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7章 天外天,身外身

如果说山海境里有哪位神灵,是任何人都无法忽视的。

那就一定只有“烛九阴”这一个名字。

因为它的每一次睁眼闭眼,一呼一吸,都影响着整个山海境。

无人不知烛九阴!

混沌描述烛九阴的罪状,说它“自以为至高者。上欺天命,下凌诸神。”

先时又说,山海境会毁于那些蠢物之手,还提到神纪崩坏……

似乎有一团很大的阴影,被拉扯了出来。

山海境不是纯粹因楚地天骄而生的演法阁,这个世界不会因为人们来试炼或者不来试炼而停止运转。

它有它自己的规律。

山海境里的那些山神海神,并不是某个符号印记,某种虚无的象征。而是切切实实的存在,有着自己的故事、自己的生活。

如三叉为子复仇,如混沌对烛九阴的恨意。

那些令人惊疑的未知变化,背后自有其因由。

“您和那位神灵,有什么矛盾呢?”姜望谨慎地问道。

“矛盾?”混沌似乎是在笑,又像是在哭:“是啊,有什么矛盾呢?”

“无非是天下皆臣,我不臣。”

它的声音慷慨起来:“无非是天下皆苦,不敢为言。独吾不忿,立此南渊!”

它又剧烈地呼吸了几次,像是在辛苦地对抗着什么,然后道:“你们身后的海神壁上,有一行刻字……你们可曾见到?”

姜望等人这才回头,只见那漆黑的海神壁上,果然有一列道字浮现——

“山海至此而南凋,天下四方者,唯南不臣!”

这句话有一种格外的桀骜,有乍起凌霄之势。

几乎能叫人想象得到,彼时彼刻的那种威风、招摇。

再看看眼前这位奇形怪状的海神,又瞎又盲,喜怒无常,情绪混乱……不免叫人心生喟叹。

胜者为王败者寇,放之天下而皆准。

“见到了。”姜望叹道:“阁下真撑天傲骨。”

“唔嚯嚯……”混沌怪异地笑罢,才喘着气:“已经很久没有被吹捧过,这种滋味……真怀念呐!年轻人,你要知道,在关乎人生的战斗中,你一定要赢。如果你输了,就连你最瞧不起的东西,也不会再亲吻你的靴子。”

“受教了。”姜望道:“不过我还是要强调一点,我对您的敬佩,完全发自肺腑,毫无吹捧之意。”

“唔嚯嚯!!”混沌道:“你一再提醒我,你有求于我。一个坐困凋南渊九百年的老家伙,很乐意展现价值……但是你们要帮我做事。”

它重复道:“要帮我做事。”

“情感上我很乐意效劳,不过……”姜望为难地道:“烛九阴君临此界,整个山海境,都只有您敢不臣。我们三个人更是实力平平,随便哪个山神找上门来,都对付不了……能帮您做什么?”

月天奴和左光殊都不说话,让姜望全权代表他们的意志。

无论心里有怎样不同的想法,到了这个时候,都给予姜望足够的信任。

混沌放缓了声音,说道:“我定在这里,不能动弹。但烛九阴当年南侵,也被我咬下了尾巴。它也受了伤,极重的伤。”

“外面风调雨顺,日夜恒常,烛九阴可不像受伤的样子……”姜望一脸苦相:“再者说,它就算身受重伤,也是吹口气我们都受不住的存在。”

“日夜恒常是它神职所在,它怎会轻忽?别说只是受伤,马上就要死了也得坚持!”混沌一提到烛九阴,就容易恶形恶气。

缓了好一阵,才道:“不是要你们去直接对付它。”

它一张嘴,吐出一个三角状的惨白色尖塔来。那尖塔漂浮起来,缓缓飞到姜望身前。

“你们只需要把这座凋零之塔放置在钟山山顶便可。”

