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4章

邪书,记录得越来越厚。

余下的空纸只剩下薄薄一层,一如外面的点灯者,也只剩下一小群。

在此期间,李追远目睹了他们的挣扎,也领会到了他们的奇思妙想。

这一浪的邪祟生态位,少年站得稳稳当当,某种程度上,也算是体验到了当邪祟的不易,尤其是那种沾惹上浪花的邪祟。

一楼,躺着两具尸体,其实后续来的不止两个,但阴萌的化尸水,用完了。

阿璃睁开眼,看向那根柱子。

赵毅身形显露,他晓得,这是楼上那位告诉自己,可以离开了。

“咳……”

赵毅干咳了一声,像是烟抽多了,可这并不妨碍他又猛嘬一口烟斗,吐出的,却是浓浓的鬼烟。

鬼烟弥漫四处,充斥着每个角落,一楼天花板上,出现了一双动物的脚印。

阿璃抬头看去,她一直没发现这里还藏着一个东西。

赵毅也没发现,他只是走之前,帮姓李的检查关灯。

生死门缝旋转,鬼雾收缩,那东西的原型彻底显露。

是一只猴子,不是活物,而是机关傀儡,其主人也早就死在了润生或阿友的手中,意味着不受牵引操控。

几个关键的感知点不存在,那么任你感知力再强,它也是“不存在”。

“噗通!”

猴子落地,一动不动。

损将军浮现,打算进行垃圾分类。

赵毅抬手,制止了损将军,他蹲下来,指尖在猴子身上来回拨弄。

“咔嚓……咔嚓……咔嚓……”

连串的声响发出,猴脑与肚子开启,猴脑里雕刻着阵法,肚子里贴满了爆符,内部骨架全是尖刺。

损将军愣住了,意识到自己刚才要是随意摆弄,估计就炸了。

这猴子应该藏匿在此很久了,它的设计是,当有人走出这望江楼时,就会自爆。

别说,如此死板呆滞的布置,还真有可能起到奇效,在最容易松懈的时刻,给你冷不丁地来一下子。

赵毅在脑子里模拟了一下,摇头感慨道:

“可惜啊可惜,姓李的有域。”

更可惜的是,擂台开启后,唯一能进到这里再提前出去的人,是他赵毅,所以不出意外,这猴儿炸的只会是自己。

赵毅耸了耸肩,身形化作黑雾,飘飞而出。

李追远指尖微动,将润生他们并入赵毅所在那一层。

这一瞬间,李追远察觉到了威胁。

赵毅身边站着的“白发青年”发出一声厉喝:

“赵兄,拜托了。”

话音刚落,“白发青年”就炸开了。

赵毅:“赵某定不负刘兄所托,也不让诸位同道枉死!”

润生站在原地,身体不时扭曲,正做着调整,随着层数清理得越多,累积起来的各种伤势让他需要用来调整的时间也越多。

见轮到赵毅了,谭文彬就没再去以肉身迟滞林书友。

“吼!”

林书友张开嘴,发出咆哮,双手攥着的三叉戟虚影,凝实得近乎实质。

但当竖瞳里倒映出赵毅的身影后,罕见的,这次阿友没去和润生争抢开球权。

赵毅胸口生死门缝开裂,鬼蛟虚影浮现,虚影中站着的是“白发青年”,双方像是在施展着早就设计好的视死如归计划。

鬼蛟扭曲、放大,大量其它楼层里的怨念咒念被赵毅吸扯过来,他仰起头,指尖向二楼位置所在的少年指去。

这是咒术,以先前众多死亡的绝望为引,凝出可跳过望江楼冰冷规则的这一招,哀嚎与憎恨蜂拥而去,气势如虹!

余下不多层的点灯者与随从眼里,纷纷升出了一抹希翼,他们看见了生的希望。

莫说他们了,就连赵毅本人,都心动了。

他都没料到,自己能一口气调集这么多咒力,要是全力以赴,真有可能突破姓李的菩萨果位!

可终究只是短暂的动心,姓李的又不止一个菩萨身份,为了不引起误会,过于暴露自己的“狼子野心”,赵毅还稍微放了点水,装作只能做到如此地步的样子,没有继续调动更多的咒力。

李追远竖起单手,眉心莲花印记显现。

“阿弥陀佛。”

鬼蛟发出厉啸,赵毅生死门缝流出鲜血,他不敢置信地开口喊道:

“菩萨。你居然是菩萨!该死,青龙寺误我!”

李追远闭上眼,身体晃动颤抖。

看样子,这咒术虽未能竟全功,却使得少年因此失去了对望江楼的绝对掌控。

四面的江水高墙出现了紊乱,内部的分层错叠被打破。

赵毅报出一个方位后喊道:“诸位,各安天命,快逃!”

余下人中大部分,发了疯似地朝着赵毅所指的方向逃去。

陈靖也将赵毅抱起,开始奔逃。

赵毅扭了一下陈靖的耳朵,陈靖调头,反方向奔逃。

有些点灯者时刻留意着赵毅的动向,见赵毅调头了,也立刻跟上。

前期头脑发热的那一批,撞在了江水墙壁上,没能离开,因这边数目最多,润生和林书友朝着他们这边冲去,而跟着赵毅逃的这伙人,则成功地钻入江水墙壁内,似鱼虾涌动,逃出生天。

赵毅伸手,把陈靖的耳朵向下拉。

陈靖上浮速度放慢。

绝大部分人,脑子里只有游出水面的渴望,极少部分人还能在此时保持清醒,继续留意着赵毅的动作,这伙人,也跟着放慢了上浮速度。

江边的诸外队们,见望江楼发生变故,有人成功外逃,不需吩咐,马上开始收网。

江面上当即炸开一片又一片的血雾。

借着这群人当替死鬼吸引注意力的机会,赵毅这边得以带着余下这一点人潜出。

登岸后,本以为到此万事大吉,谁知却有一道强横的气息正以惊人的速度向这里冲来。

来抓鱼还能如此大张旗鼓的,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是谁。

可偏偏,那位就算如此行事,赵毅还真觉得她能把自己好不容易带出来的这点鱼给捞干净。

“诸位,分散逃命,祝好!”

赵毅没走,仍旧留在原地,他不敢先走,得留下来保护带出来的那几只蝌蚪。

“嗡!”

域起笛砸,未见其人先见其招,陈姑娘连个说话的机会都没给。

徐明立起木墙,“砰”的一声木墙炸裂,梁家姐妹联手施人阵,阵启的瞬间,被翠笛上的光亮破开。

陈靖化身白狼,拦在赵毅身前。

一道无形的瀑布波浪,将阿靖推开。

翠笛直指赵毅。

如若自己全盛状态,赵毅倒是有信心借点地利,搞点布局,与陈姑娘周旋一下,盘一盘机会。

可他自周绪清开始消耗生机,再一连串地帮姓李的打工,身体早就亏空得一塌糊涂。

这会儿,赵毅甚至不敢去摸刀,怕漏放出杀气刺激到陈姑娘。

赵毅双手摊开,举过头顶,喊道:

“开饭啦!”

