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9.第109章 手掌心

第109章 手掌心

北衙狱是个很神秘的地方,连李林甫都不敢轻易去打探。

但他却可以打探杜家,再将蛛丝马迹透露出去。

比如,十年前杜家买了一个婢女乃三庶人之一的光王李瑶生母皇甫家的孙女;春闱五子之一的皇甫冉乃张九龄的学生;杜有邻得到过张九龄的恩惠,曾出资刊印过曲江集……

将这些细节串朕起来,再结合薛白的所做所为以及那忽高忽低的文才,一切都了然了。

陈玄礼也见了李林甫一次,听了这些分析,最后点了点头,道:“待捉拿到韩愈便知。”

如此,李林甫心中有数,开始安排。

裴敦复再次状告裴宽,称麾下郎将曹鉴是被裴宽冤枉的,又拿出了裴宽“交构东宫,指斥乘舆”的证据。

实实在在、真真切切的证据。

一封裴宽当年为裴敦复引见太子舍人王曾的信件,交构东宫无疑;另一封信中,裴宽亲笔手书抱怨圣人长年任用哥奴为相,绝边帅入相之路,指斥乘舆无疑。

登时之间满朝恐惧,连杨銛都感到自危。

此前有一段时间没来右相府的杨钊也再次求见李林甫,拄着柺杖,拖着一条伤腿,说是骑马摔了,耽误了侍奉右相。

~~

东宫的反应也很快,直接上了一封自罪的奏表。

李亨自辩称,与裴宽并无私谊,且不曾去过东宫,东宫舍人自是从未见过。有心人给他递呈过榷盐法,他认为此举或有益于社稷,表态支持,未曾想到被裴宽所利用。

韦坚案时,是与韦妃“情义不睦”,惟恐西北局势动荡;如今则是“并无私谊”,只觉榷盐可替杂税。

他因对圣人的孝顺,一步一步地退让,舍掉私情与私谊,却始终以社稷为重。展现的是恭孝、弱小、可怜,却还心怀悲悯、体恤百姓。

当儿子的做到这个地步了,圣人若再想易储,士民都不会允许的。

~~

梨园。

几封奏折被摆在御案边。

歌台上一百名舞女又在唱《得宝歌》,尽显江南风情。

曲罢,李隆基放下手中的折子,淡淡道:“既然都演完了,带他们来吧。”

~~

御史台。

已没有官员敢再来御史大夫的官廨。

裴宽抬头看向窗边,仿佛觉得连鸟雀都不肯在他的院里歇。

悲意浮上心头,他提笔,在奏折上自罪。

他知道自己也输了,这些年就没有人能挡住李林甫的攻讦。此去,大抵能贬为某地的别驾从事史。

那性命之忧也就是在一两年内了。

“裴大夫。”

门被推开,有内侍走了进来,道:“明日紫宸内殿院设宴,圣人邀裴大夫观歌舞。”

裴宽愈悲怆,心知这是圣人给他这个河东世族最后的体面。

~~

“真的?”

十王宅,李琩先是不可置信,其后眼中绽出惊喜之色,道:“圣人真的召我到大明宫侍宴?”

“不错。”

“我,我学会了骨牌,有用吗?”

“十八郎只管赴宴便是。”

除了宗室皆到场的大宴,李琩已多年不曾得到过圣人的召见。

他隐隐察觉到,其实是三庶人死后不久,圣人就已经厌恶他。之所以抢走他的妻子使他被所有人耻笑,虽是杨玉环真的太美,似乎隐隐就有那种厌恶在。

这次,想来也许是李娘的话起了作用。

李瑛余党交构杨銛、裴宽,让圣人意识到李瑛当年真的要谋反,从而对他改观了?该是如此。

思至此及,李琩难得赶到了寿王妃韦氏的屋中。

“王妃,明日与我去宫中赴宴,你该表现得与我恩爱有加才是。”

韦氏正在闷头绣花,抬起头来,脸露茫然,喃喃道:“恩爱?”

