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1章 指神

“啊!”

时境裂缝外,巨大的紫色巨眼怪发出了一声怪叫,像是被什么利器插痛了。

它眼球剧烈抽搐着,整一颗都止不住在往后倒撤,闪烁着不可置信的光芒。

星空无法传声。

祟阴并无如药祖那般,时刻张开着生命场域,保持住自我活性。

因而魔祖、药祖,根本听不见那紫色巨眼突然发出的怪叫声。

但仅仅只是见它“活动活动”之后,再次“活动活动”,且每一次活动,都如此突兀。

再是愚蠢,都该察觉出点什么了。

“时间长河,多了异常……”

魔祖、药祖,各皆早有分出一缕意识,无时无刻不在监督时间长河。

当下稍稍一关注,俨能察觉出来,祟阴之异常,该源于过去对未来的反噬。

祂中招了!

至于中的是什么招……

真要去细探之时,魔、药二祖,各皆只能探得出是那异常中多了一道略显熟悉的意之气息。

其余的,不说本就有些探不清,祟阴居然也在粉饰——不管是不是因为怕丢脸,这令得个中真相,更是完全无法浮出水面了。

“祟阴,何故如此?”

药祖作沉声发言,祂最讨厌的事情,便是节外生枝。

莫说华长灯故意拖延一个时辰,已经让人难以接受了,同盟的祟阴等着等着突发恶疾,也很让人怀疑祂是否多了异心。

“变数!”

祟阴意识被从过去一剑捅回到当下来。

祂恨不得立刻杀到圣神大陆去,将徐小受一把揪出来,砍上他三千六百剑,以此雪恨。

但当回过神来,视见那塔下棺椁、大世槐虚影后,祟阴又恢复了沉着。

说吗?

说出来,除了丢脸,还有什么用处?

有关徐小受之事,祂此前已经提醒过一次了,却是热脸贴了冷屁股,被魔、药二祖混合双打,联手冷嘲热讽了一波。

祟阴沉沉一吸气,咬碎牙齿和血吞:

“无碍。”

又说“变数”,又说“无碍”,这哪里能让人信服?

魔祖没动,药祖再度出声:“你最好讲清楚,本祖讨厌有人破坏规矩,莫忘了你我如今同盟。”

呵!

你们还知晓我是盟友?

祟阴心下冷笑,语气却极为平静:“余早言及,或将细中生变……若我说,方才是徐小受回到过去,硬刺了本祖一剑,二位可信?”

哗!

大世槐虚影一摇晃,茂密的树叶哗啦作响。

药祖俨然不信祟阴此话,谑笑出声:“是八尊谙,还是徐小受,莫不是见剑忘人,祟阴当真杯弓蛇影了?”

那被镇于倒佛塔下的黑色棺影也微有动静,却是迟迟依旧不曾作声。

魔祖没再出言嘲讽了。

祂大概知晓是谁,毕竟刚见过面,气息熟悉。

可正是因为祂刚与徐小受接触不久,也近距离以自身之意,衡量过那小子超道化意之大道的强度。

俗话说得好: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纵得意道之九,不过如此。”

这,便是魔祖内心中对徐小受的评价,中肯而贴切。

于常人而言,超道化或许难如登天,可划分绝对的上与下,再不入凡俗之流。

十祖,又哪位不是在某一道,乃至多道之上超道化?

徐小受,也就那样。

遑论其意之境界是修到了,意之运用却只及皮毛,大部分情况下只能用来被动防御。

那小子全身上下,落在魔祖眼中,尽是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鸡肋能力,余下惟一一点可利用性,也不源于他本人,而源于“名”。

魔祖这才想与他合作,弄清楚名之后手为何,是否可以拿来一用。

却又不大想真心合作,毕竟祂有自己的道,目标清晰,成就有望——名之道或可助自己,不至于因此而改变自己。

于是,魔祖下了一步闲棋,将主动权交给那小子,让他去选。

果然,姓徐的退了。

人无勇不立,道无勇难行。

这一退,魔祖更是懒得再拾起兴致。

他曾尽量去高看名之沉沦体徐小受不止一眼,最后还是发现,该沉沦的就注定要沉沦。

退。

不是当时一步。

而代表名沉沦之后的习惯性举止。

永恒的退,则表明即便是在大机缘之前,大概率其选择也会因瞻前顾后而退,如此哪能成就大道,再得超脱?

