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军改的决心

瓜州,皇帝行营。

这里向东便是嘉峪关,西北就是入西域的必经之路星星峡。

凉州陷来四十年,河陇侵将七千里。平时安西万里疆,今日边防在凤翔。

自唐之后,这里已经千年没有汉人皇帝来过了。

前朝在这里的关西七卫也不过是羁縻之地,丢了也没什么影响,打下去还浪费钱,没有也并不影响天朝的合法性。

乃至大顺建立之后,自比李唐,然而对于收复甘肃这样的事,朝中依旧还有许多反对之声。

大儒王夫之曾言:是故山禽趾疏,泽禽趾幂,乘禽力横,耕禽力枞,水耕宜南,霜耕宜北,是非忍於其泮散而使析其大宗也,亦势之不能相救而绝其祸也……华夏之於夷狄,骸窍均也,聚析均也,而不能绝乎夷狄。所以然者何也人不自畛以绝物,则天维裂矣。华夏不自畛以绝夷,则地维裂矣。

大意是说:山间的鸟都有爪子,而水上的鸟,都有脚蹼。这就是天道为了防止他们自相残杀的缘故。华夏正统适合在中原地区,就像是有爪子的鸟,没有脚蹼,就不应该去有水的地方。

他的本意只是申明一下华夷之辩,但这番话却被人曲解。

虽然大顺整日自比李唐,引得一些年轻人慷慨激昂。

但是对于一些长大了、不再慷慨激昂的人而言,难免就有些觉得劳民伤财了。

他们曲解了王夫之的话,认为王夫之的意思是说:天朝正统只适合在汉地诸省,其余的地方都是夷狄该居住的地方。华夏应该和夷狄隔绝,而不是和他们接触,所以应该修长城隔绝夷狄。

在一些人看来,西域、蒙古,根本不适合华夏,为什么不建个长城把他们隔绝开呢?为什么要花钱去攻打这些无用的地方呢?

花钱不说,打下来也基本收不到税,收的税还要江南华北出。

某种意义上讲,他们的想法是对的。

儒家不适合那些边疆区,也基本不可能教化。山林的鸟都要爪子,水边的鸟都有脚蹼,儒家适合农耕区,却不适合游牧区。

既然那里不能讲儒家,又怎么能算是天下的一部分呢?是故丢了也就丢了,天下的合法性只要中原就够了,那些地方并不能代表天下的合法性,大顺也实在没必要在那些方向用兵。

只是大顺起家于西北,对西北这里的事,就难免格外关心。加之太宗皇帝的遗训,大顺收复了河套,移民甘肃,终于把势力伸出了星星峡,在哈密驻军屯田。

这些年围绕着青海、雪山等地,频频发生战争。

即便这里已经不再是前朝关西七卫的羁縻,已经拥有了州县府治,可这里依旧不算安全。

皇帝行营于此,随行的兵将很担心。

担心准部绕青海,围攻瓜州,万一打出来一个土木堡,那就万事休矣。

虽然兵将们很自信能打的赢准部,可战场上的事,谁也难说,战场没有什么万无一失。

大军屯于此地,这里堆积着西征的大部分军粮。沿着星星峡向西,便是大顺经略西域的前哨,哈密城。

这些天源源不断的兵将朝着哈密进发,沿途驿站也在不断输送军粮,都说准部的大军就在前面,大军要集结兵力,缓慢推进。

前面筑城,后面战兵跟随,做足了充足的准备才行,万万不能轻敌冒进,以至被准部大军钻了空子,切断从轮台到哈密的补给线。

至少,在昨天之前,西路大军上下都悬着这样的担心。

可是随着今日报捷的消息从北线传来,这种担心化为了泡影,不断有骑兵沿着道路疾驰,把消息传到前方,催促进兵。

准部的主力在阿尔泰山以北被歼灭,哈密以西是空的,之前不过是准部的疑兵之计!

