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血肉磨盘

“防箭!”

焦山高呼声,在南城墙上回荡。

城墙上的所有人,无论是城卫军、厢军的官兵,还是民夫队和四联帮的民兵,都熟练的抄起一块块盾牌挡在头顶上。

“笃笃笃……”

一片密集的箭雨落在城头上,却并未掀起几声惨叫。

今天是北蛮大军围城的第三天。

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和烟熏火燎,弥漫在空气里。

城墙下堆积的尸体,就如同秋收后的麦秆垛子一样,一堆接着一堆。

三天时间。

北蛮人在四座城门扔下一万四五千具尸体。

锦天府也在城外扔下了超过两千具尸体……都是抱着爬上城头的北蛮人,跳下城墙同归于尽的勇士!

没有所谓的“双方各自收尸,互不相扰”的狗屁默契。

北蛮人只要敢靠近城墙,城墙的守军便会毫不犹豫的抛下海量杂物,砸死他们。

同理,锦天府方面也不会冒着被北蛮人攻破城池的风险,开启城门出城收尸。

双方都任由己方的尸体,躺在城下静静的腐烂。

战争,不存在人道主义!

所幸,锦天府的初春还不算太暖和,不然,就这些尸体,就足以令锦天府十万百姓喝上一壶。

但即便是这样,张楚还是多次下令,倾倒火油,在逼退攻城的北蛮大军的同时,抛下柴火焚烧城下的尸体。

城内许多木质房屋,都因此变成了一地废墟。

空气中弥漫的烟熏火燎味道,也是因此而来。

但每每旧的尸体还未焚烧完,新的尸体又已经铺了上去。

北蛮人的攻势一直很猛烈。

似乎十分急于攻下锦天府。

但看起来明明已经摇摇欲坠,似乎只要他们再来一轮进攻就会崩塌的各城门防线,却顶住了他们一轮又一轮的猛烈进攻。

北蛮人无疑是坚韧且顽强的。

他们能死磕北疆永明关数十年,便很能说明问题。

所以即便是锦天府挡住了他们三日强攻、来时整整齐齐的两万大军已经只剩下不足五千之数,他们也未出现张楚先前所预料的“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的情况。

他们靠着砍杀袍泽遗下的战马充饥,一次又一次的向锦天府发起进攻。

白天打!

晚上打!

他们像极了草原上的狼,坚韧而凶狠,追逐猎物数日不休、数十里不弃!

在生死的逼迫下,锦天府的守军也爆发出了惊人的韧劲儿!

三日强攻,各城门的守军,已下滑至不足一千之数……这还是在张楚将自己四联帮的老底子,全填进了四城门的基础上。

这点人手,自然无**休。

他们吃在城墙。

住也在城墙。

死死的咬紧牙关,顶住了北蛮人的一轮又一轮进攻。

曾经的新丁,迅速蜕变为老兵油子。

他们能前一秒才和衣入眠,下一秒杀声起,立刻就睁开布满血丝的双眼,抓起刀枪准备杀人。

他们已经是精锐!

钢铁一般的精锐!

城卫军、厢军、民夫队、四联帮,拢共一万三千号精壮汉子,填进锦天府这个血肉磨盘里,最后得出的四千精锐!

他们的成长,是肉眼可见的。

张楚比他们更疲惫。

他已经三天三夜未曾合眼。

他成长,这四千精锐都有切身感受。

他是郡兵曹、四联帮帮主。

这四千人的最高的长官。

他必须要统筹整个战局!

虽然,作为当前锦天府品级最高的官员史安在,完全可以一道命令,全面接盘这次锦天府攻防战的指挥权。

但史安在非但没有这样做,反倒极力配合着张楚的决策,安安心心的做起了一个高级打手。

张楚并不知道史安在为什么要将如此大的战局,交由他一个战场新丁来指挥。

他也不想知道。

他只想守住锦天府。

尽可能的,多弄死一些北蛮人。

于是乎,数十名传令兵在各城门来回穿梭着,将实时战况,禀报于他。

包括但不限于敌方人数、己方伤亡、箭矢消耗、辎重消耗等等情况。

一条条数据汇聚到他手中,在他的脑海中慢慢勾勒出了一个庞大的沙盘,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明了。

第一天,他没有插手南城门守将焦山的任何指挥。

第二天清晨,他开始试着协助焦山指挥调度。

第二天晌午,他开始接管南城门的指挥调度。

第三天清晨,他已经能将命令,传达到四大城门的某一个百户所,进行细微的战术调整。

这当然不是什么高深莫测的兵法。

他没学过兵法,现在学也来不及。

这只是一种很浅显的大数据运用。

通常而言,攻城战,守城方占据的是战术上的优势。

十五丈高的城墙,一颗鸡蛋扔下去都能砸死人!