翠笛在赵毅脑门前停下,陈曦鸢身影出现。

赵毅眨了眨眼。

陈曦鸢目露迟疑。

一位优秀合格的内奸,能做到让这边的人,也觉得你可能真是内奸。

赵毅:“我脑子这么笨,姓李的这么聪明,所以我能逃出来,肯定是姓李的故意让我逃出来的。”

陈曦鸢收回笛子,点了点头:“有理。”

赵毅:“我这么没人性的东西,怎么可能愿意带其他人逃出来,说明那伙人,对我,对姓李的,都有用。”

陈曦鸢再次点头:“有理。”

赵毅:“所以,别追了,就这点独苗了。”

陈曦鸢将笛子挂回腰间:“好。”

陈靖:“陈姐姐!”

陈曦鸢对阿靖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刘姨做的糖,递给阿靖。

赵毅爬到陈靖身上:“你赶紧去找姓李的吧,他现在需要人帮忙搬货。”

陈曦鸢转身离开,来势汹汹,走也干脆。

阿靖:“陈姐姐人真好。”

赵毅:“要是我刚被她爆了头呢?”

阿靖:“那……”

赵毅学着陈靖的腔调:“那也是陈姐姐不小心,她一定不是故意的。”

阿靖低下头,喃喃道:“毅哥你要是死了,我也不会活着。”

赵毅笑着摸了摸阿靖的耳垂,而后攥起来,扭了扭“油门”:

“好了,我们赶紧走吧。”

“毅哥,我们回庐山么?”

“回个屁庐山,去青龙寺,告诉他们,青龙寺有内奸!”

……

李追远走下楼梯,女孩抱起血瓷瓶跟随在侧。

跨过门槛,来到外面,鞋底直接踩入浓稠的血泞。

分层错叠消失后,就只剩下了这一层,鲜血与尸体,堆得满满当当,如修罗地狱。

这座楼,可以看作是江湖实力与地位的象征,眼下场景,像是为此铺上了一层最准确的阐释。

赵毅应该每日都在钻研诅咒之术。

他那一手,确实漂亮,也的确是给李追远造成了一定威胁。

不过,更让李追远觉得有趣的是,广场上死去的人,死前居然这么恨自己。

恨自己没有乖乖步入他们的陷阱被他们杀死,恨自己竟然和他们公平决斗?

此时,广场上仍未平静。

谭文彬担心的一幕发生了,当没有敌人后,润生和林书友彼此对立。

润生身上的九条黑影,全部变得清晰,这是位格的提升,相当于为润生继续追随秦叔的脚步,扫平了最困难的客观物质条件。

但它们仍不知足,以极端方式获得的提升,必然会招致可怕副作用。

林书友同理,他身上,白鹤童子与增将军的身影交替显现,与其说是作为乩童的阿友在以自己的身体承载阴神的力量,不如说这两位阴神神体厚重到,可以把阿友当作“提线木偶”。

润生体内不断传出“嘎嘣”声,身体不断倾斜侧移,做着新一轮的调整。

林书友弯着腰,双臂垂落在两侧,抬头,赤红的竖瞳,死死盯着润生。

润生捏起了拳头,林书友再次凝聚出三叉戟。

谭文彬离他们远了些,出现在了李追远身后。

这时候,谭文彬晓得,自己的面子已经不够用了。

李追远开口喊道:“润生哥。”

润生身上的九条黑影如受刺激,集体向李追远发出无声嘶吼,它们的骄傲,非常排斥少年对它们宿主的影响。

九道气浪掀起,向李追远扫来。

阿璃站在了少年身前。

没等女孩出手化解,气浪全部回卷,九条黑影在一阵阵不甘中,被强行压制回了体内。

无论何时,无论何种状态下,润生都不会伤害小远。

这条定律,李追远也说不清为何会产生,但它却被一遍遍证明。

或许,这就像是本体始终无法理解,心魔为何执着于那张无聊的人皮。

润生喉咙里发出低吼,他很痛苦,把那九条黑影完全镇下去,还需要点时间。

阿友那里,先忍不住了,他向润生冲了过去。

李追远眉心印记显现。

“啊!!!!!!”

林书友停住身形,抱着脑袋发出惨叫。

身上白鹤童子与增将军的虚影,也在哀嚎。

比起润生哥那边永远无条件的信任,还是阿友这里的问题,李追远处理得更心安理得些,因为它可以复刻。

作为菩萨,无论是真君体系还是官将首体系,都被少年掌握。

谭文彬看了看小远哥,又看了看阿友,感觉,小远哥像是唐僧在念紧箍咒。

李追远眉心莲花印记出现了晃动,白鹤童子和增将军正在反抗来自“菩萨”的控制。

是喂肥了,连胆儿也肥了。

李追远双手合十,运转《地藏王菩萨经》。

“吼!”

林书友转身,面朝少年。

白鹤童子与增将军鬼雄之相狰狞,释放出强烈不甘,祂们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是野性本能。

最先有点清醒的,是林书友。

阿友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他从宿舍阳台上倒挂下来,看见了宿舍里的一双高跟鞋以及躺在床上的男孩与青年。

记忆闸门开启后,后续泄洪般涌出。

林书友竖瞳里的血色,褪去了三分之一,但他现在有点无法控制住自己的身体,只觉得身上好重,像是包裹着几层厚重的衣服,且衣服还会自己动。

而且,动的方向竟然是小远哥?

阿友觉得自己疯了,再思索了一下,发现疯的不是自己,是自己身上那两个。

林书友心道:蹴鞠队,蹴鞠队,蹴鞠队。

白鹤童子的癫狂神影愣了一下,一边继续癫狂的同时一边似在咀嚼这个词的意思。

冥冥中,一股深深的执念,开始与祂的野性掰起了手腕。

童子仿佛看见了满满一坝子的婴儿床,床上躺着的都是姓林的婴孩,并且,这些婴孩无论是否有小雀雀,长得都很像笨笨。

白鹤童子的神影,在怒吼咆哮中,忽然笑出了声。

童子意识也随之复苏了一些,至少让祂终于能看清,自己到底是在对谁张牙舞爪。

“咿呀呀呀……天呐!”

刹那间,强烈的恐惧熄灭了所有的野性。

见增将军还在咆哮,童子先是一乐:啊哈,你这会钻营的家伙也会有今天!

紧接着,童子又意识到自己与这位是同在一条船上,这家伙再继续放肆下去,说不定会引起那位百年后再次加大力度狠狠拆分打压自己。

“放肆!”

童子的神影毫不犹豫地去和增将军扭打在一起。

林书友倒在地上,不停来回翻滚。

阿璃口袋里的符甲也轻微晃动,损将军也想上去揍增将军。

李追远继续诵念佛经,无需镇压童子后,少年可以把压力全都集中在增将军身上。

磅礴的压力以及来自同僚的又啃又咬,让增将军渐渐清醒过来。

增将军:“本座……”

白鹤童子:“逆贼!”