这样之人,除非他在短短几日时间内,时间之道超道化,意之大道臻至极境,否则如何能于过去伤得到祟阴,令其“活动活动”之后,再次“活动活动”?

“荒谬。”

魔祖很快将此事放下了。

但当这么一放的时候,祂又察觉到了有哪里不对劲,好像有指引?

可这事确实很小。

小到连“节外生枝”都谈不上。

且真要是大事,祟阴定然主动相告——祟阴近来表现,那是能舔则舔。

于是,魔祖也就选择性放下了心血来潮的预警——撑死了,也是祟阴怕丢脸的遗忘指引罢了。

“药祖说得倒是不错,那人影模糊,似还真有可能为八尊谙所变……”这个时候,祟阴也放下了。

联想到之前的被忽视,被嘲讽,祂连继续沟通的欲望都淡下去了,甚至懒得再提起“徐小受”这个名字。

而当祟阴放下之时,祂也立马警觉!

有指引!

作为指引之道的鼻祖,祟阴闻见指引气味,那可比狗鼻子闻屎还要敏感。

祂立马让自己的心思活络起来,并开始发散思维。

最后,其目光,锁定到了那倒佛塔下还是不语的黑色棺椁之上。

“好你个魔祖……”

祟阴知晓,徐小受也为魔祖后手之一。

定是魔祖不大想让自己在药祖面前多作提及,以勾起对其后手徐小受的过度重视,所以稍稍为其打了掩护。

当然不排除徐小受也用意之大道施加了指引,可此人向来哗众取宠,这次伤到了自己,不该大肆宣扬么?

“活动活动,就当是本祖被雁啄了吧。”别人给台阶,祟阴自己造,自己下。

最后丢下这句话后,闭目养神,一副懒得再发言的模样。

“呵呵呵。”

药祖闻声,也只剩一句和善嗤笑。

打蛇打七寸,对盟友可不好如此,特别是一个好面之人,祂适可而止选择了不再冒犯。

时间水深。

过去徐小受沾湿了鞋,只能选择默默晾干。

如今祟阴被雁反啄了眼,也只能看着大雁爽快离去后自个儿瘪嘴憋屈,图个日后再报。

而既知面前二祖各怀鬼胎,祟阴自不可能对徐小受之事多作相告,很快祂寻上了另一位盟友,想要再行探讨。

毕竟徐小受意之大道臻至极境,这事说小不小,说大……还真挺大!

“你说的变数来了,你也看到了,果然是他。”祟阴灵犀术传音,沟通上了另一个奸诈之徒。

不多时,心念处传来道穹苍的回音:“祟阴大人,发生了什么呀?”

“好好好……”

祟阴一句就被气乐了。

某一时刻,祂突然在想,如果当时超道化视见徐小受后,选择同其联盟,而今又会是个什么发展呢?

不!

徐小受更奸诈,比这姓道的更会装。

与一虎谋皮已需过分警惕,与二虎共处,那将日夜难安。

道穹苍被祟阴这么一讽过后,倒还真不敢再装了,无奈一叹:“祟阴大人,我是看到了,但我不知道为什么啊,您都不明白之事,我怎么可能知晓?”

“魁雷汉,八尊谙,神鬼莫测道穹苍……”

“哎哟喂,祟阴大人,您可别打趣了,那都是五域好事者乱传的,在您面前,我哪敢称‘神鬼莫测’?”