而攻城方,占据的是战略上的优势。

一座城池不可能只有一座城门,守城方必须将有限的兵力,分散的到所有城门进行防守。

而攻城方,却可以自由的选择,集结优势兵力强攻哪一座城门。

以各城门现在的情况,若张楚这个统筹全局的郡兵曹不做出调整,两千北蛮大军就有可能突破一座城门。

只要进了城,单凭那三个北蛮气海大豪,就足以屠城!

但当锦天府攻防战的战争沙盘在张楚的脑海中形成之后,北蛮大军的动向就成了如同天平移动一样直观、明显的走势图。

当然,这也得益于北蛮大军的统兵者,不是什么深谙兵法的名将之流。

那位北蛮统兵者的进攻目的,总是那么明显、直来直去。

张楚只需要为稍微综合一下四城门的攻击强度,就能轻易的分析出,他将进攻重心转移到哪座城门。

这就好比下象棋。

初学者,想要吃掉对手的车马炮,总会用自己的车马炮追着对手的车马炮跑,攻击意图,一目了然。

攻击目的都发现了,剩下的就简单了。

北蛮向哪座城门增兵,张楚就跟着向哪座城门增兵。

总之就是始终维持着双方兵力平衡,将他们的优势兵力强攻战,变成势均力敌的消耗战。

反正锦天府方面有着城墙地利,肯定不会亏。

……

一场攻城战打到这个地步,双方其实都已经接近极限。

就像是一根绷到了极点的弹簧。

谁先绷不住,谁先断!

(本章完)

第282章 生与死

“呜……”

低沉的号角声响起,南城门下的北蛮人再一次如同潮水般退去。

前一刻还抓着刀枪悍勇杀敌的守城士卒们,瞬间无力的瘫倒一地。

城墙上鼓声一停,早就等候在城下的锦天府老百姓们,纷纷提上竹篮冲上城头,慰劳守城的士卒们。

竹篮里装的,并不是什么好酒好菜。

煮熟了用棉布煨着的热鸡蛋、粗糙的高粱米窝头、还带着麦壳的粗馒头……闻不到半点荤腥。

但这些,已经是这些穷苦老百姓所能拿出来的最好吃食了。

他们自己都舍不得吃的吃食。

瘫倒在地上士卒们,接过老百姓们递上来的食物就埋头大啃。

他们很疲惫。

疲惫得他们现在根本就不想吃东西,只想找一床,睡上三天三夜。

但北蛮人不会给他们歇息的时间。

现在不吃,等北蛮人打上来,就没得吃了……

若是运气不好,就只能做个空着肚皮上路了。

前来劳军的老百姓们,看着蓬头垢面、狼吞虎咽的守城士卒们,许多人都湿了眼眶。

多好的后生啊……

遭瘟的北蛮人,为什么放着安生的日子不过,非要打个你死我活呢?

大家都活着,不好吗?

……

张楚接过玄武堂甲士送过来的一大壶清水,一口饮尽后,长长的松了一口气。

每一轮攻城,对他而言都是一场折磨。

他的脑子里装得是脑浆,不是计算机的集成电路!

但他却在把自己的脑子,当成计算机用!

每一轮北蛮人攻城,他都必须尽可能巨细无遗的收集、处理各城门的战场信息。

精神上的透支,比体力上的透支,更加难受。

但他没办法。

锦天府十余万人的生死,皆系于他一念之间!

他输不起!

只能绷着!

现在各城门的情况,都十分糟糕。

辎重储备,都已经所剩无几。

最晚投入城头的士卒,也已经在城头坚守了两天。

锦天府,正在一步一步的接近极限……

任何一个战术上的疏忽,都可能会导致城破人亡!

