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21.第1205章 提名

第1205章 提名

对于争国本之事从万历十四年二月起闹到现在已是第五个年头了。

过去两年得功夫,林延潮大半宅在家中,算是避过了风头最猛的一阵。

万历十八年的时候,申时行,许国,王锡爵,三名宰相联合杜门请辞。又兼唯一留在内阁的王家屏,礼部尚书于慎行连连上疏。

最后天子不得不晓谕内阁,明年册立东宫。

当时王家屏很高兴把这件事告诉了众大臣,但却令天子很不高兴。

现在到了万历十九年了,也就是天子所说的明年期限。

所以赵用贤认为礼部要抢这个头功,把事情办下来。

赵用贤一番长篇大论,再三说明再强调礼部的权责,礼法之重。

天子口含天宪,言出法随,按道理而言没有办不到的事,但面对群臣在立储上的坚持,皇帝也唯有先承认立储自有成宪。

因为礼法在于皇权之上,大明以礼治理天下。

不少文官为此,甚至不惜丢了乌纱帽,也要极力劝谏。当然也不排除有些人有投机的成分。

身在其中的林延潮自然看得清楚。

在群臣反对如此激烈之下,天子也是明白,皇三子一旦上位,那将来他们父子俩肯定是自绝于文官集团了。

但这五年来天子明知如此,但就是要铁了心的拖着,其意是以免皇太子过早册立,然后分散了自己的权柄。

这建议林延潮当初也向天子口头表示支持。

现在身为礼部尚书,林延潮拥有了对礼法的解释权。

比如对于册封国本之事,他有足够的理由出声。所以别看礼部的权力有时候很鸡肋,但有时候却高得惊人。

若是他在这个时候倒戈向天子,效仿如嘉靖年时‘大礼仪’上张璁的操作,为废长立幼找出一条合适的道理,无疑……无疑林延潮将会淹死在百官的唾沫里。

此举堪比由反跳忠,风险极大。

林延潮闻赵用贤之言,面上很认真很专注的听着,但心思早不在此处。

等赵用贤好容易歇了一口气。

林延潮插入话题道:“赵宗伯此言乃是正理,但圣上之前有旨,言在国本之事上,廷臣无复奏扰,如有复请,册立之事直逾十五岁。”

黄凤翔道:“正堂果真深思熟虑。不过下官以为天子这话也是气话,难道真有大臣在此间上疏,天子还不册封东宫了吗?”

天子还真是这么想的……林延潮看了黄凤翔一眼,这话他是放在心底说的。

但见赵用贤忿忿不平地道:“国本之事几乎成了儿戏,当初陛下有言在先,皇元子十岁之后即行册封,而今皇元子已是十一。陛下如此不重视国本之事,真是令我等身为人臣者寝食难安。”

“不过正堂大人以为礼部直接题请确有不妥,但我们可以请示陛下,皇太子册封典仪的细节之事。这样就合乎常理。”

皇太子册封仪,仅次于天子登基仪,对于礼部而言是一件大事,

礼部提前询问细节,好像也是很妥当的事情。

林延潮听赵用贤这么说,心觉得对方也不是那么脑子转过不来的人。

林延潮没有直接答允,而是向黄凤翔问道:“这皇太子册封之仪属于仪制司份内之事,不知黄宗伯意下如何?”

“对了将仪制司徐郎中也叫来上一。黄宗伯先说。”

林延潮虽心底早有了决定,但他身为正堂,也是尽可能不搞一言堂,甚至表面上不能是。

黄凤翔闻言道:“下官一切唯正堂大人马首是瞻。但要说依下官之浅见,当初几位阁老,于大宗伯为国本之事以去就争,好容易才初定大计。”

“而今册立国本之事上,我们礼部再尽敦促之责也是责无旁贷,但是贸然上疏是否会坏了几个阁老与圣上商议好的大事,甚至引起天子降怒,这也是不能不考虑。但依黄某之见,我们礼部还是要敢为人先。”

林延潮点点头道:“那么黄宗伯的意思就是要部里向天子请册立之事。”

“正是如此。”

说话之间,仪制司郎中徐即登也是到了,他略略听了一番经过。

林延潮即问道:“依徐郎中之见当如何?”

徐即登干脆地道:“回禀正堂大人,宗社之事乃万年大计,册封太子期限早已至,此事刻不容缓,应立即向天子谏言。”

林延潮点点头道:“那此事就由仪制司奏请如何?”