如今根本用不到集结两万辅兵、三万战兵,消耗巨大的后勤向前推进了。

皇帝的命令是集结一万战兵,八千辅兵,在轮台筑城。

前出的军队从五万减到不到两万,对于后勤的影响是巨大的,对于行军速度的影响也是巨大的。

行营中,皇帝爽朗的笑声不断在大帐中回荡,随大军出征的大将大臣们也是歌功颂德之声不断。

事实上,一天之前,皇帝的内心还是动摇的。

之前刘钰分析的准部最可能的战略意图,皇帝深以为然。他也觉得,若是准部用兵,只有此一个办法,才能死中求活。

然而一直有消息,准部的大军就在哈密以西。

疑兵之计,使得皇帝很难做出判断。

如果逼着北线趁着准部大军在西的机会,迅速翻山,万一这是疑兵之计怎么办?万一大军真的在北线怎么办?

他对刘钰的话,只信了一半。

稳妥起见,他也没把话说满,只说让刘钰在前线可以便宜行事。

赢了,那是他指导战略有方,早就预料到了准部的策略,力排众议组建了青州军;输了,那也只能“挥泪斩马谡”了。

对于不到两万青州兵加轻骑,可以和准部三万野战获胜这件事,皇帝并没有十足的把握。

可万一获胜的诱惑,又实在太大。

前线的消息一直不明,皇帝陷入了犹疑,可最终还是顶住了各种压力,让北线继续便宜行事,而不是一定要迅速翻山。

虽然催促了两声,但也没把话说死,只是说若北线无有大军,可迅速翻山筑城。

几天前,北线传来了消息,刘钰遭遇了准部的主力。

皇帝也是彻夜难眠,一方面盼着刘钰真的能够在北线一举击溃准部的主力,既可省钱,又能彰显皇帝的决策正确;另一方面,也实在担心青州军是否真的有这样的实力,打仗是只能以成败论英雄的,平时队列走的再整齐,若是打不赢,那便无用。

刘钰一直在说,队列能走的整齐,意味着有纪律,有纪律又吃饱饭发军饷,实在没有不赢的道理。按说这道理是对的,可战场上的事,谁又能说准呢?

直到今天清晨,加急的快马飞奔而来,传来了北线大胜的消息,行营上下都沸腾了。

准部主力被歼,小策凌敦多布战死,大策凌敦多布被俘,这样的消息很快在全军上下传开。

那些一直担心恐惧出现“土木堡”的大臣们也放下了心,而那些一心渴望凭着这一战封爵立功的闷闷不乐。

仗打到这个份上,谁都会打了。

哈密出兵轮台,根本不需要担心准部主力,那就完全可以削减出征的人数。削减出征的人数,就能省下极大的开销,也可以用最快的速度行军。

在轮台站稳脚跟,刘钰翻越阿尔泰山,南北对进,准部就算还能集结起来一些残兵,却也离败亡近在咫尺了。

大臣们的颂歌中,李淦还没有迷失自我,扬了扬手中刘钰加急送来的奏折道:“诸卿,如今平准一战,已无大战。只是西域安稳,这才刚刚开始。”

“刘钰奏折上说,他要带着青州军翻山,经阿拉山口直插伊犁。趁着准部混乱,让其无法集结,直捣黄龙。”

“但之后的事,就不是大军所能解决的了。他说,要赶紧安排一些懂测绘的,沿途跟随大军,绘制详细的西域地图;要在伊犁河谷地选择地方筑城,尽快移民。至于大军,总不能一直在这边耗着,一日数万两的花销,户政府也实在承担不住。”

“诸卿且先看看关于大策凌敦多布的事。”

说罢,将奏折传于跟随的大臣勋贵,询问一下他们的意见。

是彻底铲除准部?

还是允许准部臣服?

