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2章 鱼与熊掌

司礼监秉笔太监陈矩想了想后,对林泰来婉拒道:

“我只是奉旨前来传话,而是否增补阁臣之事与今日廷议无关。

何须我擅自转奏,你还是另行上书吧。”

他陈太监只为皇帝服务,不想掺乎文臣之间的破事。

你林泰来如果真有什么想法,请通过正规渠道上书,不要拿他陈太监当传话的工具人。

多帮别人向皇帝传一次话,就多一次风险。

林泰来皱眉道:“皇上被内阁蒙蔽了,重组内阁或者增补阁臣都是当务之急。

你们这些在司礼监混的,必须要处处为皇上着想,而且要事事想在前面!

若我为司礼.算了算了,我志不在此!”

陈矩有点不爽,冷哼一声。

你林泰来以为当太监很容易?宫里的竞争比你们文官更残酷!

还有,你林泰来一个外臣,难道比他们司礼监的太监更懂皇上?

你林泰来若敢“挟灾自重”,强行插手内阁人选,事后第一个挨收拾的就是你!

林泰来说完后,就让开了东朝房门口,代表皇帝的陈太监率先离开,去内宫回奏。

随后东朝房就散场了,林泰来一马当先走了出去。

却见锦衣卫北镇抚司指挥佥事骆思恭还在外面,林泰来就问道:“刚才陈太监有没有下令,捉拿我下诏狱?”

骆思恭不爽的答道:“没有。”

林泰来左顾右看,又问道:“早晨是刘千户负责将我从西直门押解到东朝房,现在应该将我再押回去。

但是此时为何不见刘千户?这是擅离职守!这是渎职!

东朝房里有许多御史在,他都敢这样?”

骆思恭不耐烦的说:“行了行了!由我押送伱回去!你不要无事生非!”

林泰来立刻又责问说:“骆指挥这是打算用实际行动,来包庇刘千户?”

骆思恭:“.”

你爱怎样就怎样吧!不管了!反正你林泰来也不会跑!

眼见着骆指挥怒气冲冲的离去后,便有数人迅速靠近了林泰来。

有户部尚书王司徒、礼部左侍郎赵志皋、左佥都御史赵焕等人,一起往宫外走去。

若锦衣卫官校在旁边,还真不好说话。

赵志皋略有担忧的说:“今日就提出增补阁臣,是不是有些操之过急了?”

林泰来不以为意的说:“怎么能叫操之过急?刚刚好,你就等着进步吧!”

说到这里,林泰来颇感欣慰。

从万历十三年烧冷灶开始,辛辛苦苦用了将近五年时间,终于快把赵老头培养出来了。

如果以“老成持重”为标准的话,入阁候选人基本上只有吏部尚书杨巍和左侍郎赵志皋。

若赵志皋入阁,那当然是大好事。

就算杨巍入阁,赵志皋也可以接任吏部天官,同样是不亚于普通阁老的位置。

赵志皋忍不住问道:“以林九元你看来,鱼与熊掌之间,哪个更好?”

这意思就是,接下来往哪方面努力?大学士还是吏部尚书?

林泰来叹道:“说实话,我也很犹豫,不知道哪个选择为佳。

所以一切就听天由命吧,挨到了哪個就是哪个,反正两个选择都不差。”

此时万历皇帝正在翊坤宫,和郑贵妃在屋里读书学习。

陈矩陈太监赶到时,就先站在殿前院中等待,反正时间也不会长。

果然过了不大一会儿,如同圣贤的万历皇帝就出来了。

陈太监上前叩见,便听到皇帝主动询问说:“议论结果如何?”

由此可见,皇帝还是非常关注的。

陈太监奏道:“朝臣公论认为,应当赦免林泰来!”

万历皇帝有点生气的说:“朕就知道!对非议君父之言论的处罚,就没有不被阻拦的!”

陈太监又奏道:“不过朝臣公论,灾异应验在林泰来被贬谪驱逐之事。

故而为了消弭灾异,请赦免林泰来。”

万历皇帝立刻转怒为喜,“甚好!那林泰来可以赦免!”

