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1章 国蹶行(19)

山坡上,金戈夫子张伯凤走后,大魏皇叔曹林便渐渐收起了原本智珠在握的表情,转而变得茫然与落寞起来。

没错,他是大宗师,一直到现在,哪怕大魏已经事实上崩塌,他本人道途再难有所进,可依然是一位大宗师,是这个世界上最顶尖的暴力掌握者。

但作为一个领袖,他曹林却未免过于失败了。

最明显的一个,就是连李清臣都背叛了他。

说句不好听的,如对张伯凤态度上的误会,如果他曹皇叔想,似乎是可以问出来的,但是为什么没有问呢?为什么会是李清臣一句话他就信了呢?

前期,自然是因为局势没到那份上,或者说双方立场的分离看起来像是心照不宣,那时候没必要也不值得问;而等到后来,大魏朝的遮羞布被陡然解开,局势崩塌式的下滑,这个时候,又有些不敢问。

不过,这些都不是真正的缘由,真正可悲的一点在于,他没有可以信任的人来承担这个任务。

让谁来呢?

大魏以关陇为本,为此不惜压榨其余各处以独肥关陇,可关陇贵族们却在大魏崩塌之后毫不犹豫的选择了疏离与背叛,白氏稍一冒头,大家便蜂拥而上,迫不及待的围拢过去……便是张伯凤自有大宗师风范,没有轻易沦为他人工具,但作为晋地第一世族的张氏不也从政治上切实投靠上去了吗?

不然自己如何会误判?

当然,即便如此,曹中丞也没想到,靖安台出身的人,他一手提拔的年轻关陇一代,居然也背叛了他。

这种挫折给曹林的打击是如此之大,以至于他甚至不愿意承认这是一种背叛。

作为旁观者,而且是见过太多人的上位者,曹皇叔其实很理解李十二郎的一些做法,别看对方当时说的言之凿凿,似乎是什么理念之争,但实际上,摊谁腰上挨了一刀断了修为前途,又被活捉扔在监牢里不管,都会一辈子放不下的。尤其是李清臣出身名门贵公子,却是一个输不起的性格,且早在靖安台时便已经显露……若是曹林记得不差的话,那一次李清臣就是输给了张行,然后不惜坏了规矩,去请家中长辈出面说和,行贿了台中管人事的朱绶。

其人秉性如此,何况天下事本就躲不过一口气难咽,却也无所谓高尚与庸俗了。

但是,这依然不是李清臣糊弄自己的理由。

曹林扪心自问,或许天下随便一个黎庶都可以站出来指责他无德,或许随便一个关陇贵族都能理直气壮与他进行政治对抗,但对于靖安台内部的年轻俊才,他真的都做到一定份上了……出身好的,不会因为对方的家族跟自己是否在政治上对立全都一视同仁,出身差的,他也愿意抬举对方,连张三都想过收为义子,连秦宝他都留了一命。

如果不是李清臣来说,他会信吗?

可李清臣还是哄骗了他,连李清臣都哄骗了他!

回到曹林这里,这位大宗师其实很清楚,自己刚刚之所以顺着对方的思路走,立即接受了什么论道集会,当然是因为他看到了新的解决问题的路子或者说看到了施展自己最后一击的新机会,也是不想得罪一位毫无牵挂的大宗师,平白浪费了自己最后一击……但绝不仅仅如此……与此同时,在得知李清臣的欺骗后,曹皇叔那一瞬间是有了一丝不安与畏惧的,他害怕继续带着这支部队往河北深处进发,跟黜龙帮一个追一个逃,会走着走着破绽百出、四分五裂,到时候自己还在,可这支军队却已经变成一摊粉末了。

而丢掉了所有人,自己一个大宗师孤身在河北,不也是个油尽灯枯的结果吗?

“过几天河水一开,就让李十二郎过河来。”曹林回到营地的时候,天气已经多云转阴,继而下起了牛毛细雨,很显然,持续的南风使得春季复苏来的极快,今年的凌汛也恐怕很快就会结束,曹中丞便是在春雨中下达的军令。“还有,传令全军,安心在此宿营,继续按兵不动,等待战机,要着重安抚东都兵马……段尚书在哪儿?”

“在后营。”罗方拱手而对,欲言又止。

“让他过来中军,与我同帐。”曹林如此吩咐,复又来问。“你有什么想说的?”

罗方顿了顿,小心来言:“没什么大事,大事都由义父做主,我是觉得,若义父大人觉得段尚书不妥当,直接杀了,或者如对付秦二那般废掉,然后孩儿替义父看管便是,何必亲自看押,耗费心力?”

牛毛细雨中,曹林看了看对方,心中既有些沮丧又有些欣慰。

沮丧的是,对方还是那般自大,不晓得团结人心,出去历练了一郡,天下形势变成这样,还是这般不懂大局,这辈子估计也就这样了;而欣慰的是,不管对方多大毛病,这个有着明显性格缺陷和能力上限的义子,总还是存着对自己的简单忠孝心思……事到如今,还求什么呢?

“胡扯什么?”一念至此,曹林并未生气,反而是如在山坡上面对张伯凤一般含笑出言。“段尚书是堂堂兵部主官,圣人走前指定的东都留守之一,如何能喊打喊杀?局势越坏,越要团结人心的。”

罗方似懂非懂点点头,眼看着自家义父并无多余要求,便径直去传令了。

另一边,心情截然不同的另一位大宗师张伯凤中午离开汲郡,直接斜行穿过山区,当日傍晚便出现在了魏郡邺城,然后公开身份与早就有了某种猜度的黜龙帮取得了联系。

闻得张老夫子抵达,只是寻常队将打扮的留守城防头领范望主动迎上,恭恭敬敬行了礼,然后按之前吩咐告知了对方张行此时的位置——邺城西南的韩陵小城。

和很多大城旁的小城一样,这是一座背山依水而建的独立军城,功能单一。

很显然,大宗师压境之下,尤其是两位大宗师现身河北后,黜龙帮立即执行了对应的预案,以确保头领们的个人安全。

张伯凤当然也很理解,当即便道了谢,然后直接鼓荡真气,径直往韩陵山来见张行。

傍晚时分,春雨不断,但依然还是没有浸润地面,这个时候,遥遥见到邺城城头山点起特定火堆,又有一道淡金色流光不紧不慢,堂而皇之抵达,韩陵小城内的张行与黜龙帮头领们自然晓得缘由,便早早在城内小校场上恭候。

大宗师从容落地,双方见面,倒没有什么风云际会,只是寻常迎送,所谓黜龙帮首席张行带头,诸头领微微一拱手,而刚刚从武阳过来的聊城行台指挥魏玄定单独大礼参拜而已。

张老夫子略显诧异,专门问了原委,得知是王怀通的学生后,立即醒悟,倒也没说什么。

“夫子既有心当面轮道,还请入内一坐。”张行伸手示意。

“我本意是如此。”见此形状,张伯凤只在牛毛细雨中捻须来笑,根本不动。“但现在形势有变……”

