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0章 血战

汉王的军令,自然是立竿见影的。

朱恒一接到命令,便亲自来到城墙下提刀压阵,对手下将士咆哮道:

“都给我听着,后退一步者死!”朱恒一刀砍死一名从云梯上下来的士兵。

“畏缩不前者死!”朱恒又砍死一名不敢上前的士兵。

“杀敌不力者死!”朱恒一连斩了数人, 让他手下的将士彻底明白了——进也是死、退也是死,横竖都是死!只有攻下城墙,才能有活路!

有了这种觉悟,汉王军的将士也就完全不在乎生死了。他们嗷嗷叫着,举着厚木盾牌,再次疯狂涌上了城头。这时候, 那支火枪队已经不见了踪影,等候他们的, 是程铮亲自带领的敢死队!

程铮也已经恼羞成怒了。他没想到自己信誓旦旦领命,战斗刚开始就失守了城墙,这让他的脸往哪搁?那姓薛的小子还唯恐天下不乱,派人过来问他,需不需要支援?郁闷的程铮险些吐血,一脚把那不长眼的家伙踢下城墙,他便亲自带领敢死队顶上了!

经过方才的一次血战洗礼,太子军的将士,也知道再不拼命就只有死路一条了!这次他们也疯了,一个个血红着眼睛、嘶吼着朝敌人迎上去!

双方这一碰上,就是火星迸射!

城墙上彻底变成了血和铁的修罗场,所有人都不似人声的嚎叫着、怒吼着,他们用刀砍、用脚踢、用头撞,他们甚至已经不是人类了,变成了凶猛的野兽!

从高空看下去, 就像两条凶猛的长蛇纠缠在一起,在城头上拼命撕咬着、绞杀着……

一个接一个的汉王军被砍落城头,下饺子似的堆满了攻城车四周, 渐渐的竟把车身都埋住了……

城头上更是惨不忍睹,一层又一层的鲜血,都能没过守军的脚面,再顺着砖缝流下去,把大半面城墙都染成了恐怖的黑红色。残缺不全的尸体层层叠叠,不知道多少死伤的袍泽被抬下去,反正最初的守军已经一个不剩了,甚至连第二波支援上来的,也已经所剩无几了……

不过,巨大的牺牲不是没有意义的,日晷已经指到正午位置,镇江城墙依然牢牢掌握在太子军的手里!

一看没时间了,朱恒彻底红了眼,他把肩上的披风一扯,便提着一根熟铜锤,冲上了攻城车。他的亲兵见状,赶忙想把将军拦下来,却已经来不及了……

朱恒力大无穷,武艺高强,三两下就冲到城墙上,抡圆了熟铜锤,就是一通猛砸!那四五十斤重的铜锤,被他舞得跟车轮似的,破风声呼呼作响,只要沾到一点儿,就被要么打飞出去!要么筋折骨断!甚至有倒霉蛋被扫到脑袋,那脑壳就像被敲碎的西瓜一样,登时脑浆四溅!

三五下全力施展,朱恒便把眼前原本塞满人的丈许空间,硬生生清了出来!

要不怎么说,将是兵之胆呢?见自家将军神勇盖世,汉王军将士也是士气大振,他们疯狂的涌上城头,要牢牢守住这得来不易的阵地!

程铮见状毛都炸起来了,要是不把这拿铜锤的家伙打下去,这段城墙就要失守!然后千里之堤、毁于一穴啊!

“射死他们!”也顾不上会不会误伤自己人了,程铮厉声喝道,同时提着他的宣花斧,朝着朱恒就冲了过去!

镇江城就算年久失修,完善的防御结构不会消失,在城墙内侧还有一道七八尺高的女墙,上头有射击用的箭垛,弓箭手就以此为依托向城下射箭!

这样的好处是不会影响到其他士兵守城,双方各行其是,互不干扰。然而此刻程铮的命令,却是让弓箭手往城墙上射箭!

看着乱糟糟搅成一团的两军将士,弓箭手们着实有些眼晕。这种情况下,想要避免误伤己方,是根本不可能的!

然而城墙已经被夺去一段,再不支援就会有越来越多的敌兵涌上城头,占据更多的城墙!

万般无奈之下,弓箭手们只好一咬牙,将原先对准城下敌兵的弓箭,改为瞄准城头,然后拉弓射箭!

弓箭从四面八方射向被占据的那段城墙,不知射中了多少同袍的身体,不过更多的弓箭,还是准确落在刚刚立足的汉王军身上,成片的汉王军将士中箭倒下,被射落成头!

朱恒忙将熟铜锤挥舞的泼水不进,替自己和身后的士兵,挡住了数不清的箭支!