徐即登道:“启禀正堂大人,这册仪之事早有规程,但重在于各衙门造办钱粮,此事按规矩当由工部,户部出请,而不是我们礼部仪制司所掌。”

好你个,徐滑头……林延潮看向徐即登,不过他也不计较,因为此言倒是合他心意。于是林延潮道:“徐郎中之言,很有道理。当初陛下是令内阁部寺科道共同造办钱粮。眼下几位阁臣还未说话,我们礼部是不是应先过问一下几位阁老的意见。我们总不能让内阁左右为难吧。”

黄凤翔道:“正堂与徐郎中所见高明,是应该问过内阁的意见,但最后于情于理都应该我们礼部出面奏请。”

赵用贤道:“正是如此,否则以后我们礼部如何再外人面前抬起头来……但是问过几位阁老,赵某也不反对只怕……”

林延潮打断赵用贤道:“那就以本部的名义题文咨询内阁就好了。”

当然随着公文的发出,此事就如同石沉大海,再也没有一点回音。

三日后,林延潮前往文渊阁。

这么多年来事申时行,林延潮一直奉行是‘早请示晚汇报’,虽然偶尔阳奉阴违,但事事都有先征询申时行的意见,事后再时时汇报。

申时行正在更衣,林延潮就在值房的外间坐着等候。

等候之时,林延潮也是打量起申时行的值房来,现在他倒是觉得此间值房有几分狭小,,器具也不见得如何精雅,甚至边角有些磨损。

以往林延潮是很羡慕这文渊阁的值房的,但身为二品大员后,此时此刻再看这里,林延潮不由生出了不过如此的念头,比他礼部火房差多了。

林延潮按捺住自己的优越感,默念了几句山不在高,水不在深。

这时申时行从内间步出,林延潮立即恭敬起身相迎。

申时行见了林延潮笑了笑,伸手按道:“坐,无虚多礼。”

林延潮闻言后侧身坐下。

申时行道:“你今日来也是听说了消息吧。”

林延潮茫然道:“学生不知是何消息,还请恩师明示。”

申时行笑了笑,捻须道:“方才老夫已是向天子面辞首辅之位,这一次不是虚的。”

林延潮闻言一讶,随即又有些好笑,这不是申时行说话的风格啊,这一次不是虚的,那么说自己以往辞相几十次,那都是虚的吗?

但见申时行抚须感慨道:“早岁入皇州。尊酒相逢尽胜流。三十年来真一梦,堪愁。客路萧萧两鬓秋。蓬峤偶重游。不待人嘲我自羞。看镜倚楼俱已矣,扁舟。月笛烟蓑万事休。”

“昨夜老夫读到这首陆游的诗心有所感。老夫二十八岁状元及第,四十四岁入阁,而今五十七岁,宦游二十九年,倒也是三十年来真一梦。”

林延潮道:“恩师,恩师,朝堂上不可一日无恩师啊。”

林延潮这话也是心底话,自己的势还未成,申时行走了谁给自己撑腰壮胆,哪里来的大树遮荫。

申时行道:“朝廷哪有非谁不可的道理,只要你们几位卿相,各个都能致君尧舜,老夫在于不在也是无妨的。对了,老夫听闻礼部近来有些小麻烦。”

林延潮道:“就是户部,兵部拖欠了官俸工食,不过他们也不是有意为难,也是朝廷现在着实有难处,这些小事学生自己可以对付。”

申时行闻言欣然道:“不错,倒是老夫多此一问。说正事吧,老夫归老之前,有两事放不下,一是国本,二是增补的阁臣。”

“以你之见,老夫以后,有谁可入内阁?你不要顾忌,你我就是师生闲聊。”

林延潮心想,这是提名内阁大学士啊,想想就令人激动。

但见林延潮‘认真思考’了一番道:“那么学生就斗胆试言了,学生以为前礼部尚书朱山阴,前吏部左侍郎沈四明可以胜任。”

林延潮说这话就很讨巧了,这二人都是申时行的自己人。林延潮提名二人,完全不需要思索。

申时行笑了笑道:“若是陛下不许这二人呢?老夫又该提谁?”

林延潮一愕,他仿佛明白了什么。

林延潮这才思考了一番,然后道:“恩师,阁臣之任不可轻忽,朱山阴,沈四明在吏部礼部多年,有不少同乡故旧的支持。若他们为阁臣,甚至将来出任宰辅,不说众望所归,至少能镇得住百官。”

申时行笑着摇了摇头道:“宋太祖当年有言,宰相须用读书人。而本朝只要是词臣出身即可,何来镇得住镇不住之说。你再好好想来。”

林延潮当然还想提‘沈鲤,于慎行’二人,但是申时行听了肯定不高兴就是。

林延潮想来想去,突然发觉若不是朱赓,沈一贯二人入阁,他在申时行面前提名了任何人,这不是一桩人情落在自己身上吗?

于是林延潮沉声道:“学生以为当今吏部左侍郎赵兰溪,前礼部左侍郎张新建都是堪任之选!”