说着,便将自己与曹林商议的结果从容道来。

“正月二十五,红山?无论修为、出身、立场,只要愿意去的都可以去?曹皇叔也去,而且愿意为此停战,不再追击?张夫子愿意保证此会人员之安全?”张行稍作重复了一遍,然后立即做出决断。“我当然会去,雄天王也会去,而且我们黜龙帮会马上替张夫子做宣传,告知河北上下,以尽量招揽民间人士参会。”

雄伯南在旁也随之颔首。

张伯凤自然也点头:“如此,咱们廿五日再见就好。”

说着,竟是卷起流光,径直腾起,所谓乘风而来,乘风而去,丝毫不做迟滞。

众人目送这道流光北上,久久不语,半晌方才回到小城内的堂中。

没人质疑张行的应许,这是肯定的,张行便是最后不去,此时也会答应的,七天的停战期是黜龙帮眼下最需要的,是大大的惊喜,而为了转运更多物资,包括邺城这里的大量仓储,也为了更多部队稳妥后撤布防,为了河北整个局势,他也要与张、曹两人虚与委蛇的。

实际上,回到小城的堂上,众人立即召唤了参谋和文书,迅速更正了后撤的计划,以求利用这七日进一步转运物资妥当,方才开始讨论张伯凤的出现。

“张老夫子果然不是站在对面的。”刚刚从李定那里折回的谢鸣鹤略显疑惑。“但问题在于,曹林为什么会答应?平白给了我们喘息之机?是知道英国公在晋地公开夺权,汇集兵马的事情了吗?按照张老夫子言语,也要请英国公,会不会趁机对付起来?”

“或许知道或许不知道,但主要是曹林忽然没了战胜我们的信心。”张行脱口而对。“曹林此番进击,胜算的确很大,但根本还是因为有他这个绝对的强点,可以一点破全局胜,除此之外,东都大军本身对上我们并不占优,尤其是我们已经明确不会浪战,反而即刻后退,这样战线拉长,东都兵马的劣势会更加明显……这个时候偏偏又来了一位要阻拦的大宗师,他当然会失了信心。”

“不错,应该是这个道理。”魏玄定在旁颔首,不知道为什么,他此时似乎有些情绪激动,以至于坐立不安。

“若是这般,他转向去对付英国公就更合理了。”谢鸣鹤继续蹙眉道。

“但也不能为此就放松下来。”张行继续言道。“还是要小心防备,谁知道曹林是不是在借张夫子麻痹我们,忽然就突袭过来……我们明日还要继续转移……这次是徐大郎来定,自行决定,不要告诉其他人,明日出发后再告知目的地。”

徐世英点了下头。

谢鸣鹤则继续来言:“无论如何,这次红山之会是个机会,咱们黜龙帮能不能趁机脱身,坐山观虎斗,然后乱中取利呢?”

而魏玄定终于按捺不住:“且不说这些,首席真要去红山吗?”

此二人言语一出,堂内一时躁动不安。

答应下来是一回事,上下都有共识,便宜不赚白不赚,但接下来如何做,尤其是在两位大宗师甚至可能是三位大宗师中间乱中取利,就很难了。

但这偏偏是黜龙帮眼下必须面对的问题。

“你们怎么看?”张行沉默了一会,认真征询意见。

“我觉得想要乱中取利恐怕有些难。”徐世英难得主动开口。“首先,咱们缺乏应对大宗师的主动手段,事事被动,要看人脸色;其次,打下黎阳后,实际上已经天下震动,不然曹林也不会来了……这个时候,周围那些有朝廷背景的势力,多少都会视我们为眼中钉肉中刺,眼睛一分一毫都不会躲开,如何能乱中取利?说句不好听的,若真有人趁机想对付谁,拿咱们必然是靶子。”

张行闻言,反而失笑。

徐世英见状,微微皱眉:“首席,我哪里说错了吗?”

“没有。”张行笑道。“恰恰相反,我觉得徐大郎这番话说的极好,但正是因为说的极为妥当,有些事情反而不必计较了……”

周围人眉头愈发紧凑。

“很简单。”张行继续笑道。“既然咱们黎阳一举,使得我们根本已经成为众矢之的,那何必要躲呢?既然缺乏对付大宗师的主动手段,要看人脸色,那岂不是更无忌惮与计较,可以放手去做呢?”

众人心中醒悟,却又泛起一丝古怪,因为这个道理是绝对没错的道理,却不免让人觉得有些破罐子破摔了。

“这不是破罐子破摔。”张行坐在堂上首位,大开的堂门外正撒着牛毛细雨,而这细雨丝毫不影响南风从容当面吹入,撩动他身侧烛火。“因为首先我们要想清楚一个问题,那就是打黎阳到底值不值?对不对?如果对,如果值,那这个后果就该是坦坦荡荡来接受,而不是什么破罐子破摔……而依我看来,即便是考虑到最坏的结果,也就是河北被什么大宗师领着强兵悍将一举铲除了,我也不后悔,甚至此事依然算是我生平之快意。当然,我向诸位保证,我会尽全力,不让事情至于此,而便是事情至于此,也会重新再起。”

“我也不后悔。”雄伯南干脆来言。

“无论如何,打黎阳再放粮都是对的。”一直闷不吭声的窦立德也忽然出言。“若是说要为这个再回高鸡泊,我也认了。况且,这次再回高鸡泊,跟以往是一回事吗?如今河北人心在我们,我们一弱,大宗师必然内斗,然后我们再出来,只是振臂一呼,整个河北都要归我们的!”

张行看了一眼窦立德,没有言语,反而看向徐世英。

但徐世英没有吭声。

于是,他又看向了谢鸣鹤。

谢鸣鹤点点头:“若是这般,尽人事听天命便是,咱们尽量去说,我们外务这里,也尽量去跟李定、薛常雄、罗术他们去联络,但届时不成的话,诸位可不能说我们外务是废物。”

众人终于一起笑了一笑。

笑完之后,张行看向了魏玄定,后者也再度开了口:“我的意思是,如果首席担心安全,我可以代替首席去一趟红山,务必不丢了黜龙的脸面。”

“可以。”张行想了一想。“但没必要,若是真有危险,我自然不会去,而魏公又何必冒险呢?咱们都不去便是。”

魏玄定当即忍不住辩解:“若是不去,岂不是任由他们在红山勾连?而按照刚刚所言,我们本就理直气壮,便是他们注定在红山勾连,我们也该将我们的道理借机说给天下人听,更该当面呵斥出来,告诉那些人,谁正谁斜。”

张行微微正色,也认真点了点头。

而魏玄定犹豫了一下,也笑了起来:“其实,此事也有我的私心,我当年求学太原也好,在河北浪荡也罢,谁都瞧不起我,而且不光是瞧不起我穷、家门低微,关键是还都因为我穷和家门低微就说我的学问是错的,道理和法子是低劣的……此番红山大会,若是按照之前言语成了,两三位大宗师,晋地河北的达者、知者也都到了,便是一言而使天下知,如何舍得弃了此会?尤其是张老夫子,到底是我授业老师的老师,若能在他面前得一句是我做的好,做得对,那也不枉我之前几十年的落魄,若是能用咱们黜龙帮的事业直接驳倒张老夫子,便是立地死了,我也甘心。”

