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老房:这个家没我得散

两仪殿鸦雀无声,群臣连大气都不敢出。

李世民坐在龙榻上,指着魏征,面目狰狞

“你!你……呵,呵呵。

“你啊。”

他顺滑地变了脸色,满脸无奈:

“你也听信了路边传言?什么‘皇子半路被劫,归来竟成匪首’,你长安快报看多了吧?

“有谁会放着好好的皇子不当,而去落草为寇?”

还真是“那位”殿下能干得出来的事……群臣不敢多嘴,暗自松了口气,有些埋怨地看看魏征。

陛下都给了台阶,赶紧下吧。

魏征久久地凝望着陛下轻松的表情,怜悯地叹了口气,旋即脸色一硬,也蹩脚地扬起嘴角:

“既然那只是一伙普通的山贼,那更没有拖延的必要了,请陛下早下决断,即令并州大都督李世绩……”

“民变岂能随意弹压?应以招抚为主。”李世民没耐心地打断了他:

“况且,朕的儿子,还有诸公的儿孙,还被贼匪扣为人质。

“你是要置他们于死地吗?”

有混到山贼头领的人质么……朝堂众臣脸色微动,但没人敢直说。

全国的邮驿快马,现在都集中在了辽东一线,所以与平州的通信一下子通畅起来,延迟最短“只有”八九天。

因此大家对平州一旬前的近况,已经有所了解。

当一个山贼看起来像李明,动起来像李明,胡作非为起来像李明,发起传单来像李明。

但陛下说不像。

那他就不是李明。

陛下现在正念着辽东节度使的好,魏玄成你还是暂时安静点吧……诸位同僚在心里嘀咕。

陛下已经把“皇子安危”这顶帽子搬出来了,如果扣下来,谁都没好过。

魏征挺着腰杆,低着头,一字一句朗声道:

“臣不知谁家子孙的安危。臣只知,江山社稷有危!”

群臣倒吸一口气,都把脑袋低了下来。

连帝室贵胄都不放在眼里,这种绝活,也就只有魏征敢干了。

李世民只觉太阳穴在跳动,每跳一下,就好像大脑被搅动一下,让他又疼又恼,心中无名火起。

但是,他硬是咬着牙忍了下来,只是脸涨红了一些,并没有龙颜一怒。

言路不可断,这是长孙皇后去世前反复叮嘱他的,他真的记在心上了。

魏征只当完全没察觉陛下的情绪变化,自顾自地说着:

“平州的悍匪,已经不是悍匪了。

“他们已经将田间乡里纳入了自己的控制,任命官吏、征收赋税、训练士兵,俨然是一个小朝廷。

“而且这个朝廷,与大唐迥然不同,格格不入!

“先不论那个小朝廷的官制与大唐截然不同。单论税收之法,他们就放弃了以户为主的租庸调,而是依据田亩所产,按比例征收赋税。”

此话一出,衮衮诸公不禁议论纷纷。

按田亩所产的一定比例交税,潜在的含义就是:

地越大,交税越多!

这对占据大批田产、本来就是大地主的百官来说,可真就是割肉了。

“哦?按比例收税?”

李世民挑了挑眉头,神情莫名有些小小的自豪,又很快掩盖下去。

因为租庸调实质上是一种人头税,对贫农地主一视同仁,不但不利于均贫富,也导致百姓有很强烈的隐瞒人口的冲动。

人头税的弊端,李世民不知道吗?他太清楚了。

那为什么仍然要如此征收呢?

因为方便。

数人头,比数田产、数财产,简单多了。

大唐在田里乡间没有那么多官吏,只能如此折中。

如果推行以田产为主的税收,那土豪地主做手脚的空间就更大了。

如今他们能买通税官,隐瞒人口。

那他们能不能同样买通税官,隐瞒田产呢?

事实上,从古至今,就没有哪个王朝能从最基层开始,掌握住广袤的农村地区。

所谓皇权不下县,县下惟宗族。

但李明……呸,赤巾贼,却同时解决了这两个障碍——

既雇佣了大批基层胥吏,又物理上解决了土豪地主。

税基一下子就开阔了,贫富差距也能一定程度上遏制住了。

臭小子算你行……李世民微微点头,感觉头疼都好了一些。

“陛下。”魏征把李世民的思路拉了回来:

“那些山贼不但行使自己截然不同的制度,而且安抚百姓、开垦荒地、善待俘虏、兴修道路水利,将燕山贫苦之地治理得井井有条……”

“哈,一般一般,也没有那么厉害。”李世民摆了摆手。

您搁这谦虚个什么劲儿……魏征一愣,捋了捋思路,问道:

“陛下,这伙贼匪没有让您想起一位故人吗?”

