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恶人自有群众磨

冬日的暖阳下。

一锅锅喷香的菜肴,分盘盛出,“传菜组”的人端着托盘,相继送往上百张桌席。

当先两道菜,便是农家一年到头都难得吃一回的“炸大肉圆”、“梅干菜扣肉”。

四下里欢呼声一片,老人乐得合不拢嘴,熊孩子们高兴飞起。

“酒水组”的人将老坛高粱酒和橘子汽水,分发到位后,社员们便开始大口吃肉,推杯换盏。

一派盛世祥和、万民同乐的氛围。

“建昆,咱俩也整点白的?”王山河咧嘴。

忒热闹了!

他是今天在场的唯一一个外人,整个清溪甸已经清村,就连赖在砖瓦厂不走的王小凤家的人,都被民兵轰出去——

咱们搞全村宴,社员们聚在一起,各家各户没个把门的,你们赖在村里是想图谋不轨吗?

只要贵义老汉想,有的是辙。

“你就嘚瑟吧。”

李建昆倒了半碗橘子汽水,今天他要是敢喝酒,老少爷们一准叫他知道天上为啥这么多星星。

瞧瞧周围,鬼知道多少社员盯着他。

他要是起先就不喝,仗着读书人的身份,倒还真没人会劝——农村许多人相信,酒喝太多,会把脑壳烧坏掉。

“二锅,二锅,我也要!”

小猴子兴奋得嘴都瓢了。

他们这一桌在大队部的空场子上,紧挨着的两桌,一桌是大队干部,一桌是大队德高望重的老人。

社员们谁也没意见。

今儿这场全村宴怎么来的,大队虽然没明说,但大伙心里门清。

“妈,你吃这个鱼,做的还挺甜软。”

“诶好,伱也吃。”

垫吧一下肚子后,李建昆拎起两瓶橘子汽水,开始按照辈分,挨桌敬酒。

在大队里,他大抵属于倒数第二辈,没理由等人家来敬他,虽然他看出不少人蠢蠢欲动。

“建昆没喝酒啊?”

“也好也好,读书人少喝点酒。”

“这孩子真是出息了。”

“可不?我们也跟着沾光。”

走到哪里,社员们都热络相迎,但凡没到爷爷辈的,几乎都端着碗站起来喝。

空气中欢声笑语一片。

酒过三巡,菜还在接着上,一张张小小的四方桌上,盘子摞盘子,社员们个个满嘴流油,吃得一脸腻歪。

这时,大喇叭又响起。

“喂,喂,那啥,大家一边吃,我说几句哈。”

里头传来贵义老汉的声音。

他先是讲了点颇具情怀的话,整得在场经历过困难时期的人,多半潸然泪下。

随后又讲起现在的好日子,一顿感谢,一套一套的。

收尾的时候,才提及砖厂的事。

“是这样的,这砖厂呢,按照建昆的意思,捐给咱们大队集体了……”

嚯!

忽闻这话,满堂哗然。

这么大个产业,说捐就捐啊?

正戳在半道上敬“酒”的李建昆,收获到一根根大拇哥。

王山河喝得摇头晃脑摸过来,搭着他肩膀,“建昆,行啊,路走宽了!”

贵义老汉在大喇叭里,道明了砖厂现在扯不清的破事,继而话锋一转。

“我就问大伙一句,你们相信绑架犯的话吗?”

“不信!”千人齐声,震耳欲聋。

“那咱们大队的产业,凭啥叫外人抢走?没这道理!

“我这两天找砖厂负责人了解过,说出来你们不信,到明年,这砖厂一个月净赚一千没问题。砖厂要是在大队手上,那还有什么说的,赚再多钱,还不是咱们社员的!”

全场上千人,皆是精神一震。

乖乖!

一个月纯赚一千,一年就是一万二。

哪怕大队留存一部分,分到大家头上的仍然不少。

贵义老汉高低有些手腕,话说到这里,轻飘飘来上一句,“要是叫那外大队的王家拿走,咱们可就半个子落不着,天天轰隆轰隆的,吵的还是咱们大队的人。”

言尽于此。

再不多说。

以他的政治觉悟,不会堂而皇之地在广播里,告诉社员们该怎么做。

但全体社员,都懂!

霎时间,大伙就此事议论纷纷,同仇敌忾。

年轻人都有点要掀桌子的冲动。

一顿全村宴吃到下午,这不好酒管够么,老人和小孩都已散去,只剩老爷们和青壮劳动力,端着碗,划着拳,玩得兴致高昂。

这时,有消息传来,说王家人又回来耍赖了。

嚯!