“记着,我们很恩爱。”李琩终于有振作之意,“我们要让天下人知道,我们无比恩爱。”

~~

次日,大明宫。

紫宸内殿院建在龙首山上,地势颇高,云霞环绕,仿佛仙境。

今日是小宴,殿中只摆了寥寥二十余个案席。

李琩握着韦氏的手入内,一起在席位上盘坐下来。

坐在他下首的是李娘、杨洄夫妇;坐在他上首的是李琮、窦氏;最上首则是李亨、张汀。

对面一列,坐着的则是李林甫、杨銛、裴宽、章仇兼琼、王鉷、萧炅等外臣。

李琮脸上有伤,隆起几条疤痕,看着有些吓人,他一向沉默低调,不想今日竟也来了。

圣人不立长子为储君,百官遂也觉得相貌不佳则难为人君,但其实从来也没有过这种明文规定。

李琩心想,这个长兄也不老实。

圣人还未至,乐舞却已起来了。

“咚”的一声鼓响。

有高亢入云的声音突然唱了一句。

“得丁纥反体都董反纥那也?!纥囊得体耶?!”

李琩吓了一跳,还以为是哪来的鬼叫。

“好像是江淮话。”李娘道:“这是《得宝歌》,圣人又开始听了?”

事实上,圣人没来听,只让他们听。

歌唱了一遍又一遍,众人愈发不安,愈发不知所措。尤其是裴宽,额头上沁出汗来。

终于。

“圣人至。”

随着这一声高喊,众人连忙起身,只见李隆基头戴朝天幞头,穿着飘逸的绛纱袍,踱步而来,望之似是个老神仙。

杨銛偷眼看去,见杨贵妃不在,背脊一凉,头埋得更低。

“一个个这般沉闷做甚?”李隆基动作舒展自得地坐下,道:“朕邀你们宴饮,你们倒像是犯了错一般,可有哪个真犯错了?!”

初时,似是开玩笑的语气,话到最后一句,陡然声音一高。

裴宽一个激灵,当先拜倒在地,将一封自罪折高举起来。

“老臣有罪!”

“裴卿何罪?”

“臣……妄语,请圣人容臣告老。”

“仅是妄语吗?”

裴宽犹豫着,脸色愈苦,道:“臣还受人怂恿,上表请行榷盐法,却不知此法祸国殃民,臣罪大矣。”

李隆基饮了杯酒,笑而不语。

高力士则问道:“裴大夫受何人怂恿?”

“薛白。”

“薛白不过一稚童,何以怂恿得了裴大夫啊?”

“臣不敢隐瞒,臣只识薛白,不知其他,恳请陛下信臣。”

高力士再问道:“不识韩愈?”

裴宽一惊,忙喊道:“臣不识韩愈,此事千真万确啊!”

“裴大夫这就让老奴为难了。”高力士笑了笑,往两边看了一眼,道:“寿王以为呢?”

突然其来这一句话,李林甫、李亨瞬间脸色一变,身子似乎僵硬了些。

李琩惊讶至极,不知如何是好。

反倒是李娘以目光鼓励了胞兄之后,直接开口。

“都有何不敢说的?榷盐法是薛白提的,薛白背后是韩愈指使,至于韩愈背后是谁,朝廷还能查不出来吗?!”

说着,李娘抬手一指裴宽,尽显大唐公主的嚣张,叱道:“裴宽,伱勾结韩愈,意欲何为?!”

裴宽有苦说不得,再次向圣人拜倒,道:“老臣辜负圣恩,恳请允老臣出家为僧。”

“裴卿此为何意?”

“陛下,老臣少年入仕,在长安县尉任上觐见陛下;后为陛下括天下田户、勾当租庸调;调太常寺管礼乐;转刑部正国法;迁中书省;放为边帅,采访河北、镇守范阳、出关扩边;入朝执宪台……老臣这一生,从青春华冠到白首苍苍,始终都在侍奉陛下,倾注心力,如今年老力衰,唯有佛法未悟,心愿未了。老臣惟请致仕,落发为僧啊。”

裴宽这辈子,地方官、京官、田官、户官、法官、省官、部官、边帅、宪官……功劳卓著。他这份资历,被别人压着不能拜相也就罢了,却被哥奴压着?