姜望看向左光殊。

左光殊开口解释道:“烛九阴坐镇两神山,一曰章尾山,一曰钟山。我认为是类似于汤谷和虞渊,一为日出,一为日落。因为烛九阴也是掌管日夜变化之神……”

混沌都已经把塔吐了出来,自是没什么拒绝的余地。

只是把凋零塔放到一个位置的话,倒不是完全没有实现的可能……

面前这座凋零之塔,形制怪异,尖端有骨刺狰狞。不过没有什么异味,通体也干干净净。

但姜望一想到这玩意是从混沌的肚子里吐出来,就有一种滑腻的感觉,挥之不去。

脸上挂着笑容,随便在储物匣里找了一件外衣,以恭敬供奉的姿态,将这座小塔小心包好。试图收进储物匣,但竟然收不进去。只好又包了一层,揣进怀里。

然后才感伤地说道:“我与尊神一见如故,很愿意为您做点什么。不过此去钟山,危险重重。今日一别,也不知还能不能再见。更害怕自己力有未逮,坏了您的大事啊。

不如……您先帮我们拿到九凤之章。等我们强大了自身,再去钟山。正所谓磨刀不误砍柴工,以您的智慧,肯定知晓这个道理。”

他不动声色地把“提供九凤之章的线索”,换成了“帮忙拿到九凤之章”。

“唔,磨刀,没错,我知晓。”混沌此时的语序有些混乱,似乎念头又开始冲突起来。

它用一种勉力支撑的状态说道:“离开我这里,朝着海神壁面对的方向走,一直走,你们会看到伽玄。有关于九凤之章……你们会从它那里得到更多。这地方,有很多恶念,都是被烛九阴流放的苦痛。不过你身上有凋零塔,路上不会有危险。”

如能见到九凤之一的伽玄,那么九凤之章的线索,当然也更为可靠。

姜望大喜:“多谢尊神!”

混沌喘着气道:“去……去。”

“另外……说起来实在不好意思。”姜望嘴里说着不好意思,但是很好意思地说道:“您这海神壁,我能挖一块走吗?我非常需要这种材料,对我之后去钟山也很有帮助。”

混沌愣了一下,大概也是有点反应不过来:“吾,你,这……”

姜望立即道:“您要实在不方便,我就只挖一块!”

“那……行吧,说好了只挖一块。”混沌道。

它好像完全没有察觉,姜望根本没有给它拒绝的选项。

大约念头的冲突此时已经很激烈。

混沌这边才同意,姜望已经出现在海神壁旁边,三昧真火更是直接烧了上去。

“了其三昧”的过程是缓慢的,但进展毕竟是有。

而且圈定的范围……有点大。

“等等。”

混沌忽地说道。

海神壁上的三昧真火立时熄灭了。

一块拳头大小的流沙木脱落下来,落到姜望手中。

“拿着,走。”混沌如是说。

尽管它已经如此不客气,姜望还是热情洋溢地道了别:“那我们就先不打扰了,愿尊神早日恢复体魄,打倒烛九阴,重塑光荣!”

一番没什么成本的客气话甩出,然后才叫上左光殊、月天奴离开。

离开之前他看到,混沌的肚皮高高鼓起,肚皮里有一团什么东西的影子在乱窜,似乎马上要爆开……

是什么把混沌折磨成了这般样子?