正在全力挡箭呢,朱恒突然两手猛地一震,就听铛的一声,一柄三十斤重的宣花大斧,狠狠砸在他的铜锤上!

朱恒登时虎口崩裂、鲜血直流!但他不愧身经百战,根本不理会手上的伤,稍一松手就紧紧攥住,把铜锤打横一扫,就要去砸那偷袭自己的敌人!

程铮别的不说,一柄从小练到大的宣花斧,那是出神入化,估计也不比他的祖宗程咬金差多少!见对方的铜锤扫过来,他的手一搓,斧面改平,贴着铜锤的骨朵儿一抹一带,朱恒的力道就被引偏了,锤头擦着他的腋下就扫了过去!

程铮的斧子却顺势就朝朱恒的手削去!

朱恒没想到,这莽汉竟把大斧子使得这样细腻,登时手忙脚乱——眼看着手指头要被削掉了,他只好松锤撤手!

朱恒本想松一下锤,待斧子抹过再握住,哪料到程铮的斧子,就像筷子一样灵活,斧子往前一探、往后一拉的同时手一搓,斧刃内侧就钩住了锤柄!再轻轻往怀里一拉,便抢在朱恒前头,把他的锤子夺了过来!

见一照面就被对手夺了锤子,朱恒是恼羞成怒,竟赤手空拳朝他扑了过去!

程铮的斧子迎面劈上去,就把朱恒凌空斩成了两半!

看到对方的主将被杀,太子军将士士气大振。汉王军却一下没了主心骨,此消彼长间,竟被太子军再次撵下了城头!

看到危急状况终于解决,程铮手里的斧子一下落在地上……

“将军!”将士们惊呼一声,这才发现原来程铮的后背肩胛骨位置,不知何时中了一箭!

这一天,就在这样的反复攻取与失守,夺回与失手之间残酷的绞杀着两军将士的人命!直到日头偏西,镇江城墙依然牢牢掌握在太子军的手里,让汉王殿下那句‘中午前夺下城墙’的命令成了空话。但是这次,汉王殿下的军法没有执行——因为朱恒已经在攻城中阵亡了。

所有人都看到了,这位指挥使大人眼看着无法完成任务,竟选择了亲自冲锋,最后战死在城头上……

汉王军大旗下,踞坐在交椅上的汉王殿下,睥睨着已经成了修罗场的镇江城墙,恨声道:“想不到,这些虾兵蟹将还真顽强……”

“毕竟是以守城出名的朱高炽啊……”王斌叹口气道。

“老大那个废物……”朱高煦啐一口道:“这不是他在指挥,当年北平保卫战,也不是他的功劳。”

“王爷,现在怎么办,”王斌回到正题,面色凝重的问道:“想要一鼓作气拿下镇江城,已经不可能了。”

“继续全力进攻。”朱高煦却面无表情道:“耗也要把他们耗死!”

“是。”对汉王这个决定,王斌一点都不意外,这位视人命为草芥的王爷,连从小到大的伙伴都会杀,岂会心疼士兵的性命?

眼看着太阳就要落山,战斗仍然没有停歇的意思,因为汉王军依然不知疲倦、不畏死亡的进攻,太子军也只能奉陪到底……

“把辛字营替换下来,抢修城墙,补充器械!继续作战!”

莫问的声音嘶哑难听,从早晨开始,他就没喝一口水。

一名军官领命而去,他将带领自己的部下,替换下死伤惨重的辛字营,继续承受汉王军仿佛永不止息的猛攻。

而辛字营,其实是中午时分,才替换几乎全灭的丙字营上去的……

撤下来的辛字营官兵,已经只有半数了,而且浑身是伤、神经错乱。他们一个个要么满脸狰狞,下来城头还嗬嗬喊杀。要么两眼发直,嘴里念念有词,在感谢满天神佛。不管哪一种,全都是精疲力竭,连走下城楼的力气都没有了。不少人腿上拌蒜,直接就从阶梯滚下去……

看着这些仿佛从地狱爬回来的将士,在蹇义和朱瞻埈陪伴下登上城楼的太子,心里像刀割一样。他十分清楚,这支军队已经到了极限,再打下去随时都可能会崩溃……

一名士兵跌跌撞撞,要摔到他面前,蹇义忙拦住,呵斥道:“不许冲撞了殿下!”

“让开。”太子却把蹇义斥退,亲手扶住了那名士兵,看着那张年轻而惶恐的脸,太子拍拍他的肩膀,温声道:“我让人准备了热汤热饭,快去吃一点儿,好好休息吧……”

“多谢殿下……”士兵激动的连连道谢,在太子的目送下离去。

太子这才叹口气,上了城头。

“殿下怎么上来了?请赶紧下去,这里太危险了。”莫问看到太子过来,大惊失色。他这里虽然相对靠后,但依然不时有流矢飞石飞来,要是伤了太子,这仗还打个屁!

