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8章 人心叵测

因为海城市一院只有一台64排CT机器,每天排满了人,郑仁不能耽误正常工作时间患者的检查,所以只能等中午。

一上午都没什么事情,这也是急诊的普遍规律。

急诊科的工作,一般都是从下午开始, 到凌晨三、四点钟渐渐闲下来。

九点多,郑仁感觉外面的人比往常多,略有些吵闹。

正常这个时间段,患者在安静的点滴,只要没有什么重大的抢救,不应该这样。

“常悦,外面怎么了?”郑仁问到。

“3-8家属来探视。”常悦冷漠回答道。

今天她应该是下夜班,因为昨天有抢救,需要完成的文字工作比较多, 到现在她还没下去夜班。

看那样子,中午下班前能不能回家都还在两说着。

3-8的患者就是老潘主任认识的那个肝癌的病人,去做检查回来了。

最近,自从他住院开始,一波又一波的探视的人来看他。

今天是人比较多的一次。

郑仁看着外面像是赶集一样热闹,摇了摇头。

“郑总,这台手术,你未必能做上。”常悦忽然回头,和郑仁说到。

“怎么呢?”郑仁有些奇怪。

“家里的态度。但这只是我各人的分析,做不得数。”

郑仁沉吟,回忆起患者家属。

患者六十多岁,很瘦,脸色有些黑,这是肝病患者大多数的脸色。

他的家属, 好像是一男一女两个孩子。

郑仁脸盲的属性让他早已经放弃去想患者家属的某些细节,能记住男女,就已经算是印象深刻了。

有什么细微的区别么?郑仁略想了想, 就放弃了追寻究竟。

愿意做就做, 不愿意做就不做。

当医生的,要是上赶着去治病救人,除了某些急诊外,只能说是不怀好意的某田系或者某健的肿瘤医院了。

中午要做两个三维重建,时间略有点紧。

郑仁盘算着,看样子午饭时间是没有了。

十点四十五,郑仁和鲁道夫·瓦格纳教授去了CT室,等人家下班,自己好马上上机。

教授并不清楚郑仁为什么要自己亲自来CT室,在教授看来,能看明白CT片子,就已经是水平很高的外科医生了。

和CT室的副主任赵姐找了个招呼,大家下班,郑仁正式上机。

教授对于郑仁不吃中午饭这点,很是腹诽。但他可能是被常悦洗脑成功,认为这是大陆特有的某种精神,而正因为这点,郑仁才拒绝跟自己去海德堡大学。

所以,即便很饿,很不高兴,教授还是什么都没说,坐在郑仁身后仔细的看着。

64排CT三维重建,郑仁从第一次给郑云霞做开始,一直到现在,已经能够熟练掌握了。

尤其是前列腺的毛细血管网的64排CT三维重建做过之后,对郑仁的水平提升尤为巨大。

回头再做肝脏的64排CT三维重建,真心不要太简单。

鲁道夫教授开始还有些许的不满与不解,随着郑仁操作系统,自行做重建,他的不解变成恍然。

前列腺的手术,他是这么做的!

郑仁在帝都做的那台前列腺栓塞手术,除去手法纯熟、操作细腻、胆子很大之外,那么多毛细血管网到底是怎么了若指掌的,教授一直想不懂。

此时,见到郑仁做64排CT三维重建,教授才恍然大悟。

原来是这样!