姜望没敢多看,也没有回头。

凋南渊是一片幽深的海域。

三人离开混沌没多久,就开始感受到了海水的存在。

仿佛穿越了一层无形的屏障,从无水的环境,到置身水中。

这里的重玄环境颠倒混乱,让人身也起伏不定。这里的海水却是宁静的。仿佛时重时轻的重玄之力,只对姜望这些外来者起作用。

一大团一大团的水藻幽浮着,像是某种聚合在一起的虫豸,带来一种阴森的感觉。

三个人一直没有说话,就按照混沌所说的那样,朝着凋南渊海神壁所面对的方向行去。

他们离开深水区,踏水如拾阶,往海面上走。

一种被窥伺的阴冷,自出现后就再未消失。且窥伺的目光越来越多……姜望感受得到目光的重量,也能够感受其中的恶意。

混沌说,那些都是被烛九阴流放的苦痛。

干净整洁的城市里,也有阴沟。阳光之下,仍有阴影。世界的暗面,总是存在的。

除了警惕应对,没有什么别的法子。

离开深水的区域,一直走到海面之上,压抑的感觉却并未消失半分。

天空晦暗,大海昏沉。

沉郁的情绪,像是一种永恒。不断累积,不断累积……

让你想要发疯,想要放弃,想要……死。

死在这里,或者是让人解脱的。

一世皆苦,生来何益?

好在姜望意志如一,月天奴自有禅心,左光殊也不乏对付这种情况的手段。

那些混乱、邪恶且堕落的氛围,并不能够侵入这只队伍。

只是恒久的沉默,也难免有凋零之感。

走了很远,远到左光殊终于张口:“我已经跟这片水域建立起了联系。不过范围很小,这里的水不纯粹,有很多种力量拉扯……不仅仅是神柄被掌握的原因。”

队伍好像活了过来。

作为一支精英队伍,他们当然也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对抗。

左光殊成功跟水域建立起联系,从本质上来说,是在凋南渊里争出一处私域。

让身周的人更自由,更自在。

“这地方怨气很重。”月天奴说道。

“凋南渊以一己之力对抗整个山海境,死伤必然惨重。”左光殊道:“毕竟混沌都成了那副样子,还有其它被烛九阴杀死或流放的存在……怨气重是难免的。”

要是在别的地方,他沟通水域不会这么艰难。

姜望只劝道:“不要尝试化解,别往油锅里丢火星子。”

“这个我自然清楚。”月天奴左右看了看,叹道:“而且以我现在的修为,也化解不了。这个地方……已经积累了太多,也纠缠了太久。”

姜望想了想,问道:“月禅师见多识广,现世可有类似于此的地方?”

月天奴沉默了片刻,道:“祸水。”

姜望又问:“前辈先贤们,是如何应对的?”

“这事说起来就太漫长了,不是一时半会能说得清楚的。”月天奴道:“只能说祸水现在的安宁局面,是三刑宫镇之,血河宗治之。”

“血河宗?”姜望眉头微挑。

他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头,还是因为吞心人魔熊问。那个死在祝唯我枪下的前第九人魔,正是血河宗弃徒。

第二次听说,则是血河真君作为沉都真君纠集的帮手之一,一起袭击万瞳,斩龙角而回。在那一次的迷界动荡里,血河真君欲收重玄遵为徒。

他笑了笑:“说起来,我以前总以为这是一个左道宗门,后来总算有些了解,知道也是当世大宗。不过没想到的是,它还肩负着这样的重任……”

月天奴平静地说道:“无须讳言,血河宗的很多道术,都确有些暴戾,易入歧途。不过术法一道,用之正则正,用之邪则邪。”

“受教了。”姜望微微低头。

“最重要的是。”月天奴说道:“当一个宗门被定义为旁门左道,那就意味着它失去了话语权。从本质上来说,就是失去了实力。这样的宗门,不可能长久存续,更不可能发展壮大。”

说到这里,她有些意味深长:“所以,世间哪有什么左道?所谓旁门,大多是因为上不了台面。”

佛法精深的月禅师,会说出这样一番道理来,是姜望没有想到的。

世人说起佛门,都道慈悲。但若以为他们不够清醒,实在是大大的谬误。

左光殊摇了摇头:“那么是非黑白,善恶对错。难道就不区分了么?”