这才是皇帝最想听到的消息,有人把灾异责任扛起来,不要整天拿自己失德说事。

而后万历皇帝又道:“既然林泰来先前受了委屈,可以提拔嘉奖。”

见皇帝心情大好,陈矩也笑着答道:

“林泰来今日还请求说,陛下应该尽快增补阁臣。

他还责怪我等内臣不为陛下着想。

毕竟他还是太年轻,性情急躁了。”

万历皇帝对此不置可否,然后开始布置工作。

“传旨!让内阁起草罪己诏,就说朕受蒙蔽,贬谪忠良,致使上天警示.”

说到这里,万历皇帝忽然意识到什么,停顿了一下又犹豫着说:“于今内阁无人能草诏吧?”

按照现有的制度,所有正规诏书(除了中旨、口谕、手令之类)都是先由内阁起草,皇帝确认后用印。

但这次皇帝罪己诏有“朕受蒙蔽”等内容,可是偏偏蒙蔽皇帝的人就是内阁大学士们。

让蒙蔽皇帝之人帮助被蒙蔽的皇帝起草罪己诏,听起来像是搞笑的。

罪己诏不但是给天下人看的,也是给上天看的,越是表面文章越是不能真成了笑话。

想到这里,万历皇帝叹道:“所以林泰来言之有理,确实需要增补内阁人选,即便是为了起草罪己诏。”

陈矩:“.”

难道自己真的不如林泰来?难道林泰来真的比自己更适合当司礼监太监?

念及此处,陈太监决定再试探一下,又说:

“林泰来还说,当今内阁太年轻不稳重,所以应当增选老成持重、年纪六十五左右之人入阁。”

万历皇帝还是点了点头,“林泰来确实考虑周全,正该如此。若非他提醒,还真没想到这些。”

内阁班子太年轻,岂不很有可能产生干上一二十年、尾大不掉的阁老?

所以再增加人的话,最好找年纪大一点的。

陈太监顿时有点自闭,而且他终于发现了林泰来的厉害之处。

这手法根本不能算是对皇帝想法进行判断,而是无形之中主动引导皇帝思路,让皇帝朝着所需要的方向去想。

不要以为这很简单,不是对皇帝了解极为深刻之人,根本做不到这些。

所以林泰来大概也许真的比自己更适合当太监。

当即万历皇帝也不再犹豫,先传旨给吏部,令吏部推举入阁候选人。

并要求候选人老成持重,年龄要与现有阁老拉开差距。

这道旨意传开后,朝廷各衙门齐齐无语。

先前林泰来公然提出,内阁必须要增选一个老头,看起来实在像是玩闹。

一般新人都是选年轻的,哪有选老头当新人的道理?

却没想到,看似玩闹的请求,居然就这么成真了,皇帝还真就采纳了这个建议。

正常情况下,一旦要选人入阁,那朝廷必定会沸腾起来。

将有无数人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上窜下跳只为文渊阁那张座位。

但这次大家却很冷静,因为根本没资格参与角逐。

人能活到六十五岁就不错了,做官能做到六十五岁的更少。

做官能做到高龄,还具备入阁条件的更是少之又少。

更别说七年前清算张居正,把老一辈的大臣清算了不少,导致现在朝堂高龄大臣没多少人。

所以看来看去,候选人真就是只有杨巍和赵志皋了。

面对这种萝卜坑招聘,别人还凑什么热闹?

“所以现在情况就是这样。”申用懋在家对父亲介绍说。

“皇上想要赦免林泰来,就要先下罪己诏;要起草罪己诏,又先要补充新阁臣,所以都在等推举新阁老的结果。”

申时行幽幽的说:“皇上和朝廷是不是忘了什么事情?”

申用懋想了一会儿后,疑惑的说:“到底有什么事情被忘了?”

申时行顿时有点怨气,“忘了让我回文渊阁!我这个首辅还在家闲居!”

申用懋:“.”

愣了愣后,申大爷又说:“好像目前这些事情,都与父亲没有关系吧?