“你还真称得上神鬼莫测!毕竟,爱苍生不正被你算计至死?”祟阴语气不善,“既解决了一个只图安定的不稳定变数,也算卸下余之一膀,最后还能做到不与徐小受交恶,他我皆鹬蚌,独你作渔翁?”

“哎哟喂,祟阴大人,您可太抬举……”

“说与不说?”

“哎哟喂,祟阴大人,局势我尚难窥见全貌,何来说与不说一说?”

“很好,你选择了不说!”

祟阴这边话音一落,道穹苍那里悲叹连连,却不敢乱应,只是将话锋一转:“但我这里,倒是可以给到祟阴大人两个选择。”

呵!

给你三分颜色,真开上染坊了,还敢给本祖作选择?

祟阴心下嗤笑,祂当然是在与道穹苍合作,且也觉得此子奸诈难搞,却从不认为他能与自己地位平等,站在同一个高度下论话。

遑论,让自己作选择,还是作他给出的选择?

“哎哟喂,祟阴大人,您搞错了,不是我让您选择,我哪配啊!而是我不知道的归不知道,但能找到方法,让您更好的来知道!”道穹苍表现得无可奈何。

知道什么?

知道徐小受如何意道盘忽然臻至极境?

这个祟阴倒是来了兴趣:

“讲。”

见矛头成功一转,在谈判桌上拿回了熟悉的主动权,道穹苍语气也恢复了从容,一一陈述道:

“一,按照原计划进行,敌不动,我不动。”

“二,徐小受手上封禁着您大部分意识的祟阴人偶,我还留有后手,只要您想,随时可以让您拿回复苏后积攒的全部力量。”

“三,不从天梯断隙与时境裂缝处进来,我现在可去南冥浅开方便之门,放您一人之意降渡五域,之后您如何作为,与我无关。”

这家伙……

祟阴听得暗自生恨。

要不说道穹苍滚刀肉,难处理呢!

你说他没用吧,他能做到在圣奴镇守两边前线战场的时候,私下给你偷偷开门,让你偷渡进来。

但要说他有用吧,这三计中第一计约等于没说,余下二者,都要靠自己去冲锋陷阵,以及主动去找出徐小受的秘密,说不得到时候还得跟道穹苍分享。

别的不提,真这么一冲,那不就从水下主动浮到面上来,成了各家眼中钉、肉中刺了么?

——甭管结局如何,那都再难藏得住了。

“你还不如闭嘴!”祟阴唾声斥骂。

“好的,祟阴大人。”

“……说话!”

“哎哟喂,祟阴大人,现在真没我道穹苍上桌说话的份儿,我也真没那个资格。敌在明,我在暗,要我说,好酒不怕巷子深,好刀不怕出鞘晚,什么都别想,什么都别问,继续蛰伏,这,就是最好的进攻。”

这倒是说得在理……

很快,祟阴察觉到自己被忽悠了,分明一开始在问的是徐小受的事情。

可这一次,没待自己发问,灵犀术那边,传来道穹苍幽幽一叹:

“徐小受纵使在意道之上有所精进,于大势而言,重要吗?”

确实,不甚重要……

“徐小受当然有秘密,否则他如何能短短一年半载成长至此,而既然他在最后时刻‘理所当然’地突破了,却也只能到这个地步,说明极限也就如此了,这超出掌控了吗?”

确实,一道之极境,根本谈不上超脱……

“此局之中,徐小受是关键吗?不论华胜亦或者八胜,最后各祖降临五域,争的是谁的道?是徐小受之旁门左道,还是祖神彼此间康庄大道?那祟阴大人是该只着眼徐小受,还是魔祖身灵意三者归一,以及药鬼北槐三争主位呢?”

确实,较之于祖神,连八尊谙都黯淡无光,遑论徐小受……

灵犀术传音至此,祟阴倒真有些身在此山中,却被局外人点透了的感觉。

还别说,道穹苍真有几分用处。

置此子为幕僚,有些时候确实能让自己头脑放松下来,不必去思考过多、纠结太多,是为可靠的外置大脑也。

“一。”

祟阴冷静思忖过后,给出了答案。

一,便是按原计划行事,一切按兵不动了,那你真多余废话问我……灵犀术那边,道穹苍呵呵传音:

“不愧是邪祖祟阴呐,一为上上之选!”