Ps:明日有更。

(本章完)

1222.第1206章 真小人也

第1206章 真小人也

林延潮心底罗列出内阁大学士的合适人选。

朱赓,沈一贯都是申时行当国后极力栽培的,若二人入阁,他们是不会感激自己,朱赓与自己关系不错,但沈一贯却令林延潮觉得他有几分阴沉。

至于沈鲤,于慎行与自己交情不错,但他们则素与申时行不和,林延潮提二人入阁,不仅有反效果,申时行还要猜疑自己。

唯独赵志皋,张位与申时行,还有他林延潮都是不近不远。

赵志皋,张位都曾因反对张居正而被贬官,张居正去位后二人又同时起复。

按道理来说,在阁臣候选名单中,他们不算排名靠前的。

现在阁臣大热里,除了前几位,还有很多。比如陈于陛,他现以礼部右侍郎衔,掌詹事府。

他的父亲陈以勤,是裕王在潜邸时的老师,裕王登基后,陈以勤也是阁臣。而陈于陛本人也曾与申时行一起担任过当今天子的讲官,可以说是父子二人两代帝师。

此外还有罗万化,刘长春,韩世能,黄凤翔,王弘诲,赵用贤等等都是有资格被提名入阁的。

怎么看赵志皋,张位的机会也是不大。

所以若是得到有力支持,如申时行的提名,那就不一样了。

因为首辅在致仕前是有指引官员入阁的权力的,如张居正致仕前推举了潘晟,余有丁。

张四维是致仕回家后推举了王家屏。

这是天子对于能善始善终的宰相一等嘉赏。

申时行听了林延潮之言问道:“你为何推举他们?老夫记得赵兰溪年事已高,张新建资历欠缺了一些。”

林延潮知道申时行在考较自己:“回禀恩师,赵兰溪虽年事已高,但行事稳当可靠,更不会于政事上大作更张。至于张新建资历欠缺,若蒙恩师提拔必感恩戴德。”

申时行道:“此言不虚,但他们终究不是自己的心腹。”

林延潮闻言心底一凛,但没有立即表态,只是态度越发恭敬。

申时行欲言又止,捏须道:“老夫一会还要见科道,对了,你有一个学生叫袁可立是吧?”

林延潮心底一凛答道:“确实如此。”

申时行笑着道:“此人在老夫的老家任推官,听说是个好官啊,平日里厉直刚毅,甚有风节,是个可造之材。”

林延潮闻言道:“恩师说得是苏州那件案子吧,听闻他抓的人是恩师的亲戚,不知是真是假?”

申时行目光顿了顿,然后笑着摇了摇头道:“怎么会是老夫亲戚,这都是外面的人误传。”

林延潮道:“原来如此,学生差一点轻信了。”

申时行又问道:“若真是老夫亲戚,又当如何?”

林延潮知道麻烦来了。他心底对苏州案早就一清二楚。

他有问询过袁可立,那犯案的士绅名叫吴之桢,是申时行母亲的弟弟。至于从犯申炳,也是自小就跟随在申时行身边的。

现在申时行这么来问自己,看来不是要大义灭亲而是有意包庇了。

林延潮当即道:“学生也曾以此事问过学生的门生侍讲孙稚绳!”

“孙稚绳?就是前不久以中旨加官的孙稚绳?”

“英明无过于恩师,正是此人。”

申时行也明白孙承宗之于林延潮,正如林延潮之如自己。

申时行问道:“那么孙侍讲怎么说?”

林延潮道:“他向学生说,此事远在苏州真相不明,具体如何不好探查,我们不可未明情况而擅自论断。但袁礼卿不过一介推官如何当得事?当时不过是有人拦了轿子,于职责所在不好推却将公文上呈给苏州知府罢了,然后由石知府开堂审问然后拿人。学生以为,此案最要紧的,还在于苏州知府石汝重是如何判的。”

林延潮说到这里,只好对石昆玉说抱歉了,为了救自己学生,只好把自己的同年牺牲了。

苏州知府石昆玉是林延潮同年,万历八年进士,同样作为申时行的学生,至于袁可立是学生的学生。对申时行而言,哪个问题更大?

官场上就是如此,你与我有仇,你攻击我,我心情好可以原谅你,这叫既往不咎。

你与我没任何瓜葛,你攻击我,我可以还击或置之不理。

但你若是受过我恩惠,还来咬我一口,那我就一定要搞死你。

申时行眉头皱了起来,林延潮道:“学生以为当务之急,是不可让此事扩大,给朝中言官有所把柄。”

申时行失笑道:“老夫之心丹青可照,又何必遮遮掩掩,由着他们去说好了。”

林延潮从申时行的值房退出,正遇见宋九在一旁。

宋九道:“大宗伯让宋某送送你。”

林延潮道:“这怎么敢当。”

二人离开文渊阁,但见春风扑面,迎面走来都是行色匆匆科道官员,及精明干练的中书舍人。

二人边走边聊,但见宋九摇了摇头叹道:“老爷去意已定,不知大宗伯是如何想的?”