哥奴为相十余年,他裴宽不能?

尻!尻!尻!

每想到此事,都气得他整宿整宿地睡不着。但正是如此,他知道一旦失势,哥奴必要杀他。

此时这一番话,正是这愤怒、委屈、恐惧、不满、失望、求生,各种情绪混在一起,裴宽话到后来,老泪纵横。

李隆基缓缓站起身来,似有些动容。

“裴宽!”

京兆尹萧炅当即起身,指着裴宽骂道:“敢指斥乘舆!所言何意?你劳苦功高,圣人委屈你了不成?!你心怀不满,欲造反耶?!”

“老臣不敢,老臣不敢啊!”

裴宽是真的不擅长说好话,他这种天之骄子,平时用来练习讨好别人的机会太少。发泄情绪发泄得习惯了,确实就是连求饶都像是在抱怨。

他心知自己越说越错,不住地恳求着要出家为僧,结果连这样,听在别人耳朵里都像是在指责圣人无情寡恩。

李娘激动万分,心想今日弄死裴宽不够,得把李亨、李琮牵连进去才行。

“裴宽,休在御前抱怨,说你背后何人指使!”

“够了。”

李隆基终于开口,淡淡道:“今日是宴会,非朝会,都坐回去……但既然都想追究,招‘韩愈’来。”

众人再次一愣,杨銛、裴宽如堕冰窟,其余人包括李亨、李林甫在内,俱是大喜。

真有韩愈!

北衙果然揭开了真相。

有宦官引着两人入殿,远看身影,一个是薛白,另一个则是长须飘然的中年人。

李亨、李林甫皆眯了眼,暗暗点头,心觉韩愈之风采未让自己失望。

也就是这样一个人物,才配在暗中布局,但此人不被拘禁,还能这般踱步而来,是已入了圣人的眼了吗?

唯有京兆尹萧炅惊讶地站了起来。

因他已认出了那个身影……颜真卿!

~~

“都想找韩愈,都打的好算盘,那不且看看韩愈何在。”李隆基忽然爽郎大笑,“都绷着做甚?今日宴上不必歌舞,赏名家书法!”

“久仰颜公大名。”李琮附和着,努力提高宴上气氛,笑道:“今日终于有幸一见。”

众人皆笑,笑得很尴尬。

正是在这般气氛中,颜真卿行礼问道:“请圣人赐题,臣方知该书何物。”

李隆基终于有了兴致,饮了酒,朗声道:“便书……薛白狱中之诗,他的诗、你的字,方可称为韩愈。”

颜真卿脸色一变,有些为难地应道:“臣遵旨。”

内侍们执起长卷,薛白磨了墨。颜真卿左手提笔,径直狂书。

浓墨肆意挥洒,是草书。

狂草。

不知不觉中,众人都站了起来,眼中满是震惊。

“臣少年时以左手写草书,自觉一生不能超越‘草圣’张长史,遂改学右手楷书,今日贻笑大方了。”

随着这一句话,颜真卿让开来,显出他身后那幅字。

李林甫凝神看去,久久不能回过神。他惊的是卷轴上的诗,不敢相信竟是在御宴上看到这样的诗,是在敲打谁?

带着这样的疑惑,他在心里把这首诗读了一遍又一遍。

“周公恐惧流言日,”

“王莽谦恭未篡时。”

“向使当初身便死,”

“一生真伪复谁知?”