“还是那句话,您在星空,我在五域,您盯祖神,我盯祖神之下,您负责大局,我负责为您扫除棋盘上乱七八糟的障碍,最后莫要忘了,帮我扳倒道祖即可。”

“至于徐小受,交给我吧,祟阴大人您可放一万个心。”

……

“回来了!”

古今忘忧楼,望见徐小受睁开眼,八、空二人,尽知徐小受外出办事已归。

“如何?”

八尊谙一招手,示意过来茶台坐。

他居然还淡定得很,仿佛不知晓一个时辰已过,不知晓外界闹得多大了。

似乎跟徐小受悟道后论道,办事后归来讨论,要比接战华长灯还要重要一万倍。

“给了祟阴一剑,算提前报了个小仇……”

徐小受抿着笑起身,主动开口道出大事。

又在二人面露惊异的同时,不留痕迹秒开“遗世独立”,又秒关掉。

察觉到八、空二人,在那一瞬中,目中惊异化成迷茫,又回归惊异。

他便知此事真成了。

在过去阻止了祟阴施术。

在未来,他当然就没中过遗相反转。

当然,徐小受也不敢太过放肆,他的名之力只刺瞎了当时邪神亦一只眼睛,万万不敢随意斩之。

那样,因果就太大了。

指不定祟阴报复心一上来,直接从天境三十三重天降临,那样神之遗迹中后续一切发展,全盘紊乱。

而时间线如若剧变,且是会影响未来大半年的大变特变,后果根本无从估量。

届时该遭殃的肯定不止祟阴,不止自己,还有神之遗迹一切存在,乃至圣神大陆的芸芸众生了。

“惹不起,惹不起。”

而于过去办完事后,善后工作,徐小受也没在忘。

归来途中,他马不停蹄给时间长河和自己,施加了意道盘最强的遗忘指引。

昔日祖神遗忘加我,今日我将指引众神!

徐小受已知晓,包括魔祖、祟阴,各祖都掌时间,肯定都能察觉到自己回去做了点什么。

他于是将“隐匿”催发到了极致:

凡忆我者将放下,凡思我者将淡忘,凡重视我者,通通将注意力滚去八尊谙那边,不要回来。

“不可乱来。”

面对时间,还得警惕。

面对祖神,迂回一手。

能刺瞎祟阴,止住遗相反转施术,解禁隐匿和遗世独立,徐小受心满意足。

若最后那指引能成,在各祖面前淡化掉自己的存在感,则更是美事一桩。

可惜看不到结果,也不能主动探头去窥探指引的结果,那样就不叫“隐匿”了,而叫“画蛇添足”、“藏头露尾”。

“有个问题,想问二位……”

信步来到茶台前,徐小受已放下祟阴和指引之事,立马又感受到了脑海里重新开始上演的红尘感悟。

时值此刻,意道盘99%,徐小受已完全接得住这些感悟,游刃有余的同时,还强行拿回了此前尽人那边被控制住没渡过来的记忆。

乾始帝境、鼋童、道祖、红尘百态……

出来了!

一切,全都浮出水面了!

且徐小受分明看见那鼋童了,那边也都有感应了,心念一动,遗世独立浅浅一开,徐小受完美避开了和那鼋童的对视。

我,太强了……

徐小受唇角俨是有些压不住,遗世独立重新能用的感觉,简直不要太美妙。

他屁股一沾木凳,看都没看空余恨递过来的茶水,以及其手上挂着的门状吊坠那若有若无的示意,截然问道:

“二位,可知‘道祖’?”(本章完)

第1862章 天才

“道祖?”

