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1章 长夜褪尽(完)

黑红的雷光从天穹坠落,面目狰狞的赤膊武夫从喧嚣的烟尘中走出。

当对方凶恶的目光落在身上的瞬间,尹季和林迦婆感觉是在直面无可抵御的天敌,一股前所未有的强烈危机感充斥身心。

没有丝毫犹豫,展开的稷场中血肉沸腾,朝着这具妇人外表的身体汇聚而去。

已经死过一次的尹季再不敢有任何的保留,果断接管这具身体,直接抽干了自己稷场中的血肉精华。

刹那间,原本干瘪的身躯瞬间拔伸近乎丈高,贲张的筋肉撑破了那件打满补丁的破烂番袍。

暴露出的身体通体赤色,血管般的鲜红脉络从额头蔓延向全身,白骨交错如同甲胄覆体,后颈至腰的脊骨刺出一列数寸长短的狰狞的骨刺,恍如身负百手。

本是如妖似魔的恐怖面貌,眉心处诡异的浮现出一枚万字符文,在凶戾之中凭添一抹吊诡的佛韵。

“老李,给我打死这两个瓜娃子!”

这一声骄蛮的嗓音,听得尹季浑身寒气直冒。

果不其然,下一刻,一个裹挟着炸沸劲力的拳头已经砸到了面前!

咚!

两拳正面硬撞,平地顿起惊雷。

爆开的气浪掀起地上的积雪,香火寂寥的庙宇在余波中摇摇欲坠,轰然垮塌。

拳骨支离破碎,手臂寸寸崩裂,迸出的血水瞬间炸散成雾。

尹季强忍住这彻骨的剧痛,镶嵌在面骨中的眼眸凶狠异常,脚下所踩的血肉如流水般沿着双腿不断涌上。那条被砸废的手臂上伤口蠕动咬合,眨眼间恢复如初。

可还没等此刻沦为旁观的林迦婆松口气,立马又被再次泼洒而起的血水喷了一脸。

崩势如山河奔涌,浩荡无阻。

锋锐如利刃剐身,势如破竹。

尹季被面前疾风骤雨般的拳影和劲力压的喘不过气,逐渐麻木的神经已经感知不清楚肢体断裂的痛苦。

“尹季,快想想办法啊!”

共生在一个脖颈上的林迦婆惊声尖叫,惶恐不安的语气中,再不见之前半点的智珠在握和趾高气昂。

可她的询问,却没有得到任何的回应。

尹季的咽喉早已经被翻涌而起的鲜血堵的密不透风,根本说不出半个字,只能朝着林迦婆甩过去一道阴冷目光。

事已至此,自己除了能依仗脚下这座仅存的稷场之外,哪里还能有什么其他的办法?

社稷的人早已经被杀光了,自己针对武序精心炮制的能力也输的一败涂地,再想用梦境的手段去拉对方,纯粹就是自己找死。

见尹季始终沉默不语,林迦婆也闭上了嘴巴,沾满血污的脸上表情阴沉。

一身两首,神色迥异。

咔嚓。

腿骨断裂的声音在尹季起伏杂乱的念头中清晰响起,整个身体顿时站立不稳,向着左侧歪斜。

没等稷场中的血肉补充上来,凶狠的指虎已经砸在了腰间。

噗呲!

尹季的身躯几乎被李钧一拳拦腰打断,巨大的豁口中滚落大量冒着腥臭热气的脏器。

难以言喻的剧痛让尹季怒吼出声,眉心之中的那枚佛序符文也在此刻终于亮起。

哗啦

属于林迦婆的佛念如浩荡浪潮,在这生死一线间疯狂注入尹季脑海,原本在被李钧打穿梦境之后近乎干涸的意志突逢甘霖,尹季猛然一振。

只见他后背林立的骨刺瞬间疯长,蜂拥向前,倏忽间便交错咬合成一面骨盾,将他的上半身牢牢包裹起来。

李钧看着这一幕,嘴角带起一抹冷笑。

近身之中,尹季的应对再快,能有他的拳头快?

他是故意在给对方喘息的机会,夜色还长,有的是时间慢慢炮制这两个脏心流脓的东西。

轰!