前者,需要扶植叶尔羌、哈萨克。

后者,则需要一支能压得住西域的大军,以及更多的移民屯垦。

李淦比较倾向于后者,刘钰打赢了准部大军,难能可贵的是更想到了日后西域的安稳,这是个可以出将入相的人才。

大顺是复了唐时出将入相的传统的,虽然没有真相,但天佑殿说起来这名字还是听着如相的。

众大臣看着奏折小声讨论的时候,李淦却在心里算着一笔账。

青州军打赢了,赢的如此简单。

刘钰兑现了他当初的承诺,练出了一支有制之军。奏折上也说了,一旦抵达了伊犁,便请交出青州军的军权,因为剩下的事,副将张瑾完全可以胜任了。

青州军赢了,赢的如此简单,如同一个砝码,让刘钰以前说的种种,都变得沉重起来,更有分量。

大顺……应该军改。

京营保持七八万的数量,各地营兵集中训练,只需要一支大约二十万的军队,就能够完全不用担心边疆和内地的事。

青州军真的很省钱,少了甲、换了火枪,而且可以以一敌三。

这既是可喜的,也是可怕的,因为刘钰学的都是西洋人的东西,这就更让悬在李淦头顶的那团阴影沉重且黑暗。

以往天朝,打到这一步,放眼四周,便可马放南山了。西域既定,还有什么值得征伐的呢?只要朝贡臣服就好了。

可现在,北面有个庞大的罗刹,按刘钰说的,也是青州军的战力水准。

南洋上,荷兰、英国、法国、西班牙……还有在澳门的葡萄牙,一旦将来有一天真如刘钰所言从东海威胁,那该怎么办?

李九思当日说,京营打不过青州军。现在看来,何止是打不过,只怕青州军完全可以以一敌二甚至更多。

那西洋人呢?

以前,皇帝将信将疑,朝中无人相信,都在等着看刘钰的笑话。

现在,刘钰不是在证明自己可以立功,而是在证明西洋人的威胁很可怕,大顺再不变革,就要落后了。

八十年前,大顺的军制还能与西洋人持平,短短八十年便有如此差距,日后呢?

要军改,是要下个大决心的。

阿尔泰山北麓这一战,终于让皇帝下了决心。当初金水桥问对的建言,如今似乎都实现了。

统一训练,参谋定计划,选拔考核军官废弃舞刀弄枪而考实学算数物理,勋贵掌军……这是一整套体系。

而这套体系最关键的筹码,战斗力,已然被证明了。

军改,也和西域的事息息相关。

如果选择了后者,叫准部臣服,效漠南蒙古事,那么就需要修筑一些棱堡,驻扎一支军队。

这支军队的人数不能太多,分散各处,但集结起来后以万人为宜。

这支军队要能做到两千人左右就能解决一个部帐的纷争,且不会被看似人数众多的游牧民击溃。一旦出现问题,就要立刻压制解决,否则等大军集结,黄花菜都凉了。

要以步兵为主,辅以骑兵,因为精锐的骑兵太贵而便宜的骑兵又拉到和和游牧民一样的水平。汉人帝国的强势之处在于火器,舍弃火器不用,那是不智的。

以往,这样的要求太高了。

而现在,青州军这样的可以快速训练、以步兵为主力、两千人就能解决部帐纷争、不用担心行军被袭的军队,就是最合适的。

简直就是汉武时候的大黄弩对匈奴骑的翻版。

看着大臣们还在嗡嗡地讨论着准部如何处置的事,李淦却想,军改,一定要改。

学校,要建,哪怕试行,也不能让所有的军官都出自良家子;武德宫,要改,一些考核要适当废弃;良家子和勋贵、文臣的平衡,要再考虑。

科举……科举万万不可轻动,只能先改武德宫,慢慢增加非良家子的数量,把武德宫慢慢改成并行的科举。

科举考经书,武德宫考实学算数几何物理,保证足够的人才储备。

(本章完)

第201章 七擒七纵亦不惧

皇帝已经在考虑日后军改的事,随行的大臣们仍在讨论着现实的问题。

刘钰奏折上的意思,是希望朝廷能够对大策凌敦多布以诚相待,很明显是倾向于招抚准部的。

但这个招抚也不是之前的招抚,而是要让准部必须在那几条不可更改的框架之内。

随行的大臣们也是呈现出了两种截然不同的意见。

准部如昙花一现,可终究有前朝的土木堡为例子。

刘钰知道游牧部落的时代过去了,可以史为鉴,谁也不敢保证这些游牧部落会不会东山再起,因为游牧部落的时代在“已知的历史”上还未过去。

面对反对的声音,李淦生怕讨论的不够激烈,说道:“诸卿且静一静,所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大策凌敦多布既露出此意,朕愿与之详谈,亲自为之解缚,以收其心。让其返回准部,说服噶尔丹策零。此事若能如此解决,也算是上苍好生之德,亦可为国库节省百万两军费。”