“谁?”

“河北窦建德。”

窦建德,是隋末大乱斗时,给李唐造成过大麻烦的农民起义领袖。

夏王窦建德平民出身,割据河北时同样也治理宽仁,深受百姓爱戴。

时至今日,窦建德的余波仍未平息,河北乡间仍然祭祀供奉着夏王庙,俨然成了河北反唐的精神旗帜。

“如若只是群偷鸡摸狗、打家劫舍的山匪,那自然不足多虑。

“但若是建立政权、安抚民众的山匪,那他们就不是山匪——”

魏征的声音,沉重地扣在在场所有人的心里:

“而是叛军。”

群臣面色一肃,呼吸陡然粗重了起来。

“平州叛军势头凶猛,治理有方略,其志必不在抢一点财物,或占据一两个山头——”

老臣魏征铿锵有力的声音回荡在两仪殿。

“而是,割据一方,霸占辽东,或者。

“志在天下。”

李世民的喉咙不自觉地咕噜了一下。

魏征所说的道理,他内心又何尝不知?

只是不愿意承认罢了。

然而,倘若事实确实如此,把头埋在沙子里有用吗?

李世民纠结极了。

骄傲?愤怒?失望?空虚?

头又疼了起来……

“尔等别因为辽东地远,或自己的儿孙不在叛军之中,就觉得自己能隔岸观火,置身事外。”

魏征对着朝堂里的同僚,毫不客气、但又无可辩驳地说着:

“尔等别忘了,赤巾军分给农民耕种的土地,是从何而来的。”

群臣为之一静。

土地,不可能从天上掉下来,短短两个月也不可能在山里开垦出多少荒地。

只会从一个人手里转移到另一个人手里。

大唐群臣,同时也是大唐的大地主。

如果说按田产收税是割肉。

那打土豪分田地,无疑就是戳肺管子了。

他们的立场立刻无比坚定地站在了平叛那一边。

就在群臣同仇敌忾时,房玄龄冷静地上奏:

“魏堂老认为辽东山匪类似窦建德,不是正好说明,应该对他们以招抚威慑为主,而非武力攻伐吗?”

群臣一怔,旋即搞懂了房仆射的逻辑。

因为窦建德兵败身死后,他原本所占的河北立刻闹了起来,又给李唐平添了许多麻烦。

可以说,河北对关中的不满,有相当一部分原因就源于对窦建德的强力镇压。

魏征眼角一皱。

他只是拿窦建德举个例子,被房玄龄揪住鞭子强词夺理了一番。

“时移世易,岂能如此刻舟求剑。”他当即反驳:

“房堂老如此曲解我的意思,是否是因为你的儿子也混迹叛军之中,私心盖过公德,让你无法完全站在大唐的立场思考?”

面对皇帝都火力全开,面对不同党派的宰相,魏征更没有必要留面子,直白地戳着房玄龄的要害。

然而房玄龄毫无反应,甚至有点想笑。

就在魏征纳闷的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站了出来,严词反驳了他。

“玄成公。”长孙无忌脸色铁青:

“你几次三番地与陛下唱反调,似乎纯粹是为了进谏而进谏。

“难道你建言献策不是为了江山社稷,只是为了博取一个朱云折槛、敢于进谏的名声吗?”

到底是老上司,直接打在了魏征的七寸上。

做刚正铮臣、骗昏君庭仗,素来是文官青史留名的办法。

要说魏征对此真的毫无想法,那是不客观的。

而在长孙无忌和房玄龄两根朝廷支柱同时表态以后,原本铁板一块的群臣们也开始松动了,开始批评魏征捕风捉影。

而魏征不再反驳,只是保持着挺着背、低着头的姿势。

李世民暗自松了口气,摆了摆手:

“对错勿论,魏玄成一心为公,诸君不可对他无礼。”

皇帝亲自做和事佬,这个议题就算这么过去了。

然后大家又愉快地弹劾起了赖在平州不走的侯君集和韦待价。

…………

“空土,且慢行。”朝会结束,房玄龄笑呵呵地向长孙无忌拱手道别。

空土是民间对“大司空”这个官职的别称,然而出自同朝宰相之口,莫名带着几分调侃的意味。

长孙无忌头爆青筋,气哼哼地假装没看见。

房玄龄脚步轻快地步出宫城,坐上马车。

在四下无人的车厢里,他有些焦急地弹着窗台,轻轻叹了口气。

“小殿下在做甚啊,这么一天天拖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啊。”