李林甫猛地打了个寒颤,心中却浮起侥幸,转头看向了对面的李亨。

李亨的脸色更难看,根本就是不可抑制的灰败。

他觉得,薛白这一句“王莽谦恭未篡时”简直是在指名道姓地骂他。他还觉得,所有人都是这么认为的。

当众撕破脸了。

薛白彻底不要往后的前程性命,公开宣告与太子不和。

事不过三,再也没有人能以“交构东宫”的罪名构陷他了。

……

裴宽也是久久不能回过神来。

他觉得,薛白这一句“周公恐惧流言日”简直是在指名道姓地夸他。他还觉得,所有人都是这么认为的。

为社稷做了这么多,竟有那么多的流言、乱罪向他砸过来。李林甫指责他,东宫乐见其成。

但此时再看那卷轴末落款的“韩愈”二字,裴宽精神一振。

好,他就是勾结韩愈了!

再问韩愈背后是谁?

当今圣人!

思及至此,裴宽老泪俱下。

他不打算出家了,他要继续支持榷盐,以求拜相!

至此,整件事已经很简单了。

薛白向杨銛提出了榷盐法,裴宽为与李林甫争权支持此事,李亨听闻,故意结交薛白以求邀名,李林甫为阻止榷盐,冤枉他们有不谋之心,以一些捕风捉影的传闻,利用李琩、李娘告状。

这是所有人心里的真相。

包括李林甫、李亨也知道这就是真相,他们就是这么做的。但他们心里还有一句呐喊——“这是薛白设的套!”

他们很清楚薛白是故意的,时而彰显才华,时而露拙,故意让人以为他背后有高人,结果却是个最容易就能戳破的谎言。

薛白算好了他们会怎么做,因为他们每次都会以同一种招术应对,薛白的目的就是要在圣人面前揭穿他们。

“圣人请看,太子真会邀名,看似隐忍,其实一点都不肯吃亏;右相总是借‘交构东宫’之名除掉对圣人忠心,却对他有威胁的大臣。”

可他们却不能揭破。

即使圣人知道他们是被薛白下套了,难道会同情他们吗?

圣人根本不会怪罪毫无威胁、还会哄他高兴的薛白,圣人只会更恼怒于他们。

“如此无能,也敢想坐朕的江山?!”

这个昏君已经自私自利到极致了……

~~

张汀小抿了一口酒,感觉到了李亨的手在颤抖。

她遂轻轻握了握他的手,示意他看李琩。

李琩颤抖得更厉害,眼睛已经失去了光彩,像是失了魂一样。

见此情景,李亨反倒平静下来,毕竟东宫也就是动动邀名的心思,真正出手的,是寿王一系。

“十八郎。”张汀稳住夫婿,不失时机地开了口,“你怎么了?醉了?”

她虽只有十八岁,却带着长嫂如母的语气。

圣人邀寿王来,可见圣人明白一切。她此时根本不必揭穿李琩,反而是提醒李琩赶紧把圣怒担了,对大家都好。

李琩却不敢担,嘴唇打着哆嗦,始终不开口。

张汀柳眉一皱,心想给机会不要,那就别怪她拎出寿王来给东宫挡箭了。

她提起酒杯便要站起来。

“圣人。”薛白道:“我有一事想要问寿王。”

“问。”

“此前与我一起献骨牌的达奚娘子,圣人已赐还了身契,不知寿王为何逼她再卖身寿王府?!”

“我没有逼她,是……”

李琩还想解释,恰见李林甫猛地回过头来,狠狠瞪了他一眼。

“说!”李隆基突然怒喝。

近年来,已少有人见过圣人如此龙颜大怒,仿佛雷霆炸开、天色一暗。

“咣啷!”

啷当大响,却是李琩惊慌之下勾倒了桌案,摔倒在地。

一抬头,对视到了李隆基那双含怒的眼,李琩魂飞魄散,竟是吓得脚都软了,撑一下没能爬起来,反而洒了满身的酒。

“寿王醉了。”

“御前失仪,不像话,带下去醒酒,往后少出十王宅。”

当即有宦官上前,半扶半拖地把李琩拖了出去。

从头到尾,李琩甚至忘了看王妃韦氏一眼。

韦氏被忘在宴上,好一会才想起向圣人行礼,慌忙告退。

李娘呆愣住了。

她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幕,几次开口想说些什么,转头间正见薛白回过头看向她,还点头示意了一下。