“况且,日后西域想要安定,如今的平衡不可打断。刘钰也说了,准部之强,除了准部的本部军马之外,更重要的是天山以南的叶尔羌。那里绿洲成片,种植粮食,更有工商业,还有金矿。”

“昔年亚梅什湖一战,准部俘获了不少西洋人。西洋人不止是会铸炮、开矿,还会纺织呢绒。叶尔羌等地,如今也有不少纺织羊毛呢绒的作坊。以此换钱,购买火器。”

“准部若只是游牧,并不足惧。若准部臣服,则叶尔羌、哈萨克、乌兹别克等部,也不会再听从准部的号令。准部本部兵马部帐并不多。刘守常既能击败其一次,便可击败其数次,大军在此,纵然放其复归,又生反意,又有何惧?”

“大策凌敦多布,名将也。刘守常,初出茅庐之小辈。他以练兵为上,临阵为下,他既能胜,旁人如何胜不得?诸卿又有何担忧?”

李淦很倾向于刘钰的意见,主要是他和蒙古人比较熟悉,京城离着漠南蒙古诸部很近。

对于白山派黑山派的那些缠头的,就很不熟悉了。

询问了一下陕甘地区的哈乃斐派的军官,或是朝中一些进士官员,他们对那些白山黑山派的缠头回也没好感。

大臣们考虑之后,有人进言道:“臣以为,蒙古诸部虽分裂,可终究同气连枝。喀尔喀部,准噶尔部,漠南蒙古,再加上西边在罗刹的土尔扈特部。这几部若是合而为一,威胁最大。”

“至于叶尔羌、哈萨克等部,虽缠头而与中原风俗相异,可终究拧不成一股绳。也不用担心一个地跨伏尔加河、西域、漠北、漠南的蒙古大部再度出现。”

“若长远计,似乎还是灭绝准部,引入叶尔羌、哈萨克、布哈拉等部充实西域为上。如此,西域可以分割平衡,又可将蒙古分割,使之难成气候。”

“西域在我手,则蒙古便不能成势。西域在蒙古诸部手里,总是危险。”

刘钰的奏折上是极端反对这么做的,里面也列举了诸多例子。

对于蒙古,虽有担心,但是也说的明白,两害相权取其轻。

黄教总还更容易控制一些,再者佛教传入中原已久,总还能交流。

当然,还有更极端的办法,那就是朝廷砸出几千万两银子,从湖广、山东、河南等地移民充实。

这个肯定更好,但朝廷拿不出这么多的钱,所以这个办法就是空想,不如不提。

大臣们也是老成之言,李淦想着刘钰常说的“时代变了”的四个字,笑道:“诸卿以史为鉴,却不知斗转星移。”

“朕要的西域,不是羁縻地,不是都护府,而是将来要移民设省的。蒙古诸部,漠南臣服已久,喀尔喀部出于准部和罗刹的威胁而臣服。”

“朕既允其继续信黄教,又不曾如罗刹一般使之信东正,每年又有赏赐,又不如罗刹一般征调土尔扈特部的骑兵去欧罗巴打仗,缘何不服?罗刹能给的,朕都能给;罗刹不能给的,朕也能给。”

“蒙古的事,自此之后就不是蒙古的事,而是国朝与罗刹之间的事。国朝强,则蒙古安稳;国朝弱,则蒙古或乱。若国朝弱,何止蒙古会乱呢?故而这也不必考虑。”

“况且,纵其不服,时代已变。若有两万青州军,蒙古草原横行无忌。数座棱堡自斡难河修到阿尔泰山,还有何惧?”