张行只能点头,其余人也都颔首不及,并无人觉得魏玄定此番私心有什么问题,张行甚至有些欣慰,因为魏玄定言语中已经不自觉的将黜龙帮事业当做了他本人的成就,他的私心,也是让黜龙帮的事业为天下人认可。

这甚至算是公心了。

“我也想去。”等到堂上再度安静下来,雄伯南也有些忍不住。“我也有私心,我是想看看,那些人凭什么觉得我们打黎阳放粮就该死?为什么我们做这种让整个河北,甚至整个天下得利的事情,反而让他们坐立不安,反而觉得我们大逆不道?!若真是这样,也好做个标记,知道谁跟我们注定不是一路人,谁又还能做个争取,到时候行事也好肆无忌惮起来。”

这话更直接,也更让张行无话可说。

最后,随着众人稍作讨论,张行也下了定论:

“我其实也觉得可以去,毕竟应了人家,又有大宗师作保,而且雄天王与魏公的言语也是我的本意。只不过,我们是帮内核心,要为帮内存亡负责,还是要尽量谨慎,所以,咱们现在把事情一分为三……一件是继续转运物资,不光是邺城这里的库存,黎阳那里都还有我们的屯田兵,依然可以继续拉粮食,要利用好这个七日的机会……这件事情,还是魏公与窦大头领、曹大头领继续负责,但战兵就不参与转运了。”

魏玄定和窦立德,还有一直不吭声只是听众人言语的曹夕立即点头。

“第二件事情,是军事准备,集结兵力、战力,做好军事转移计划,这件事情,马围已经做了预案,而且去跟陈副指挥做沟通去了,这边雄天王跟徐大郎要接手……总体而言,还是之前说的,主要的威胁目前还是曹林和他的部队,所以,全军尽量撤到清漳水一线,跟之前留在北线防卫薛常雄的部队顺着清漳水联系起来,随时后撤,以防突袭。”张行继续吩咐。“同时还要继续跟河南联络,确保配合。”

雄徐二人自然也无话说。

“第三件事情,就是红山之会的事情。”张行想了想,干脆道。“我的意思是,若真的各方云集,大家立场不同,我们的确不能放弃这次大会,因为我们既不该把张伯凤推到对面去,也不该将河北其他势力推到对面去……但这期间真遇到什么变数和危险,就要立即放弃……所谓能去则去,但安全第一。”

话至此处,张行顿了一顿,交了底:“我其实是觉得若英国公也来,即便是他跟曹林有对立,可跟我们也都是对立的,放宽了讲,这个时候张老夫子一人的安全保证就显得不足了些,那我们就不能一股脑的将帮中核心送到红山区,我本人也要再考虑……不过,若还能有另一位宗师或者什么人愿意跟我们做安全上的保证,倒不是不能去,我也能去,跟魏公、雄天王一起去。当然,最终还是要参考河北诸位大头领的意见,陈总管那里,也要聊一聊,看大家的意思,大家简单举个手,都反对也不去。”

众人不分立场,这才释然。

而稍微放松的徐世英想了一想,主动补充了一点:“其实,咱们虽然是沿着清漳水一线做分界线,可西面几郡在清漳水以北以西都有控制区,若真要是准备去红山,为了安全起见,可以让一部分精锐部队……最好是五个营,也就是咱们两个行台直属准备将能撑起来的防御真气大军阵所需兵马……送到清漳水以北,武阳郡与魏郡北线一带集结,这样既不耽误总体军事布置,必要时也可以作接应。”

张行立即点头。

会议到了这时,便该结束。

而张首席想了一想,却又专门做了叮嘱:“还有一件事情也不能停,不能理所当然觉得咱们做了好事,天下人都会认,还是要坚持宣传,眼下局势也要坚持,一定告诉河北百姓,粮食是我们黜龙帮放的,我们黜龙帮就是要他们能吃饱饭……东四郡通过陈副指挥跟将陵做下去,西面两郡,包括汲郡,还是要继续说下去,通过各方面说下去。”

这算是张首席本人的特性了,上下也都习惯,所以无人驳斥。

就这样,此事说完,张行下令解散后,却又专门喊了窦立德夫妇留下,众人也不好说什么的。

“首席有什么叮嘱吗?”窦立德严肃来问。

“是有件事情。”张行沉默了一下,严肃以对。“我之前就想讲了,只是事情一件接一件,似乎局势也有了翻转……但今日想了想,还是该说……窦大头领、曹大头领,你们二人想没想过,若是真的局势到了最糟糕的时候,也就是真有人把我们从河北铲走了,我们不得不登船出海避难,那时候河北要不要有人留守呢?”

“要的,而且我来留守。”窦立德没有片刻迟疑。“也自然是我来留守,钻进高鸡泊,一身麻布衣,大宗师就能找到我?”

张行点点头,叹了口气:“我也是这么想的,这件事情也只有伱能做,而且我还有个不情之请。”

“首席直接说。”窦立德反而催促。

“如果万一到了那种份上,甚至不说到这份上,只说到了抛弃清河、平原的地步,那说不得就有些帮中上下碍于形势,做了些不得已却又不好简单饶恕的事情,而等我们最终回来了……也肯定能回来,你们夫妇就要做个恶人,要庇护他们,要顶撞我跟雄天王他们,给这些人做个保护。”张行认真来言。“只是个大略意思,做个万一之预备,你心里有谱就行。”

窦立德愣了许久,方才颔首,倒是比自己夫人慢了何止一拍。

闲话少提。十八日后,随着新一年第一场春雨的落下,河北的局势忽然间就从凛冬寒冰转变成了春日毛雨,最核心的军事行动毕竟停止了嘛,突袭停下了嘛……但与此同时,不安与混乱,却也依旧遵循着客观规律在扩散。

河南那边,最先察觉问题的是东都,曹林率主力转向河北的事情是瞒不住人的,而当东都上下知道自己的援军和曹林的主力一起去了河北以后,整个城市都陷入到了一种夹杂着愤怒的惶恐不安中。

惶恐是理所当然的,不说别的,若是此时黜龙帮河南的主力与江淮主力一起来攻,你东都只剩一个尚师生领衔的龙囚关做壳,岂不像是鸡蛋对石头?破了壳就流满地?

