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9.第832章 桃之夭夭(上)

PS:今天要坐一天大巴,只有一章了,明天两更

……

“寡君愿意率领举国民众加入大王的军队作为臣妾,悉听差遣……”

文种卑躬屈膝,长拜于地,额头紧紧贴着地面。

但在动听的层面描述到达底线,让吴国夫差心中的征服欲望大大满足后,文种却突然话锋一转,又道:“若大王认为越国的过错是罪无可赦,不同意寡君请平,那越人宁可烧毁宗庙,捆绑妻女,连同金玉珠宝一起沉入江中,也不愿意让吴人得到分毫!然后寡君再带领仅有的五千人同吴国决一死战,那时一人就必定能抵两人用,万人决死之下,难免会使珠宝财物都遭到损失,如此一来岂不是伤害了吴国人所喜欢的东西?是情愿继续交战数月,将越人赶尽杀绝,还是不花力气得到越国,还请大王衡量一下,哪种对吴国更有利?”

文种将勾践的话语复述了一遍,又膝行上前,向专鲫献上纯钧宝剑,专鲫再转交给吴王夫差,毕竟经历过刺王僚的教训,所以吴人防范之心极强。

不过纯钧剑一入手,吴王夫差的面色就变了,他也是个爱剑之人,知道这是绝世好剑,不亚于楚国的“太阿”,以及传说已经被赵无恤所得的“干将”。于是他目光放到纯钧上面便挪不开了,捧在手中啧啧称奇,面色比上一次还更要犹豫。

夫差一琢磨文种的话,的确句句在理,自己此番南下,为了不仅仅是父仇,还有重新让吴国大霸南方。如今越国主动表示屈服,愿意举国都做吴国的臣妾,相当于已经承认吴国霸权了。接下来就是看吴国如何处之,在灭越和存越的选择中,让越国保存,就可以得到金玉、女人这些好东西,这些越地之物满打满算,足以补偿吴国在此战中的经济开支。而政治上,越国接下来将作为吴国的附庸存在,成为吴国封建体系下的一员。

吴王夫差将欲许之,然而就在这时,一声犀利的呵斥响了起来,犹如当头棒喝,让他清醒过来!

“不可!”

……

说话的人身高七尺,满头白发如雪,面容却坚毅不移。

是吴国大行人伍子胥,这位高大的楚地男儿对复仇有一种疯狂的痴迷,当年是为了报家族之仇,这次则是要报君王之仇。

面对夫差的犹豫,他当即站出来说道:”大王,从前有过氏后羿、寒促灭掉夏后帝相。帝相的妻子后缗正在怀孕,逃到有仍国生下少康,少康长大后当了有仍国的牧正之官。有过氏又想杀死少康,少康逃到有虞国,有虞氏怀念夏之恩德,于是把两个女儿嫁给少康并封给他纶邑,当时少康只有方圆十里的土地,只有五百部下。但以后少康收聚夏之遗民,整顿官职制度。派人打入有过氏内部,终于消灭了有过氏,恢复了夏禹的业绩,祭祀时以夏祖配享天帝,夏代过去的全部故物都收复如初。“

夫差皱起了眉:“大行人此言何意?”随着为君渐久,他与伍子胥的关系没之前那么亲密了。

伍子胥道:“现在吴国不如当年有过氏那么强大,而勾践的实力大于当年的少康。现在不借此时机彻底消灭越国力量,反而又要宽恕他们,不是为以后找麻烦么!而且勾践为人能坚韧吃苦,现在不消灭他,只恐将来后悔不及。”

伍子胥这席话几乎将勾践、文种的投降说辞一扫而空,文种大骇,对伍子胥的忌惮更进一分。他目光悄悄望向了身形胖大的吴国大宰伯嚭,他之所以能再度见到吴王,还是靠了伯嚭的关系,看来那八名越地美女,伯嚭还是很受用的。