若是以往,大臣们的意见,皇帝觉得还是有道理的。

可如今青州军打出了一个谁也不敢相信的战果,而且领兵作战的还是一个整日说自己练兵为上、临阵最次的雏儿,一直说的也是“有制之军、随便换将”。

从奏折上的战报来看,这一仗打的也是波澜不惊。

总结起来就是大策凌敦多布什么错都没犯,前期的战略欺骗、战术调动兵力、突击时机把握,都可称之为上上。

然而就是冲不开方阵,那有什么办法?

这就像是一个练了无数技法的小孩子,面对一个没学过武的二百斤壮汉,眼中处处都是破绽,然而何用?

皇帝有军改之心,所设想的今后也是以军改之后的实力去考量的。

罗刹人穷的寒酸、人口也不多,都能占据那么多苦寒之地,压着土尔扈特部,凭什么国朝就不行?

以棱堡为锁,以干道为链,以青州军那样的可以步战疾行的纯火器部队保持谁强了便去打压的绝对优势。

与其担心蒙古再度崛起成一个地跨伏尔加河到黑龙江的大威胁,不如担心一下西域平衡被打破之后的传教速度。

几个对此持支持态度的大臣考虑之后道:“臣等附议。若陛下执意如此,则不宜以阿尔泰山为喀尔喀与准部之界。若如天下省份,不可有天然的阻碍作为省界。”

“喀尔喀与准部仇怨已久,若以阿尔泰山为界,则双方矛盾日减,反倒多年后可能亲近。若不以阿尔泰山为界,反而向北给予准部一些牧场,使之与喀尔喀部犬牙交错,彼此制衡。”

“另在布彦图河、科布多河等地筑城屯垦,驻守三两千可战之兵,以此做喀尔喀与准噶尔犬牙分界之地。”

李淦点点头道:“此老成谋国之言。以往在那屯垦,种植难以收获。如今刘钰寻访那些罗刹人,整理出了黑麦、燕麦等可以在苦寒地存活种植的作物,这便可以驻军屯垦。”

“前朝经验,这卫所制,用来打仗是不行的,长久必然糜烂。若如松花江的府兵,刘钰也曾说过,无有百年可战之府兵。但是用来垦荒、戍边,这倒是可以的。”

“也不用他们打仗,只要他们有些训练就行。而驻守那里的精兵,隔个五年便轮换一次。”

“以往精兵不足,如今若全盘操演成青州军,这精兵不缺。各个蒙古部落分了封建之后,也就能拉出几千人的牧民,一个团的兵力足以压制。”

“诸卿切记,本朝北方边患,已非蒙古,而是罗刹。蒙古练不出青州军,青州军可是师承西夷!边疆地,万万不能空虚。否则又是奴儿干都司事。”

不能以阿尔泰山为界,这个的确是要考虑的。

前朝的卫所制,也的确大有经验可以借鉴的。

打仗肯定不行,但比如戍边,垦荒,很行。

卫所制的问题在于世兵搞成了农奴,世兵不是不能打,而是要搞成小贵族。如唐的府兵、汉的良家子,大顺的老五营,最普通的也就有个几十亩土地,经济上不要说比贵族,就是比乡绅都差得远。