而愤怒,则是对曹林,包括对此时留在了城内的李清臣等人的,因为他们刻意隐瞒了相关计划。

于是乎,惊恐之下,东都干脆封闭各处大门,严防消息外泄,龙囚关那里更是封锁了出入。

但是,这个动作的效果略等于没有,因为即便是没有伍惊风,黜龙帮也迅速得知了相关消息,毕竟,河北自然会有情报送达——大河进入流冰期,过不了人,寻常凝丹、成丹想过来都很危险,大股部队更是想都不要想,但这不代表两岸就绝了通信,法子总是有的。

比如有些河道有河间洲,成丹、凝丹高手有了稳定的支撑点,还是可以从容往来的。

还有些地方干脆早就预设了浮桥,或者专门为了此时在结冰期堆放了大型的浮标,道理跟河间洲一样,也是可以让凝丹朝上的修行者往来的。

至不济,都还能利用旗语、金鼓,包括以飞禽夹带书信的方式进行情报传递。

一句话,基本的情况还是互通的。

实际上,作为济阴人,早在部队开始撤退后的第二日,也就是早在正月十七那天,河北行台的头领,刚刚凝丹不久的张善相便按照军令,借助一个冰层比较稳定的区域,冒险抵达了河南,然后向李枢等人告知了河北的情况,并传达了张行亲笔签署的相关命令文书。

听闻消息后,李枢及济阴行台的头领们第一反应就是紧张。

因为曹林作为大宗师,居然可以强行违逆天时改变河道状况,以达成部队的突袭,委实超出大家预想,几乎与神仙一般。这个时候,没有人有多余心思,因为他们自己也处于危险之中,曹林既然可以从河南到河北,也可以忽然从河北到河南,而河南的粮食才刚刚开仓。

而稍待两日,闻得张伯凤忽然要开什么红山大会,他们也没有放松下来,因为这个时候,他们方才发觉,济阴行台第一高手伍惊风消失不见了。

凭空没了!

紧张之余,有没有一些人产生了多余心思?肯定有,但都不是主流。

东都惶恐、河南紧张不安,河北也都惴惴失措。

不说别的,只说李定,先是被张行跟黜龙帮突袭黎阳弄懵,然后又被曹林突袭河北弄傻,而很快,他又被英国公太原举兵,公开接管晋地十数郡,集合近七八万大军的消息给弄的喘不过气来。

不怪李定,因为从李老四的角度来说,这些消息,每一个都可能直接造成他这个小军阀政权的覆灭。

没办法的,早在张行突袭黎阳造成了整个河北人心震荡以后,他就醒悟了,这种天下大乱后的割据,根本不是简单的军事对垒,而是人心的争夺,无论是张行的“同天下之利”还是英国公天然试图夺关陇之首,都是能够牵动人心的,他没有类似的东西,根本不可能与之匹敌。

否则,何至于自己武安郡一开始的副都尉与自己的学生,都上来就各自有所心属呢?

且说,兵强马壮有用吗?当然有用。

但没有一些东西,你根本不可能真正的兵强马壮。

李定彻底醒悟了。

而也就是英国公举兵的消息、曹林抵达河北的消息在河北开始鼓荡的时候,李定又接到了一封来自于自称张伯凤之人的书信,说是要借他境内的红山,以作论道之所,同时邀他李定出席,时间定在正月二十五。

开玩笑,他李四难道还能拒绝不成?

尤其是他很快得知,曹林都已经停下了进军的脚步,张行也呼应了邀请。

正月二十,陈斌的书信送到了魏郡,他和留守的程知理都不赞同张行本人参与红山之会,但是同样留在将陵的崔肃臣提出来,他想参会。

这种局势下,张行也开始犹豫,到底要不要参加此次大会了

但很快,正月二十二,距离大会开始前三天,人在魏郡成安的张行忽然就接到了一个情报和一个人……情报是,英国公决定不参与红山之会,转而请太原本地宗师王怀通代替他前来附会,而送这个情报的,正是王怀通的弟弟,王怀绩,也就是他见到的这个人了。

“你保证我安全?”成安城外,之前正在清漳水岸边捣冰的张行收起信来,然后扶着竹竿,看着身前眼神清亮之人,认真来问。

“我保证。”王怀绩抱着镜子,认真做答。“我虽然修为不高,但说话素来算数,既然应下,拼了命也要将你跟你们黜龙帮的人送回你们军营里才好。”

“可为什么呢?”张行继续认真来问。“为什么阁下要帮我们?”

“我不是专门帮你们。”王怀绩抚摸着怀中宝镜正色答道。“是我听到消息后,忽然觉得张老夫子这场会挺有意思的,我也想去,所以到的人越多越好,而你们黜龙帮和你张首席分明是此次大会的主宾之一。”

张行点点头,这个说法就很对路:“那阁下是什么修为呢?”

“不高,借着这个镜子,勉强算是摸到宗师边上。”王怀绩坦荡来答。

张行略显失望,但又觉得无所谓,因为如果英国公不来的话,另一位宗师还是王怀绩的亲兄长,再加上王怀绩的表态,那此次的安全还是没大问题的,再说了,人家未必只是替自己表态。

换言之,张首席心里已经有了谱。

“还有什么想问的吗?”王怀绩见状,催促不及。“虽然咱们另有约定,且时间仓促,但难得机会,你问三个简单问题,我必然与你确切答复,然后再走。”

“当然有要问的!”

张行心中无语,而他想了一想后,意识到今天没法深入探讨星辰大海后,便认真来问:“你到底是谁?”

“我是王怀绩。”对方苦笑道。“只不过我早年修为太低,架不住这镜子,渐渐有了些难处,便专门分出两个记忆不通的自己来,一个做放松,一个做镜子的探究。”

敢情是照镜子照出精神分裂来了。

张行点点头,继续来问:“你跟白帝爷什么关系?”

“他老人家经常托我办些事情。”王怀绩继续苦笑道。“时间长了,我们的想法能相互沟通……我知道你的意思,但我不是白帝爷,白帝也也不是王怀绩,但或许将来,继续这么下去,白帝爷依然不是王怀绩,王怀绩却要是白帝了。”

“过分了。”张行看着对方,立即醒悟过来这是怎么一回事。“白帝老爷不该行此失德之事,王怀绩也是个大活人,又没犯罪什么的。”

“是我自愿的。”王怀绩连忙摇头解释。“而且,又不是白帝爷一家这么干的,你日后就知道了,甚至白帝爷算是四御中最讲究的一位了。”

“我知道,使人不自知嘛。”张行戏谑道。

“还有最后一个问题。”王怀绩也有些不安,只抱着镜子催促。

“《郦月传》是谁写的?”张行脱口而出。“我疑惑五六年了!”

王怀绩愣了一下,忽然失笑:“是我……是白帝爷写的。”

张行不由大笑,笑完之后,复又摇头:“我现在就跟河北的帮内大头领说明情况,然后让他们表决此事……若他们总体赞同,我就去红山见一见诸位。”

(本章完)

第402章 国蹶行(20)

战乱中的辩论大赛听起来很不可思议,但是如果把它理解为大宗师加持下的政治、外交集会,就显得很容易理解了。而在此基础上,因为天地元气引申出的修行体系隐隐约约跟一些形而上的东西相连,那么大宗师们作为这个世界最接近世界本质的凡人,想要趁机讨论一些理论上的玩意,也是理所当然。

唯一的问题,其实就是安全保证。

回到现实中,各方面的情况也都不一样……如薛常雄、李定这些人,虽然事实上在割据,但跟大魏朝廷依然有惯性上的政治立场联结,所以他们在获得主办人张伯凤的安全保证之余,也不太担心曹林的态度。

也就是黜龙帮首席张行和英国公白横秋心里会犯嘀咕。

故此,白横秋选择了避而不至——这似乎验证了某种说法,英国公其实没到大宗师水准,否则何至于怕了曹林,不敢来到中立的河北红山之地?