李钧拔背扬臂,对着面前的骨头靶子便是一肘砸落。

骨盾凹陷粉碎,露出两颗紧挨的头颅和四只惊恐的眼眸,向后翻滚倒飞。

“林迦婆,我知道你在盘算什么。”

海量的血肉精华凝聚而上,再次修复尹季的身体,同时社稷的厚度只剩下了浅薄一层。

油尽灯枯,就在眼前。

尹季再也按捺不住,双眸死死盯着远处缓步靠近的恐怖武夫,率先开口道:“你就算还有什么逃命的手段,别忘了袁明妃就在一旁,你瞒得过李钧,难道还能瞒得过她?你要是再藏着掖着,我们今天都要死在这里!”

“我不藏,那你也别藏!”

林迦婆尖声道:“大家都别动歪心思,同舟共济,闯过这一关,以后番地就是我们的!”

“拼了!”

“拼!”

尹季一声低吼,眉心中的万字符文融化成粘稠的金色流水,淌过身体,渗透进每一寸肉与骨之中,宛如活物般扭动,勾勒出一枚枚玄妙的佛篆。

两人所有手段尽出,全无半点保留,尹季的血肉和林迦婆的佛念交汇融合。

霎时,尹季如披挂一身金甲,后背那一排骨刺脱体而出,连同金色流水和血肉筋络熔铸成一把巨斧,抄持在手,气势冲天。

“李钧,你不要欺人太甚!”

尹季埋下脊背,膝盖微曲,这一次竟主动冲出,悍然扑向李钧!

“老子倒要看看,你们两条狗能跳多高的墙!”

李钧冷冷一笑,双手合十,掌心扣握的指虎碰撞相连,爆发出一片铿锵锐音,延展而出的竟是一把李钧阔别许久的绣春刀。

“老李,这可是我专门为你准备的,不错吧。”

站在头顶的李花满脸骄傲,眯着眼,昂着脸,竖着耳朵等着李钧的夸赞。

李钧闻言一笑,左手竖起拇指,举过头顶。

就在此刻,刺耳的呼啸声已然迫近身前。

纵身跃起的尹季双手握斧,立劈而下!

“不自量力。”

李钧鄙夷的眼神正对上两人涌现疯狂的脏黑眼眸,单手持刀,轻轻撩起。

铛!

一声巨响,旷远如钟。

巨斧一阵哀鸣,灿然如淬金般的庞然身躯高高抛飞了出去,浑身炸开细密的伤口,血水喷洒,模样凄惨。

尹季重重摔在地面上,止不住的翻滚,脊背挤压着满地的血泥,犁出一条深深沟壑。

“站起来。”

森冷的话音带着彻骨的寒意,在还未喘过这一口气的尹季头顶响起。

铮!

刀光直落,尹季狼狈向旁侧一翻,堪堪避开了刀锋。

手肘压着地面,尹季这才刚撑起身子,又是一抹锋芒劈向自己的头颅!

铛!

尹季半跪在地,绣春刀刃在架挡的斧身上斩出一串刺眼的火花,将斧身从中劈断。

“站起来。”

尹季嘴唇翕动,还未出声,势大力沉的一记膝撞就砸在了脸上。

尹季向后翻滚横飞,足有四五丈远,金身支离破碎,如同枯黄的落叶撒了一地,塌陷的面门中没有鲜血流淌,堆叠的皮肉就像脱水的棉絮一样,软塌塌的挂在身上。

残留的独眼中瞳孔涣散,迷糊的视线茫然向上抬起。

李钧停步在尹季的一丈开外,微微低着头,赤膊的身躯散发着恍如远古巨兽的压迫性,又似一座屹立高原的通天神山。

身为曾经的社稷首领,东皇宫九君,尹季心中第一次生出这样的无力和颓然。绝对的压制,绝对的落差,让他和李钧之间似乎横亘了一条鸿沟,退后一步便是万丈深渊。

而自己之所以到现在还没死,不是因为这座稷场的恢复能力有多么强悍,只是因为眼前这个男人不想让自己死的这么简单,对方这是要慢慢折磨自己。

踏!