你作为旧内阁一份子,罪己诏也不可能由你起草。

至于推举新阁老,更与你无关了,你又不可能公开表态支持谁。

最关键的是,皇上也没想暗地里咨询你的意见,你完全没能力左右。”

对此申时行只说了句:“无论如何,我还是首辅。”

申用懋实话实说:“目前有没有你这个首辅,真就是无关大局。

现在又不是没有主导这些事情的人,就是林泰来。”

申时行很不爽的质问:“你到底是谁的儿子?”

申用懋答道:“我只是站在客观的立场,说上几句而已。

当初林泰来曾经想把主导权放在你这里,你却与清流势力达成默契。

为了所谓稳定大局,你无视了林泰来的诉求,坐视林泰来被驱逐。

那么现在林泰来凭本事夺回主导权,你又有什么可埋怨的?”

申时行被顶撞的无话可说,当初无论谁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都不做出其他选择。

除非那些迷信林泰来的人,谁又能想到,被扔到边镇的罪卒林泰来还能翻盘,并主导形势?

正在这时候,门子来禀报说,吏部尚书杨巍前来拜访。

申首辅恢复了些许自信,对申用懋说:“朝廷之大事,不可能完全不受我影响。”

吏部尚书和首辅之间的关系向来敏感,极少公然拜访。这次杨天官到访,正说明对首辅强力支持。

申首辅带着申用懋亲自去二门迎接,将杨天官请到私密书房落座。

“老天官今夜到此,可是为了廷推之事?”申首辅主动问道。

“那倒不是。”杨天官回答说:“我有意辞官归乡,故而提前告知与阁老。”

申时行瞬间大惊失色,下意识的说:“何必如此!”

吏部尚书杨巍是他最强力的臂助,也是他在外朝局面的支柱,甚至是独一无二、不可替代的支柱。

正因为他申时行有首辅身份,再加上对吏部尚书的控制,才能在清流势力疯狂围剿下,还可以对朝廷发挥出巨大影响力。

如果失去了来自吏部尚书的支撑,他申时行的权力格局立刻就要崩溃。

杨天官叹道:“在这个位置太累了,而我年近古稀,已经无力继续支撑下去了。”

吏部尚书位置太重要太敏感,原来夹在首辅和清流势力之间,天天被清流势力撕咬。

而现在林党逐渐成型,只怕以后又要动辄被林党指手画脚粗暴干涉,这是人过的日子吗?

而且朝堂上明显越来越折腾了,他一个快七十的老人家,偏偏又在最敏感的位置上,真的折腾不动了。

要知道,杨天官是与李春芳、张居正同榜的人物.历经三朝四十几年,真的心累了。

申时行有点违心的说:“这次你有机会入阁,难道不想享受一次宰相的尊荣?”

虽然申时行更希望,杨巍继续当吏部尚书。

杨巍苦笑说:“我看的明白,这次多半是赵志皋入阁。”

最后杨天官说:“望首辅今后多保重,老朽如我无法再帮着你了!”

送走了杨天官,申时行已经完全没有了身为首辅的自信,魂不守舍的坐着发呆。

在现有的形势下,已经不可能再找到像杨巍这样听话的吏部尚书了。

只要杨巍走人离开朝廷,那么他申时行就是损失最惨重的一方。

“父亲?早点安歇吧。”申用懋劝道。

申时行长叹一声,“如果杨巍辞官,那我也就跟着辞官,真正的辞官。

没了吏部尚书支撑的这种首辅,不做也罢!”

申用懋直接跪地大礼,以头磕地,发自内心的叫道:

“父亲大人三思!大明还离不了你!我在京师也不能没有你!”

这段时间以来,申首辅天天在家被儿子呛声,血压都高了不少,见此状略感欣慰。

便感慨着说:“原来你心里也明白,为父对你有多么重要。”

申用懋答道:“林九元说的,让我在家看着父亲动向,绝对不能让父亲真辞官。”

“滚!”申首辅大骂。

及到次日,申首辅刚睡醒,早饭还没吃,就看到好大儿冲到屋门口。

又听到禀报说:“林九元天不亮就在大门等候了,求见父亲!”

申首辅:“.”

让林泰来天不亮就在门外等候接见,这踏马的得是皇帝待遇了吧?

“父亲还是见见吧。”申用懋劝道。

申首辅冷哼道:“我现在才发现,只有准备辞官的我,才能得到你们的尊重!”