好家伙。

在场爷们一听,你还翻了天不成。

数百号人,乌泱泱一片,带着滔天怒火,杀向大队西头的砖厂。

到地方一瞅,果然有不少生面孔。

王家十几个老爷们看见这架势,皆是冷汗涔涔,还哪有半点嚣张劲头?

王小凤的亲大哥赶忙掏出一包大红鹰,也不知道该给谁发,屁颠屁颠冲戳在最前面的几人而去。

哪知还没走近,耳边传来一嗓子。

“我给打!”

要了老命。

数百号满身酒气的蛮汉,你们跟他们干架?

九条命都不够霍霍的。

“还愣着干嘛,跑呀!”

也亏得王家人果断,丝毫不敢硬怼,扭头便跑。否则就这阵仗,报销一两个那都是等闲。

随后自然少不了王小凤拿着砖厂转让合同,领着王家人去公社哭鼻子,各中细节外人不得而知,反正公社没来人。

王家人贼心不死,几次偷摸着想潜进清溪甸,约莫想干点“我得不到,别人也休想得到”的坏事。

奈何现在全大队都插了眼,还有无所事事的小年轻,吃饱了没事干,自觉找到了一项颇具使命感的任务,成天在大队里晃悠,严防死守。

王家人哀鸣,硬是找不到机会,被抓住一准得去半条命。

当然了,这些跟李建昆已经没有太大关系,砖厂送都送出去,没啥好惦记的。

正如他跟大伯说的,送给大队和社员,他乐意。

这几天老李家全家老小,都在操持着一件大事,正月初六,彪子和符巧娥举行婚礼。

算是补办,毕竟证早扯过。

婚礼按照符家的意思,放在县里的国营大饭店办。

一切要求老李家尽数满足,纵是符家也挑不出任何不是。

然而,即便如此,春节大好的日子里举办的婚礼,仍然闹得不尽兴,甚至可以说很不愉快。

责任还在于李建昆。

(本章完)

第220章 我想去养猪

夜。

望海县城南,离主街区不算老远的一个村子里。

一层红砖平房,外面带个同样红砖砌的小院子,院墙顶上糊了一层水泥,插满碎酒瓶玻璃片,在月光下泛着一股幽冷的色泽。

砖房的门窗上贴着大红“囍”字,里头灯火通明。

只是洞房花烛夜,并没有什么喜庆氛围。胡玉英带着两个女儿,拉着儿媳妇,在卧室里说着女人家的话。

贵飞懒汉独自坐在堂屋喝茶。

作为新郎官的李建勋,穿一身崭新笔挺的蓝色中山装,席地而坐在屋檐下,一根一根抽着香烟。

这房子是三个月前,符巧娥花一千二百块钱买的,大多来自于谁,自不用提。

狗大户本狗,这会蹲在彪子旁边,真不知该说点什么好。

今天在婚礼现场,自家寥寥几个亲戚且不提,绝大部分都是符家那边的亲朋友好,这些人多半是工厂、单位领导,或者他们的子女,忒现实!

几乎没人把小小的味精厂保卫科科员李建勋,放在眼里。

虽然不至于在人家婚礼上扯什么闲言碎语,但行为举止和态度,已然赤果果呈现出来。

用后世的话说,彪子在他们眼里,妥妥的凤凰男一枚——何德何能,能娶上机关领导家的女儿?

答案呼之欲出。

彪子一大早在饭店门口殷勤搞接待,发烟又发糖,仍然没换来几分尊重。

而李建昆窝在角落打盹,却引得一拨一拨人过来打招呼,热络搭话。

酒席开始后,场面更直观,彪子去找人敬酒,人家敷衍了事,李建昆根本没有抬屁股的意思,人家排队过来敬酒。

不知道的人只怕还以为,他才是今天的新郎官。

这样一个情况,彪子心里能痛快才有鬼。他倒不是妒忌弟弟,而是恨自己没用。

“建昆。”

“在。”

“你说我是不是个废物,其实那些人看不起我,也不是没道理,没有你,我还真娶不上你嫂子。”

“哥,伱别瞎想,你能娶到嫂子,那是因为嫂子喜欢你,这才是重点。是你的魅力。要不是这样,我能有个什么鸟用?”