因为都是影像学出身,同样做介入手术,鲁道夫·瓦格纳教授对64排CT三维重建的接受程度很高。

世界顶尖水准,就是不一样。

只看了十几分钟,教授就已经能问几个问题了。

郑仁也没有藏私的心思,无论教授问什么,郑仁都知无不言。

半个小时后,教授已经可以开始和郑仁探讨一些细节的操作,针对于肿瘤供血血管逆行重建,教授有自己的看法。

因为两人成长的过程完全不一样,所以看法和做法还是有少量的差异。

郑仁是被系统“揠苗助长”起来的,而教授是成千上万病例养熟的。

教授的经验更丰富,郑仁的思路、整和能力更强。

两人相互讨论,时而倾听、时而激烈争论,郑仁也是收获颇丰。

两个患者的64排CT三维重建,用了一个半小时就做完了。

郑仁心里面,已经对明天的两台手术有了初步的构建。

入路在哪里,应该栓塞哪根血管,怎么进,要尽量避免栓塞到正常血管,该怎么做,一切都心中有数。

这种感觉,真的很棒。

郑仁忽然想到,在帝都,自己如果要去做小结节性肝癌的手术,这回应该速度可以更快一点。

一天十台手术,也不是不可能完成。

教授早已经忘记了午饭和加班的事情,在回去的路上,还不断和郑仁讨论做64排CT三维重建的一些细节的问题。

这应该是郑仁第一次和世界顶尖水平的教授探讨学术性问题,教授的很多看法都值得深思,也对郑仁的水平有着极大的促进。

回到病房,还没进门,郑仁就听到走廊里传来一阵喧嚣吵闹。

医闹?

郑仁的心一紧。

当医生,不怕重大抢救,就怕医闹。

真有人敢脱了衣服,坐在走廊的地上,哭天抹泪。让人认为,医生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情。

但事实都很奇怪,那些医德并不怎么好的医生,却很少出事。而出事儿的,大多数都是脾气好,水平不错的医生。

柿子要捡软的捏,这个道理,绝大多数人都是明白的。

郑仁也很无奈。

或许,这是另外一种劣币驱除良币的案例吧,而那些帮凶们,若干年后,遇到庸医误诊,算是什么呢?

虽然头皮发麻,郑仁还是要去处理。

硬着头皮走进急诊病房,郑仁赫然看到一个中年男人站在走廊里污言秽语的在骂人。

而他旁边,有一个女人在劝着。

光是看脸,郑仁绝对不知道那是谁。但这一男一女的组合,却让郑仁想起来,应该是自己刚做完64排CT三维重建的3-8床患者的家属。

这是怎么了?

男家属没有指着医生、护士的鼻子骂,只是唠叨着医院根本不给看病,住院两三天了,连点滴都没有之类的话。

郑仁疑惑,也没搭理他,走进办公室。

常悦正在电脑前噼里啪啦的写着什么。

(本章完)

第339章 一声长叹

“怎么了?”郑仁问到。

“家里唱双簧呢。”常悦的口气不是很好。

“双簧?”教授怔了一下。

虽然语言天赋很高,但是教授并无法在短时间内能理解、明白这种形容。

无论是郑仁还是常悦都没心思和教授解释。

郑仁刚做完3-8床患者的肝脏64排CT三维重建,可以说,大概率上来讲,患者的病情是能够得到控制的。

可是患者家里面一双儿女,一个唱白脸, 一个唱红脸,郑仁还是无法理解。

见郑仁有些懵逼,常悦冷漠的解释道:“患者住院,是家属安排的。”

这是一句废话。

“为的,是让亲朋好友看到,自己不是不孝顺。老爷子生病了, 没在乡镇卫生所看病, 直接带到海城, 还住在最好的市一院。”常悦的口吻越来越冷,郑仁能够感受到刺骨的寒意。

“等亲朋好友都看完了,家里开始要求自动出院。”

“我就劝了几句,说等你做64排三维重建回来,看看这病治疗的把握大不大,患者的儿子就开始闹上了。”

简单几句话,把整个事情勾勒的清清楚楚。

很多人平时不舍得把钱花到老人身上,等老人去世了,葬礼操办的那叫一个奢华。

给活人看,为的是面子。

这点,郑仁懂。

因为懂,

所以更是无奈。

患者的病情,处于可控阶段。虽然肝癌号称癌症之王,但是郑仁觉得患者只要能两个月一次来手术、复查,该做手术做手术, 不用手术就出院。患者不用吃昂贵的靶向药,能活三五年没问题。

可是……

好生无奈。

“你在干什么?”郑仁问到。

“打自动出院的同意书。”常悦转过头,继续打字。

郑仁也没有办法, 自己总不能把老爷子按在手术台上,直接把手术给做了吧。

办公室里很安静,鲁道夫·瓦格纳教授见郑仁和常悦的心情都不是很好,一肚子的东西想要和郑仁交流,但只能强行憋住。

差点憋出内伤。

很快,常悦坐在办公桌前,把3-8床患者家属喊进来。

那个骂骂咧咧的男人没进来,进来的是那个一直劝男人的女人。

她一脸不好意思,进来就说:“大夫,实在不好意思,我哥的脾气不好。”