想想也是,大宗师哪里那么容易?

当庐主人韦胜机早几年就号称即将成为第十二位大宗师了,结果一直到现在都不是,甚至有传闻说,韦胜机之所以选择接受调令北上抗击巫族大军,本身就是受滞于境界,这才主动入世,尝试用战争这种最常见的升级手段来寻觅机会。

当然,这就扯远了,回到张行这里,在得知英国公不会赴会且王怀绩愿意参与担保以后,从个人安全角度他倒是完全放心了,其他人也多放心。

但依然还是有一个小插曲。

那就是在绝大多数人都迅速通过表决,同意了张行亲自带队参与此次集会的同时,将陵行台的副指挥,留守的内务总管陈斌却坚决反对如此……怎么说呢?这也只是一个小插曲,因为事到如今,大家也都渐渐知道了陈斌的为人,这是一个极端务实、保守、功利的人。

张行、魏玄定、雄伯南,包括崔肃臣在内的那点键政嘴瘾、人前显圣、追求认可、理想展示的心态,在这位看来一文不值。也就是谢鸣鹤的外交能起一点表面作用,但实际上依然无用。

不过,这只是陈斌一人的反对,河北其余大头领都已经赞同,张行也准备继续参会。

到目前为止,按照最终讨论的各种预案来计,只有一种情况会让他们停止赴会,那就是曹林在知道英国公拒绝前往之后也不去红山了,并有趁机进军魏郡、武阳的趋势。

当然,这是一个需要观察的情况,做好预案,见招拆招就行。

而且事实上,这一幕也并没有发生,包括张伯凤都注意到了这一点,并专门通过李定向张行转达了曹林将会继续赴会的消息。

于是乎,正月廿四日一早,春雨稍歇,南风不断,随着徐世英、王叔勇、贾越、徐师仁、牛达五营兵马已经提前抵达位于清漳水以北的魏郡、武安郡、武阳郡三郡交界处,张行、魏玄定、雄伯南、崔肃臣、周行范、王雄诞、马围、贾闰士几位头领,也还是在一营兵马的护送下往西面红山进发了。

红山位于河北西面山脉中段,绵延百里,横亘襄国郡、武安郡、魏郡,而张行一行人乃是先在魏郡境内西行,当晚抵达的是红山南端脚下,然后方才启程往北面武安郡的红山主脉而去。

其中,王雄诞率领张行本营直接留在边界点的红山下驻扎,进一步充当接应支点。真正随张行等人顺着红山进入武安郡范畴内的护卫,不过两三百人而已,而且还有一队巡骑。

这在红山主脉脚下周边两城一镇数量达到八千的武安郡卒面前,显得不值一提。

抵达红山主脉山脚时乃是廿四日晚间,此时天色已经昏暗,瞅着山下大营、城镇的气氛都还算妥当,如周行范、崔肃臣等人早早去吃饭歇息,而如谢鸣鹤、雄伯南、魏玄定等人却早有相识,乃是不顾天色暗淡早早便去寻故交做交际,便是张行也直接要求护送引路的苏靖方带他去见了李定。

两人这次见面,气氛随意了许多,连着张十娘也在,便一起吃了饭,饭后,张三郎撵走了张十娘,说是难得相会,要与李四郎同塌抵足而眠,张十娘虽然不乐意,却也不好拒绝,只能离开,李四更是一声不吭。

然而,二人转到后面房内,也不点灯,只开着窗户,闻着春风卷动院中落花带来的余香,各自坐在榻上,面面相对,却一时都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了。

半晌,还是张行从外面暮色中的“风卷花飞”收了目光,率先开了口:“听说罗术居然也派人来了?”

“对。”李定回过神来,认真来答。“幽州第一高手魏文达来了,但只是个名义上的首领,真正能说上准话的,是他的侍从十八骑出身的两个亲信,白显规跟张公慎。”

张行立即“哦”了一声,俨然并不意外。

“曹中丞还没来,但他是大宗师,说来就来了。”李定继续言道,更像是没话找话。“薛常雄已经来了,就在东面邯郸,没到这边山脚下;张老夫子在西面武安县那里,这几日见了许多本地人;王怀通和王怀绩也在武安,陪着张老夫子呢;还有冯无佚冯公,也到了,就在这镇上……其他的人来的也不少,这边几位太守,那边几位将军,还有李氏、卢氏的族长,也都差不多……民间的寻常士人、修行者、二流三流世族的子弟帐来,那就更多了,连商贾都来了不少。”

“毕竟是两位大宗师打底,宗师也有三位。”张行失笑道。“哪怕是平常年月都少见,何况是眼下局势?便是不敢来的,也得派个探子,更不要说真心想听的了。”

“不要妄自菲薄。”李定顿了一顿,认真提醒。“这还是正月,整个河北最受瞩目的,其实还是你们黜龙帮,还是你们年底破黎阳仓大放粮,曹中丞也好,张夫子也罢,两位大宗师,也都是为你们才来的河北,其他各处,也都是被伱们卷动。”

张行点点头,昂然自得:“诚然如此,深以为荣。”

李定一时卡住——他本意提醒对方是众矢之的,结果对方却是深以为荣,他还能说什么呢?

另一边,张首席非但不急,反而继续缓缓来道,似乎有自得之意:“不瞒你说,此事后,便是我们帮内,都难得团结了不少……许多人便是有些不同想法,也愿意先努力做事,顾全眼下,居然比之前氛围要好上许多。”

李定想了想,立即摇头:“你们帮中忽然团结我是信的,但怕不只是开仓放粮,还有曹皇叔忽然到河北的缘故……人不都是这样吗?遇到危险就抱团,没了危险就散开。”

“不错。”张行想了一想,居然无法驳斥,便也点头。“但所谓锤炼二字,便在于此了,经历几次,也就历练出来了,未必会散。”

“那得是铁,不怕锤炼。”李定依旧摇头。“而且说句不好听的,现在你们到底还没有挨到这一锤,若是真锤下来了,你们又只是泥瓦陶瓷,反而是要被一击锤碎的。”

“这就无话可说了。”张行依然含笑。“只能看锤子落后的结果。”

看到对方浑然不在意,李定一时也无话可说,更没有愚蠢到问对方后不后悔之类的话。

“那你呢?”见到对方闭嘴,张首席立即反扑了回来。

“我?”