李追远放下双手。

白鹤童子不敢继续装傻,收手。

林书友从地上爬起,两位阴神交出了身体控制权,阿友感知瞬间恢复。

“啊~~~”

林书友全身上下,没一处不痛的地方,内部更是充斥着各种内伤。

爬起到一半,没能维持住平衡,“噗通”一声又栽了下去。

谭文彬赶紧上前,将阿友搀扶起来。

“彬哥,你怎么伤得也这么重?”

“小事,等回村后我再慢慢与你说。”

李追远走到林书友面前。

阿友:“小远哥……”

现在的阿友,已经无法靠自己的能力来约束白鹤童子与增将军了,也就是说阿友与这两尊阴神,处于严重的不配位状态。

“彬彬哥,待会儿你记得通知一下林家庙,让他们近期不要起乩童子,也通知官将首祖庙,不要起乩增将军。”

“是,小远哥。”

哪怕白鹤童子和增将军只下放一点点神力,这位格也不是普通乩童所能承受的,降临的那一刻,会把乩童逼疯。

不过,因自己上次去福建,更改了真君与官将首体系,林家人就算不能起乩童子,也能起乩官将首其它阴神,倒是不会再像过去那样影响日常除祟工作。

日后,只有每一代乩童里,心性无比坚韧、天赋奇佳之人,才能有资格起乩童子和增将军。

增将军心道:“可以歇歇了。”

对增将军而言,专注于这里,不用去外头继续跑腿,挺好的。

童子:“嗯……嗯?”

童子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以前只要是林书友的孩子,就能成为自己的小真君,现在的意思是,普通孩子不行,得天才儿童?

这得生多少个,才能刮出一个奖?

“小远哥!”

“小远哥!”

诸外队沿着那座桥,走上望江楼,饶是这尸骸枕藉的场景他们已远观过了,但当真的踏入这座广场时,还是被这浓郁的血腥味呛到了心神。

好在,大部分只是微微受触,很快就又恢复。

毕竟,骨子里,他们就不认为自己和这帮家伙是一类人,自然不会生出什么物伤其类。

这些垃圾,要是能都清扫干净,这座江湖才真的像样。

“呕!”

夏荷从徐默凡背上滑落,吐了起来,眼里流出眼泪。

很多人见状都笑了,大家伙儿都清楚,小姑娘不是受不得这血腥场面,而是另一个原因。

徐默凡的脸,也微微有些泛红。

从先前在岸上夏荷的疑问里,徐默凡就知道,哪怕他自己都服了那位,可在自己这位侍女心里,他徐默凡依旧是她的龙王。

朱一文看着满地原切,舔起了嘴唇;冯雄林则欣赏着各式各样的发型。

罗晓宇看到的是一张广场大的棋盘,上面摆满了残碎的棋子。

穆秋颖回想到了前不久的听风峡谷,那里也曾满地伏尸,只是那次是由老夫人与两位长老制造的,这次是由家主主导,她觉得,自己已经看见了小时候奶奶常对自己描述的……龙王门庭气象。

弥生左眼里是慈悲,右眼里是兴奋,他有些遗憾,自己只能在外围不能先一步跟随来到这里,在这儿,自己就能尽情地超度、尽情地杀戮。

陶竹明:“以后江上,就能宽敞不少了,不再是人挤人喽。”

令五行:“他们本就不算是竞争对手。”

陶竹明:“那我们呢?”

令五行:“我们是争不过才认输,他们就没想过能赢。”

陈曦鸢好奇地打量着润生。

她的这一举动,也吸引到了其他人注意。

润生见众人都在看自己,停止了喝水的动作,目露疑惑。

陈曦鸢:“润生,我觉得你现在,和秦叔好像哦。”

所有人在进村后,都见过秦叔,他是当世龙王秦家唯一的长老,而眼下,润生给人的感觉,和秦叔扛着锄头从他们身侧经过时,几乎一模一样。

能压得住那种东西的平凡,不是普通的平凡。

润生挠了挠头,听到这话,他现在倒是挺想回村,让自己师父看看自己。

李追远:“辛苦诸位,抓紧时间把这里搜捡一下,若是看见自己想要的物件,先记下来,回去后我自会赠予。

等这里安置好后,我将与诸位,共赴青龙寺!”

“吾等遵命!”

……

青龙寺。

当那座由金莲组成的高塔出现时,在场所有宾客都知道,这是出事了。

自金莲高塔底部起,每隔一小会儿,就有一朵金莲“啪”的一声消散。

随之而来的,是柳玉梅的一声“节哀”。

起初,柳玉梅说的时候,还会看向那位“事主”,尽可能地让对方感受到自己的致哀诚意。

那些收到致哀的人,有的无奈彷徨,有的强颜回应,但绝大部分人心里,其实还憋着一口气。

虽说不懂空一为何会搞出这种形式来呈现,但此景也可以做另一种解读,比如那位李家主,正在被群起而攻之。

上一代也有一位秦家人,遭遇到了这种场景,最后,那个秦家人输了一切,只是侥幸捡了一条命。

无论是凉亭里还是溪边的宾客,很多都认为,就算出了些许意外与波折,可大势在这里,上一代的事也将会在这一代重演。

而柳玉梅这里,即使对自家小远有着绝对的信心,但看着那朵代表自家小远的金莲,下方攒聚着一层层的对手,老夫人的心,也被揪紧。

那朵金莲里,有小远,有阿璃,有壮壮他们,是秦柳的未来,是她柳玉梅的全部。

可这种阵仗之下,柳玉梅必须得压制住自己心底的那点忐忑,尽可能地把本给赚回来,把气给撒出去。

总之,在真正的结果出来之前,众人眼里的,都是自己想看到的画面。

陶云鹤负手而立,盯着人家高高在上的孙子,始终保持完整;偶尔,老人也会打量一眼自家被玩坏了的孙子。

完成一挑六的壮举后,自家孙子的金莲处于半残状态,然后,就停在那里不动了。

当然,现实里并不代表着自家孙子不在移动,可至少说明,陶竹明并不位于核心。

很大可能,这孙子眼下和自己一样,站在边上看戏呢!

该做的也做了,陶家的态度与立场也表明好了,孙子任务完成,陶云鹤也不希望他真的出事。

可看久了后,陶云鹤心里也有点痒痒,有点希望自家孙子能冲上去,好歹再帮帮忙,没看人家那里正面对着茫茫多的金莲么?

不是,这孙子是怎么能忍住不下场的?

他这一把年纪了,看着这座高塔,都忍不住聊发少年狂了。

金莲高塔一起,外围散落的金莲就失去了被关注的必要,姜秀芝心下一松,不用再替自己孙女担心了,不过她转而又替柳姐姐担心起来,可看着姐姐如年轻时自信坚挺的背影,姜秀芝又自责于自己竟会生出这种想法。

“啪!”

“节哀。”

“啪!”

“节哀。”

渐渐的,轮次似乎都被模糊了,恍惚间,不是柳玉梅在事后节哀,而是她在阎王点卯。

并且,这节奏,也着实稳得有点过分,甚至可以说是不像话了。

像是调试好了似的,自金莲高塔下面起,不断消散,整齐有序。

这是围攻时会出现的画面么?