在自己的好大儿与自己的好大主君一齐被山贼拐走的几天后,他收到了侯君集从平州寄给他的包裹。

是三份出自山贼的传单,还是熟悉的标题党,还是熟悉的三位失踪公子的笔迹。

房玄龄立刻就懂了,意识到好大儿房遗则并没有出事,而是跟着少主李明殿下上山造反了。

他不知道这几个熊孩子的意图为何,但不妨碍他在朝中为其打掩护,搅浑水放烟幕弹。

搅浑水的基本原则就是,自己不小心抓到了屎,就要把屎抹得到处都是。

房玄龄第一时间把长孙延誊写的那份传单,送到了长孙府上。

然后,他就争取到了一位别别扭扭的强力队友。

两位朝廷栋梁兼反贼家属,在朝廷掀起阵阵妖风,肆意打压忧国忧民的正义大臣。

弹劾侯君集与韦待价抗旨不遵?

驳回,平州匪患严重、州府运转不畅,导致二人没有收到朝廷诏令。你看,他俩不是还在每天向朝廷汇报情况嘛?这不是忠臣是什么?

要求对山贼重拳出击?

荒谬,平州匪患不严重,招抚为主。你难道想让皇子被撕票?

要求朝廷立刻组织调查,赴平州实地核实?

可以,但要走流程,从各部门抽调人手,保证全过程公平公正公开,你们回去等消息等吧。

就这样,在皇帝兼反贼家属的暗中支持下,两名大奸臣兴风作浪,将平州匪患硬是捂了一个多月。

现在,有点捂不住了。

再捂下去,隔壁的营州也要急眼了。

“殿下到底在干什么呢,有什么事情不能和陛下当面谈谈,而要闹到上山当贼匪呢……”

房玄龄苦思冥想而不得,随意扯下一片绸绢,刷刷写下几个字,包在锦囊之中,敲了敲车门。

“相公?”管家探进脑袋。

“你去一趟平州,亲自将此物交到侯君集手里,并将这句话转告与他。”房玄龄望着车窗外的天空,一字一顿地说:

“‘将锦囊转交殿下,若有难,打开此锦囊’。”

管家重重点了点头。

房玄龄望着管家的背影,无声地祈祷着:

“侯尚书,在收到我的锦囊之前,千万别急着上山入伙……”

…………

平州,五里乡。

一场酣畅淋漓的战斗后,送来了一大批俘虏。

在各村寨坚壁清野、请君入瓮的战略,无疑取得了巨大的成功。

义军造成了迄今最大的战果,粉碎了敌人的重点进攻,打破了慕容燕反动集团逐步蚕食的狂妄企图。

战斗的过程大抵顺利,只是在某个村社的围歼战中,义军遭遇了前所未有的顽抗,损失惨重。

“这些敌人的打法我从没见过,打得十分顽强凶狠。”

尉迟循毓带着李明清点战果,一边喋喋不休地诉说着:

“他们陷进了泥坑,又中了火攻,又被十倍的人包围住,按说早该投降了。

“可敌人非但不投降,还胆敢向我军还击!差一点就让他们逃了!”

李明严肃地点点头,心里暗道不好。

平州没有都督府,因为户籍稀少,所以也没有折冲府,本地的常驻正规唐军并不多。

大多是逢战征召、用过即弃的募兵,被慕容燕收编,本质上是套了身唐军皮的家丁,战斗力与正规府军相差极大。

所以赤巾军能随意蹂躏。

然而,从尉迟循毓的叙述来看……

坏了,这次遇到真的了。

两人走近了暂时留置俘虏的空地,不时听见压抑的低吼声。

俘虏们鲜血淋漓、伤痕累累,赤脚医生正在按照“明氏”治疗法,为他们止血消毒包扎。

李明不由得耸了耸鼻子,拧紧眉头。

这时,不远处传来一个雄壮的吼声。

“亟斩我!胡不力!”

看守的义军闻之,无不肝胆俱颤。

坏了,抓到英雄了……

李明嘴角一抽:

“你们抓到了一个谁?”

“就是那伙亡命之徒的头领!就是那家伙指挥慕容燕的爪牙负隅顽抗的!”

尉迟循毓非常自豪,指着吼声传来的方向:

“看!”