如果没有常悦的解释,郑仁估计这时候就信了。

能够瞒住一个临床的老大夫,可以说戏精到了一定程度。表情真挚而细腻,充满了无奈与悲伤。

但有了常悦的解释,她的“表演”在郑仁看来,无处不充满破绽。

“签字吧。”常悦的脸上没了往日和患者家属沟通、交流时候的笑容,冷冰冰的,像是一座雕塑。

“嗯嗯。”女人连忙点头,拿起笔。

“在这里,写,已了解患者诊断为肝癌,可以手术治疗。但因家庭与经济原因,直系亲属经协商后,拒绝手术,强烈要求出院。出现一切后果,自行负责。”常悦的交代写的极狠,平常的自动出院,绝对不会把话说的如此露骨的。

郑仁能感受到常悦身上散发出来的一股子怒气。

3-8床患者的女儿怔了一下。

“放心,这份签字书,别人不会看到。”常悦说到:“只是为了证明我和你说过此类的话,以后老潘主任问起来,我也有话可以交代。”

提到老潘主任,女人尴尬了。

她不再犹豫,开始在签字书上写下常悦说的那一大段话。

郑仁默默的看着女人在签字,心里有股子说不清的感觉。

大部分是可惜吧。

哪怕只做一次手术呢?

患者都能多活半年到一年。

现在回去,估计三个月到半年之内就会病死。

一声长叹。

3-8床患者家属很快就签好了字,她又询问了办理出院的时间和一些相关的问题。

常悦很不耐烦的跟她说了几句,就开始自己干自己的活了。

患者家属心里情绪有些复杂,郑仁却没心思去了解那么多。见这面就像是常悦说的那样,也没了兴致,开始抱起《普外科手术学》,自顾自的看起来。

教授觉得一切都很陌生,很新奇,咔吧着眼睛,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

患者家属很快讪讪的离开办公室,过了不到半个小时,大包小裹的拎着东西带着患者离开急诊病房。

临床医生难干,主要难在这里。

人心难测,一不小心,自己就碰个粉身碎骨。

这次是因为有老潘主任的关系,患者家属只是想走,也没敢过于辱骂常悦和郑仁。

要是换个人,最起码惹一肚子闲气。

常悦忙完患者出院的手续,把病例甩到护士站,换了衣服和郑仁没好气的知会一声就走了。

郑仁可不敢惹常悦,估计连苏云都不敢招惹这位。

今天的天并不好,正午的阳光很弱,并不暖和。

郑仁看着书,也没有了午后阳光大好的感觉。

一边看书,一边有一句没一句的和谢伊人聊微信,时间过的很快,一眨眼就是下午上班了。

……

与此同时,内蒙古科尔沁右翼中旗(注1)某个二甲医院里。

介入科医生正在参加全院会诊。

ICU病房里,有一个下消化道出血的患者,整个医院都束手无策。

本来他是被全院会诊遗忘的对象,但是他在看了杏林园的那一台杂交手术后,颇有心得。听说有全院会诊,也就凑了过来。

为什么要全院会诊,他很明白。

这病,在这里,没法治。

全院会诊,显得医院重视。不是医疗事故,而是我们实在没办法。

从前,的确没办法。

可是现在,介入科医生认为患者至少有机会可以搏一下。

医务科的副科长主持全院会诊,各科室主任发言。

所有人都认为,患者年纪较大,并发症较多,手术风险……几乎不能叫风险了,上台必死无疑。

要是保守治疗,还有百分之一的可能性活下来。

但那也是要看命的。

介入科医生没有鄙视他们,这是受医疗条件所限。

百余年前,肺结核还是不治之症,现在呢?

因为是院里面最边缘的科室,介入科医生坐在角落里,等了很长时间。

所有人都发言完毕,医务科副科长收拾东西准备散会,最后习惯性的问了一句,“还有谁有意见的?”

“我想说两句。”

……

(注1:我的一个患者,是内蒙古科尔沁右翼中旗粮食局局长,退休好几十年了。所以一直记着这个地名,觉得有点意思。)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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