(本章完)

第741章 等待奇迹

太子在朱瞻埈的搀扶下,走到莫问身边,轻叹一声道:“你们在为我流血牺牲,我岂能贪生怕死?只可惜我是个残废,不能和将士们一起作战。”

“殿下……”莫问神情一片黯然, 亏自己还想用汉王来奠定自个的名将之路,哪知道在对手的猛攻之下,竟连一天都扛不住!

“莫将军,这都快天黑了。”太子看着依旧鏖战不休的城头,皱眉道:“怎么还没有休兵的意思?”

“汉王像是要日夜轮战,把咱们拖垮。”莫问咧咧嘴, 挤出一丝笑意道:“不过他的算盘要落空了。”

“怎么?”太子轻声问道。

“变天了, 夜里很可能会下雨,”莫问脸上的笑意倏然消失, 淡淡道:“汉王就是再疯狂,也不能跟老天爷对着干……”

“哦。”太子看看天色,松了口气:“好雨知时节……”

汉王军,中军大旗猎猎作响,飞沙走石打得人脸生痛。刚才还彩霞满天的晚空,已经乌云密布,阴风怒号了。

“要变天了。”王斌叹气道。为将者要知天文地理,看这情况,他就知道晚上一定要下雨。“这个季节雨多是个麻烦……”

“******!”汉王啐一口,脸色比天空还要阴沉。他知道,自己日夜轮战的计划,算是泡汤了……一旦下雨,炮打不响、枪开不了、弓也张不开,这都是小事儿, 关键是火把点不着啊!黑灯瞎火的啥也看不见,还夜战个屁!

战场上,正在厮杀的两军将士,也渐渐发现了天气的变化, 心态亦发生了微妙的改变……一边看到了休战的希望,自然鼓足精神,硬撑下这最后的时刻。另一边知道不会再挑灯夜战了,心里不可遏制的期盼开鸣金的锣声了……

“王爷……”见军队已然无心恋战,知道今天没结果了,王斌想劝汉王收兵,却又不敢往枪口上撞。

“鸣金吧……”汉王这种名将,自然不会是一根筋。事实上,他选择一开始就车轮猛攻,是绝对正确的——攻城方向来是很吃亏的,最怕相持。一旦进入相持,势必旷日持久!只有在一开始,以泰山压顶之势,把敌人彻底击垮,让他们来不及展现韧劲,才能以最小的代价、最短的时间攻下城池!

鸣金声在战场响起,汉王军毫不迟疑的潮水般退下。看着那退潮一般的己方军队,朱高煦痛苦的闭上眼睛,一拳击碎了手边的茶几。恨声道:

“天不助我!”

“王爷不必难过,明日再战就是。”王斌忙劝慰道:“不可能天天下雨吧……”

“一鼓作气再而衰……”汉王意兴阑珊的站起身,离开了中军旗。

王斌看着阴沉沉的天空,不禁暗叹一声,莫非是天意?

城头上,看着终于退去的汉王军,太子等人彻底松了口气。将士们一个个跌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思考,所有人都像刚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醒来……

“终于结束了……”中箭后依然酣战不休的程铮,终于可以让人把箭头。从肩胛骨中取出来了。

“终于结束了……”已经累成死狗的二黑,直接躺在满是血污的城头上,就在尸首旁边呼呼大睡。

“终于结束了……”抱着战死的亲侄子,许怀庆满眼泪水,满心悔恨。要不是自己跟哥哥吹牛,他也不会把儿子托付给自己,本来是指望着能让这小子飞黄腾达的,此刻却已经没了生命……

“终于结束了……”吴为面无表情的看着,被炮弹摧残到残破不堪的城墙,叹口气道:“连夜修补。”他这边的情况最特殊,因为人家是从船上开炮,他这边一天都没有和敌人短兵相接,城墙却被打成了筛子,将士的死伤也一点不比别人少,却一个敌人都没杀伤……别说杀伤了,连人家的毛都没碰到一根。

“终于结束了……”良久,太子才回过神来,缓缓道。

“是。”莫问面色冷峻的点点头。

“损失如何……”太子轻声问道。

“死伤……”虽然最终的损失还没统计上来,但莫问已经大体有数了,沉吟一会儿,低声道:“接近两成……”

“啊!”太子虽然有心理准备,却依然震惊于这巨大的损失:“那就是近万人啊!这才是第一天……”

“是。”莫问低下头,眼里含着泪花道:“从早到晚,每一处城墙都在激烈的厮杀,损失自然很大。”

“这样下去,”太子忧心忡忡道:“还能撑几天?”