伯嚭祖上乃晋人,先祖伯宗为晋卿“三郤”诬陷迫害致死,伯宗之子伯州犁逃到楚国,任楚国大夫。后来伯氏又遭到楚国令尹子常攻杀,伯嚭便再度逃难仕于吴,得到同病相怜的伍子胥举荐,又因为本人善于办事,嘴上娴熟奉承,获得吴王阖闾宠信,屡有升迁,直至大宰之位。

他最初来到吴国时,亡命异国,家仇未报,也谈不到怀有多大的贪欲心中翻腾着的还是如何仰仗吴国之力,出师伐楚,以一雪父死、族灭之辱。所以对伍子胥不仅恭敬相从,而且同舟共济、出谋划策,朝夕为训练吴师尽力,配合得倒也十分默契。

不过在吴师入郢后,伯嚭的心态却发生了变化,既然心里的仇怨得报,他的注意力便开始转移到权势、美色、财货上去了。此刻的伯嚭,早已不是当年那位志在复仇而勤于国事的规矩大夫。他官至太宰,成为仅此伍子胥的“百官之长”,权势之显赫已无以复加。他在朝堂上长袖善舞,颇得骄横而缺少心机的吴王夫差信赖,唯一不能令他满足的,便是吴国缺少的财货和对年轻美貌女子的馋涎了。

所以文种携带八名美女,连同白璧二十双,金珠百枚前来拜访,正中伯嚭下怀,伯嚭那鹰隼般贪锐的目光里,顿时溢满了痴迷、淫邪的喜色。

而且越国人还许诺了:“大宰若能让吴王赦越国之罪,更有美于此者进献!”

此刻见吴王有意存越,伍子胥则坚持灭越,两边意见僵持不下,伯嚭既然受了越国贿赂,自然要站出来为其说项。

“大王,伍相……”伯嚭的小眼睛都快陷入脸上的赘肉中去了,他轻声细语地站到二人之间,看似一个调和者。

但说出的话,却是完全偏向越国人的:“嚭闻古之伐国者,服之而已。今已服越,又何求焉?”

……

伍子胥心中一惊,用不可思议的目光瞪向伯嚭。正如《河上歌》所唱的‘同病相怜,同忧相救’,他和伯嚭都与楚国有仇,就好比惊飞的鸟儿,追逐着聚集到一块,谁能不爱其所近,而不悲其所思呢?何况这个楚国旧人过去对他服服帖帖,办事也极为可靠,所以伍子胥也从未怀疑忌惮过伯嚭,今天怎么会如此糊涂!

他不由想起当年伯嚭刚刚入吴时,吴国大夫被离对自己说的话。

“君以为伯嚭可以信任吗?恐怕是只见其表,不见其内。我看伯嚭为人,鹰视虎步,本性贪佞,专功而擅杀。如果重用他,恐怕您日后定会受到牵累!”

当时伍子胥不信,还是向吴王阖闾推荐了伯嚭,可时至今日,他已经有所警觉了……

随即,文种被请出帐外等待,而在帐内,吴国的第一和第二大臣开始在存越和亡越上,发生了巨大争执!

“吴国与越国,乃仇雠敌战之国也。吴越周边三江环绕,民众无处迁移,故而在这一隅之地内,有吴则无越,有越则无吴!此乃天地形势注定,根本无从更易!仆臣听闻,住在陆地上的人习惯于住在陆地上,住在水上的人习惯于住在水上,北方中原的干燥之国,吴国就算攻而胜之,也不能久居其地,不能乘其车马。唯独越国,与吴地语言相近,习俗相通,吴国攻而胜之,便能占据其地,民众能乘越舟,纵横江河之间。此乃灭越之大利,无论从仇怨还是利益而言,越国君必灭之!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到时候再追悔就来不及了!”