脚步落下的轻微声响,却如一道雷霆炸响在尹季的脑海。

“尹季,你想干什么?!”

同样萎靡不振的林迦婆突然失声尖叫。

噗呲!

只见尹季右手贯入自己的头颅之中,手腕转动,像是在一片糜烂的血肉中翻找着什么。

与此同时,那散落地上的金身碎片不知何时悄然化为流水,从尹季身体的伤口中钻入。

“我想干什么?你倒不如问问你自己想干什么。”

尹季的胸膛中传出他沙哑的声音:“你难道不也打算出卖我?”

“你出卖我难道就能活的下来?!”

林迦婆奋力前伸着头,表情狰狞,龇牙咧嘴,竟是要去撕咬那只插入头颅的手臂。

“所以我们,各求活路吧!”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一体同生,利益交织的两人,本该亲密更甚夫妻,可眼下却如同生死仇敌,不顾一切想要致对方于死地。

噗呲!

一根根金色尖刺不断从尹季跪坐的身体中洞穿而出,戳瞎了眼睛,戳穿了咽喉,戳烂了心口。

尹季对这一切视若无睹,丝毫不为所动,自顾自撕扯翻掏着自己的头颅。

李钧停下脚步,左手遮住头顶,自己则是漠然看着眼前这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

向强者跪地求饶,向弱者施以刀斧。

尹季和林迦婆其实是一种人,前者委身于东皇宫之下,后者周旋于各家佛门之间。前者以番民为田,后者以信徒为奴。

为了活下去,他们可以不择手段,利用身边能够利用的所有一切。

在遭遇危险之时,也能果断的出卖除了自己之外的任何人。

这场自相残杀并没有持续太久,从尹季身体内漏出的金光逐渐消散,林迦婆面门中的凶戾也陡然凝固,眼中的疯狂定格成浓烈的绝望和不甘。

噗呲!

尹季从自己的头颅中生生抽出了一截还在扭动的慧根,用双手死死抓住。

他朝前跪行两步,破烂不堪的手臂高高举起。

“革君大人,这才是林迦婆真正的本体,只要把她带回桑烟神山,再加上我的协助,袁明妃就能消弭所有隐患,成功晋升序二。”

或许是为让自己看起来更加诚恳,尹季奋力全身力气,半晌才在自己糜烂的头颅上凝聚出了一张新的脸。

耷拉下垂的眼袋,褶皱堆积的脸皮,颤抖的乌黑嘴唇,盖在花白头发下的眼珠子昏黄空洞,表情惊恐,挂满了讨好。

“求您给我个机会,我真的不想死,求您给我一条活路。”

李钧眉头微蹙,眼中凶焰不减,手中的绣春刀却已经刀尖点地。

他虽然很想宰了对方,但袁明妃的安危显然更加重要。

袁明妃晋升根本没有她表现的那么顺利,要不然她也不会到这里来找林迦婆换命。

“你真的不敢了吗?”

正要开口的李钧闻声转头看去,只见袁明妃虚幻的身影飘落在他身旁。

“我该叫你一声天时尹季,还是桑烟佛祖林迦婆?”

“我是尹季,林迦婆已经死了,已经死了!”

尹季膝盖碾动,举起那截慧根对向了袁明妃。

“我怎么还敢骗你,你相信我,现在只有我能帮你,否则你无法晋升,一样会死啊。”

“林迦婆,死真的有那么可怕吗?”

袁明妃缓缓蹲下了身体,平静的看着眼前这张挂满乞求的面容。

“能把你逼到连半点尊严都不要?”

“死难道不可怕?”

尹季,或者林迦婆定定望着袁明妃,眼中的哀求渐渐敛去,隐匿的戾气再次涌起。

“你不怕,只是因为现在死的不是你!”

林迦婆狞声道:“袁明妃,这是你唯一的机会,跟我共享佛序二的果位。我可以答应你,把这片高原还给这些番民。”

袁明妃轻轻摇头,“不用了。”

“不用?”

林迦婆一怔,随即羞恼尖叫:“你不要后悔!”