李娘没来由地一惊,打了个嗝。

~~

“都坐下,杨卿、裴卿,朕的儿子不争气,让你们看笑话了,且宴饮,不谈国事。”

“谢圣人。”

杨銛、裴宽对视了一眼,强忍着没有去看薛白,心里却已是热血翻腾。

至此,李隆基根本还没在明面上发作。

他不会去仔细地审问并惩罚谁,不必让臣下知晓他具体查到了多少。表明了他掌控着一切,保持着君王的无上威严就够了。

李亨、李林甫显然已感受到他的敲打,惶恐于他的不满。

但这还不够。

一个本该安份守己的东宫,次次邀名争望;一个本该盯着东宫的右相府,次次藏着私心,结果反增东宫威望。

确实该有人在朝中盯着他们了……

想到这里,李隆基心中已有了决意。

任命杨銛、裴宽之事,让台省下旨即可,此时在这宴上,李隆基依旧不动声色,抚掌唤来歌舞。让臣子感受到他掌握全局,却还轻描淡写,尽显风流。

“箜篌,箜篌……朕倒想起一个事。”

宴到后来,李隆基似有醉态,竟亲自为诸人弹了一曲箜篌,哈哈大笑。

“你等皆言薛白无才,故疑他受人指使,朕近来却得了他一个有趣的故事。有只小石猴子,一个筋斗云能翻十万八千里,可你们猜,这猴子能翻出佛祖的掌心吗?”

“这……”

众人面面相觑,目光瞥去,见圣人有个摊开手掌的动作。

李林甫当先行礼,一脸郑重,沉声应道:“臣认为,翻不出!”

“儿臣也认为翻不出!”

听着这一片高呼,薛白低头抿了一口酒,难以察觉地微微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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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110章 新搭子

宴上诸臣宗室胆颤心惊,气氛始终提不起来,没太大意思。

高力士查觉到圣人兴致渐低,干脆绕到薛白身后,低声说了几句。

张汀特意学过多年唇语,饮酒时目光斜睨,偷瞧着高力士的嘴型,推测他说的该是“宴后打骨牌”。

薛白闻言,看了颜真卿一眼,似有“老师不让我打牌”之意;颜真卿脸上古井无波,没有反对。

张汀眼睛一转,有了计较,掩嘴而笑,声若银铃。

“薛小郎近来可名重长安了,时兴之事,打骨牌、吃炒菜、听薛词,如今还得再加上一样看故事了?”

李隆基一听,捉住了儿媳妇话里的重点,笑问道:“你也会打骨牌?”

“侄女……小媳不擅其它。”张汀略略一顿,启唇道:“惟骨牌技艺,自问天下无双。”

“哦?”李隆基眉毛一挑,果然来了兴致,大笑道:“好!大唐盛世的女子就该有这般张扬自负。”

“圣人不信小媳?”张汀不满,微嗔道。

十八岁的女子笑靥如花,说话虽大胆了些,李隆基却不可能与她生气,反而很高兴。张家对他有养育之恩,张汀本就是他很宠爱的侄女。

“哈哈,信与不信,打一把便知。”

张汀颇有豪气,放下酒杯,道:“谁怕谁,那便打一把!”

桌案下,她手掌轻轻拍了拍李亨,以示安抚。

李亨不由长舒一口气,心道这次张良娣救了东宫。

相比李林甫整日缩头缩脑,李隆基大气洒脱得很,直接便让内侍在这大殿之上支了牌桌。

李林甫一见,连忙笑道:“圣人,老臣牌技见涨……”

李隆基原本还在搓手,闻言笑意减了几分,淡淡道:“右相是股肱重臣,先做好份内之事。”

一句话听得李林甫再次心惊,心知这次真是失了圣人大半信任。

圣心难测,不时这般敲打一下,使人讪讪,宴上气氛当然不好。

但总不缺问心无愧的人来与圣人凑趣。

杨銛不失时机上前,笑道:“臣无差遣在身,骨牌技艺愈发有进益。”

“哈哈哈,诸卿看看,他这是在抱怨朕啊。”李隆基搓着手大笑,“趁今日有暇,上桌!”