……

他强撑着站起来,在十名玄武堂甲士的簇拥下巡视城头。

刚刚往肚子里填了点食物的守城士卒们,已经在抓紧时间相互依偎着小憩。

许多士卒看到他过来,想要强撑着站起来向他行礼,都显得十分吃力。

他们实在是太累了。

张楚一路摆手,阻止了那些想要站起来向他行礼的士卒们,顺着过道一路向北走。

他看到了一张张疲惫到麻木的脸。

他看到了一把把已经卷刃的长刀。

他多想将这些士卒调下城头,让他们好好的睡一觉。

这些士卒,是一万三千人最后的骨血。

每一个都是老兵。

每一个都是精锐。

但他们现在已经筋疲力尽。

继续耗下去,还不及那些新兵。

拿老兵、精锐,填进这种低烈度的消耗战里,这绝对不是一个合格的将领应该做的事。

只要给这些士卒一晚的时间。

让他们安安心心的睡上一夜,他们就能生龙活虎、精神抖擞的跟北蛮人再杀上三天三夜!

但张楚手里,已经没有预备队了……

他心头沉甸甸,一路继续往前走。

巡视了一节城墙后,他忽然见到一名士卒,双目无神的抱着一具尸体坐在过道里。

他的身边,摆放着食物和清水。

他没动。

也没像其他士卒一样,抓紧时间歇息。

张楚从他的脸上,看不到对生的渴望,也看不到对死的恐惧,甚至连悲戚都没有……

他就那么呆呆坐在过道里,目光没有焦距的望着城外阴云密布的天空。

他怀中的尸体,脸很脏,但依稀还能看出,他很年轻,顶多二十出头,他的额头上有一个狰狞的血窟窿,应该是箭矢射出来。

他的双目睁得大大的,似乎至死的不相信,自己会死在这里。

或许每个人生下来的时候,都曾以为自己就是这座天地的主角,直到他发现自己错了的时候,他便开始长大。

这个年轻士卒,没机会长大了……

张楚放轻了脚步,慢慢走过去,弯下腰轻轻帮年轻的士卒合上了双眼。

抱着尸体的士卒始终一脸呆滞,竟似没有注意到张楚。

“他是你什么人?”

张楚开口了。

抱着尸体的士卒终于回过神来了。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张楚,眼神中既然没有受宠若惊,也没有惊慌失措。

“他是俺弟。”

他呐呐的回道。

张楚注视着他空洞的双眼,知道他心中只怕已经萌生死志。

一个人连死都不再恐惧,自然不会再畏惧权势。

张楚挨着他坐下,用闲聊的语气淡淡的问道:“家里还有人吗?”

“没了。”

抱着尸体的士卒茫然的摇头,“爹死了、娘死了,就剩下俺和弟弟了。”

张楚默然。

换了他,只怕他也不想活了。

好半晌,他才轻声说道:“你可以选择死,这并不难。”

“待会儿北蛮杂碎们再攻上来,你可以抱上一个北蛮杂碎,从这里跳下去,一了百了,等仗打完了,我还会给你们兄弟俩找一块风水宝地,厚葬你们兄弟俩。”

“你也可以选择活下去,带着你爹、你娘、你弟弟那一份儿好好活下去,再苦再难也撑着活下去!”

“我知道,这可能会很难……”

“但你可以替他们去吃他们没有吃过的好菜,替他们去喝他们没有喝过的好酒,替他们去住他们没有住过的大房子。”

“若能出人头地,你还能娶上十房八房婆姨,生上二三十个小王八羔子,把你爹娘传给你和你弟弟的血脉,继续传下去。”

他自顾自的慢悠悠说着话,越来越多的士卒睁开双眼,静静倾听。

“兄弟,你家里已经没人了,你要再没了,这世上就再也没有人记得你爹娘,记得你和你弟弟了。”

“只有你活着,你家才能延续下去……”

“话我说到这里,怎么选,你自己好好考虑!”

说完,他起身轻轻拍了拍这名士卒的肩头,继续巡视城头。

然而,还没等他巡视完整个南城墙,北蛮人低沉的悠远的号角声,已经又传来了。

“呜……”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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