倒像是,排着队地被押送刑场,一批一批地砍头。

在场的宾客们,能接受死人,哪怕死的是自家的传承者,但他们无法接受这种死亡节奏。

仿佛不管发生什么事,这一进程都不会被改变,这一切,早就注定,只等着那位拿起镰刀,进行一茬一茬地收割。

柳玉梅不喊了。

唉,都不知反思过多少次了,要激进要激进,却又一次次被证明还是过于保守了。

来前,她对小远说,自己要好好地看他们的变脸,而自家小远给自己提供的,是一种让人着迷的氛围。

一股深深的绝望感,弥漫在碧溪两岸。

哪怕结果还没开出来,哪怕这座“塔”上仍是莲花朵朵,但不知为什么,众人已经对最顶上的那朵金莲会忽然散开的这件事,失去了信心。

每一位龙王,在他那个时期,都会镇压同代,但从未听闻过,有哪位龙王在走江时,是以这种方式镇压的。

此时,望江楼里那些点灯者的心境,被转移到了溪水边,并且因无法看见那直接画面,让这种挣扎与不安,得以进一步被放大。

“芝芝。”

“哎。”

“我累了。”

“那我来替姐姐。”

柳玉梅想说自己是没兴致再喊了,但见姜秀芝兴致盎然,就随她去吧。

坐回到石桌边,柳玉梅端起茶,抿了一口。

这涩口的劣茶,此时喝出了沁人心脾的甜。

姜秀芝起身,走到凉亭边,代替柳玉梅继续对“事主”致以问候。

旧情归旧情,但姜秀芝现在做的事,已经和旧情没关系了。

每一代龙王出现时,这座江湖,都要自己做好准备,去配合这位龙王,没人规定必须要这么做,只要你愿意承受那不配合的代价。

龙王心性孤傲,除了极少数特例,否则一般不愿意参与江湖纷争之事,当然,也没人敢把纷争牵扯到龙王身上。

但……如果是当下这种呢?

江上事江上了,这么多代以来,也就一位柳清澄,持剑下江寻仇,嗯,她也陨得早。

可你们岸上这些人,在龙王走江时把手伸到江上,那龙王下江后,再一个一个找你们来寻仇,即使是记在江湖史料里,后人也会觉得这才是快意恩仇、理所应当。

不少人已经在默默推演,龙王若是这般做,是否会引起因果反噬?可问题是,这因果是自己等人主动种下的啊!

直到此时,众人才恍然,他们似乎根本就没真正去试想过,这件事失败后的代价,因为他们在布局参与这件事前,就默认会成功。

姜秀芝:“节哀。”

也不晓得是谁起的头,当姜秀芝向那位发出致哀后,那位“事主”起身,一脸惶恐地向姜秀芝,主要是姜秀芝身后坐着的那位回礼,回礼姿势压得很低,语调发颤。

明明是自家传承者被杀了,可他们现在想做的,是请罪。

如若柳玉梅发声,他们甚至愿意跪下,求一个一笔勾销。

凉亭里坐着的那些人,本能地想要多维系一点体面,可真正有体面的人或势力,也不会参与这种腌臜事。

作为江湖大势力,他们的底蕴足以让他们扛过一代代江湖风浪,但谁都不想,未来某天,一位龙王就这么站在自家祖宅祖庭门口。

正因为自家出过龙王,他们才更懂得龙王的可怕,尤其是,你还主动让龙王低下那高傲的头颅,认真注视着你,要与你算账。

诚然,不到最后,谁都不晓得最后真正坐上龙王之位的是谁,江上总是不乏意外,但看着这已经按节奏,消散了一大半的金莲塔,就足以让人不敢再去奢望什么意外了。

“节哀。”

凉亭内,辛家长老站起身,认真行礼,姿势压得,比溪边的宾客更低,更卑。

这位已经清楚,今日青龙寺之事传出后,家里定会开始清洗,相关经手者必会遭受惩处,在那位成龙王之前,把态度拿出来,哪怕只是一个过得去的态度,为以防万一也必须得先拿,而作为代表来到这里的他,绝对无法脱身。

既然如此,不如为家族,再多做点事。

“辛家有辱门风,愧对江湖,会给秦柳一个交代。”

只能说,不愧是能坐在凉亭里的势力,做什么事都比只能溪边坐的势力快一步。

明家长老,面如死灰,他不知道回去后,该如何回禀家里主母。

明家对秦柳连续两代打压,结果自家越来越弱,而秦柳,眼瞅着就几乎要出下一代龙王了。

主要是没法挡了呀,江上能召集的人手都在这里了,你就算再有底蕴,也不可能再组织得起来第二次了,而且那些还在江上的点灯者,这次都没来,下次怎可能会来?

令家长老的脸色,最为复杂,他的动作和陶云鹤很像,一会儿看看金莲塔,一会儿看看边上自家少主的那朵金莲。

我令家……到底站的是哪一边?

周怀仁现在心里有点期待,期待自己的孙子能像令家那位那样,莫名其妙地站到对面去了。

不是没有这般怀疑的理由,如若自己孙子帮那位的话,借助望江楼地利,确实能形成先前之局。

柳玉梅手持茶盖,轻轻刮蹭着杯口,外头的回礼,无论多卑微,无论是何种情绪,她都懒得关注了。

来时的强烈期待,刚到这里时的针锋相对,以及事态开始时的落井下石,都像是另一个柳玉梅做的。

现在的她,只剩下了慵懒。

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如老狗离去前,如自己还在柳家当大小姐时,如自己年幼,会和阿璃那样,喜欢去祠堂里找龙王牌位。

那时候的她啊,是真不懂忧愁是什么,甚至不晓得“委屈”俩字该怎么写,反正,就算是天塌了,也会有人来帮自己挡。

陶云鹤扭头,看了一眼隔壁凉亭里的柳玉梅。

柳玉梅目光微凝。

陶云鹤吓得马上收回视线,糟了,鼻腔里的味道又重了,这下真是自己再敢靠前,又要有人来给自己打晕丢粪坑了。

最后,在一连串改变节奏的急促消散声中,有一批金莲快速消散,还有小部分金莲脱离了这里,但外围看戏的“金莲”冲了上去,绞杀在了一起。

最后,只余下寥寥零星几朵,得以离开。

结束了。

有宾客起身,准备离席,他们没向身为这里的主人空一告别,而是向坐在那里的柳玉梅行礼告辞。

这里发生的事,要迅速禀报回去,让家族或门派早做安排,也……处置自己。

空一双手合十,声如洪钟:

“诸位是否忘了,今日是观佛莲之礼,真正的佛莲,还未开呢,贫僧请诸位,稍安勿躁。”

这里是青龙寺,哪怕寺里的高僧都不在了,光是这里的禁制与阵法,也足够空一说出这种强硬留人的话。

众人见状,也就纷纷回座,继续等待。

时间,不断流逝,可这佛莲,却迟迟未开。

新一批小沙弥,端来茶水点心。

进入周怀仁凉亭里的小沙弥,对周怀仁默默念了声佛号。

这时,周怀仁忽然看向空一,问道:

“空一,那位青龙寺叛僧,为何不显?”