“遵旨。”杨銛大喜。

宴上诸人再次揣度圣人有无言下之意。

时局如牌局,恐有大变了。

此时还有最后一个席位,李娘虽心中惴惴,却也想争一个机会。

“女儿……”

“薛打牌,莫端着了。”李隆基笑道:“知道你近来潜心向学,但小赌贻情,来吧。”

~~

歌舞再起。

宴上诸臣或投壶,或赏歌舞,或观牌。

张汀坐在圣人对面,一点不怯,摸牌打牌架势十足;杨銛气势远逊于张汀,被卡了牌不说,既想表现,又要给圣人喂牌,略有些慌忙。

李隆基则潇洒得多,随手推牌,随口批评了薛白。

“你近日文笔太糟糕了。”

“是。”薛白直接出牌,应道:“往常每有向老师讨教,请友人润色,不懂之处还须去道观、寺庙等地打听,到各处观察。”

“行文干硬,毫无修饰,通篇尽是白话。若说写不出好文章,却常有惊人之句,想必是只糊弄朕?”

“我绝对不敢。”

“不敢?往日给小娘子写尽心尽力,落入牢狱则心生怨怼……碰。”

“圣人息怒。我昏迷之后,忘却前事,那些文章诗赋,有时便自己浮到脑海中。似作梦一般,真在梦中读了韩愈先生的文章。”

李隆基随口道:“有何稀奇?朕梦中遇神女,醒后张口即唱出了《好时光》。”

薛白不动声色,问道:“我的文才能有圣人一二天赋?”

“哈哈哈哈,朕从不亏待天才。”李隆基大笑,“伱太年少,且沉下心。”

得此一言,薛白便知自己一个进士出身稳了。

旁人投行卷,向郎官权贵投,他却是向天子投故事,谁还敢拦?

他正要开口谢恩……

恰此时,张汀推了牌,红唇一张,唱起圣人《好时光》一词。

“宝髻偏宜宫样,莲脸嫩,体红香。眉黛不须张敞画,天教入鬓长。”

“莫倚倾国貌,嫁取个,有情郎。彼此当年少,莫负好时光。”

薛白被坏了好事,侧目一瞥,张汀也正向他看来,一双丹凤眼略带示威之事。

她唱得算是好听的,但也看与谁比,声音远不如杨玉环,唱腔远不如许合子。

殿上,歌舞停歇,乐师们重新拨弦,开始演奏圣人的曲目,一派风流景象。

杨銛看着一手烂牌皱了皱眉,不敢出牌太慢,仓促推了张牌。

李隆基眉毛一挑,正要抬手。

“胡了。”张汀笑靥如花,竟是抢先从桌上拿了牌,得意道:“牌场无君臣,小媳失礼了。”

“哈哈哈,还真是小看了你。”李隆基也不恼,反而兴致愈发高昂。

与他而言,今日宴席,此时才算到了有趣时候。

高力士是个极会伺候人的,俯身帮忙垒牌。

杨銛被惹出了火气,趁这个间隙思量着,绝不容许张汀踩着他帮东宫赢回圣人好感,眼珠一转,抱怨道:“老臣一手牌被张良娣卡得……就像老臣的榷盐法,被殿下与右相拦了许久。”

裴宽倏然抬头,为杨銛这一句反击心中拍案叫绝。

谁能想到,宴席都到尾声了,真正的杀招竟是由杨銛在不经意间推出来。

图穷匕现!

须知,圣人今日还召太子、右相来敲打,可见虽决意扶持第三个派系,却不会动他们的根基,只让他们放老实些。

因为他们还没真正触怒圣人,而触怒圣人的理由还是只有那一个——交构。

总之,旁的都无妨,若太子与右相交构会如何?

死!

恰似此时,杨銛话里话外只一个意思“东宫与右相联手打压我!”