可政治上就是贵族,汉良家子可以充郎官、唐府兵可以混出军功出头,不需要非得考科举,而是有了科举之外的另一条捷径,这就是特权。

李淦考虑的,是要开办学堂,扩大基本盘和人才储备,那便可以效仿一下五营良家子的营学。

只不过待遇肯定要差得多,也就是学个认字算数,复用三舍法,办实学,连分斋教育都省了,一年也花不了多少钱。

使得边疆卫所军也有一条成为郎官的“捷径”,或者说科举之外的当官之路。

考虑到五营良家子作为基本盘,这个也要慢慢搞。

刘钰奏折上的意思,便是如炮兵、海军、工兵这样的兵种军官,还是以良家子之外的平民子弟选拔充任,武德宫仍旧要保留足够的良家子名额以免反对声过大,日后再慢慢搞。

基层军官提高一下军饷,使得作为哨总这样的掌管百人的军官,也算是一个体面的职业,而不是丘八,如此就能提供更多的岗位。

岗位多,就会有人去学习想着去当官。

将勋位制变革为军衔制,保留一部分勋位是士兵可以得到的,拿出另一部分改成军衔,使得待遇与军衔挂钩。

这样,团以上的军官以良家子、勋贵子弟充任;团以下的军官以学实学的平民之地、新卫所兵、府兵为主,这是步兵骑兵。

炮兵、工兵,则以平民子弟为主,选拔出最优秀的人才。

日后则另开实学科,选拔一些吏员,如海关等,慢慢打破科举垄断的状况,以温水煮青蛙的态势,借助武德宫这个已有的缺口,如同堤坝溃堤,一点点冲开。

不占原来的萝卜坑,去挖新的萝卜坑。

先从军官这挖坑,花点钱,使得当军官也是一份体面的职业,而不是丘八这样的蔑称。

日后人才多了,不管是清查田亩也好、严查税收也罢,这钱肯定是可以赚回来的。

就如现在,若能顺利解决,平准的军费便能省出个几百万两。日后改革之后,养的兵比以前少了,钱还是一样多,那么待遇也就升上来了。

这是一整套的军制变革,也是李淦认为完全可以接受准部臣服的根源。

青州军展示了实力,也就意味着日后中原和边疆的军力对比会越来越大。

既然青州军的大多数都是两年操练出来的,这样的“精兵”日后可以量产,中原的优势只能越来越大。

能量产的兵,才是最好的兵。

而且为了省钱,兵可以不多,军官却不能少。

只要合格的军官足够,给足钱,两年就能拉出一支大军,大顺如果都缺兵员了,那欧罗巴诸国也就不用打仗了。

李淦考虑着,准部的事尽快解决,便把省下来的军费拿出一些。

一部分是兑现当初给刘钰的承诺,投一笔钱在胶东试办新学,投一笔钱给海军。

剩下的,便可做移民费用。

不要先把准部灭绝,而是留着他们平衡西域的势力,待十年二十年后,移民渐多,也就不必担心了。

若能平稳过渡这最危险的十几年,就能省下好大一笔钱。

如此一算,似乎还是让准部臣服更为合算,长久来看也更有利,短期来看也更省钱。

谁知道准部一亡,叶尔羌等部的人会不会借机造反。

他们可不是只反准部,而是谁在西域都反的,这一点李淦的脑子还是清醒的。

支持和反对的大臣们又争论了一阵后,终于有人显露出了“国际视野”,鉴于齐国公的罗刹、法兰西之行带回的消息,以及刘钰写的欧罗巴诸国略考等事,说道:“臣以为,陛下让准部臣服不使之伤筋动骨的想法,还有一处有道理的地方。”

“准部若亡,除了要考虑叶尔羌、哈萨克等部族,还要考虑远在罗刹的土尔扈特部。若其得知准部覆亡,罗刹压迫又狠,同为瓦剌部,或许便可能回来。若其返回,则恐又是一个准部。”

“如今准部若在,既可保证西域局势不至大乱,均衡态势,国朝驻军掌控即可;又可使得土尔扈特部不能东返,又见我朝‘宽宏博大’之举,日后罗刹压制甚苦,又可心向我朝。”

“刘守常于阿尔泰山一战,罗刹人亦随行观察。此番震慑之后,固然对我朝不敢轻动,又逢波兰王位之事在欧罗巴乱战,西线勘界之事定然退让。然其也能见到游牧诸部不堪一击,日后必然压榨更甚,这对我朝也是有利的。”

“罗刹乃北方大患,使之内部有心向我朝者,此亦为好事。”

李淦心中大慰,赞道:“此诚纵横之言。三国里,既有武侯七擒孟获之事,朕亦可效仿。”

“既能打败其一次,如今西路大军前出轮台筑城、刘钰翻越阿尔泰山在额尔齐斯河寻机,纵然大策凌敦多布回去后又变了主意,朕又何惧?”

“此事,便这么定了。待大策凌敦多布一来,便以礼相迎,显作诚意。解其束缚,令其回伊犁说服准部。”

“谈自是要谈,打却不能停下。”

最终拍了板,随驾大臣们也都不再反驳。便按着皇帝的意思,准备迎接,以及日后准部归降之后的会盟种种。

成不成的,先理出章程,早做准备。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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