自己孙子周绪清不显,是靠着望江楼做了手脚,必须得在前期隐没掉望江楼这一关键存在,但那位青龙寺叛僧,没必要不显的。

这件事,在自己得到新的情报后,变得愈发古怪重要。

空一:“周施主忘了么,只有与之有因果纠缠者在场,才会在这池中呈现出金莲。”

周怀仁:“你不在场么?”

空一:“贫僧与这位叛僧,无因果。”

周怀仁:“就算那叛僧被你青龙寺逐出寺门,因果也不可能这么容易斩断。”

在场众人,家里不都和点灯者分过契了,刚刚不都也呈现了么?

空一:“贫僧当年二次点灯认输后,至今,未归寺还愿。”

周怀仁闻言,当即站起身,凉亭内,很多人也跟着站起,目光死死盯着坐在碧溪中的空一。

点灯前分家,二次点灯认输后归宗,这是江湖默认的规避因果手段,可这空一,竟然自那一代结束走江后,就没有再归这青龙寺!

这也就意味着,空一算是个,因果干净的孤家寡人。

倘若是提前退寺规避因果那也就罢了,但哪有提前几十年的,说明这青龙寺,根本就没被空一放在心上,那他参与这件事的目的,是什么?

空一转身,面朝柳玉梅所在的凉亭,诚声道:

“秦少爷当年,该把闭死关的贫僧,喊着一起去的,反正是死关,哪里不是关,哪里不是死?”

从周怀仁等人的反应里,柳玉梅品出了味道,她笑道:

“老狗当年连我都不带,怎可能还会记得去带你这个秃驴?”

空一摇头:“不一样的。”

柳玉梅:“哪里不一样?”

空一:“贫僧会煮面,柳小姐不会做饭。”

柳玉梅攥起了手,天上,风水气息倒灌而下,欲成剑式。

空一:“柳小姐息怒,这佛莲,快开了。”

柳玉梅五指松开,剑式消散:“哼,等此间事了,我要和你好好算刚才的账。”

空一:“这账,算不成了,江湖皆知,这佛莲,需以高僧献祭才能盛放。”

这时,有一道声音自山门外传来:

“秦柳家主李追远,携众江湖同道,赴青龙寺观礼!”

空一自碧溪中起身,朗声笑道:

“佛莲已至,请诸位与贫僧共观!”

(本章完)

第555章

青龙寺观的佛莲,就是李追远。

就如这满塘金莲近乎消散干净后,随即将绽放的,亦是新一代势头最盛的龙王竞争者。

正应了那句,我花开后百花杀。

凉亭内,众人看着空一的神情,恨不得饮其血、食其肉。

此刻,空一几乎明示了,他的立场。

青龙寺选空一出来主持此局,本该是最合适的。

一来青龙寺空字辈高僧接连圆寂,能撑得起这场面的人真的不多了;二来空一几十年前就分契脱寺,可最大程度减少干预江上的因果反噬。

可谁能料到,这位空一大师,座下蒲团竟然摆在另一边!

空一不仅骗了青龙寺,还骗过了在场所有人,以及所有跟在青龙寺这边一起下注的一座座势力。

集各家底蕴,赠此子立威;踩半座江湖,助乘风起势。

输的结果可以认,出的代价可以受,但内奸,不能忍。

面对这来自四周的灼炙目光,空一法师双手合十,淡然道:

“诸位误会贫僧了,贫僧其实没做什么,胜败输赢,也非贫僧一人能左右。

贫僧当年亦是江上竞争之失败者,又有何底气,敢去指定未来江上之龙王。

贫僧没这个能力,更没这种胆气,贫僧天资愚钝佛法粗浅,不如诸位远矣!”

凉亭内的一道道目光,或收回,或挪开。

非放下,非认命,非接受,一码归一码。

江上那位,目前来看,暂时是没什么办法了,但这位空一法师,得承担代价!

就算他们在座的背后势力不出手,光是青龙寺,都不可能饶过这位真正叛僧!

姜秀芝转身走到石桌边,端起冷去的茶水,一口气喝完,对柳玉梅笑道:

“柳姐姐,今儿个妹妹我可算是痛快了,仿佛找回到当年,站在姐姐身边狐假虎威的那个劲儿。”

打自家老头子发神经起,姜秀芝就一直活在忐忑之中,看着爷孙女俩交锋对抗,又经历了琼崖陈家的变故,这回,终算是得以一抒胸中积郁。

一代人情管一代,那位李家主要真成为龙王,以自家孙女和他的关系,琼崖陈家可得庇护,安稳度过传承转换的动荡期。

有一说一,自家这傻孙女,挑男人的眼光着实没得挑,可惜了,挑得小了些,也晚了些。

但看看坐在面前的柳家姐姐,姜秀芝倒也释然了,她爷她奶当年不也没挑得过么,哪有什么资格去置喙孙女。

柳玉梅对姜秀芝露出微笑,眼眸里流露出一抹担忧,却又稍纵即逝。

她觉得自家小远不该来,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可转而又觉得自己的担忧多余,自家小远拆的墙不是一座两座了。

小远既然来了,那自然有小远的计较与底气,自己这个蠢老婆子,搁旁边躺好听吩咐就行。

唉,这慵懒一旦真陷进去,就出不来了。

脑子不想用了,心也不想操了,真一笃定,哪怕隔了几十年,也能无缝衔接。

柳玉梅自己都忍不住嘲笑自己一声:真是个天生懒胚命。

幸好当年拿个“不与夫争”的借口没点灯走江,全了份面子,要真走了,怕是得跟在家亲自下厨一样,破了馄饨馅儿。

溪边与凉亭里的宾客,纷纷起身,准备去迎见那位即将登门的李家主。

不同于望江楼里相会时那般了,大家先前对柳玉梅是何态度,接下来在那位面前只能摆得更低,毕竟那位才是正主。

就算奢望结果未开犹有变数,也只能埋在心底而非表于面上,甭管未来如何、是否还会伺机出手使绊子,至少眼下,得先做明面上的及时止损。

一时间,众人神情与姿势各异,彼此打量,连续两代龙王早陨,让这座江湖都生疏了面对龙王时的礼仪。

柳玉梅也在姜秀芝的虚扶下站起身。

在家,她是奶奶,在外面,她是长老,不可能继续坐在这儿等家主来向自己请安。

陶云鹤边整理着袖口边微微侧身,半遮于柳玉梅前方。

柳玉梅初至时,陶云鹤就做下姿态,会在此庇护于她。

他也知当下这局面,看似花团锦簇,实则烈火烹油,凉亭里的家大业大倒是不用担心,反倒是溪边的这些家主掌门长老这些,可能会出那种不惜将自家传承毁了以谋其它利益的神经病。

只是,因为自家孙子站去了那边,这会儿估计也跟着那位一起来到了青龙寺,弄得他这个做爷爷的,在这里无论做什么,都透着一股子功利气味。

罢了罢了,投机就投机吧。

总好过站到对面去,这会儿只能满面春风地吃屁。

山门外的那声吆喝声,已传来很久了。

大家伙儿起身预备着迎接,也很久了。

可迟迟,未见人进来。

青龙寺坐落于一山谷结界中,占地广袤,但众人如今所处之碧溪,采自然之景,位于青龙寺东南角,距正门很近。

这么长时间了,就算那位以及身边人全部重伤,挪也该挪到这儿了,更何况实在不行,那些小沙弥也能搀扶抬架。

所以,怎还未进来?