“对。”张行戏谑道。“莫要装傻。”

“自从你们开始放粮以后,我这边其实就没什么意思了。”李定无奈干笑道。“你们黜龙帮或许是镔铁,或许是陶罐,我这里注定只是个陶罐,经不得锤了。”

张行微微一怔……无他,他是真没想到,连李定这么骄傲的人如今也直接低头了,最起码承认自己的不足了。

这当然是个好兆头。

“但你不要以为这就如何如何了。”李定自然看透了对方心意,便继续苦笑道。“我这里是个陶罐,经不得锤,却也不能保证你们黜龙帮就是烧红的镔铁,耐得住锤,说不得扯了许久,等到这次之后人家曹林奋力一击,你们黜龙帮便也要七零八落……再说了,我们武安这里既算是个陶罐,大宗师便是铁锤,而如今铁锤落到红山上,我便也只能一声不吭,等到大宗师离开再说别的,在此之前,只能人家大锤说什么,我们就去做什么。”

张行当然听懂了对方的意思,所以一时间有些冲动,想要催逼一下对方,就此了断此事,但想了想,还是强行压住,却又来笑问:“如何变得这么快?你去年在南宫湖还愤愤不平呢。”

“何止是我?”李定深呼吸一口气。“经此一冬一春,便是其他人也该认清现实了……相较于你们黜龙帮,还有英国公,其他人不过小打小闹,难成气候的。”

“如此说来……”张行怔了怔,俨然得意。“岂不是说我们此番出击其实还是对了?还是利大于弊?”

“算是吧。”李定想了一想,正色道。“你们若是没打黎阳,不放粮,或许将来还有机会,但终究失了一份说法;而既打了黎阳,放了粮,取了人心震动了天下,或许还要被大宗师给捶打的狼狈不堪,但若能挺住这一回,你们便是河北主人,不会因为军事上的一时得失而坏了这个大局的。”

张行点点头,深以为然。

“其实,你们还得谢谢这两位大宗师。”李定继续言道。“你想想,你们黎阳放粮,固然是震动河北,惹得上下侧目,有见识的人都觉得你们尽收了河北民心,但没见识的人却只惊讶于你们惹出来的动静,这种情况下,若不是大宗师们纷至沓来,恐怕也不是谁都能晓得你们此举利害的,也没法真切体会此事威力的……上下人心一起震动,才能促进事情的发展。”

“也是。”张行想了一想,认真来对。“大宗师到底是人世间的暴力顶点,相较于什么人心啊律法啊之类的玩意,倒是个简单的一般等价物了,让大家一下了然……不过,这岂不是说我们黎阳放粮之举,抵得上两个大宗师的威力?”

李定听出了对方的调侃和回避,却也稍微轻松下来,并顺着对方调侃起来:“还有三位宗师呢,凑凑活活算三位大宗师了。”

张行点点头,不再吭声,扭头看向窗外,窗外依然风卷花落如雨,但这种景色却又被遮掩在夜幕中,也只有修为较高的人能够欣赏到。

李定随着对方再度看向了窗外,一时也没有吭声,脑子里却四下发散起来。

两人自从在桃林驿相识,然后一番经历,也算是一见如故,回到东都后便常常这般夜谈,彼时二人都是蛰伏之辈,无多余立场,说起话来也无忌惮,从来都是粪土四御,尘埃真龙,大宗师更只是下脚料。

哪里像现在这般,被一个大宗师给弄得要死要活的?

“你还记得你当日言语吗?”隔了不知道多久,李定忽然发问。

“哪段言语?”张行回过神来,认真回应。“咱们俩说的太多了。”

“就是那一回……也是这般天气,你说这真气该如何如何用,不该老是用来打仗那一回?”李定笑言。“大家都笑你的。”

“自然记得。“张行恍然。“我说若天下太平,这真气应该人人来用,却应该用在耕田修路,挖渠送货上面,譬如寒冰真气,就该做冰镇酸梅汤才算是正途……这话我说过不止一次。”

“现在也是这般想的吗?”李定追问道。

“也是这般想的。”张行立即点头。“我的大略主意从未改过。”

李定为之默然。

“那你呢?你还是原来那个观点吗?”张行趁势反问。“觉得这天下真气有限,太平年间更少,只能少数人能用?还是要收到军中或者靖安台之类的地方,以控制镇压地方为上?”

“自然。”李定回过神来,重重颔首。“你呢?你现在有像样的驳斥说法了吗?”

“有,算是稍微整理了一下想法。”张行坦然道。“这次便准备拿出来跟两位大宗师做个讨论的……”

“那便如此吧。”说着,李四郎直接翻身卧倒。“今日就不要说了。”

张行点点头,也翻身躺下,与对方真切无误的抵足而眠。

外面风吹不断,过了不知道多久,李定忽然又开口:“张三,你睡了吗?”

回应对方的是一片沉默。

“我其实还是不服气的,不是不服气你,而是不服气所有人,但我偏偏又心知肚明,天下大势距离我越来越远,自家的想法也越来越难成。”

李定等待了片刻,见没有得到答复,反而继续在黑夜中说了下去。

“不要指望着我这一次便会如何,你们又没有赢过我们,断没有让我不战而降的道理。而且,虽然不晓得具体局势会如何发展,可这一次大宗师既然汇聚河北,你们黜龙帮又是众矢之的,绝不会就这般轻易过关的,你们黜龙帮和你张首席能不能活着看到这一年夏天都难说……届时,你若活不下去,说不得便是我最后的机会;而反过来说,你若活过去,又能来到武安郡跟前,我便服了你,做你的排头兵又如何?”

张三还是毫无动静,只有匀称的呼吸声在黑夜中清晰可闻。

而李四说完,也不再理会,直接闭目睡去。

翌日一早,天气愈发温暖,虽然称不上风和日丽,却也明显感受到了春日气息。尤其是这一日一早,武安郡红山主峰下的小镇内,早已经熙熙攘攘,除了外围的兵营,本地的士民百姓,还有很多如张行这般明显是来赴会的人。

果然如李定所言,除了各方利害所在与地方官员,周边州郡大族名士,修行高手,也都早早赶到。

据说,连上党郡和长平郡的太守、都尉都到了,只是在西面武安县陪着张老夫子呢。

而在这种环境下,主动来拜访黜龙帮诸人的,居然也有不少,而且态度都非常暧昧……看的出来,李定说的一点都没错,黜龙帮攻取黎阳,占据三郡,南北一起放粮的行动,事实上震动了整个河北,而大宗师的到来,虽然让黜龙帮处于危险之中,却也让最无知的人也都反过来晓得了黜龙帮之前举动的价值。

不过,其中大部分人都没有见到张首席,这倒不是张首席架子大,而是他一早与黜龙帮的众人打了招呼后,便随李定进了镇外锁住了红山主峰通路的军营。

然后,便盯着军营内的士卒愣了神。

随行在侧的,还有安全分管贾闰士,以及熟悉周边道路的巡骑队长窦小娘,他们俨然不明白张首席的愣神是出于什么原因。

“红山卒。”李定似乎晓得张行心思,直接在旁负着手叹气道。“跟陇西兵,北地士一样,号称天下三大精兵,武安、襄国、魏郡、上党、长平、太原,都有兵源……自从二征东夷失败以后,你大概很少见到这么多身材高大的红山卒聚集到一起吧?二征时,你就是在邺城入得军,当时好多红山人参了军,你那个叫都蒙的伙伴,也应该是那时候进的军。等到三征时,就征不到主动入伍的红山卒了。”

张行没有吭声,只是看向了西北面,他应该就是在那里埋葬的都蒙。

但是,此时放眼望去,整座山脉赤红一片,绵延不断,哪怕是春日,稍微高一些的山上也都是长着红褐色的灌木植被,哪里认得清具体方位,知道何处是何处呢?