林延潮道:“恩师有归隐林下之意,但是朝廷不可一日没有恩师,陛下是不会轻易肯恩师辞相的。”

宋九道:“就算陛下挽留,但老爷在位之日也是不远了,大宗伯现在身居高位,以后若是有余力,还请照顾宋某一二啊。”

林延潮道:“宋兄何出此言?”

但见宋九道:“宋某为相府门人多年,别人敬我重我都是看在老爷的面子上,若是老爷去位,他仍不失致仕宰相,但我宋某又是谁呢?所以今日宋某想求你一个事,若是宋某以后没有去处,还请大宗伯收留啊。”

林延潮心道,马蛋,你是宰相门人,申时行用过的,我又如何能用?

林延潮道:“宋兄这是哪里话,林某是那等翻脸不认人的人吗?只是如此恩师那边不好看啊。”

宋九点点头道:“大宗伯高义啊,宋某也是突然有此感叹。其实当年游七的下场,宋某也是见过的。”

说完这里,宋九看了一眼宫墙边快要落山的太阳,此刻余晖已是撒满紫禁城内。

“这里的人没过几年就要换一波,唯独这宫殿依旧耸立在那,我有时候也想如这宫殿一般,永远守在内阁这里。大宗伯,不要笑我,这人沾染权位久了,又如何能放下。若真有那么一日,恐怕除了你,谁又会记得我宋九呢。”

林延潮听着宋九的感慨。

“对了,大宗伯,我的妻弟想找个事作,若是礼部宽裕的话,还请大宗伯留个位子。如此宋某就不胜感激了。”

从申时行那回到礼部后,林延潮命人将仪制司郎中徐即登叫到了火房,密议了一番。

数日之后。

户部尚书石星于正堂与各司官员议事。

石星任户部尚书以后,一直殚精竭虑为节约朝廷开支用度,今日起床后发现两鬓白发又多了不少。

但石星一时也无暇感慨,而是立即到署办事。

“两淮盐税当当务之急,不用管那些盐商,也不用管那些盐商当初与朝廷议定了什么!当今的户部尚书是我石星。我唯有一句话,两淮盐务朝廷必须操之在手,不可假予那些盐商们,你们就照着此事办,不可推诿!”

石星如此吩咐后,众官员们都是额上冒汗的退下。

石星继续埋头看文书,这时一名官吏呈了一份报纸来。

石星皱眉道:“本部堂现在没空看这些。”

官吏道:“启禀大司农,这是今日的天理报,里面有言户部之事。”

石星闻言抬起头,接过天理报看了。过了片刻后,石星将天理报哗啦一声丢下公案道:“吾岂惧人言乎?”

说完石星继续看公文。

堂上官吏不敢收拾退到一旁。石星放下公文,提笔点墨时又看了一眼地上的公文,于是轻哼了一声。

而与此同时,兵部衙门这边。

下面的属吏也在向火房里的王一鄂奏事。

但见王一鄂高卧在软塌上,左右各有两名十二三岁作男装打扮的小丫鬟正在给他捶腿捏脚。

“启禀大司马,陕西巡按题称,自火落赤入犯之后洮河虽为有备,但难以严防,恳请兵部准他备边三事……”

官吏念完见王一鄂不置可否,当即抽开念下一条。

“三边经略郑洛奏捷,官军拒边计斩首八十一颗,俘获夷妇一名,马骆驼牛驴并夷器盔甲弓箭等件,又投降真夷五十六名,另官兵驱赶二部达虏共五千七百名出边。”

“令抚按官勘实具奏。”

王一鄂说完,继续闭眼听着下面人奏事。

“御史张鸣鹤参辽东总兵李成梁贵极而骄,奢侈无度……另外李成梁托人想要求见大司马一面。”

“不见。”王一鄂闭上眼睛似翻个身要打个盹。

然后一名官吏呈上道:“老爷,这是今日天理报,是礼部专门派人送来的。”

说完后,王一鄂不为所动。官吏当即示意两名捶脚的丫鬟也是收手。

官吏以为王一鄂已是睡了正要退下时,却见王一鄂却翻身起塌,伸手道:“将报拿来!”

官吏立即奉上,但见王一鄂看了几眼,当即将报纸甩在地上。

“大司马!”

“大司马!”

众官吏们不知为何始终不动声色的王一鄂会突然发火。

但见王一鄂起身踱步,众官吏们都是大气不敢出。

过了一阵,王一鄂才道了一句:“林侯官真小人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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