丽人,唤了一声道。

“听说前院出了事儿,就过来看看。”尤氏柔美玉容上,神色恬静,只是将一双柔润如水静静看向贾珩,问道:“珩兄弟,怎么了?”

丽人未施粉黛,眉梢眼角的那股哀戚浅浅的未亡人气韵,让人心头涟漪圈圈生出。

贾珩轻声道:“甄家老太太没了,我说与林妹妹一同过去吊唁,有些拜祭的紧要关节之处,你帮着嘱托着他。”

尤氏柔声道:“大爷去罢,我叮嘱着林姑娘就是了。”

贾珩点了点头,再不多言,与陈潇来到前厅。

果然见着甄璘,正坐在梨花木椅子上,一见贾珩到来,神色悲戚,起身唤道:“永宁伯,老太太没了。”

毕竟,贾珩昨天才前往甄家探望着甄老太君,且又是贾族族长,甄家专门让甄璘过来知会,以示郑重。

贾珩叹了一口气,道:“甄璘世兄节哀。”

甄璘眼圈微红,目光复杂看向对面的蟒服少年,语气哀戚道:“老太太昨夜至三更天才睡,还给珩兄弟写了书信。”

贾珩:“???”

思量片刻,反应过来,这个甄老太君,分明是将道德绑架继续到底。

他觉得,甄老太君肯定还上了奏疏给太上皇以及皇帝,这都不用说,必然是早早写好的,字斟句酌,情真意切。

甄老太君为了甄家的事,可谓熬干了最后一滴心血。

贾珩默然片刻,道:“甄璘世兄稍等,稍后我去府上看看。”

这几天,还要安慰着磨盘还有雪儿,两人其实都是跟着甄老太君一同长大,感情也不浅。

甄璘道:“书信还在大伯和王妃手里。”

说着,然后告辞离去。

贾珩相送着甄璘离去,站在廊檐下,这时身旁的清香传来,说道:“甄老太君当年其实也抱过我,父王小时候,她也抱过,与天家关系匪浅。”

贾珩转眸看向陈潇,道:“那天去福萱堂,你没过去。”

其实,他也想哪天抱抱陈潇。

“那天,老太君目光放在你身上,也是没认出来,后来我担心疑心,也就没有过去。”陈潇柔声道。

贾珩道:“那等会儿,你跟着一同去看看。”

陈潇点了点头,轻声说道:“甄家这下子过去,宫里可能就暂且引而不发,但只是时间问题。”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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