“下辈子,别再当佛序了。林迦婆,你不配。”

“我不配,我不配”

林迦婆眼角不断抽动,竟突然放声大笑,双手青筋暴起,竟要去捏碎那截慧根。

李钧眼神一凝,刀光陡然暴起,抢先一步斩断了林迦婆的两条手臂。

可那根跌入血水中的慧根在扭动几下后,彻底消弭了所有生机。

看到这一幕,李钧脸色变得难看无比。

袁明妃却如同早就预见了这个结果,平静的站起身来。

“袁明妃,我当了鬼,你也成不了佛,我在轮回里等着你!当着你下来,再决胜负!”

“去你妈的!”

雪亮的刀尖直插林迦婆的眉间!

可就在这一瞬间,这颗头颅却突然猛的一侧,竟在毫厘间闪开了李钧的刀锋。

李钧眉头一挑,刃口劈落,劈进肩头,撕肉断骨,一路滑坠。

噗呲!

一双白骨嶙峋的手掌死死抓住了下坠的刃口!

“别杀我,别杀我。”

老人喉间再次迸发出求饶的哀嚎,而这一次赫然是尹季的声音!

“我可以帮你对付东皇宫,我可以帮你对付张希极,对,还有他张峰岳,他们都是你的敌人,他们不会放过你!”

李钧满身戾焰,一脚踏住尹季的胸膛,刃口摩擦着骨头生生拔了起来,对准脖颈劈落。

咕咚

尹季脑袋在地上滚了两圈,死不瞑目的眼睛往上翻着,晦暗的瞳孔中倒映出再次乍现的寒光。

噗!

锋刃仿佛一根长矛,戳穿了尹季的头颅。李钧扬刀挑起,手腕拧动,骨头和血肉一同碎烂。

【获得精通点150点】

【获得精通点120点】

终于结束了.

泥土着吞咽腥臭的血水,泥泞中有朵朵绚烂花朵悄然绽开。

李钧压着满腔的烦躁,默然转身,看着一脸笑意的袁明妃。

“姨”

李花抓着自己的衣角,瘪着小嘴,带着哭腔喊出了声。

(本章完)

第632章 太阳照常升起

“真的晋升不了?”

李钧神色凝重的看着袁明妃,眼底的担忧呼之欲出。

“桑烟神山上的那具躯体中残留着尹季的稷场和林迦婆的部分慧根,虽然他们现在都死了,但这项技术法门的漏洞也因此再也无法弥补。既然并非不漏身,自然就成不了佛序二的十方菩萨。”

袁明妃语气平静:“不过这也没什么,从我选择登上桑烟神山开始,我就已经预料到了会是这样的结果,并不难接受。”

拳头大小的身影从李钧的头顶纵身跃出,挂在袁明妃的胸口,两只手紧紧抓着她的衣襟,小脸上早已经是梨花带雨。

“姨,你能别走吗?”

袁明妃眼眸垂落,目光柔和看着李花,抬手轻轻摩挲着对方的头顶。

明明都是虚幻的身影,眼中流露出的却都是真切不虚的感情。

袁明妃轻声打趣:“是咱们小花啊,好久不见了,你怎么还是只有这么大一点?”

“会长大的,姨,你等等我。”

李花闻言大声回答,只见那柄绣春刀上顿时一片光线交错。瞬间将李花的身影放大到了约莫七八岁的模样,从袁明妃的胸口滑落,一屁股坐在那泥泞的地上,死死抱着她的腿。

“姨你看,我真的长大了。别人都说好娃子长大了以后要记得孝敬长辈,不然要被天打五雷轰,我最怕打雷了,所以你留下来让我孝敬你好不好?”

“真只是个傻瓜。”

袁明妃怜爱的看着这个哭得一脸鼻涕的女孩。

“我也舍不得你啊。”

“天无绝人之路,你现在的状态和墨序的明鬼有几分类似,赵青侠他们东部分院里肯定有办法为你重塑身躯。”

李钧脸色铁青,沉声说道:“就算他们不行,那还有其他人!对,还有张峰岳,我现在就押着张嗣源去找他爹!”