这其实也是姜望想问的问题。

不过转念一想,哪怕是白骨道那样的邪教,绝大部分教徒也是自认在救世,也是追求散播“公平”的。

“分,当然要分。黑白不分,哪来日夜?善恶无拘,哪有清明?”月天奴道:“不过世间道理,不能一以恒之。一人之身,尚有善恶混杂,何况是一个势力,一片地域呢?你仔细想想,天底下有哪个大宗是旁门,有哪个大国是恶国?”

左光殊一时无法回应,只道:“佛家常说因果报应,我以为禅师是将黑白看得很清楚的。”

“世间黑白,我怎敢说自己看得清楚?我也常常……不知对错。”月天奴叹了一声,又道:“你看我们现时在凋南渊,是黑是白?此刻的山海境,是黑是白?此刻的现世呢,又是黑是白?一身立此千万重,天外天,身外身……如何能够区分?”

“一身立此千万重,天外天,身外身”,这句佛偈正是须弥山照悟禅师所留下的名句。

说的是一个人其实很难区分自己的对错,在不同的“天”,相对于不同的“身”,或许会有完全不同的答案。

掌中有三千世界,合掌是再简单不过的动作,却可能毁灭了亿万生灵。

姜望不动声色地道:“禅师已经分得很清楚了。”

月天奴愣了愣,忽然合掌而笑:“姜施主说得在理。”

身在哪处,便问哪处,如是而已。

照悟禅师当年留下此偈,说的也无非是本心。

这样的问题,毕竟没有恒一的答案。

三个人修行到今天的境界,对自己的道路也早就有过思索,不会轻易被谁说服、改变。

故也只是蜻蜓点水,便将其掠过。

左光殊又问道:“这翡雀、伽玄、空鸳、练虹,不曾名世,真是凤凰之属?这凤凰九类,也是第一次听说。我是觉得……混沌好像不是很清醒。”

“你知道九凤之章的线索么?”姜望问。

“你是混沌的对手么?”姜望又问。

左光殊皆不能答。

姜望于是道:“那它说什么便是什么。便有什么疑问,也等见到伽玄以后再说。”

这片幽暗的海域,似乎潜藏着某种未知的危险。

比他们迄今为止在山海境里经历的任何一个环境都要诡异。

暗沉,死寂,阴冷。

好像一切的根源都是毁灭,没有一丁点让人向往的地方。

与渊外的碧海蓝天、奇花异石,形成鲜明对比。

或许也唯有这样的地方,唯有这种极度艰难的环境,才能够“不臣”于烛九阴。

不对应山海境的规则。

也因此没有日夜交替,只有永恒的夜晚。

长夜无明,静海无声。

在暗沉沉的海面行走,脚下每一步,都审慎万分。明明可以感受得到,被什么恐怖的存在所窥伺,却什么也发现不了。

藏在怀里的凋零塔,姜望没有再触碰过,但是他能够感觉得到,正是这个外观并不怎么明朗的物件,保证了前路的通畅。

代表着混沌在凋南渊里,至少还有一些威权。

“凋零之塔似海神之令,诸邪慑服无侵。”左光殊笑着说道:“我们现在,也算是神光普照吗?”

姜望不动声色地道:“但就连给出凋零塔的混沌自己,也好像不能保持长时间的清醒。那么这座凋零塔的用处,究竟能持续到什么时候,也很存疑……”

“那块海神壁上的刻字,让我想起来一件事。”左光殊这时候说道。

“什么事?”姜望随口问道。

“姜大哥熟读史书,应该是知晓的。”左光殊道:“景朝最巅峰的时候也是如此……天下皆服,唯南不臣。”

他强调道:“唯楚不臣。”

姜望看了他一眼:“你是说……凋南渊之于烛九阴,就像昔日楚之于景?”

“颇有相类之处……不是么?”

“想来楚人大多会有此联想。”姜望道:“就是不知道那字,是凰唯真留下来的,还是混沌自己留的。”

“凰唯真?”左光殊不解道:“不是混沌让我们看的么?怎么会是凰唯真?你是从字迹上辨认的么?”