伍子胥不愧是大行人,分析起利弊来很有一套。

但他对夫差的了解,却仍不如伯嚭几分。

“大王啊,大行人虽然说灭越有利,但在这种情况下,即便灭了越国,吴国得到的又是什么呢?充其量不过是一堆打烂的,空无人烟的土地,要是这样的话,这次伐越行动的花销就无人支付了。”

夫差的目光在伍子胥和伯嚭身上来回而动,最后还是对伯嚭的说辞更为心动。

如今越王勾践愿意俯首称臣,美女财宝任由所取,且吴国的霸权已经笼罩在这片古越之地上,保留越国的建制,让他们代为管理杂乱散居的越人部落,则为吴国减少了直接统治会稽地区的诸多麻烦,至于父仇?嘿,直接的杀人者灵姑浮已经被夫差俘虏杀死,而国仇,在这次蹂躏越人都城的过程中,不是已经报了么?

若要像伍子胥所说的,坚持灭掉越国的话,那就是将对方逼到无路可退,只好跟吴人拼命的境地。越国一旦城外困境中的斗兽,这对即将迎来梅雨的吴国而言可不是个好消息,越人的韧性他们清楚,破罐子破摔起来,文种所说的决不是空穴来风。

更何况,越人的数千残余要是真的就扎在会稽大山里,乘着梅雨季节向东跑到句余山以东的外越地区去,那吴越的战争就无穷无尽了,因为那边山林岛屿纵横。虽然左右不了大局,但水陆皆通的越人神出鬼没起来,也足够吴国穷于应付上一阵子了。

越地多山、多岛,剿灭艰难,夫差可不希望把精力继续放在这里!

且不说西面的大敌楚国已经重新征服蔡国,将战线推回淮汭一带,若不快些给楚人一点教训,只怕群舒之地不稳固。

此外还有另一件事,也让身在南国的夫差常常北望,心有不平。

“晋国赵卿将内娶其姊……”这个新闻被人津津乐道,赵无恤一时间成了齐襄公淫其妹文姜、齐桓公姑姊妹七人不嫁一样有特殊癖好的代名词。

不过赵氏宗伯也给出了理由,力图向天下人证明赵氏长女季嬴乃赵氏童养之媳,她出身高贵,乃流亡的徐国公子之女,也是徐国公族仅存的血脉!

这个消息大多数人是不信的,但却在吴国北方的徐地引发了巨大的震动。作为吴国二十年前新征服的土地,徐地的贵族们华夏化已久,被吴国征服,跟着吴人文身断发,颇有“诸夏陷于蛮夷”的屈辱感,所以他们一直存有重新独立的妄想。

如今赵氏雄霸北方,号令晋国,鲁、宋、泗上诸侯依附,连齐国也怕他三分,赵卿迎娶了流亡的徐国公女,岂不是意味着,徐人多了一分复国的希望么!?

所以入夏以来,徐地似有不稳,夫差也担心自己在这边久攻会稽山不下,导致楚攻淮南,赵略淮北。两淮乃吴国北方屏障,也是人口更稠密,文化农业更先进的地方,在夫差眼中,可比满是沼泽山林,还有待开发数百年的越地重要多了。

一边是没多少肉的越雀,另一边是丰腴肥美的陈、蔡、宋、鲁,夫差仿佛看到中原在向自己招手……

一边是多次想要凌驾自己之上,大声疾呼时唾沫星子都快喷到自己脸上,以为凭借着立太子之功,就要对自己的决心指手画脚的伍子胥;另一边是对自己言听计从,一副恭敬奴仆状的伯嚭。作为骄横独断的新君,自然会更倾向于后者……

于是夫差起身,将纯钧剑收起,是存越还是灭越,他已然做出了决定!