最后,他将目光投向了身前的所谓红山主峰,只是一望便晓得,这里其实未必是红山山脉中海拔最高的一座峰,但它挨着通向上党的滏口,又从山脉中伸出来,铺陈到武安郡内里,却显得更高大一些。

当然了,也是赤红一片,这就足够了。

因为红山就是红山,一条真龙的尸首,加上一场至尊之间的对决,用至尊真龙的血肉强行分割了地理上的山脉,赋予了这个地区特有的人种、文化与风俗。

它就好像是一个整体一般。

所谓真龙虽死,犹存世间。

上午时分,张行和李定登上了山,提前赶到了会场。

会场位于红山主峰半山腰上,这里有一座黑帝爷小观,观外便是一处如刀削般的平台,方圆数十丈,足以坐下千把人还不拥挤,正适合做会场,此时更是早早摆了七八圈,足足三四百张椅凳。

张行既至,当仁不让,直接与李定一起各自坐了预留的内圈核心席位上,然后安静等待今日的集会,如苏靖方、窦小娘等早早留在了外围,连坐都没坐,只有贾闰士,因为有头领身份,坐了外圈一个座位。

当然,这种安静很快就被打破。

随着日头升高,越来越多的人抵达此处,其中不乏认识的人,如张公慎既至,便引着白显规与魏文达来见;冯无佚也带着几个子弟抵达;甚至,张行还见到了跟雄伯南一起上山,然后主动来问好的恒山劈山刀王臣廓;包括跟着魏玄定、崔肃臣一起抵达的许多士人也来问好;谢鸣鹤更是带着恒山郡太守来见。

这些人,真要是认真来对,都能做出些事情来,也能谈出一些花来。

但此时,委实不是谈这些要害事情的时机,更不是在适合场合,张行能做的,不过是挨个拉着手,和气交谈,展示态度罢了。

实际上,包括明知道对方是白横秋手下的王臣廓,他都一般作为。

而果然,随着这些人陆续上山,很快山脚下便热闹起来,众人晓得是大宗师张伯凤与学生王怀通,还有晋地一行人抵达,便纷纷起身相迎……没办法,张伯凤不仅是大宗师,而且年纪极长,曹林都要喊声老将军,更兼门生遍布天下,无论怎么对待都是应该的,何况一起过来的还有晋地的高手、士人、官吏。

一阵喧嚷之后,面色红润、精神极佳,却已经身形消瘦的张老夫子只在最内圈坐下,其余人也都纷纷落座。

而从这一刻开始,会场便彻底安静下来,因为无人敢在大宗师面前喧哗。

又等了片刻,薛常雄直接孤身凌空而来……这有些奇怪,因为薛常雄就在此山东面的邯郸,距离此地跟张老夫子从武安抵达此地的距离几乎无二,结果这厮居然比张老夫子来的要晚,委实有些拿大了。

当然,也有可能是纯粹的耽误了时间。

到了此时,最核心内环的红土地上,十把椅子上已经坐了九人。

分别是晋地第一世族族长、南坡教学的大宗师张伯凤;

刚刚做下泼天大事,引来两位大宗师,最起码占据了东境、河北十五郡一州的黜龙帮首席张行;

黜龙帮军法总管、宗师雄伯南;

黜龙帮聊城行台总指挥、龙头魏玄定;

武安、襄国两郡主人,也是本次集会地主李定;

幽州第一高手,代表了幽州总管罗术的成丹名将魏文达;

河间大营主人、河北行军总管,宗师薛常雄;

晋地第二世族最出色一位士人,宗师王怀通;

还有赵郡郡守,大魏资历官僚,长乐冯氏族长冯无佚。

至于其余人等,包括抱着镜子的王怀绩,则按照身份、年龄、修为,依次在外环层层排开。

坦诚说,这个分配很让人犯嘀咕的,但张老夫子不吭声,其他人也都不敢开口,而且相对于这个小问题,那把空椅子的主人什么时候到,到底来不来,才是最严肃的问题。

说句不好听的,如果对方虚晃一枪,直接去打将陵了,依着眼下架势,只怕众人真要见到一场大宗师对决了。

甚至事到如今,张行和魏玄定、谢鸣鹤几人交换眼神,反而有些期待了……真要是拉到张老夫子,就在河北跟曹林及东都大军来一场,那谁怕谁啊?

而且一旦此战得胜,河北真的要传檄而定的。

不过还好,曹皇叔似乎也明白这个道理,无论如何,他都不能将一位中立的大宗师推到对面,于是,又等了片刻,尚未到中午,红山主峰半山腰平台上的众人便见到一片辉光层层叠叠,仿佛多个光圈累加起的空中金台一般,自南向北,极速抵达。

众人再度起身肃立,而果然,随着一阵大笑声自空中由远而近传来,一人抓着另一人当空跃下,宛若一只铺天的巨鹰一般落在了所有人的正中。

却正是当朝皇叔,靖安台中丞曹林。

很显然,跟老态毕露,并不愿意在人前做什么显露的张老夫子不同,这位曹皇叔似乎更有活力一些。

其人落下,四面环顾,忽然将手中人扔向那个空着的椅子,然后看向李定:“李四郎,段尚书也要来见识一番,你是主人,让谁让个座出来……”

众人这才晓得,那宛如破布一般的人,大家几乎以为是个什么俘虏一般的人,竟是当朝兵部尚书段威。

而段威闻得言语,也强撑着不适,努力翻身坐起,仰头来笑:“是我自不量力了,一路上凌空而行,差点被吓死。”

段位刚一说完,便忍不住扶着胸口低身大口喘气、

李定见状,也不慌不忙回头吩咐:“再加一把椅子来。”

须臾片刻,苏靖方便匆匆扛着一把椅子来到最内圈,就在一声不吭的张行与张伯凤之间摆上。

曹林立在正中心,见状笑了一笑,顾盼左右,似乎还要再说什么,却忽然色变,看向了自己来的方向。

非只是曹林,张伯凤也几乎同时去看,随即,雄伯南、张行、王怀通、薛常雄也一起去看,接着在场所有人也都一起去看——无他,天气晴好,众人目视所及,见到一处辉光云团自南向北,顺风而来,而且,看起来飘忽,速度却比之前曹林的辉光金台快上许多,只是须臾片刻,便也来到台地上空。

随即,云团飘落,一个背着包裹的老道士以及一名中年武士一起从容落地,却是从外圈赶入。

中年武士,在场的许多人都认识,正是黜龙帮数得着的高手伍惊风,而其人亦步亦趋跟在那道士身后,再加上这道士飞来的动静与速度,也是瞬间让许多人惊吓的站了起来。

另一边,先行到场的两位大宗师却反应不一。

二人一开始只是震惊,随即,曹林的面色越来越难看,而张伯凤想了一想,先是皱眉,但最终还是展眉来笑,从容起身拱手:“冲和道长,一别二十载,你的修为已经精益到这种地步了吗?”