姜望心想,山神壁海神壁是最能体现凰唯真意志的存在,通过山神壁得传毕方印、祸斗印就是证明。

混沌想在上面留字,恐怕没有那么容易。

但嘴里只是说道:“我可没有本事辨别。只是山海境既然跟凰唯真息息相关,他留下这么一行字,寄托对楚国的感情,也在情理之中。混沌让我们看那行字,是说明它的志向,可没有说就是它自己刻下的字。”

“这么说也有道理……”左光殊道:“姜大哥,咱们要帮混沌么?”

“楚人大概很难不被这种精神打动。”姜望笑了笑,说道:“等先见到伽玄,找到九凤之章再说。”

混沌只说朝着海神壁面对的方向一直走,没说要走多久。

大概于它而言,时间并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又或者,它那不断冲突的念头里,已经丢失了时间的概念。

凋南渊日夜不分,赶路的三个人也只能在心里默记时间。

他们很少再说话,越来越沉默。即使是有凋零塔的帮助,也必须分出越来越多的精力,与凋南渊的环境对抗。

不仅仅是混乱至极的重玄环境,也不仅仅是死寂压抑的情绪侵染。

还有时不时吹落的阴风,会像刀片一样划过来。

大部分时候都死寂的海水,有时候会忽然“坍塌”。像是沙漠中的流沙一般,水中竟有沉水处。

左光殊只感觉到“沉水坑”的另一头,有恐怖的气息存在,但也无法细察。

后来他们都不再踩水,直接踏空而行,这样在与极端重玄环境的对抗中,无疑又要消耗更多元石——

对左光殊来说,这倒是最不用放在心上的事情了。

但也不敢飞得太高,因为天穹实在很暗,那低沉的云雾里,也明显藏着一些充满恶念的东西。

就这样一直往前走。

直到某一刻——左光殊记得,是足足三十五个时辰之后。

他们的确看到了凤凰。

彼时天色无光,海色无明。

他们都已经感受到了疲惫,倒也没有谁叫苦,只是默默前行。

然后一抬眼,视野就已经被占据了。

那是一只身长百丈的、黑色的凤凰。

麟前鹿后,蛇头鱼尾,龙文龟背,燕颌鸡喙。

其身有五纹,象字而显。

首文曰德,翼文曰顺,背文曰义,腹文曰信,膺文曰仁。

高贵,神秘,华丽……

但是它已死去多时了。

……

……

……

……

Ps:关于烛九阴,山海经原文里就是记载了两个地方。在海外北经里说钟山,说烛阴。在大荒北经里说章尾山,说烛九阴、烛龙。其余形象、能力的描述倒是一致的,应是谬误。这里统合一下。

感谢盟主平成Decade打赏的新盟!

……

……

小砍燕哥一刀。

33/78。

(本章完)

第1468章 伽玄已死

墨色的天穹似乎低得要塌下来。

一望无际的暗沉海面上,巨大的黑凤凰趴在那里。

海浪微漾,不移分毫。

其身如浮岛,其魂已灭。

它仍然如此美丽,但它已经凋零多时。

“这……”

姜望三人面面相觑。

左光殊更是紧紧地抿着唇,一时无话可说。

跟姜大哥一起,壮志满怀地冲进山海境。

度过几次危险,成功与屈舜华会合。本以为接下来就像姜大哥所说的那样,要横扫山海境,轻松拿到所求之收获。

转头就遇到异兽埋伏,跟姜大哥失散。

然后就是屈舜华离场。

再然后就是自己一个照面就被一个陌生人击败……

接二连三的挫败之后,好不容易重拾信心,千里迢迢找去北极天柜山,结果九凤竟然无踪,北极天柜山都裂了!