小黑炭头这也是第一次近距离观察“负隅顽抗”的敌方主将,顺便瞧了一眼。

一眼万年。

他顿时虎躯一震。

(本章完)

第131章 你知道一石米多少钱吗?五百文!

李明明显感到,自己座下头号虎将的嚣张气焰一下子就矮了大半截。

“你怎么了?”他奇怪地问。

尉迟循毓很顺滑地躲到了李明的身后:

“我……不认识他。”

李明:?

“让一让让一让,别挡路。”房遗则一脸公事公办地挤了进来,挤到最前面。

作为财政委员会委员长兼全村唯一的会计,这两天的战利品入库盘库,把他都盘麻了。

“一套,两套……这套的头盔破损严重,用不了了,当做备品报损吧……”

小房直接对着俘虏点数起他们身上的盔甲,以免村里这群糙哥在入库的时候,丢个头盔臂甲什么的,导致民兵和仓管两边扯皮。

“喝,这一套盔甲高级啊,好像是高级将领专用的。”

房遗则终于点到了那位“负隅顽抗”的指挥官头上,视线在他身上的明光铠来回扫动,一直扫到了头盔上。

然后,他看清了这位高呼“快快砍了老子”的糙汉子的脸。

李明清晰地听见了房遗则粗重的呼吸声。

“我去监督仓管入库。”小房转身就走。

被李明一把揪住。

“等等,你认识那个将军?”

“我不认识!”房遗则很干脆地否认,和尉迟循毓一起躲在了李明的背后。

李明:??

“明哥,原来你们在这儿,让我一通好找。”长孙延大老远地喊他们,一边走过来,一边向李明汇报:

“村里的宿麦已经播种好了,今年的农活基本完成,劳动力有空闲。

“趁山里还没下雪,我们先组织劳力和战俘……修……路?”

他随眼瞥见了那位宁死不屈的唐军军官的脸,语气有所停顿,十分丝滑地停在了李明身后。

三个人一起猫在领导后边儿,互视一眼,十分默契地一言不发。

李明:???

“你们仨都比我大,躲我后面藏得住吗?”

“我们没在躲!”

“那个大喊大叫的唐军军官,你们认识?”

“不认识!”

李明都懒得戳穿他们,信步走到那位将领面前。

只见他身披明光铠,头戴鹖羽盔,一双铜铃大眼透着豪气与粗鲁。

“你就是这群残兵败将的头领?”李明面带游刃有余的微笑。

那将军瞪了这臭屁小孩一眼,生闷气地别过头去:

“天杀的山贼,要杀便杀,还派个孩童来羞辱我?!”

李明玩味地抱起胳膊:

“将军说笑,我便是这些义军的领导,有些话想与将军你聊聊。”

他觉得这哥们儿是条汉子,动了亲自招降的心思。

俘虏对方的全过程,他已经听尉迟循毓详细说过了。

这军官进村后,并没有像其他家丁那样,屠杀劫掠剩余村民、或搜刮财物粮食,更没有放火烧村。

可谓治军严格、秋毫无犯,在慕容燕这种虫豸的衬托下,简直像一位圣人。

而在陷入陷阱海和人海的重重包围后,这军官更是指挥若定,几波反冲击教育得赤巾军哭爹喊娘,几乎让他逃出绝境。

要不是新征的民兵作战意志顽强,还真让他跑了。

这一战赤巾军所蒙受的损失,甚至超过了之前所有损失之和。

这糙汉子属实有才有德,正好让李明补上军事短板——

他现在急缺人才,尤其是军事指挥人才,手底下只有未来可期的小妖尉迟循毓,领着一票大众脸。

就这草台班子,从燕山砍到卢龙有些费劲。

如果能多一位经验丰富的军官,对赤巾军的战斗力将是极大的提高。

“呸!”那糙汉子轻蔑地吐了口痰:

“我薛万彻还真是阴沟翻船!只是随便带了几个三脚猫的募兵上山找个人,没想到遭遇山匪偷袭!

“若是老子使出真本事来,整座山都给你铲平!”

“放肆!”

赤巾军被这败军之将骂得火起,正要喷回去,裤子被一只凌乱的小手扯了一扯。

“等……等等,别别别激动……”李明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

等等,这家伙自称什么?

薛万彻?

我靠,这不就是侯君集的副手,灭过突厥、灭过高昌、差点在玄武门灭过李世民的虎将吗?

这不就是老妈让他收服的李建成余孽,曾经李元吉的齐王府副护军吗?!