李建昆内心苦涩,不是他哥废啊,是他这个不要碧莲的重生者,开了挂。

一厢情愿地总希望给家人最好的东西,却忽略了他们的身份、社会地位,与这些东西可能并不匹配,从而导致别人看轻他们。

认为……他们全仗着自己。

他太主观了。

平心而论,彪子绝对是个优秀青年。

一个毫无背景的农村小伙,二十几岁,能在城里获得一份有编制的工作,收获一位姑娘的芳心……当下这年头,放眼全国,出身背景相同的小伙,再怎么优秀,大抵如是。

可如同今天婚礼现场一样,他这个不要碧莲者,将彪子的光芒尽数遮掩。

“哥,下海吧。干点别的事,体制内太难熬了,熬到老,能熬到一个厂长不?”

李建昆刚才一直在想这个问题该如何解决。

这个年代讲实在的,还是挺苦的,哪怕工薪阶层,一个礼拜能吃一顿肉就算不错。他明明有大把钱,难道还要让家人去过这种苦日子?

解决的办法仅有两个:

一,提高家人的身份和社会地位。这一点受限于年代关系,短时间内并不容易实现。

二,让家人自己去创造财富。自个赚的钱自个花,谁也说不出个不是。

当然了,老母亲和李贵飞不在此行列,他们年纪大了,养儿不就为防老么?没人能编排。

实际上二姐和小猴子都好说,毕竟是姑娘家。唯一会遭人口水的,还真的只有彪子这个带把的李家大哥。

第二个办法,就很好搞,只要彪子愿意。

“你是说停薪留职,去搞个体户?”

“哥,你别瞧不起个体户,连国家都意识到多种经济的重要性,个体经济未来必然是社会经济的主体之一。”

李建勋倒是不怀疑他的话,在这一点上他与其他人没什么区别,对大学生有种近乎盲目的崇拜和信任。

但是,他真没有干个体户的兴致。

“你也觉得保卫科这个差事不行对吧?”

“嗯。”

李建昆并不否认,这个工种搁后世叫保安,年纪大了,或者身体情况特殊的从业者,那叫没办法。如果是年轻人,他真不建议做保安。

学不到任何有用东西,纯属浪费青春。

“刺啦!”

彪子再次点上一根香烟,深吸一口,吐出浓浓的白雾。

“那我去养猪。”

“哈?”

饶是李建昆的脑回路,一下都没反应过来。

怎会生出如此神奇的想法?

脑子里不禁浮现出:一个肌肉男,光着膀子,套着围裙,手拎馊水桶,游走于猪栏的画面。

鸡你太美,不忍直视。

讲真的,这个工种它也不是年轻人该有的向往啊!

只说向往,没说它不能赚钱。

主要因为如果彪子愿意下海,他能想到太多更好的生意,让彪子捯饬。

李建勋嗦着烟,将他为何会生出这个神奇想法的缘由,娓娓道来。

“厂里现在经营不好,好几个月只发了基本工资,奖金发不出,偏偏去年又新分配进来三十多号职工,养不活了。

“厂领导商量着,在荒了草的老厂区那边划块地出来,找几个老员工,领着这帮新兵蛋子去养猪,现在肉价贵呀。”

李建昆脑子里跟着生起念头,肉价好像到八毛了,前两年还六毛五来着。

“根本没人愿意。但我刚才想了想,这或许是个机会,我把这个担子一肩挑了,但凡能干出成绩,应该很快就能升科长,总不至于老是一个科员去领导一批科员吧。”

你不挑个担子,明年也会升科长啊……李建昆心想。

但跳火海、替厂里抢物资这事,能不经历还是别经历了。

这一世跟前世,总归有点不同,彪子都结婚了,万一头天晚上跟嫂子亲热过,关键时刻腿软了呢?

听彪子这么一说后,他也就整明白了,脑子里不禁冒出两个字——三产。

顾名思义,第三产业。

国企人员臃肿,已经不是什么秘密,实际上不少企业在产品销售上是盈利的,却硬生生被庞大的职工基数给拖垮。

可是咱们的体制摆在那里,又不能清出去,因此在国企改革的过程中,诞生出了一些自救的花样。

三产是一个,停薪留职也是。

从经济学的角度讲,李建昆并不赞同这类做法,治标不治本。

但他又明白,这是特殊体制下,没有办法的权宜之计。

站在他哥的角度讲,这确实是件好事。

彪子不提,他都不知道三产已经开始,这说明三产目前尚处于初始阶段,彪子真要能把三产干好,可不仅仅是替味精厂解了围,还会有很大概率成为全县的三产先进模范……

彪子想得太保守,到时岂止升个“养猪科长”?

前有大庆和大寨的例子,后有步鑫生和马胜利的例子,这年头模范作用无限大,极具光环。

到时升职估计比坐火箭还快。

当然了,一切前提都基于他能把猪养好,养得与众不同,养得金光灿灿。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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