(本章完)

第563章 赵四入阁!(求月票!)

熟悉明史的都知道,明代中期的文官制度史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就是阁部斗争史。

阁就是内阁,而部就是外朝六部,具体代表是吏部尚书,在明代观念里吏部高于其他五部。

外朝第一人吏部尚书与内阁之间的权力争夺,贯穿于明代中期。

在早年的时候,吏部尚书连上朝位置都要跟内阁掰掰手腕,自认班次在内阁大学士之前。

吏部尚书和内阁大学士在街上遇见了,是否需要给大学士避轿,也是大明反反复复纠缠的礼仪问题。

当然总体趋势是内阁越来越强势,吏部尚书越来越弱势。

但吏部始终站在政斗舞台的中央,从未缺席过。

细看明史就会发现,很多政斗都是在“京察”的背景下进行的。

而主持京察的主要衙门就是吏部和都察院,每六年对京官进行一次考察,不过关就被罢黜。

直到出现了东林党和九千岁这种非传统势力,遭到降维打击的阁部之争就没意义了。

而在传统党争的观念里,一个首辅权力大小,主要看他能不能控制住吏部。

对吏部没啥影响力的首辅,那肯定是个弱势首辅。

所以向来听话的吏部尚书杨巍决意辞官,才会让申首辅的心态崩了。

在历史上,就是在杨巍辞官后没多久,申时行也果断走人了,不过那本该是明年的事情。

林泰来本来以为,自己这次在申府大门口,要被晾到中午。

结果天色亮了没多久,就见申府大爷申用懋过来,领他入内。

林泰来不由得对申用懋叹道:“令尊连较劲的心气都没了,果然思想又出了问题.

当初令尊四十五岁入阁,四十九岁当首辅,终究还是太年轻了,心境上的历练差点意思。”

申用懋:“.”

到了书房后,林泰来直接对申首辅道:“虽然杨天官没了,但还有我啊,老前辈何必自暴自弃?”

杨巍昨晚才来拜辞,而远在西直门的林泰来立刻就知晓,并且今早就为这事登门。

对此申首辅一点都不奇怪,无他,家门不幸尔。

此时申首辅瞥着林泰来问道:“怎么?你也想去当吏部天官?”

林泰来有点不好意思的说:“如果老前辈能办到,我也不是不可以试试看。”

一杯茶还没喝完,申首辅就被噎住了,不客气的说:“如果没有别的事,就退下吧!”

林泰来立刻进入正题:“老前辈真有退意?”

申首辅反问道:“与你有关系么?”

林泰来便回答说:“晚辈我倒不是想硬拦着老前辈,只是想着如果老前辈真有退意,晚辈也好早做准备。”

申首辅内心有点惊愕,林泰来变了,竟然没有像前几次那样对自己苦苦相劝?这是要直接准备找下家?

终究申首辅还是没能克制不住该死的好奇心,“你要如何早做准备?”

林泰来很诚实的答道:“如果老前辈退居林泉,按惯例二阁老王锡爵啊不,德高望重的王太仓就将出任首辅。

那我出了申府,就迅速前往王太仓府上修补关系。

一来王太仓是仓促上位,根基不足,正需要我这样实力人士的投靠;二来好歹都是大苏州范围的同乡,王太仓又能更信任谁去?”

申首辅心里有点泛酸,问道:“再然后呢?”

“再然后”林泰来稍加思索后,继续答道:“王太仓与老前辈你既是同乡又是同榜,你是状元他是榜眼,如今又同在内阁。

听说王太仓内心一直有攀比之意,这次老前辈你退了,他就上了,在生涯攀比中终于追平了你。

国本之争已经僵持四年,各方为之疲倦不堪,万一这一二年间,东宫问题得到解决,又会如何?

那王太仓就将是力定乾坤的首辅,而老前辈你则是解决不了问题、临阵脱逃的那个。

到了那时,王太仓一定没事就给伱写信,还会在私人笔记里大肆记录。

等到东宫将来登基后,一定会对王太仓感激万分,没准会追赠个.反正应该比你高一级。”

申时行:“.”