……

季夏六月,北国的桃李也即将成熟,在枝头上到处都是。

邺城一处刚刚建好的简朴宫室外,坐在满是青色桃实的大桃树下,赵无恤收起了从南方送来的信件。

“夫差最后还是放过了勾践啊……”

自古仇家皆cp,比起赵襄子和知瑶这对,吴王夫差和越王勾践的故事更加曲折,更加传奇,更何况这其中还有无数谋臣智士的斗法,吴娃越女的流离。

赵无恤已经发现了,自己对北方诸侯的离合影响极大,如今中原列国的历史已经变得面目全非,但对南方楚、吴、越的影响则较小,虽然有所偏离,但大致还是按着历史的轨迹运行下去。

吴国破越都会稽,困勾践于会稽山,勾践派文种乞和,夫差不听伍子胥之计,而听从太宰嚭之言,最终终与越国停战,两国订立和平盟约后,吴国撤军回国。

从邢敖发来的信件看,越王勾践将去王号称君,作为吴的封君,保有会稽以南之地,以北则由吴国代管。越国还得进献子女、玉帛、珍珠、铜锡无数,连勾践也必须带着妻子,入吴宫服侍夫差,以观后效。

“卧薪尝胆,十年报吴?”赵无恤嘴角露出了一丝笑,勾践的未来,他大致能猜到了,就是不知道派去越国的人,能不能说动文种、范蠡二人离开越国这艘破船,顺便给勾践释放一些信号,赵越可以暗中联合谋吴的信号,这条长线,足以放到十年之后。

不过相比与此,另一个消息更让他振奋:邢敖的信中还说,大行人伍子胥因为吴王存越之事大发雷霆,说什么‘越十年生聚,而十年教训,二十年之外,吴其为沼乎’!

“真是可怕,仿佛亲眼看到未来,和晋国史墨的预言不谋而合啊……”

若说在南方赵无恤忌惮谁人,只怕就是伍子胥和孙武二人了,这是吴国的两根顶梁柱,撑起了吴国两代君王的霸业。

然而现在,这两根柱子都摇摇欲坠了!

据邢敖说,伍子胥因为此事请求引退,吴王夫差并未阻拦,他回到了五湖边上的封地隐居,心中想必有很大的怨气。而孙武也因为吴王不执行他“南进灭越”的战略,与伍子胥一同告老,如今住在伍员的府邸里,专心著书。取而代之的是大宰伯嚭,成了吴国的首席大臣,此人是邢敖的舅翁,有能力,但贪欲也极重,既然越国的美女金帛能在他身上打开缺口,赵氏自然也能。

当然,吴国真正的掌舵人,还是刚愎自用的吴王夫差……

只不过,在夫差自我感觉下强大无比,足以西进北上与晋楚争霸的吴国,在赵无恤眼中,却已经千疮百孔。

“若失伍子胥、孙武,则吴国便不足为惧了……”就是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将这两位大能赚来,对于伍子胥,赵无恤没有把握,但孙武,似乎可以让邢敖试一试。虽然邢敖如今的处境也不大好,晋吴的蜜月期早已结束,吴国隐隐在徐地、东夷、郯国等地与赵氏颇有冲突……

不过这些事情,交给专门负责间谍和游说的臣下去操心便是,赵无恤现在有更要紧的事情要做,他要亲自驾车去温县,将自己的新娘接来。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六月底,随着赵鞅三年孝期结束,随着树上的桃子由青变红,缀满枝头,一场在全天下引发巨大争议的婚礼,在邺城新奠基的赵宫举行……

新娘对外称之为“徐嬴”,而她的名,恰恰叫做“夭”!

840.第833章 桃之夭夭(中)

PS:第二章在晚上

邺城虽然名为城,却没有城墙,倒不是因为所谓的“大都无防”,而是因为这座城市一直处于扩张阶段。

春秋的河北地区人烟稀少,哪怕赵上卿让干吏成抟经营了三年,依然只有数千户人家,以及数千战争中沦为氓隶的范、中行、卫人。其中还是以齐人居多,听说这些在汶水之战里被俘的齐人被分为三大批,一批留在鲁国劳役,一批到卫国挖运河,还有一批就来到邺城开挖沟渠,整治汹涌的漳水。