辛家长老:“那我等,出寺门相迎吧。”

那位不进来,那就只能自己这边出去。

在场的,没人提出异议。

当今的秦柳家主没这份面子,可未来的龙王,有这份礼遇。

反正都准备唾面自干了,也不在乎把脸放地上再多擦一擦。

不过,也没人先行,按规矩,得派人先去通禀,总不可能就这般乌央央地直接去。

这时候,就该这里名义上的主人来做事安排了。

空一法师招手,唤来一位小沙弥,对其耳语。

小沙弥点头,层层传达。

在场宾客就算普遍年纪大了却也绝非耳背之人,能“听”清楚,空一下达的指示是尽寺僧而出相迎。

小沙弥们全部离开碧溪,排着队向寺门走去,准备于外列队。

可又过了会儿,未见有小沙弥进来回禀准备就绪,也没见那位李家主借机传话。

空一仍站在碧溪上,一双赤足承溪浣洗。

令家长老:“吾等,现在可以出发了吧?”

他很想早点看见自家少主,从自家少主那里得到章程。

空一不语。

柳玉梅抓着姜秀芝的手,忽地发力。

凉亭内,众人神情也逐次发生变化。

这种微妙的氛围,也渐渐传递到溪边宾客那里。

没有哪只老狐狸会天真地埋怨,那位故意拿大。

倘若那位真如此,在座的大部分人,反而会很高兴,不怕你不摆架子,就怕你什么都不要,眼里只有复仇。

可假如不是那位拿大呢?

再聪明的人,也有认知受限,越是年纪大的,就越是喜欢在自己过去经验里打转。

而空一,已经扇过一次在场宾客的脸了。

众人此时不免联想起,这和尚,会不会再扇一次?

一道示意,自凉亭内不经意发出。

溪边,吴家家主吴雪峰先离开茶几,开口道:

“我是忍不住想去见见那位的风采了,诸位稍后,我且先行。”

吴雪峰没资格进望江楼议事,一楼也没位置,他说这话没有错,确实没见过。

不过,先前他家的金莲,也是在碧溪里消散的。

“嗡!”

空一抬手,一记大手印祭出。

在场众人皆惊。

吴雪峰一直留察着空一的反应,在感知到身后那可怕气息后,马上转身,吴家鞭法在江湖上素有小名气,但进寺时,宾客的兵器皆留在了山门口。

此刻,虽无吴家九曲黄河鞭在手,可吴雪峰亦是掌心一翻,自这潺潺溪水中抽取出一缕鞭形,挥舞之下,撩打向那只金色的大手印。

层层化解,逐次剥离,吴家鞭法,胜就胜在攻防兼备。

在场宾客皆为江湖宿老,能瞧得出吴雪峰已将家学修得臻至化境。

不出意外的话,这记大手印只需稍费些招式,就能将其消弭。

可就在这时,已释出的大手印猛然金光大盛,掌纹清晰蠕动,似佛理流转,这一记对佛门而言不算新鲜的术法,竟在当下演绎出匪夷所思的新境。

吴雪峰面色骤然一变,感到可怕压力的他当即高呼:

“大师这是何意,我可是青龙寺请来的宾客!”

空一:“客随主便。”

在绝对力量的碾压面前,再精妙的功法,都会显得花里胡哨、徒有其表。

“轰!”

煌煌大手印之下,水鞭蒸发消融,哪怕吴雪峰不断从溪中抽取,也完全来不及。

吴雪峰焦急喊道:“诸位同道助我!”

无人出手。

此大手印一出,溪边宾客被震慑住,除非空一接下来继续对其他人出手,激出兔死狐悲,否则没人愿意去当这第二个出头鸟。

凉亭内的人倒是有能力出手,也有资格作那振臂一呼,可他们更顾忌的,是如今身处青龙寺。

青龙寺众僧离开前,肯定将这里对空一进行了交接,换言之,空一现在手握这座青龙寺的所有阵法禁制,他即青龙寺。

在此地与空一撕破脸,殊为不智,这亦是众人先前强压怒火,留待日后算账的原因。

吴雪峰发出怒吼,右掌一拍胸口,胸口凹陷后,自心门处抽出一条血色长鞭,这是动用了最后的秘术,以其当下年纪来看,这秘术使完后即使侥幸生还,也得余生瘫痹。

然而,这对吴雪峰而言是压箱底的搏命,可在空一这里,却似走那固定流程。

只见空一五指张开,那巨大手印也同步演化,如囚笼张启,向下垂压。

“啊!!!”

吴雪峰血鞭才来得及挥舞一记就此炸开,他本人裸露在外的肌肤上,也出现了密密麻麻的龟裂。

好在,出家人心善,见不得苦痛。

空一握拳。

“砰!”