卧槽!那個被自己压了大半辈子的太仓王二,忽然骑到自己头上的画面,实在太可怕了!

混的比谁差都没关系,就是不能比同乡同榜的王二差啊!

“所以烦请老前辈给个准话?”林泰来反问说。

申时行大义凛然的说:“老夫正当健年,随时等待皇上重召,为社稷尽竭己力!”

林泰来便又劝道:“老前辈大可宽心,即便没了杨巍,吏部还可以和内阁一样重组啊,再一起布置些听话的人就是了。”

申时行叹道:“吏部向来就是满朝瞩目之地,每逢政争,吏部就更是焦点里的焦点。

没有能力的人,在吏部根本就站不住脚,不只是听话就行.”

说到这里,申时行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你的意思是,听谁的话?”

林泰来打个“哈哈”说:“都一样,都一样,何必那么斤斤计较。”

在廷推老头入阁时,唯二候选人之一吏部尚书杨巍突然上疏辞官,并且决绝的收拾行李出京,立刻引起了朝廷震动!

虽然最近两个月,满朝震动的次数忒多了点,所有朝臣几乎都被震麻了。

但是杨天官走人,还是值得诸公再震一次,毕竟这可是实权能抗衡内阁的吏部尚书啊。

别人不知道怎么想的,但清流势力陷入了狂欢!

这是最近两个月以来,不,最近两年以来最重大的利好消息!

吏部立即成为了满朝注意力聚焦之处,热度甚至超过了增补阁臣。

毕竟在增补阁臣这个问题上,已经毫无悬念了。杨巍走人,那么候选人就只剩赵志皋了,还有什么可继续关注的?

相反,吏部现在才是出了大“乐子”!

吏部尚书撂挑子走人,吏部左侍郎即将入阁,那么吏部最高的两个官职瞬间就清空了!

一下子爆出两个顶级要害大坑位,在这暮春时节,满朝大员几乎集体发骚!

哪个二品不梦想当吏部尚书?哪个三品不觊觎吏部左侍郎?

这时候还能冷静下来,不遐想一番的,那就不是人了。

在这种背景下,六十七岁高龄的吏部左侍郎赵志皋悄无声息的入阁了几乎无人刻意关注。

在巍峨的西直门城楼上,日落西山残阳似血。

一个双眉紧锁的高大青年,聚精会神的看着案上的稿纸,深深的陷入了沉思。

庞把总像是一个小厮似的,在不远处招呼说:“用晚膳了!”

还在发配充军状态的小兵林泰来充耳不闻,仿佛有一个个难题需要他思索、抉择。

庞把总凑到身前,好奇的问道:“林爷到底在写什么?竟然如此煞费思量?”

林小兵深沉的答道:“帮着草拟罪己诏,还不太熟练,有几个点拿捏不准。”

庞把总:“.”

这是他一个小小的正四品指挥佥事西直门把总所能听到的答案吗?

该死!自己为什么要多嘴问这一句!结果听到了这种可能会要命的答案!

忽然左护法张文从楼梯上了城头,禀报说:“今天诏书到赵老.兰溪赵公手里了!”

林泰来便把桌案上的稿纸揣了起来,起身道:“走!去赵府指导祝贺!”

庞把总提醒道:“新门官太监已经上任了,林爷要离岗不打个招呼?”

林泰来毫不在意的说:“朝廷用度紧张,就别再修新的忠烈祠了。”

下了城墙后,林泰来便翻身上马,长驱十几里直奔赵志皋府邸!

明天赵老头大概就要进内廷了,今晚必须要安排好!

忽然看到,前方有官员大轿和仪仗迎面过来,看仪牌是刑部尚书陆光祖。

在京师街头,遇到这种事情都是有一套规则的,总体而言就是百姓给官员避让,小官给大官避让。

但林泰来急忙赶路,没管这些避让规则,直接纵马扬鞭,十分嚣张的冲开了对面的前导,擦着大轿旁边就过去了。

这将陆尚书气得暴跳如雷,在宴席上对友人们道:“当今京师异类,不知等威、目无尊卑,不避大轿者有五种人和畜生!

一为小阉宦,二为老妇人,三为入朝大象,四为庶吉士,五就踏马的是林泰来!”