八尊谙微微一愣。

第一时间,他想到的是几十年前,道穹苍经常会挂在口头上的“道祖保佑”、“道祖在上”。

但他知晓,那是戏称罢了。

道穹苍是真的做到了目无神佛,他野心甚大,所以不敬祖神。

其口中的“道祖保佑”,大多时候指希望不要出现变数,亦或者希望自己更强一点,可以保佑自己。

第二反应,八尊谙则是联想到了灵榆山上,同徐小受一并视见的祖神虚影。

其中除了魔祖、祟阴、药祖外,还有个古今忘忧楼,以及鼋与童。

直觉上,最后者关连可能更大些。

而这一位,也还是指向与道穹苍相关……

除此之外,十祖之中,思来想去,确实并无道祖这一存在了……

八尊谙搜肠刮肚结束。

他觉得,要不就是自己记忆出了差错,忘了还有什么重点。

要不就是徐小受提及的“道祖”,同自己所理解的不大一样,只是个代称。

当然还有最后一种可能,毕竟徐小受刚从时间长河归来,他若是在过去或者未来见到了“道祖”,来这里求过模糊的答案,也可以说得过去。

“并不认识。”

一侧,空余恨认真思量过后,摇头回应,同时将目光投向八尊谙。

“哪个道?”

八尊谙并无第一时间否定。

他盯着徐小受,知晓此问若不重要,徐小受不会第一时间开口。

“道穹苍的道。”

意料之中的答案……八尊谙若有所思。

这便很有意思了,莫不成在未来,徐小受见到了道穹苍修成道祖?

“在我所认知中,并无道祖这一存在……”

八尊谙十分严谨,斟酌过后,决定将所知所思,全盘托出:

“但昔时,道穹苍口头经常会挂有‘道祖’一称,求保佑、求其他,像一个精神寄托,不是存在实体。”

“当然也不排除,在那个时候,他就故意在引导我们,但图什么?”

八尊谙向来揣摩不透道穹苍。

如果是正面过招,如虚空岛那般必须你一子我一子的弈棋,那还能打。

主场作战,他甚至能赢。

但这种极为隐晦的暗手,便是把无袖和水鬼叫上绑一块,他仨加起来,也弄不懂道穹苍脑子里在捣鼓什么

徐小受不一样。

徐小受也很奸诈。

这俩臭味相通,反倒有可能读懂彼此,八尊谙于是隐含期待,望着徐小受。

“我同样并没有见过道祖,只是忽有所感,有此一问罢了。”徐小受知晓八尊谙有所误会了。

他提道祖,全因傩祖在最后时刻,于“我”之道的劝诫中,提过一嘴“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固然,这只是一句铺垫,用来修饰“我”之道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当时听完傩祖对“我”之道的解释,徐小受的感受是,说了约等于没说。

现下冷静下来后忆起,其实并非如此。

傩祖给了太多信息了!

祂曾言及,其所修的“我”之道,非是抵御大劫的唯一之道,名、时亦可。

那么,“道”之道呢?

道之道的由来,暂且按下不表,名、时二祖……

名祖欲名名之道,不得超脱,反而沉沦。

时祖欲制时之道,化身万千,反而自囿。

此二者,说白了皆是对自身所修之道太过自信,想要拿捏大道,到头来反而被大道拿捏了。

癫傩虽癫,于修道而言却并不偏执,反而举重若轻,他太拎得清自己了。

类似之人,虽然说处在另一个极端——非是身体,而是脑子,徐小受却还真认识一位!

谁?

道穹苍!

这位,便是徐小受突然思及“道”之道的由来了。

道穹苍修天机之道,却从不囿于天机,而是兼容百家,主张拿来主义——大道三千,像是他要修三千。

不到要紧关头,他靠算计就能摆平一切。

到了要紧关头,他咬咬牙也能开出六道穹苍、三尊穹苍,个中兼容古剑术、古武、灵,连彻神念似都有参悟一二。

这样的道,当然驳杂,永远不可能在某一细节方面,超过专精古剑修的八尊谙、专精古武的神亦等。

但此道并不可取吗?