冒险踏上神降之路,赶来凋南渊,靠着姜大哥的委曲求全、溜须拍马,获得了混沌的支持。

凭借凋零塔,在充满恶意的凋南渊如履薄冰,寻找凤类黑者、名为伽玄的神灵。

赶了足足三天的路,一路多么小心多么辛苦也不必提了。

结果伽玄又已经死去多时……

初出茅庐的贵公子,深深感受到了这个世界的恶意。

关键时候还得是姜大哥。

“混沌说此九凤非彼九凤,凤凰九类才是你要找的。既然九凤之羽都能提示九凤之章的线索,那这伽玄之羽,是不是更有用呢?”姜望怂恿道:“去扯几根下来试试,反正现在它也不能拒绝了。”

左光殊茅塞顿开,转忧为喜。人往前走,伸手一招,便有一道水流跃起,直扑伽玄那巨大的尸体。

这一下,像是捅了马蜂窝!

某种隐藏的平静被打破。

伽玄小山般的尸体之中,忽然涌出密密麻麻、无法计数的异兽魂灵。张牙舞爪,攒聚在一起,像一团巨大的黑潮,咆哮而出,直扑姜望三人!

那些异兽魂灵,似牛似虎,似蟒似鹰,个个狰狞凶戾。

姜望一把拽回左光殊,脚下青云连炸,毫不犹豫地背向逃窜。步履翩翩,却身如疾电。

月天奴双掌合十,大步而行,看起来并不急切,但一步即有数十丈远。

反应明显慢了一线的左光殊,这时才双手一抬,巨大的水流障壁排空而起,挡在三人身后。

也不知是这样看起来才更直观,还是脱离海面之后,这些海水才显出本貌。

但见这排空的水流障壁中,竟有无数挣扎的活物,上窜下移,似虫似线!

水流障壁几乎当场就要崩溃。

左光殊调动河伯神通之力,右手一握,才将之全部灭杀,短暂地掌控了这些水,重塑障壁。

又在下一刻,被铺天盖地的异兽魂灵撞破!

怨气滔天,杀意森寒。

黑潮滚滚,似一只横渡暗海的巨兽,追逐着三只小小蝼蚁。

姜望在身后铺开一道火界。

可即使是以火界的范围之广,在这黑潮之中,也只似癣疥之疾,根本一卷即过。

情急之下,月天奴再次召出机关摩呼罗迦。

但见此尊机关,跃将出来,双足在空中一踏,巨大的身躯便已经疾飞而远。它选择了与三人完全不同的方位,张嘴梵唱,身上金光大放,照耀百里。

一时间整个暗沉海面都沸腾了!

有无数的恶念在苏醒,有无法测度的咆哮在呼应。

就像姜望所说的那样,将一点火星子,炸进了油锅里。

包括在身后追逐的那些异兽鬼魂,也齐齐转向,追逐摩呼罗迦而去。

月天奴召出来的这第三尊机关八部众,也是终于步前两位机关的后尘,可以宣布报废了。虽然此时还在挣扎……

三个人头也不回,就此疾飞而远。

月天奴本人倒是不见什么心疼的情绪,或者说禅心宁定,或者说家底厚实,总之不为外物所动。

疾飞之中,还来得及对姜望感叹一句:“这变化委实突然,我完全是凭借着净土之力,惊觉不对,才能及时脱身。想不到你的反应不输于我。”

姜爵爷宠辱不惊:“过奖了。”

“咱们不回海神壁那边么?”左光殊此时倒是不用姜望再拽着,直接驭水而行,嘴里道:“你不是说那什么,有头有尾……”

流沙木都弄到手了,还回什么海神壁……

姜望一脸严肃:“事急从权。光殊,人呢,要懂得变通。”

“我是想说。”左光殊道:“要不要去问一下混沌呢?伽玄为什么死了?这件事又代表了什么?混沌应该有更多了解才对。”

姜望回头看了一眼,道:“回不去了。而且你也知道,混沌的状态不稳定。”

左光殊倒也不坚持,只是心有余悸地道:“这凋南渊也太诡异了,水中有这么多怪东西,我竟然都没能察觉到!”