众人闻得此言,再不犹豫,纷纷起身问候,却是谁都没有想到,居然能在此次集会上一次见到当今天下中心的所有三位大宗师。

但是,坐在内圈的张行却全程没有动弹,他的表情跟就立在他前面空地上的曹林很相像,只是没有曹林那么难看罢了。

这个时候,李定瞥见张行面色,又看了看脸色严肃的曹林,拱手之后趁势坐下,却是小声朝张行开口:

“自打从杨慎军中逃出来以后,我就一直在想一件事情,跟杨慎做了约定,让他敢放心进攻东都的那个大宗师到底是谁?以前,大家一直都以为是那位千金教主,少数人疑心是张老夫子,今日才晓得,说不得还有另外一种可能……”

张行闻得此言,反而收起发干的脸色,起身朝那胖胖的老道士拱了下手,然后方才含笑坐下,朝李定回话:“不要妄议大宗师,说不得冲和道长只是赶巧罢了。”

说话间,冲和道长与伍惊风抵达内圈,又与曹林微微一拱手,口称“曹中丞”。

曹林回过神来,也含笑拱手,口称“冲和道兄”。

随即,其人打量了一下略显拥挤的周边,直接冷冷开口:“没有宗师修为的,都撤出这一环,将座位让开。”

李定微微皱眉,想要辩驳,却又闭嘴……因为冲和与伍惊风抵达后,内圈确实太挤了,再加两把椅子,委实有点不像话,尤其是三位大宗师毕至,其余人都明显有身份差异。

但真要让宗师以下人后撤,那也是胡扯,张行撤了雄伯南留下?他李定也要撤?

“无妨。”就在这时,张行忽然主动开口。“大宗师为天下先进,只有带着大家前进的道理,哪里有逼迫他人后撤的道理?”说着,他又看向了苏靖方。“小苏,再取三把椅子来,于中间再摆一层便是,让伍大郎和段尚书就在这里落座便是。”

周围许多人为之松了口气,这倒是个好法子,谁也不丢脸,唯独曹林忍不住冷冷来看张行。

而下一刻,包括曹林在内,在场三位大宗师,三位宗师,以及数不清的晋地河北精华人物的目瞪口呆中,张行刚刚说完,便兀自起身,拎起自己的椅子向前数步,率先在紧挨着三位大宗师的更内层将座位摆下,然后从容落座,并继续吩咐:

“将椅子摆我身边,我为主宾,张老夫子为首席,左右曹中丞与冲和道长便可。”

周围一片寂静,搬着椅子的苏靖方都出了汗,一时小心驻足来看。

“早就听说张三郎的大名,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打破沉默的,居然是冲和道长,他拎着花布包裹,捻须来笑。“不说别的,只是这份当仁不让,也该你一步先登。”

张行只在椅子上端坐,抬头来看:“冲和道长说反了,正是敢为天下先登,才养成了这份当仁不让。”

冲和道长也只能笑了笑。

须臾片刻,得了李定首肯后,果然那有三把椅子搬来,挨着张行座位排好,冲和、张伯凤、曹林三人也终于不再寒暄,而是直接落座,这下子,整个平台上所有人也都落座,然后屏息凝神,不敢再有言语。

“老夫之前便已经说了,今日过来,主要是河北这里风云际会,见到有年轻人在此做了不少事业,想要来探讨一番,后来曹皇叔建议,何妨聚集河北、晋地之精英,以作交流……所谓它山之石可以攻玉,大家既然来了,便不要计较年龄、出身、权位、修为,只是坐而论道,相互学习。”张伯凤理所当然起了头。“大家以为,该从何处讲呢?”

大宗师既问,虽说是不要计较年龄、出身、权位、修为啥的,但谁敢突兀做答,都只能张伯凤张老夫子自家继续说下去呢。

然而,总有人喜欢博出位,这边张老夫子刚要继续言语,那边坐在他正对面的张行便主动开口:

“如今天下局势摆在这里,当然从时势开始来讲。”

张老夫子微微一愣,然后立即点头:“不错,是要从时势开始展开,但具体哪一处说起呢?”

“当然是从大魏之亡说起。”张行昂然来言,声震于红山之众。“大魏不亡,哪来的今日诸位在此列席?”

“大魏亡了吗?”曹林终于忍耐不住,厉声呵斥。“大魏亡了,老夫为何在此?”

“我是说大魏必亡!”张行毫不畏惧。

“大魏必亡亦是荒诞之论。”曹林毫不客气。

“大魏必亡是人尽皆知的道理。”张行依然气势不减。“中丞要与小子公开辩论吗?”

周围早已经气息凝固,没人想到这次集会居然会这么精彩,这么直接,一上来就有这种讨论迅速展开……最起码不虚此行了!

只剩风声的红山半山腰上,曹林冷笑一声便要言语。

孰料,张行抢先他一步,站起身来,环顾四面,放声来言:“诸位,我听说,田野荒芜而仓廪充实,百姓空虚而府库满盈,这便是国家要亡的预兆。而大魏是什么情况呢?去年冬日前,人尽皆知,河北遭了灾,粮食是熬不到下一年秋收的,可与此同时,黎阳仓满是河北膏血,粮食多到一捏就化成了粉末,布帛多到一扯就变成碎片,穿钱的绳子干脆都已经朽烂了,油料也都渗入地下数丈深,这个时候,未曾见大魏愿意为河北士民的生死稍微放一点粮秣钱帛,反而是任由河北士民自生自灭。而我们黜龙帮,明知道不是大宗师的对手,却还是不顾一切打下了黎阳仓,将河北之膏血还给河北,自问是问心无愧的。这个时候,大魏朝廷的官军,堂堂大宗师,之前不见到他们来救护河北百姓,此时反而因为我们黜龙帮救命之举不惜从关西巫族战场撤回,要来致我们于死地!敢问,这样的朝廷,这样的大魏,难道还有不亡的道理吗?请曹皇叔来答!”

说完,张行兀自坐下,而南风拂过,吹动了他身侧曹林的花白须发,这位当朝皇叔已经后悔来此了——他最后一次努力,似乎也落入到了其他人的彀中,而且是多重的笼彀。

七日前,他见到张伯凤的时候,就知道自己想错了对手,刚刚见到冲和和伍惊风后便再度意识到,自己可能再度做出了某种战略误判,现在随着张行开口,他再度醒悟,自己明显小瞧了这次集会本身……犯的错太多了!

坐在曹林身后的,乃是兵部尚书段威,他见到曹林半日不起身,忍不住笑了一下,却又扯得胸口疼,干脆放肆呻吟了一下,立即引得许多人都扭头、探头去看。

曰:

田野荒而仓廪实,百姓虚而府库满,夫是之谓国蹶。

PS:抱歉,想在十二点之前把二合一大章发了的,还是一愣神过去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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