只能说,值得商榷!

正如不因视傩而低十祖一般,哪怕癫傩是唯一一个明辨我的祖神,迄今徐小受没因此小看过魔祖、药祖、祟阴等半分——即便他归来后立马插了祟阴一剑。

同样,他不因十祖而今是祖,十尊座而今全部未曾封神称祖,而去小觑十尊座。

在有望企及祖神的那几尊座中,诸如八神曹等,归来后眼界大涨,徐小受大抵算是看得见他们的上限了。

不外乎全力爆发,最少企及十祖高度,但明辨我可否,尚且两说。

毕竟傩祖经历了那么多次时间循环,找到了那么多帮手,明辨我的,活下来的,依旧只有祂一个。

独独道穹苍……

徐小受真得给这家伙打上一个问号!

从他研究天机傀儡,研究灵智,研究道部、五域千千万万个“他”,研究兼容百家的天机之道等外象去看本质,道穹苍好像就是在研究“我”!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这个中之‘名’,若理解为‘名祖’,是否个中之‘道’,也可以归纳整理出来一个‘道祖’?”

本来只是一时兴起、灵光一闪般的儿戏想法,99%意道盘后,当这种感觉想要放下后,又令得徐小受为之一醒。

特别是归来后重历红尘感悟,接回了尽人那边的记忆后,徐小受还发现乾始帝境那边,真有一个自称“道祖”的“阿戒”!

这便不能以“儿戏”、“巧合”等自欺欺人之说,搪塞掉自己了。

意道盘心血来潮之指引,定有缘由。

自称道祖的“阿戒”,定也不是巧合。

徐小受多余这么一问,真也从八尊谙口中探出来了,这“道祖”,确实还和道穹苍有些看似不正经的“联系”。

“越不正经,越不对劲……”

“乾始圣帝和道穹苍,究竟是个什么关系,也是父子吗?”

关系姑且也不去探究,就看道穹苍如今的行为、动向。

神之遗迹过后,道穹苍只在自己战爱苍生那次,因助祟阴而露了一面,迄今杳无音讯。

骚包老道是那种甘于平庸的人吗?

祖神一来,他就害怕得缩到水面之下,并决定永世再不复出了?

绝无可能!

思来想去,徐小受还是觉得有必要一提:

“乾始帝境有个鼋童,便是灵榆山所见的各祖异象之后的那位,自称‘道祖’,拘了我化身,却并无多少恶意,反而一直在给我灌输红尘感悟……”

说到这,徐小受话音一停。

是啊,乾始圣帝图什么,他要跟自己交好吗,但在他的视角下,自己配吗?

还是说,同魔祖一般,他也知晓“名”之存在,或者“转盘”之存在,觉得交好自己,约等于在交好“名祖沉沦体”?

八尊谙没想那么多。

徐小受话一出口,他立马联想到了当时为何这家伙是被李富贵扛着上灵榆山的了。

同时见他对“道祖”二字没有轻易放下,便知还有后文,定然也很重要:

“道穹苍勾结祟阴,图谋定然甚大。”

“说不得华长灯之后是三祖降临,三祖之后,还得因为这个宵小反目成仇。”

“总而言之,道穹苍不得不防,我不信他会一直蛰伏不出,他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定然直击要害。”

说不得,旨在道祖!

旨在“道可道、名可名”,与名平级,乃至与未沉沦、反超脱的名祖,也即傩祖平齐的道祖!

这,便是徐小受的想法。

可惜了,都是臆想,他根本还不知晓道祖具体所修何道……他忽然望向空余恨。

空余恨正在点头,状似思索,手上动作也十分不刻意的在盘他的木门吊坠。

但明显,他知晓这不是个插话、岔开话题的好时机,他保持沉默。

“你想说什么?”