“怨虫而已。极怨之念,死而不散,又是在凋南渊这种地方,自然就化形为虫。”月天奴道:“佛观一钵水,十万八千虫,这只不过是其中一种。而且……”

“而且我们要尽快离开这里!”姜望接道:“这地方太危险了。”

月天奴道:“是的。”

疾风过面,暗涌如归。

伽玄巨大的尸体早已经抛在身后,根本连轮廓都看不到了,

但那高贵美丽而又神秘强大的身躯,仍然清晰地印在记忆里。

它的羽毛多么漂亮,它死寂地趴在海面上,脖颈却仍然有着优雅的弧线。

它的眸子似乎是黑色?

失去了神采,却还像宝石一颗。

凤凰啊。

无论从实力、地位、历史、传承,甚至哪怕是象征意义,都是能够匹敌真龙的强大存在。

为何会寂寞地死在凋南渊,浮尸在暗沉沉的海上,被无法计数的异兽魂灵所亵渎?

如果说在见到伽玄之前,姜望还有些怀疑它是否是真的凤凰,还在疑虑混沌所说的凤凰九类。

在见到它之后,已经无此思虑。

它本身就是一种证明。

哪怕它已经死掉了。

一具凤凰的尸体,依然高贵美丽。

那么,有史所载的凤凰五类,何以在山海境中,成了凤凰九类?

伽玄是如何成就的?为何不见于现世任何传说里?

是传说的凋敝,历史的遗失,还是……

此外还有翡雀、空鸳、练虹……

姜望越想越多。

天倾,烛九阴,混沌,王长吉所说的问题,所等的时机……

还有消失的九凤、强良、朱厌。

甚至包括在北极天柜山的时候,那个偷偷潜入五府海,蛊惑白云童子的存在……

对方前脚刚走,白云童子后脚就上报了,没有一字遗漏。

那个神秘存在,也提到过“时机”。

什么时机?

“姜大哥,你别叹气。”疾飞之中,左光殊忽然道:“九凤之章拿不到就拿不到,我的选择有很多,前路并不会被此局限。”

姜望一愣:“我刚才叹气了吗?”

他迅速生出警觉!

第五内府中,赤金色的神通种子光芒大放,赤心不朽之光冲出内府,照耀五府海,乃至于藏星海、通天海……耀遍身魂。

修为到了他这样的境界,不可能不记得自己是否叹了气。

他要找出情绪异动的根源!

赤心神通,当然是不二之选。

但见不朽光芒照耀下,通天宫里,神魂显化之身中,有一只黑色的虫子,慢慢被“挤”了出来。

它长着七只长短不一的细腿,看起来很凌乱。有八只厚薄不同的翅膀,给人以一种糟糕的感觉。

全身上下有七个口器,八只舌头,乱糟糟地嗡成一团,

代表三昧真火的赤红之光迅速涌来。

这怪虫八翅一颤,便已消失不见!

“唉……”左光殊叹息道:“到底还有多远呢?这凋南渊什么时候是个头?”

姜望直接一手抓住他,急道:“放开神魂!”

神魂显化带着赤金之光,直接降临左光殊的通天宫中。

左光殊虽然不明所以,但对姜望是毫无保留地信任。

直接敞开通天宫,神魂显化之躯也落在姜望身前:“怎么了姜大哥?”

被姜望神魂上的金光一照,自他神魂显化之躯的眉心处,那七足八翅的怪虫亦飞了出来,同样地一个颤翅,便已经消失了。

姜望神魂退出,与左光殊几乎是同时看向月天奴。

月天奴面无表情,眼神也很平静:“发生什么了吗?”

“是食意兽。”左光殊下意识地想叹气,旋即又警觉地止住了。

“原来如此。”月天奴听名便知,有些警惕地道:“在凋南渊这种地方,出现这种东西,也很正常。”

他们倒是你懂我懂的,默契十足。

唯独姜望一无所知:“食意兽?”