但随着侯马盟约的签署,晋国公室的属民被赵魏韩瓜分,于是邺城便成了最大的移民地点。

今年开春,卫国的三百户被掳掠者,邯郸的一千户民众,朝歌的一千户工匠,从温县过来的七百户赵氏旧人,一千户知氏之民,他们从四面八方汇聚到邺城,这其中的主流,当然还是那一万户故绛民众。

年仅五岁的西门豹见证了整个搬迁过程,他家本来住在故绛西门,故以西门为氏,当年晋国迁都到新田,他的曾祖父也没跟着搬过去。谁料到了他们这一代人,随着新上卿赵无恤的一份号令,整个故绛一万余户居民都连根拔起。

在故绛当公室之民虽然日子苦了些,甚至许多氓隶之家无立锥之地,家中也无一点余财,但还没到必须逃亡求活的程度。从父母坟墓所在的故乡被强制迁徙,故绛之民没有怨言是不可能的,只是畏惧身后赵兵锋利的剑刃,还有赵卿之名才不得不成行。他们走的时候无不在埋葬先祖的坟冢痛哭流涕,也不知道这一生还能不能回来祭祀祖宗,更不知道搬迁时赵卿许诺的那些免税好处能否兑现,就这样带着迷茫和猜疑上路。

他们最初以为自己会到晋国的新“都城”铜鞮,结果却多走了半个月的路,通过釜口道来到陌生的东方。

西门豹跟着宗族来到这里的时候正值初春,只见漳水旁的平原上,一片郁郁葱葱的草甸将漳水北畔整个盖住,仿佛一张厚厚的嫩绿毯子,将厚重夯实的黄土地盖在了下面,其中依稀点缀着一些桃树,粉红色的桃花朵朵绽放。

长途跋涉而来的人十分衰弱,邺城令计然组织了当地人和先到的人,在釜口通往邺城的涂道旁盖起粥棚,好让体弱者和生病者在此休憩。

抵达邺城后,原本极其严肃,紧紧盯着移民防范他们逃跑的赵兵摇身一变,变成了建筑大队,和当地驻军一起动手,只用了几天时间就搭好了一万多个窝棚,又找了些石块在周围挡风,按照迁徙时的里闾分配,每户一个小窝棚。很快,这些窝棚便在漳水两岸铺展开来。

这次跨越数百里搬迁到邺城,赵无恤对移民的身体状况感到非常担心,据说当年平王东迁时,有两到三成的周室移民因为水土不服而死去,让刚刚遭受重创的周朝雪上加霜,那种情况赵无恤不希望重演。

好在,为赵氏服务的医生极多。

在鲁国立足的这些年里,扁鹊等人也一直不断地完善相关卫生条例。以往在与齐、知交战时,因为军中有不少灵鹊医者服务的缘故,赵军的非战斗减员与敌军相比就低了很多,这些卫生条例同样适用于民间。虽然水土不服这个现象不可避免,但灵鹊医者们认为有相当多的患者是由于疾病引起的,当年平王东迁的疾病和高死亡率,主要还是因为营养跟不上,以及管理照顾不善引起的。

所以扁鹊的众弟子在抵达邺城的移民中执行了严格的卫生条例,劳役们手持铁斧,开辟邺城周围的森林,砍下了大量木材柴火,于是在每个临时居住的窝棚边上都用陶釜烧着水,所有人都必须喝热水,每人每天都要吃一份蔬菜,出现疾病的人也会立即得到治疗和密切的关照。

最终,水土不服症在计然强大的组织能力,以及灵鹊们的医术共同努力下,被降到了最低,一万户故绛移民,目前虽然有两千多人发病,但灵鹊医者多年来总结出来的卫生条例发挥了巨大的效果。病号被隔离控制起来,呕吐物和排泄物也都随时得到清理。他们也能通过看护人员得到足够的饮用开水,在卓有成效地卫生条例下,死亡人数被控制在百位数。

如此一来,移民们最初惊恐的情绪平抚下来,他们开始注意这片眼前的土地,要如何加以开发利用,建立自己的新家园。

……

赵无恤让移民保住了性命,也履行了承诺,每一户人家都分到了一块百亩的田地!而且是二百四十步的赵氏大亩!