李林甫一个激灵,不由勃然大怒,心中恨恨怒骂杨銛太过份了,赢了一成竟还要赶尽杀绝。

最害怕的犹是李亨,手一抖,杯中美酒大半都洒在案上。

他无比委屈,因他根本没有与李林甫联手。

邀请薛白与三进士到他的喜宴,他表明的是东宫虽被打压至此,还在为年轻正义之士出头,意在平反韦坚案。换言之,东宫还是抗衡奸相的旗帜!

杨銛却谗言诬陷他。

但,圣人会怎么想?圣人会认为他表面支持,实则行抛弃、割舍之事,岂不就是打压?

昏君一直有偏见!

李亨有口难辩,千言万语梗在喉头,却知自己说什么圣人都不会信。

完了。

李琮也抖了一下。

他本以为自己这辈子无望于储位了,此时却像是有风吹动他心里的一片灰烬。

灰烬里,还有火星!

须知杨贵妃没有儿子,他可以当贵妃的儿子,那怕他年纪有她两倍大。

只要巴结杨銛,会有机会的。

一时间,东宫、右相,都被推到了险地。

众人都没能反应过来。

……

“咦?国舅为何这般说?”

最先反应过来的依旧是张良娣。

她一双丹凤眼又转向了右边,问道:“就因为右相府与京兆杜氏联姻了不成?”

杨銛愣了愣,他根本就没听说过这事,自是不能回答。

张汀道:“今日来之前,妾身还与殿下说此事呢,殿下一向与杜家情义不睦,偏总有人指他与杜家交构。右相这般说、国舅也这般说,至于榷盐法,又与殿下何干?”

杨銛、裴宽本来正要趁胜追击,此时一被打岔,却是听都听不懂了。

“原来如此啊。”

忽然,高力士笑了出来。

他一笑,如春风拂过,一扫殿中的惶恐。

“诸公只怕还不知吧?”高力士道:“近日,长安城有桩佳话,京兆杜家长公子与右相府十四娘情意相投,奈何家中不同意他们的婚事,这对小儿女只好私奔到洛阳,终于逼得杜公前几日到右相府提亲了。”

“小儿女相爱相亲,落在有心人眼里就是交构呢。”张汀向杨銛问道:“国舅说是吗?”

“我不是说……”

“好一桩佳话。”李隆基已摆了摆手。

张汀之所以提此事,表达了对李林甫拉拢京兆杜氏的不满,同时提醒圣人,太子与右相偶尔有一个共同的政见是常事,若真联手了,反而不会在这时机闹出联姻之事来。

只要解了围,李隆基自然很清楚杨銛也是在拱火。

高力士凑趣道:“这一对人儿,正是奉了圣人的御旨呢。”

“哦?此言何意啊?”

“岂不闻圣人词中言‘彼此当年少,莫负好时光’?真乃盛世光景也。”

李隆基爽朗大笑,指着高力士,道:“朕的高将军啊,朕有高将军……今日每个人都得谢高将军。”

“老奴不敢。”

此时,牌已垒好,高力士功成身退。

薛白笑了笑,很平静。

他根本未曾想过要在今日对太子、右相赶尽杀绝。

这么说吧,即使做到了,对他有何好处?

有百害而无一利。

他一不能拜相,二不能当储君,只会成为众矢之的,成为百官都要除掉的对象。

连入仕资格都没拿到,连支持的皇子都没有,更别说根基、派系、兵权这些真正的实力,他根本就没想过现在让相位、储位空出来。

杨銛一句话是痛快了,真罢相、废储,他与裴宽把握得住吗?

一步一步来,借榷盐法搜罗人才、构建实力,这第一步都没迈出去,已经想着一步登天了,死都不知怎么死的。

杨銛一人死了不要紧,到时社稷动荡、朝野不安,还要连累多少无辜之人?!