左光殊道:“山海异兽志有载:有食意之兽,体黑无后,以疫染生,或名‘黑子’。七足而八翅,七嘴而八舌,常为叹息。来去不知,所弃者万念俱灰,皆不能活。”

姜望皱眉道:“看来黑子已经走了。”

左光殊摇了摇头:“黑子不会离开。只要被它盯上,它就会永远盯着你,你走到哪里,它就跟到那里,伺机食意。”

姜望很惊讶:“哪怕吃不饱吗?”

月天奴合掌道:“你的痛苦,你烦躁,你的不安,乃至于旁人对你的关心、对你的牵挂、对你的担忧……全都是它的食物。它怎么会吃不饱?”

这东西实在可怖,连身怀赤心神通的姜望,也险些着了道。

清楚食意兽来历的左光殊,也被轻易入侵。

姜望叹道:“还是月禅师岿然不动,金刚难浊。我不及也。”

月天奴摇头道:“我非金刚难浊,只是它未能入我净土……想来它的目标并不是我。仓促之下转移,也不会挑战我之禅心,如此而已。”

姜望若有所思,脚下青云隐现,却是一步也未停。

“禅师知不知道,有什么法子能解决这恶心的东西?”左光殊道:“它一直跟着,实在不知什么时候会着了道。或有什么便宜之法,一时应对也好。”

“此兽生而又灭,哪里能够根除?”月天奴道:“至于应对……姜施主已经给出答案了,继续往前走便是。食意兽出现在这里,就是想让你停下来,你停下来与之争斗,它的目的便达到了。你会慢慢沦落,慢慢腐朽,最后……和它一样。”

“我明白了!”左光殊道:“不用停留,也不要加快脚步。不要为了这样的东西,改变自己。看到它,但是不要在意它。”

“你明白了,但没有完全明白。”姜望忽然往前一跃,这一步风云突变,仿佛踏破了某个无形的界限。

暗沉沉的天穹,一下子亮堂起来。

蓝天,碧海,浮山,远岛,飘渺云烟。

如诗的画卷。

像是从天黑走到天明。

一路急赶忙赶,终于是已经离开了凋南渊。

姜望道:“你没有想清楚,食意兽为什么会出现在凋南渊!而这个答案,只在凋南渊之外。”

“为什么?”左光殊紧跟着一步踏出来。

离开凋南渊,就连傀儡之身的月天奴,也显得一下子放松了许多,轻轻宣了一声佛号。

姜望看着身边的这个少年:“我先回答你,为什么水中的怨虫,你没能发现!”

左光殊立即想起来月天奴没有说完的那个“而且”,心中已是有了些猜测,但还是问道:“为什么?”

姜望道:“因为凋南渊是混沌的神权所在,哪怕你有河伯神通,也根本不可能跟它竞争执掌水域的权力,一滴都不可能。它不想让你发现怨虫,你当然就发现不了。”

“你是说……混沌有问题?”

“我们只求九凤之章,混沌只给了我们一条线索。伽玄既然已是浮尸,那混沌怎么会没有问题?这根本无需思考。”

左光殊俊眉紧蹙:“那什么烛九阴欺凌众神,什么唯南不臣,也都是在骗我们?”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我只知道混沌没有安好心,这就足够了。”姜望说着,从怀中取出用衣衫包裹着的那座凋零塔,隔着一层道元、一层神通之光,毫不犹豫地反身一扔,将它砸回凋南渊。

砰!

明明前方空无一物,明明人行无碍。

但这座惨白色的尖塔,却像是砸中了某处实质性的屏障,发出巨响。

没有砸回凋南渊,反而弹飞了回来!

它在空中迎风便涨,越涨越大、越涨越高。

顷刻之间,便已高达千丈,而且还在膨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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