八尊谙直言不讳多了。

他很尊重徐小受的脑子,以及想法,对他所问都很重视。

徐小受从空余恨那边收回目光,自己苦思无果,也根本预判不到道穹苍所图,一叹道:

“他出手,那也该是很久之后的事情了,即便现在想防,想得再当然,也不一定防得住的……”

“我却还有一点困惑!”

徐小受强行将自己思绪扯回来,问向八尊谙:“三祖并驾于时境裂缝外,不图彼此之道,却都想要降临圣神大陆,为什么?”

超道化视祖前,徐小受意识还随时间长河,去过四方台形状的时境裂缝。

当时不大知道那是什么地方,现在大抵弄清楚了,该是时祖解构时境之后,留下的类似神之遗迹的一处地方,只是层次上要更低一些。

魔祖想收集全部空余恨,他知道了。

药祖、祟阴怎么二合一、一归零,他不知道,但不应该是夺魔祖之道更香吗,居然合作?

八尊谙转动手上酒杯,对于徐小受此问,他倒是清楚:

“为我而来。”

你?

徐小受讶然。

八尊谙用酒水在茶台上画了个大圈,轻声说道:

“圣神大陆是为囚笼,明面上为五大圣帝世家后花园,实际上也是各祖养猪之地。”

“封神称祖路并非极限,祂们都还想着更进一步,而左右无果之时,只得借鉴后来者封神称祖的经验,试图触类旁通。”

若是旁人这么比喻,徐小受也就一个大耳光扇过去了,你又是何方神圣,还能给祖神以启迪了?

八尊谙话毕,徐小受却陷入思忖,手指轻敲着茶台,意有所指:

“所以,你就是在这猪圈里,被时代与大势推到风口浪尖之上,也是被祖神们养得最肥的那一只猪?”

“呃。”八尊谙一时语塞。

理是这么个理儿没错,你用词,可否委婉一些?

他倒没多在口头上计较这些,继续道:“不单是我,神亦、曹一汉亦然,本来爱苍生也是,他看得清楚,然因泪小小诸事,最后的选择是,自甘成为磨刀石。”

苍生大帝啊,可惜了……提到此人,徐小受不由一叹,附和道:“磨出一只可以杀出重围的猪。”

八尊谙无奈点头:“对。”

“他们要夺你的道?”徐小受看着老八,再话正事。

八尊谙摇头:“祖神高高在上,哪会如此,祂们的想法只是‘借鉴’——不会让我按部就班封神称祖,却会逼我走最极端的路子,在我失败之后总结经验。”

“倘若你成功呢?”徐小受向来也考虑万一。

“那就得夺了。”八尊谙一笑,“固然从一开始祂们不会作如是想,但若我证明了我之道比祂们更强,魔祖舍弃炼灵、药祖舍弃生命、祟阴舍弃术法,都得夺我之道。”

都是步步为营的老阴比啊!

这猪圈,确如彼时拜师夜鹅湖畔桑老所言一般,湖下是天,天外还是天——杀出重围,简直比登天还难!

“你修何道?”

站在傩祖这位巨人的肩膀上,归来后,徐小受打算也给小八略微指点一下迷津。

只封神称祖是不够的。

哪怕二合一、一归零,终末也免不了在大劫之下粉身碎骨,或者轮回,然后沉沦。

别人以为封神称祖是极致,殊不知这连“傩祖的帮手”这一称号都拿不到。

唯有明辨我,才是正解!

也唯有明辨我,有那么一丁点的概率,在诸多祖神环伺之下,杀出生天!

当然,这还得建立在魔祖、药祖、祟阴,不会触类旁通,突然也明辨我了的情况下——毕竟大家都是天才,都只差那么半步。

“剑我。”八尊谙疑惑看去,他的道,徐小受早知道了。

“我指的是,剑我,修的是何道?”徐小受想知道得更细,他要在华八大战之前,帮自家小八衡量衡量,剑我之道,有望企及时、名、傩不?