吴雪峰身形炸裂,化作血雾,随后尽数被佛手印收取,没有一滴外溅。

空一弯腰,将手放在溪流里清洗。

碧溪下方,流淌出一串血水,殷红拌绿。

其余宾客来不及也没兴致去为吴雪峰悲哀,大家伙儿的注意力都落在了吴雪峰先前所站的位置处。

那里绿草如茵,茶几上的杯中茶水,都未溅洒出丝毫。

这说明空一是留了不止一手,不仅控制着自己那记大手印不毁坏景物,还吸纳了吴雪峰挥舞出的鞭势。

杀一个吴雪峰,至少对凉亭内的人而言,算不得多么惊奇,他能来参加这场观礼,也是借了需要他门下点灯者去卖命的光。

可杀得这般炉火纯青,让在场所有人,都不得不在排除青龙寺这一环境后,重新审视空一的真正实力。

之前,就没人真的会去轻视空一,好歹是那一代点灯者。

只是,空一走江后早早二次点灯认输,而后就是闭死关至今,江湖上根本就没他的事迹,仿佛他这个人就没出现过。

世上之事,无奈之处就在这里。

以结果回推,当年空一败给的是秦公爷,是那一代的秦家龙王,龙王自是当代最强,那龙王之下,你还真不好排出个合理次序。

因为有些人,会比较倒霉,明明拥有超然可怕的天赋,却在走江刚开始,连峥嵘期都没到,就遇到了那时的未来龙王,要么死在江上,要么认输下江。

现在看来,空一就是那位倒霉者。

身负佛门大毅力,本可在江上闯出自己的赫赫佛号,可到头来,唯一留下的印象,是仅限于“小两口”间会煮素面的美名。

不过,青龙寺的主持以及一众空字辈,应该是晓得一些的,毕竟是和空一一个时代的人,还输给过空一。

故而,青龙寺高层才敢让空一一人留下独当一面,迁寺内其余高僧尽数离寺避灾。

陶云鹤眉头微皱,他一开始以为空一是对面的,然后又觉得空一是这边的,这会儿,他有些分不清楚,空一究竟在哪边了。

姜秀芝微微侧头,看向柳玉梅,发现柳姐姐眼里没丝毫意外。

也是,能晓得空一真正斤两的,只有当年的秦公爷,而秦公爷肯定会告诉柳姐姐。

柳玉梅的余光又扫过那碗早已坨了的素面,别说,这面现在看起来,和当年老狗端回家给自己的那碗,还真挺像。

老狗说那小和尚倔得很,煮的面不满意自己让他改,他还不乐意,非得揍一顿煮碗面、再揍一顿再煮一碗。

直到揍到心服口服了,才真踏实下来,心境坦然地煮出了真正好吃的面。

所以说,空一当年不是败给了自家老狗一次,而是很多很多次,能在老狗一浪结束、急着回家的那么短暂时间里,和老狗打那么多架,怎么可能是位简单的小和尚。

空一:“吴施主心急要走,那贫僧就送他一程。”

周怀仁:“空一,那我们现在还去不去迎那位?”

刚才发生的事,只是件小插曲,至少在场的人,更想知道空一的真正意图,而不是去为什么吴雪峰主持公道。

空一转身,看向柳玉梅,笑道:

“李施主和秦少爷,是真不一样呢。”

有了先前的经验,柳玉梅一下子就明白空一下面打算扯什么话,当即面色一寒,道:

“小和尚,你敢胡吣他,我现在就取剑斩你!”

老狗是她柳玉梅才能叫的,在家里,她可以开秦家人气门开脑门的玩笑,别人可不行。

要是自己不阻止,这和尚下面一句话就要是:李施主比老狗当年要有脑子得多!

空一解释道:“柳小姐,贫僧只是觉得稀奇。”

当代秦家家主,竟生得一颗七窍玲珑心。

空一几乎一生都在闭死关,参悟因果,这才能在被唤出关,看见那计划后,自信改了一笔。

外人看来,这是排除掉那位所能利用的一切外部影响;只有真正懂这份计划的人,才知道自己这一笔,削去了那位最不可测的风险。

但,也仅限于此,空一说他没左右输赢,确实是实话,因为在他看来,如若那少年真有昔日秦少爷风采,这一关,他定是能过的。

不过,当那座金莲高塔形成时,空一也是大感意外,这是入局者水平更在布局者之上。

那声“到访”的声音,自山门外传入时,空一就在等,等那位少年是否会真的进寺门。

他没进,他也不打算进,他来这里,叫那一声门,目的是为了将江水,引入这青龙寺。

“嗡!嗡!嗡!嗡…………”

青龙寺内,一座座阵法开启、禁制复苏之动静传出。

道道佛光升腾而起,攒聚于空,形成一尊伟岸的佛相,盘膝而坐。

前不久,青龙寺曾通告整座江湖,封寺,那是法理意义上,不再承认江湖中会有青龙寺之人出没;

这下,是实际意义上的关门封寺。

此举,等于触动了在场宾客们的逆鳞,他们最担心的就是空一这么做,现在,空一做了。

溪边宾客各自准备,目光警惕;凉亭内,更是有一股股雄浑强劲的气息迸起,带来集体可怕的压力。

“空一,你意欲何为?”

那位在江上,对付起来自然投鼠忌器,可这江湖恩怨,素无顾忌,他们这帮人,背后都有势力,青龙寺敢在这里动手,那就别怪他日江湖各家联手报复,覆灭青龙!

“呵呵呵呵………”

空一发出笑声,伸手指向矗立在寺中,被层层遮挡到只能隐隐可见的佛塔。

“贫僧闭死关,非因佛志未酬、心灰意懒,而是在与秦少爷吃面聊天时,多听他闲聊了几句世道。

这世道佛道,做人做佛,贫僧分不清了,就想着安静下来,好好参悟思索。

山中不知岁月啊,谁成想这青龙寺,竟荒谬至此,这座江湖,竟沦落至斯。

这座镇魔塔,已空了三层。

今日,

贫僧在此,

请诸位江湖魔道宾客,填补镇魔塔!”

……

青龙寺结界内,一处位于偏僻角落的茅庐里,赵毅正以泉水沐浴,浸泡恢复着他那松散的蛟皮。

这泉水可珍贵,泡茶饮下可助力佛法参悟,就是寺内有资质的僧人,日常能得一碗也会欣喜,结果赵毅在这儿,可以肆无忌惮地糟蹋,用来护肤。

姓李的还问自己要不要反正,嘿,放着这种神仙般的日子不过,他脑子进水了才反正呢!

你姓李的守着两家祖宅底蕴不能碰,我却因你这姓李的,得江上机缘,这么多大势力一起伺候我。

梁家姐妹也随赵毅一起沐浴,姐妹俩这会儿正给他仔细缝补着腹肌。

毕竟是佛门清净地,赵毅也不敢太过分,只是疗伤,非白日宣淫,梁家姐妹这会儿都是穿着衣服的。

嗯,就是有些衣服,浸水后的效果会更好。

梁丽:“八块?”

梁艳:“太多了。”

梁丽:“姐,试试看嘛。”

梁艳:“还是六块吧,看得匀称些,摸起来也更舒服。”

茅庐外,有一位小沙弥走来,对着看守在外的陈靖念了声佛号。

陈靖眼里流转出妖气,思索片刻后,点点头。

小沙弥转身离去。

势力一大,被掺沙子的可能性也就越高,这是谁家都无法避免的事,有时候甚至不用提前布局,临时下注也能勾引人卖命。

陈靖闭上眼,靠着听觉,进入毅哥泡澡的地方,非礼勿视。

赵毅见状,露出笑容,这孩子化身白狼时疯戾得很,可正常时,又乖巧懂事得让人心疼。

之前在江边岸上那句自己死了他也不会独活的话,赵毅是信的。

不同于姓李的没感情,他赵毅是自幼看多了人情冷暖,就不信这个。

他当初翻墙勾搭梁家姐妹,也是抱着找走江炮灰的心态来的,结果在赵家祖宅外,姐妹俩为了自己不惜自插银针化身傀儡,当他发现有人会像老田头那样舍了命对自己好时,他才会去珍惜。

现在,他的团队里,几乎都是“家人”。

唯一例外的那个,运气又一直挺好,既不愿意为自己舍命,又迟迟意外不掉。

陈靖走到旁边,把刚从寺里传出的消息对毅哥讲了。

赵毅撩起一把水,抹了抹脸,道:

“行了,看来事儿没问题了,这好日子,接下来还能继续过着,阿靖,烟。”

闭着眼的陈靖拿起烟斗,把尾端塞到毅哥嘴里。

赵毅:“阿靖……”

这时,山门处传来谭文彬的吆喝声:

“秦柳家主李追远,携众江湖同道,赴青龙寺观礼!”

“远哥!”