林泰来不知道自己成了“黑五类”,一直到了赵志皋府邸才下马进府。

赵老头仿佛知道林泰来肯定会来,一直坐在前厅等候。

看到林泰来后,便苦笑道:“自从以大学士为辅臣以来,只怕从未有如此冷清之入阁。”

他这次入阁,真是完全没有关注度,搞得自己心里都出现了落差。

一方面是因为吏部出现了两个大坑位,所有朝廷大员的注意力全部都在吏部了。

另一方面,可能是大部人潜意识里都觉得,自己这个六十七岁的新人阁老就是个过渡人物。

大概率干不了多久,还是排名第四末尾的,所以也就不用太投入关注了。

林泰来安慰道:“这正说明你众望所归,大家早就接受了,故而并不感到惊异。”

又有谁能知道,这老头没穿越者支持都能干十年呢.

身为二十三岁的小年轻,继五十六岁的首辅后,还要给六十七岁的老头做心理建设,心累。

一边说着,一边随手翻看了几眼入阁诏旨,先学习一下。

接了这份诏旨后,吏部左侍郎(实职)赵志皋就变成了吏部左侍郎(虚衔)兼东阁大学士、入直文渊阁、预机务。

“看到预机务这三个字我就放心了。”林泰来随口说。

赵志皋:“?”

完全不懂,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还有不预机务的内阁大学士吗?

“没什么别的意思!一时口误而已!”林泰来说,“从今天起,你就是四阁老,简称赵四了!”

赵志皋“呵呵”的笑了几声,在林泰来面前,赵志皋是没有任何架子的。

当然,这也是林泰来最欣赏的优点。

道喜完毕后,林泰来就把怀里的纸稿塞给了赵志皋,嘱咐说:“罪己诏的草稿已经帮你写好了,你斟酌着修改使用吧,大意不变就行。”

赵志皋有点诧异,罪己诏这种官样文章还有什么可说的?

不过还是接了过来,没准这是林泰来的“忠诚测试”,没必要自找麻烦。

看完后,赵志皋有点不确定的说:“这样直接写你好吗?”

林泰来很淡定的说:“没什么不好,皇上不就想让我出风头吗,没事!”

及到次日,赵志皋起了个大早,似乎红光满面。

不管别人关注不关注,轻视不轻视,反正他入阁了!也可以被尊称为赵相了!

回想五年前,自己还只是个苟活在南京的从五品扑街冷板凳翰林。

那个时候的自己绝对想不到,还能在五年后,以六十七岁高龄入阁!

历史的进程固然重要,但林泰来的努力更重要。

穿过长安右门、承天门、端门、午门、会极门、内阁院门、文渊阁门,终于进入了黑咕隆咚的文渊阁。

因为考虑到皇帝在文华殿办公的因素,文渊阁是极为罕见的坐南朝北的格局,大门朝向北边文华殿。

所以文渊阁采光极差,终年昏暗,往往白昼也要点上蜡烛。

因为申大还在家,所以只有王二、王三两位阁老在中堂礼节性迎接新同僚赵四。

其实面对申大、王二、王三这些阁老,赵志皋还是有点自卑的。

这里面有两个因素,一是赵志皋四十五岁才考中进士,别人申大四十五岁都入阁了.

虽然赵老头是探花可以称道一下,但申大是状元王二是榜眼.

二是赵志皋虽然是翰林出身,但大部分时间扑街,而且没当过万历皇帝的讲官,这是一个很大的缺失。

而申大、王二、王三统统都在万历皇帝少年时当过讲官,在翰林内部鄙视链上碾压赵志皋。

别人十几年前就以讲官身份经常往来于内廷了,而赵志皋六十多岁才第一次进来。

所以在文渊阁中堂,赵四与王二、王三对拜行礼后,心里还是有点不踏实。

忐忑中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生怕被人轻视,又怕被人笑话。

下意识的脱口而出道:“林泰来托我传个话,吏部的事情你们不要插手!”

王二:“.”

王三:“.”

卧槽尼玛!你这浓眉大眼的老头果然不是好人,真像是林党打入文渊阁的内奸!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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