“路不同,不为谋。到了序二这一步,即便是那位张首辅恐怕也无能为力。”

袁明妃摇头轻声道:“这一点你应该很清楚。”

“他无能为力,那就去找有力能为的人!普天之大,难道没人能救得了你?”

李钧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老子不相信!”

袁明妃劝解道:“就算真的有人能够做到,也会狮子大开口,开出的条件恐怕比登天还难,不知道又要害死多少人。我要是这么做了,那跟林迦婆她们有什么区别?”

“那又如何?”

李钧眉宇间戾色翻涌:“你在重庆府的时候曾经说过,这辈子最是怕死,现在为什么要这么轻易放弃?”

“没死的时候是很怕,现在真到到了这一步,却没有那么怕了。”

袁明妃目光定定看着李钧,嘴里话锋突然一转:“你难道没有什么其他的话要对我说了吗?”

“我”

在村中滚荡的轰鸣雷音散去良久,心惊胆战的番民们终于壮着胆子走了出门。

以吉庆为首的少年们攥着双拳,涨红了脸,看着李钧的眼眸炽热如火。

老人们则是在看见袁明妃的刹那热泪盈眶,相互搀扶着涌了上来,纷纷跪在袁明妃四周,口中高呼菩萨,顶礼膜拜,如见神灵。

此起彼伏的朝拜声中,有清风自来。

吹起了屋檐下凌乱的经幡,吹动了掉落在地的铜铃,冬夜凌晨的薄雾像是袅袅升起的香火,萦绕在这些皓白的头颅之上,久久不曾散去。

被打断了话音的李钧突然神情一振,只见袁明妃原本呈现半透明的身影竟在番民的祷告声中变的凝实了几分。

一身白衣胜雪,眉眼凝着亮光。

“我的姨啊!!!”

这一幕落在李花的眼里,却分明就是人之将死时候的回光返照,顿时忍不住嚎啕出声,哭的那叫一个撕心裂肺。

“笨丫头,瞎哭什么,麻溜闭嘴。”

李钧仔细审视着袁明妃身上发生的变化,不禁错愕问道:“你这是”

袁明妃此刻再也忍不住,噗呲一声笑了出来,一双再不见半点魅意的凤眼如天上快要隐去的那轮弯月,眼底闪动着星光。

“我只是说晋升不了,又没说我就一定会死。”

袁明妃笑道:“她林迦婆不简单,我袁明妃也不是蠢货。以信仰和精神为主的序列,到了高位已经拥有了离体存活的能力。只是没了肉体金身的滋养,以后恐怕再也无法提升了。这里面的门道,你一个武序理解不了。”

“那就好。”

李钧顿时长出了一口气。

“只是,我从今往后恐怕再也离不开这片高原了。”

李钧闻言,脸上刚刚要展露出的笑意顿时变得僵硬。

“为什么?”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人没有高下之分,但运有好坏差别。过的好的人,想要离开这片高原,去看更辽阔的天地。过的不好的人,只能寄托飘渺的神佛,渴望得到一世的救赎。信仰没有好坏,只是应该在天上成为寄托,不能落在地上变作枷锁。”

袁明妃目光逐一看过周围跪地的番民。

“因为她们还需要我,所以我能继续存在。是她们给我活路,我自然也注定要留在这里庇护她们。这是她们赐予我的因,也是我必须偿还的果。”

这一番话,李钧听的云里雾里,只知道袁明妃会被困在番地,而且很可能是永远。

“只要能保住命就行,其他的问题我来想办法解决”

“别再说你那些打打杀杀的办法了,老娘现在没兴趣听你唠叨。”

褪去了艳丽的旗袍,穿上了圣洁的白衣,但袁明妃的骨子里依旧不改往日的泼辣和直率。

她一开口,李钧顿时有种回到了重庆府的感觉,眼前还是自己熟悉的那位叛逃天女、赌会谣将。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把你刚才没说出来的话说完。”

李钧一愣:“什么话?”