很多时候,薛白、高力士的立场是相同的。

高力士从来不是东宫一系,他每次出手护东宫,都是为了稳定。

因此,薛白在狱中写“王莽恭谦未篡时”高力士不在乎。

甚至夸张地说,薛白哪怕与张良娣私通了,高力士也能当没看到,东宫如何与他这一心服侍圣人的宦官何干?

一句话,对太子想怎样敲打责骂都不要紧,废储而动摇社稷就是不行。

能护的人就尽力护,能稳住的局面就尽力稳住,因此,李隆基说“今日每个人都得谢高将军”。

而此时此刻,高力士再看薛白,眼神里也闪过一丝欣赏之色。

最难的不是坑害别人,今日殿中,论害人的功力一个比一个强。

真正重要的是什么?

知分寸。

右相、东宫不知分寸、逾矩了;杨銛才得胜一筹,就得意忘形。

唯有薛白,连圣人邀他打骨牌,他还要先看一眼颜真卿。

恩必报,债必偿,尊师重道,时刻记得自己是谁……这都是社稷栋梁最需要的品质。

~~

“胡了!”

李隆基忽然大笑。

张汀连胡了三把之后,薛白不声不响地放了张牌,终于让他胡了一把大的。

“哈哈哈,小女郎总是心急,殊不知赢到最后才是赢。”

“不服,旁人给圣人放牌。”张汀笑嗔道,“但我可不一样,我无求于圣人,定要赢!”

她还真就适合打这样的牌路。

放牌放得再好也不过是薛打牌第二,而一个无欲无求的太子良娣,真敢赢圣人,才能让牌局更加有趣。

果然,李隆基兴致更高。

“再来,再来!”

“……”

颜真卿端坐于席间,心中却在叹息。

圣人的汪洋恣肆、潇洒豪纵他看在眼里,百姓匿户逃亡、不堪赋户他也看在眼里,却难以将这景象联系在一起。

当今天子若是个中庸之辈也就罢了,偏偏是聪明绝顶,朝堂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无人能制他,甚至无人能劝他。

颜真卿一个长安县尉也劝不了,只能在暮鼓响起之前告退。

李隆基牌兴正高,竟是留薛白、杨銛、张汀在宫中彻夜打牌,李亨想要随侍,却被圣人一个冰冷的眼神驱出去了。

将妻室留在宫中,李亨却也不必担心重蹈了李琩的覆辙。

张汀算是个大美人,却远远比不了杨玉环那种绝世名姝,圣人虽是连天理人伦都不顾,品味确实是极高的。

若说李琩因妻子而错失太子之位,李亨这次却是娶了一位能安稳东宫的好妻子。

~~

金吾静街,李林甫的仪仗在暮色中回到了平康坊。

回想着这一日,他失魂落魄,在偃月堂中呆住了良久。

入夜,李岫前来,小声问道:“阿爷,成了?”

“十年未遭如此重创啊,相权险些跌落。”李林甫喃喃道:“老夫难得看走眼了……”

李岫听了也是一身冷汗,想了想,不由叹息道:“当初若拉拢薛白便好了。”

一瞬间,李林甫有些恍惚。

他犹嘴硬,冷哼道:“仇家之子,不可能拉拢。”

李岫脸色愈发忧虑,本有家中小事想说,嗫嚅不敢言。

李林甫沉思着,忽喃喃了一句。

“张家女,倒是凌厉……”

东宫得了张良娣这个厉害援手,想必圣人也后悔了,更需要宰相狠狠压制东宫了。

暂时而言,不宜太过于针对杨銛、裴宽、薛白,而是该让圣人看到他还在疯咬东宫,没有怠懈、没有私心。

李林甫于是再一次拿出了那个小卷轴。

被墨笔划掉的李适之后面,裴宽还没被划线,再往后看,他暂时忽略掉了许多个对相位有威胁的重臣,因为眼下不是处置私怨的时候。

一个名字印入了眼帘。

“王忠嗣。”

李林甫喃喃着,提笔,重新写了名单,把王忠嗣的名字移到了第一个。

今日得圣人敲打,心有余悸,岂敢不尽力?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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