“不好说,”莫问摇摇头:“不过随着敌人锐气的磨损,我军日渐掌握守城的要诀,日后的损失应该会降下来。”

“你这不是安慰我吧?”太子看着莫问。

“不是。”莫问坚定道:“末将保证坚守半月以上!”这最艰苦的一日之后,他坚信自己和自己的将士们,一定会成长起来的!

“那半月以后呢?”太子巴望着莫问。

“……”莫问没有马上回答太子,而是把目光投向了北方,好一会儿才低声道:“希望军师能创造奇迹吧……”

原来只能指望奇迹了!一旁的朱瞻埈心沉到了谷底……

莫问叹口气,轻声道:“殿下,不到最后一刻,绝不轻言放弃。不然就算有奇迹,也等不到发生的那一天。”

“是。”太子深深吐出一口浊气,重重点头道:“放心吧,孤一定不会倒下的!”

听着父亲和莫问近似绝望的对话,朱瞻埈感到脸上有些冰凉,他伸出手,才发现下雨了。

雨终于落下,雨水将城头上的污血冲刷下去,顺着城墙流淌而下,像一道血色的瀑布……

深夜暴雨如注,闪电划破乌云,闷雷滚滚响彻天地,整个世界仿佛到了末日。

又一道闪电划过天际,照亮了这暴雨中的世界,刹那间,分明有数十骑在风驰电掣!

闪电消失,天地重归黑暗,那数十骑却依然疾驰向北!马蹄翻盏,溅起水花如剑!风雨如怒,也不能减缓他们前进的步伐!

这数十骑就像雨夜中的幽灵,不断的向前、向前!越过无数个村庄,一直疾驰到一个黑暗的院子外,才停住步伐。一名身披蓑衣的武士翻身下马,使劲砸响了院门。

“开门开门!”风雨将声音减弱太多,叫了好一会儿,院子里依然毫无反应。另一名穿蓑衣的男子上前,飞起一脚,就把厚重的门板整片踹了下来。

先前叫门的男子,愣愣看着这一幕,咂咂嘴,迈步进了院子。

一道闪电划过,照亮了院门上的木匾,写的是‘沧州驿’。

这群不速之客进了驿站,便把睡梦中的驿丞拎出被窝。不管是谁,被人从被窝里拎出来,丢到下雨的院子里,都会满肚子火气。这位沧州驿的驿丞大人也不例外。只是当他看到,这样对他的是一群凶神恶煞的家伙时,驿丞大人的火气也就被雨水冲的干干净净。

驿丞大人瑟瑟跪在雨里,颤声问道:“诸位大王想要什么尽管拿去……”

“呔!”那起先敲门的男子摸出一块腰牌,拿到驿丞眼前,大声道:“看清楚了,咱们是北镇抚司的!有紧急公务进京,赶紧给我们备四十匹马!”顿一下,又大声道:“还有四十人份的斋饭!”

“饭有的是,可没那么多马……”驿丞小声道。

“他骗人!”已经有人去马厩看过了,马上拆穿驿丞道:“这儿有四五十匹马!”

“那都是过往的官人的呀。”驿丞赶忙解释道。

“你告诉他们北镇抚司征用了!”收起腰牌的男子霸气道:“不服的话,只管来找我们!”说完,那男子一侧身,请他身后的大人物进屋道:“大人,屋里请。”

那大人物点点头,在一众蓑衣人的簇拥下,进了驿站的正堂。

沧州驿是个大驿站,前后七进的大院子,正院的堂屋更是轩敞无比,这群不速之客全塞进去,还显得不是很拥挤。

当驿丞带着驿卒,提着馒头筐进屋时,好家伙,险些没被亮瞎了狗眼!

满屋子都是铮明瓦亮的光头啊!连那位坐在正位上的大人物,也是一样的头上光光……

‘怪不得要吃素斋呢……’驿丞心说原来是一群和尚。不过他也不敢大意,因为就在刚才,那些个不同意‘借马’的大人,被这些凶和尚打得屁滚尿流。他们这些凶和尚,可不光打下人,连穿着官衣的朝廷命官也照殴不误!

驿丞等人小心翼翼搁下馒头,又从食盒中拿出数碟咸菜,众僧人也顾不上什么戒律了,拿起馒头就狼吞虎咽。这让一位相貌威严的中年和尚摇头叹气:“哎,成何体统……”

“行了师兄,非常时期嘛,吃饱了还得赶路呢。”旁边一个笑容和气的和尚,递个馒头给他。中年僧人又叹口气,接过醋钵大的馒头,一口就咬了一半。

‘这得饿成啥样啊……’驿丞暗暗咋舌,小心翼翼道:“锅上还熬着稀饭,待会儿好了给各位大师送过来。”

“有劳了。”那年轻的大师竟异乎寻常的和气,险些把驿丞感动哭了。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