李花翻了个白眼,嘟囔着诸如‘没出息’‘老怂蛋’的字眼。

“这就是独行武序?行”

袁明妃话音未落,只见李钧信手一挥,属于‘克敌’的独特气场落在那把绣春刀上。

“老李,你不讲义气”

正盘算着自己该怎么去帮自己叔叔的李花,突遭背刺,脸色瞬间大变,投射而出的身影随即消失。

“我可不是无胆匪类,不过像这种事,我一般不用嘴。”

李钧大步上前,凑在袁明妃的耳边轻声说道。

灼热的鼻息穿过身体,袁明妃似招架不住,往后退了一步。

再加上周围那些番民小子一张张简直佩服的快要五体投地的夸张表情,更是让袁明妃忍不住一挑眉锋。

“我记得,你以前好像跟邹四九他们炫耀过,说你自己向来只玩真实?我现在可不符合你的条件啊。”

哪个王八蛋出卖我?!

李钧心头大骂不止,面上却一本正经道:“那都是年少轻狂不懂事。”

“我以前可当过天女,不嫌弃?”

袁明妃咬着嘴唇,藏在袖中的双手蓦然握紧。

“我从来到这个世界,就是个作恶的刁民,不嫌弃。”

李钧上前一步,轻声笑道:“你现在是救苦的佛,我却还是杀人的魔,嫌不嫌弃,该我来问你。”

“不渡了你,老娘怎么成佛?”

袁明妃眼中的不安和忧虑在这一刻彻底散去,她抢上一步,主动撞入那温暖的怀抱中。

“李钧,不管你心里到底怎么想,我不在乎,我只要你记住,番地永远是你的退路。”

李钧嘴唇微动,最终却是默然不语。

只是双臂恰好好处的环绕,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这一刻,本就该是无声胜有声。

无心维持的‘克敌’放开了那把颤动的长刀。

人小鬼大的李花,身影慢慢浮出刀柄,双手环抱在胸前,满脸欣慰的看着这一幕。

“啧啧,所以说还是咱有眼力啊,早早就改口叫了姨。”

蓦然间,李花似乎想起了什么,眼神掠过四周叩拜的老人和握拳的少年们。

自己的叔是最大的武夫头子,自己的姨是番地唯一的佛

“那以后这番地,岂不就是我的地盘?!”

李花咧嘴露出一口白牙,眼中尽是向往和憧憬。

“看,那边的山,多漂亮啊。”

袁明妃依靠着李钧的胸膛,目光痴痴望着远方,口中喃喃道。

此刻渐亮的天光乍破了远山的轮廓。

终是天明夜过。

升起的红日洒下一片金光,照亮了毡房的窗棂。

吉央缓缓走出了房门,看着墙角堆砌的高高的柴火,看着院中盛的满满的水缸,闻着屋子里飘荡出的甜甜的奶香。

她脸上尽是满足的微笑,抬手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肚子。

不是自言自语,而是在跟还没来到这世界的他说话。

“娃,不要害怕,这里很好,快来吧。”

蔓延的金光带着这条喜讯一路去往远方,走过不知多远距离,照在了顿珠的身上。

汉子用还没融化的积雪搓干净了脸上的鲜血,俯身从满地枯黄的草中捻起一朵不属于这个时节的格桑花,如珍宝般捧在掌心之中,咧嘴大笑。

“走了,回家!”

晨光同样爬上了高山,照亮了墨骑鲸的身体。

赵青侠站在羽翼之下,怒视着面前漂浮的墨甲核心。

“开炮?开玩笑,你一个抄刀砍人的近战墨甲玩他娘的什么炮?不可能,这要是被南院的长老们发现了,肯定会活剐了我!”

核心嗡嗡颤鸣,如人在喋喋不休。

“行了,别叭叭了。”

不胜其烦的赵青侠把手一甩,没好气道:“我帮你去偷就是了,不过能不能偷到我可就不保证了啊。”

“师弟.”

幽幽的话音从天空飘落,墨骑鲸低下头看着面色不善的青年,“其实,我一直有个梦想.”

赵青侠咬牙道:“说!”

“我想玩刀。”

“滚滚滚,我看你们这是想玩我!”

听完了这边的笑话,红光继续迈开脚步,悄然走到了山崖边。

邹四九站在这里,抬眼眺望着这片壮阔的天地,口中问道:“老陈,你说咱们这是做了一件好事吗?”