虽然这些名义上属于众人的田要么是被撂荒的土地,要么依然被荒草和灌木所覆盖,想要开垦还需要很大气力,但对于在狭窄的故绛无立锥之地的氓隶和庶民而言,已经足以让他们喜极而涕。

无论哪个时代,土地都是农民立足的根本。

但小农各行其是的粗耕,远远不如政府组织的精耕细作高效,所以这万户小民,其实都在计然之策的操控之内。

“古先圣王之所以导其民者,先务于农。故邺城之兴,首在上农。”

一向重视货殖贸易的计然提出的邺城经营之策却是偏向农业的,因为他很清楚,粮食就是一切。有了粮食就有人力,然后就可以兴旺百业,训练士卒,最后让赵氏实现富强。

赵无恤对计然此策深为认同,他的本意,便是将赵氏引上“耕战”为主的道路上去。于是种田专家樊迟也被从鲁国调到这里,准备组织春耕。

“覃怀厎绩,至于衡漳,厥土惟白壤,厥赋惟上上错,说的就是邺城。这片土地虽然人烟稀少,可一旦放把火将千年生长的森林和灌木烧掉,就是一片膏腴之地。”

站在漳水之畔眺望百业待兴的邺地,樊迟已经雄心万丈,想要将推广代田法和开种冬小麦、戎菽以来鲁国亩产两石甚至两石半的奇迹复制到河北了。

“开垦土地是最急迫的任务,然后抓紧时间播种,为移民来到邺城的第一个冬季多储备些粮食。从朝歌、邯郸运来的粮食只够移民们吃到秋收后,再往后,就得额外调拨,超出量入为出的规划了。”

樊迟已经觉得农时耽误了,心急如焚,好在邺城地处北方,耕作时间比鲁地稍微晚一点,加上有成抟治邺时组织当地人开挖的十二条沟渠,灌溉也能顺利展开。

于是邺城移民从原先的乡党宗族被拆分为小农家庭,按10户为一甲,10甲为一保,联保连坐,编为屯田户开垦土地。每一甲分配给一头牛或劣马,这些牲畜还是赵无恤从中山国半买半讹来的。

成年人在屯田官带领下,都去热火朝天地干活,年幼的孩子也被分社区里闾集中到一起,赵无恤亲自出动自己的内库资金,下定决心要在邺城开办系统的教育,从娃娃抓起!

移民初来乍到,住的大多是泥胚墙的草屋窝棚,唯独蒙学修成了砖瓦房。

其实哪怕是在故绛内部,只有晋国旧宫室附近有少量砖瓦房,其余都是泥胚茅草的窝棚,一旦有火患就会损失惨重,这也是春秋之世常常诸侯城邑常发生大火灾的缘故。

赵无恤这种对于教育和孩童的重视,让邺城移民再度心生感动。

当然,孩童们是没有太大感触的,他们只知道自己从此以后,就没法一天到晚疯玩了。

西门豹入的是蒙学,就在名为“临漳”的片区之内,蒙学中还用厚木板摆成长长的案几,厅明几净,孩童们睁着大眼睛,跟着从鲁国过来的老师,从《诗》学起。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每天清晨,孩童们便会跟着老师那一口夹杂鲁地口音的雅言,开始念书。对年纪稍大的蒙童,先生还会解释一下其中意思,“此乃贺新婚歌,也即送新嫁娘之歌……“

对于西门豹这些年龄更小者,则只需诵读记住,再将字写出来即可。

进入季夏之后,蒙学外的蝉鸣一日胜过一日,西门豹用稚嫩的手握着树枝,在案几下的沙盘写下“桃之夭夭”四字,但他的心思,却已经飞到外面去了。

因为就在他所在的蒙学边上,一座名为”临漳学宫“的大学已然完工,来自天下诸侯的士人趋之若鹜。先生说了,这个月考试名列前茅者,将能获准进入学宫参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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