阿靖一个激动,把烟斗尾往赵毅嘴里一捅。

赵毅:“……”

“砰”的一声,急着跑出去见远哥的阿靖,连续撞倒了几个架子,最后连滚带爬出去,睁开眼,对着声音传来的方向一边蹦起一边眺望。

赵毅把烟斗取出,还好,除了烟丝是特殊品外,这烟斗只是寻常物件。

“哟,看来姓李的是把那些家伙都调教得可以,搬货挺快呀。”

梁丽:“那些外队么?”

赵毅侧头,对着姐姐梁艳的侧脸亲了一口。

梁丽也想来被亲一个,把脸蹭来,赵毅避开了。

“去,阿丽,帮我把我家祖宗笔记拿来。”

梁丽只得起身离池,去拿书。

梁艳:“那位自此之后,应该不会再受穷了。”

赵毅:“他早就不算穷了,连我家府库都搬过了,陈丫头那些人的洞府,也运过来打了平伙。

比他两家祖宅里的东西,确实是穷,但正常对比来看,他早富得流油了。

可他开销手笔大,润生九千岁他们,每次提升,都是他算计着把手里资源全砸进去的效果。”

梁丽拿着书走回来,道:“那我们的资源不是一直比那位多么?”

赵毅看向梁艳:“阿艳,就按你说的,六块腹肌,我不要八块。”

梁丽委屈,梁艳笑了起来。

有时候,赵毅想想都后怕,要是姓李的能随意取用祖宅底蕴,到底得有多吓人,但更害怕甚至不敢想的,是姓李的要是能成年后正常走江,那自己现在是否还有勇气,继续留在这江上?

梁丽把书递给赵毅,赵毅接过来一看,是赵无恙的笔记。

赵毅:“拿错了,是我家另一位祖宗的笔记。”

梁丽转身再去拿。

赵毅伸手,抚摸着赵无恙笔记封面:先祖啊先祖,我现在总怀疑,在心境坚韧上,我是否已经超越了你?

梁丽拿来了《走江行为规范》。

赵毅接过书,没翻页看内容,而是把它磕在脑门上,喃喃道:

“这一浪还没结束,姓李的这是要把这次人为制出的浪花,引上青龙寺呀。”

梁艳:“青龙寺里,还有后续?”

赵毅:“嗯。”

梁丽:“什么后续?头儿你不是说观礼定下了规矩,这一浪里,那些长老没有模糊余地去插手么?”

赵毅:“我不知道呀。”

梁丽:“头儿,我又说错话了。”

赵毅:“没,姓李的估计也不知道。”

梁丽:“那他怎么还引浪过来?”

赵毅:“叫你多读读书,我都给你们一人手抄一本了,你就拿来当枕头是吧?”

梁丽:“我们,看不懂……”

赵毅叹了口气,不过很快就又恢复过来,姓李的手下也只是死记硬背么?

真要论起来,自己的手下素质,真不比姓李的差,两个团队差距在领导。

摒弃杂念,赵毅解释道:

“有时候啊,除了尽人事之外,也可以捎带把手,顺一顺这天意。

既然知道这树上肯定有枣,那就拿杆子砸呗,总有东西会落下来。

行了,不泡了。”

赵毅起身走出池子,穿上衣服,下令道:

“抓紧时间,收拾细软,能搬的都给我搬出这青龙寺结界,常言说的好,姓李的登门,破家又灭门。

咱好不容易攒的这些家当,可不能被殃及池鱼了。”

梁艳:“东西搬走,那我们人呢?”

赵毅:“伺候他吃了头批席,我还得继续给他伺候二批?我贱不贱呐!”

这次,连梁艳都没敢主动给回答,因为心里的答案,听起来像在骂人。

走出茅庐,来到外头,陈靖还在那里蹦蹦跳跳。

赵毅闭着眼,迎着这里和煦的暖阳,伸起懒腰。

然后,这阳光越来越温暖,暖得开始烫人了!

赵毅睁开眼,看见青龙寺上空,矗立而起的一座伟岸佛相。

陈靖怔住了,指着那庞然巨相问道:

“毅哥,那是什么?”

“我他妈的就知道,这青龙寺里有大内奸!”

……

谭文彬喊完那一声后,整个队伍就没了后续动作。

李追远站在青龙寺山门口的那座巨大石碑前,欣赏着上面那“青龙寺”三字,一动不动。

队伍里明明有这么多人,可面对这如此反常的举动,却也没人发问。

权力的表现形式,可以是威逼利诱等等种种,但权力的根基是信服。

就比如,当你做出匪夷所思的指示时,无需解释,下面人也会照做。

大家伙儿身上都带着伤,这会儿闲着也是闲着,开始各自做起调理。

陈曦鸢坐在那里,让穆秋颖用琴弦帮自己重新扎头发。

她身上虽然脏兮兮的,血污密布,但大部分都是她自个儿涂的,细究下来,她应该是在场伤势最轻的几个人之一,前提是肚子饿不算伤情。

陈曦鸢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笛子,道:“我奶奶在里头,好想见到她啊。”

穆秋颖:“想她了?”

陈曦鸢:“我奶奶之所以会来,肯定是她觉得老夫人会来,那我奶奶肯定会提前在家准备很多好吃的带过来,老夫人肯定不会全吃完,我早点进去见到她就能吃到更多。”

陶竹明靠在令五行胳膊上,开口道:“我也挺想进去见到我爷爷的。”

令五行:“听他的表扬?”

陶竹明:“诈唬一下他,看能不能让他说出当年的一些秘密,我觉得他一直有事瞒着我。”

令五行:“小心诈出来后,你爷爷杀人灭口。”

陶竹明:“我可是他亲孙子!”

令五行:“捐孙子。”

陶竹明:“令兄,你就不怕你爷爷?”

令五行:“这一浪后,不怕了。他会表面上憎恶我,说我是家族叛逆,一边不会阻拦甚至会推动那些愿意跟随我出来建立新令家的族人过来。”

陶竹明:“所以,挺没意思的。”

令五行:“恭喜陶兄,领悟了龙王心境。”

陶竹明扭头看向站在山门石碑前的少年,感慨道:

“我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不怕你笑话,我已经在琢磨故事了,想着怎么把望江楼里看到的画面,怎么描述给我以后的孙子听。”

令五行:“你可以牵着你儿子或孙子,来望江楼里开会,直接见他。”

陶竹明:“我觉得我爷爷走得可能没那么急。”

令五行沉默,他爷爷不仅在秦柳,乃至可能在这位身上也牵涉得很深。

陶竹明:“令兄,你说那位看着那座石碑上‘青龙寺’仨字,是不是在谋划着接下来该如何覆灭青龙?”

令五行:“龙王的胸襟心思,岂是你我能猜出……”

“咔嚓!咔嚓!咔嚓!轰隆隆!”

李追远面前的山门石碑,裂开了。

上面复杂高深的禁制,被少年成功破解,坍圮四落的石碑中,显露出一众按照礼仪、宾客们入寺前封存于此的兵器、法器。

李追远满意地点了点头,吩咐道:

“搬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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