“应该是吧。”

陈乞生的动作和他一般无二,看着渐渐明亮的高原,口中随意回道。

“算是行善积德吧?”

“应该算吧。”

邹四九一阵气结,转头怒道:“臭牛鼻子,你能不能别这么敷衍?”

“那你要我怎么说?”

陈乞生无奈道:“要不.算一卦?”

“还是别了吧。这么高兴的时候,还是不要去找不自在了。”

话虽这样说,但邹四九还是从裤兜里拿出了那几枚铜钱。

铜钱在光影中起伏翻腾,被早已经准备好的双手紧紧夹住。

啪。

手掌一寸寸慢慢挪开,邹四九的双眼猛然睁大,射出不可思议的精光。

“上上大吉?!”

“知道了吧,这是人在做,天在看啊!”

两人相视一眼,同时放声大笑,穿破云霄。

光芒把视线落到了另外一边,打在了鳌虎的甲躯上,泛起了一片金黄。

“王旗.”

鳌虎语气中带着愧疚和挣扎,“有些事情是我做的不对,我不该骗你,其实这个世界”

“他娘的,终于结束这段该死的剧情了,还好在这里只是走了个过场,看了场戏,没让老子亲自上阵,要不然这条小命能不能保住都是问题。”

王旗突然发出一声感慨,生生打断了鳌虎的话。

等他自顾自说完,才像是刚刚注意到鳌虎一般,笑道:“鳌虎,咱们之前可是说好了,等这里的事情结束了,你要送我一具甲胄。你可千万别忘了,要不然我跟你没完!”

“这当然没问题,但是”

王旗有一次抢声开口:“没问题就行,其他的不重要。不对.还是有件重要的事儿,天阙现在成这个样子,咱们以后去哪儿?”

鳌虎深深看了王旗一眼,似乎明白了对方的意思,转而问道:“我应该会跟着他,你呢?”

王旗犹豫片刻,并未着急回答,只是顺着墨甲所指的方向,看向了远处那道孤单的身影。

“一群糟老头子,连天下分武都没能弄死你们,怎么偏偏就折在这种小场面上了?”

满脸胡茬的沈笠蹲在山崖边,嘴里絮絮叨叨。

“以前老子就经常跟你们说,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躲着避着根本没用,倒不如跟那群孙子真刀真枪干一场,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干的赢咱们继续横行霸道,干不赢那就他妈的原地拉倒。”

“结果你们一个个非是不听,说什么老一辈欠的账,不能让下一辈来还。说的好听,现在那么多债就压在我一个人的身上,你们让我怎么办?”

沈笠长叹了一声,“算了,不跟你们计较了。看在你们庇护了我那么多年的份上,这债我扛了。不过咱们先说好,以后我要是送下来的人少了,你们可不能挑理,更不能骂我沈笠没用。”

沈笠抬起的头慢慢埋下,伸手从脚边抓起一捧浮土,洒进了云中。

“老少爷们儿,这里没烟也没酒,我也没法孝敬你们了。不过你们放心,我在,天阙也在。八千里路云和月,你们先走一步,我带着那些杂碎的头颅,随后就到!”

抛下的尘土随风飘散,落向那条长长的下山石阶。

一身青衫遍布污秽的张嗣源背着双手,信步闲庭,嘴里轻轻哼唱着曾经听过一次,便牢牢记下了的歌谣。

“雪原是佛的经堂,三座神山亮着光。融化的雪水变成了琼浆,风里都是酥油的香。我读懂了经文里的故事,找到了这一生的方向,要沿着长者们留下脚印,走去佛国所在的地方”

“碗里是喝不完的茶,嘴里是唱不完的歌,鼓囊囊的肚皮哟,永远不会干瘪的迹象。日子兴旺,我死后,就让灵魂将跟随佛烟升往灵山。

“记得告诉阿爹和阿妈,这人世间还有希望.”

张嗣源停步抬头,看着长夜褪尽的番地,朗声大笑。

“太阳照常升起,这人世间倒真的还有希望!”

【番地篇结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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