傩祖那边,还缺帮手呢……

八尊谙盯着思绪明显飘到天边去的徐小受,同样略有沉吟。

剑我修什么,他早告知徐小受了。

徐小受甚至因此而触类旁通,悟出了名,修出了名剑术。

那么,他在问的是什么?

这是问吗,还是说,他想要告诉自己什么?

天才,无需多言。

八尊谙略一思索,便知徐小受在时间长河获益匪浅,既然他所问非其已知、自己也知的那些,余下的,便只可能是在问连自己都感到迷茫的东西了。

八尊谙摩挲着手上酒杯,不多时高高举起,一饮而尽后道:

“受爷,我倒还真有几个问题想要请教……”

啊哈哈,叫什么受爷哇。

就凭你我关系,不说刎颈之交,那也称得上是狐朋狗……啊不是!

徐小受有些按捺不住面颊上的灿烂笑容了,小八真上道也,他微抬下巴:“讲。”

嗒!

八尊谙放下酒杯,面色郑重,掷地有声问道:

“我,是什么?”

一句话,古今忘忧楼陷入死寂。

徐小受面上笑意僵住,没来由只觉后背开始冒冷气。

我?

才刚开始论道啊,你就上升到“我”了?

纵是强如我,也得在时间长河上见癫傩三面,在时间困境中徘徊上十个纪元,把意修满了,才跟癫傩论到了“我”……

你八尊谙,未先学会走路,便想着一步登天了?

“大伙汁……”

徐小受面容严肃的放下茶杯,老气横秋道:“我劝你不要好高骛远,要先修我,可先修意,你品一下本座这句话,不要急,细品。”

“意?”

八尊谙低眸沉思。

约莫十来息时间,他便一笑,定定道:

“意非我。”

徐小受指尖一用力,险些箍碎茶杯,这话怎么听着耳熟呢?

八尊谙再道:“我修意,只修到了够用程度,不想让祂们随意指引后,便不修了。这不是我想要走的路,我没那么多时间可以去浪费。”

点我呢吧?

我就有时间浪费了?

哦,我还真有,浪费在时间困境里的时间,不算时间。

“意非我……”

徐小受品着这熟悉的,癫傩口中也蹦出来过的话,低下头沉默了。

他挪了挪木凳,换了个想让自己舒服,却依旧舒服不大起来的姿势。

这凳子,怎么感觉坐着有针呢?

这,就是天才?

这,就是混乱时代下,被祖神以无数年之局亲手养出来,直至被大势推到风口浪尖,可以给祖神以“借鉴”、“启迪”的最肥的猪的实力?

所谓“三息先天,三年剑仙”之悟性,而今看来,不外乎也受限于世人之眼界。

满分一百的答卷,有人答到一百是拼尽全力,有人答到一百,那却是因为上限只有一百!

“有趣、有趣……”

“大伙汁,你引起了本座的兴趣,真想把你扔到祖庭太妖山……”

八尊谙不知晓徐小受在发什么癫,只见其胸口起伏深呼吸着,但徐小受发癫那是正常,他司空见惯。

徐小受感到不正常!

只有他这个“归来者”才知道,八尊谙那几句问话、回答,含金量有多高。

如果说“道祖”修成,明辨我成功,有望拿下“傩祖的帮手”这一称号。

八尊谙未尝没有依靠自己,打破所有认知,突破剑我上限,企及至高的能力。

而如果要在“道祖”和“八祖”之间作一个选择,带去祖庭太妖山见那癫傩,毫无疑问,徐小受选择后者!

远了……

有些远了……

也许出古今忘忧楼后,华长灯一剑枭首八尊谙呢,毕竟那家伙也是不可理喻的古剑修……

徐小受控制下自己兴奋的心。

但见看到同级别的超绝天才,他也是极为欣赏的。

他微眯着眼,以一种得道高人的上位者眼神,低睨着八尊谙,却是略含期待地问道:

“你自己觉得呢?”

“你先说说,你目前所认知中的‘我’,是什么?”(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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