这……

好尴尬。

某种意义上来说,人确实是到手了。

但另一种意义上来说,好像越走越远了。

李明才算明白,那三个小混账到底在躲什么。

他们仨肯定和薛万彻认识。

嗯,被父辈的同事发现自己在混黑社会,这确实有点尴尬,有点不好意思相认……

“我薛万彻,行不改姓立不改名!”老薛还在那里慷慨激昂地怒吼:

“你们这帮赤巾贼快快投降,将你们劫持的皇子和公子交出来!不然天兵一到,把你们一个个都送上天!”

赤巾军听得一头雾水。

你们自己搞丢了人,别把锅往我们农民起义军头上甩啊!

一个年轻的战士忍不住怼了一句:

“什么绑架皇子公子,别说得我们好像是山贼一样!”

你们难道不是山贼吗?!……薛万彻一愣,指着李明他们四个。

“就是这样大小的小孩儿,四个,被你们从慕容府上绑过来了!”

所有人的视线一下子集中到四人身上。

“和他们四人一般大小,一般年龄,其中一人的脸也是一般的黑!”

薛万彻正激情地唾沫横飞,可在他看见那颗熟悉的、标志性的黑炭头以后,迟钝的脑子终于开始转了起来:

“嘶……诶,你好像有点面熟,别用手挡着。你不就是……尉迟家的那谁?!

“还有你,长孙家的那谁谁!还有……靠,你不是老面瘫那小儿子吗?”

在父辈同事和手下弟兄惊诧的目光下,三小只捂着脸,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最后,薛万彻的目光落到了面前的李明身上。

刚才还游刃有余的小屁孩,现在已经满头大汗了。

“尉迟、长孙、房家的那位都找到了,那你岂不是……”

“不是我。”

“不是吗?”

“不是,那时候我还穿绫罗绸缎。”

“这就是你。”

“这……呵,呵呵,没错,我就特么是李明!”

…………

李明不装了,摊牌了,亲自给自己叔叔辈的将军松绑,讲述着这一路的来龙去脉。

“居然还有这样的故事。所以,殿下和诸位世子,现在是这伙山贼……呃,这些义军和村民的首领了?”

薛万彻好奇地东张西望着五里乡。

这座山沟沟之间的小乡里,比卢龙县活泼多了。

或许人们现在的生活还很清贫,但精神上进,斗志十分昂扬。

假以时日,这里不会比富庶的中原之地差多少。

不得不承认,这四位小混蛋的治理能力是有一手的。

“就是如此。”李明遥望着扛土挖石、开山凿路的民夫:

“卢龙、临榆县民是我的人民,山里的村民也是我的人民,我只想带领他们一起活下去,发展起来。”

薛万彻惊讶地看着身边的李明。

实在难以想象,这样朴实的硬道理,竟从一位长于深宫妇人之手的小不点嘴里蹦出来。

在京中,他就听闻过李明皇子的种种传奇故事,只觉得仿佛天方夜谭,脚不沾地。

现在亲眼目睹,才发现,这孩子做事其实相当脚踏实地啊。

没有什么高谈阔论,直接从田间地头开始治理。

短短两个月,就让又穷又乱的燕山山区大变样,重新纳入到秩序之中。

有两下子。

而除了文治,武功也不差。

带着几个山贼和农民出身的义军、用着缴获的盔甲和武器,善用地利人和,竟把他这个薛万彻给俘虏了。

薛万彻是谁?跟从太上皇的开国大将,曾率百人大破窦建德二十万人马,攻灭东突厥颉利可汗的重要功臣!

就算有再多客观原因,败了就是败了,他输得心服口服……

等等。

薛万彻突然想起来此行的目的。

他可不是来这里考察五里乡建设的,差点被李明带跑题了。

“殿下是这里的节度使,治理随时可以治理,现在先和我回卢龙吧。”

他兴奋地说:

“侯将军和韦使君还在等着您回去呢!”

李明眉头一挑:

“他俩确实还活着?”

虽然觉得那俩货命不该绝,慕容燕还不至于大胆到谋杀高官大官。

但当确认左膀右臂确实无恙后,他还是重重松了口气。

而且,他现在终于确认了两人的位置。

可以想办法把他们接上山了!

薛万彻觉得李明这话问得奇怪:

“他们当然还活着,现在大概还坐在州府悠闲地喝茶呢。”

主子被山匪绑架,你猜他们为什么敢这么悠闲……李明发现老薛名不虚传,脑子确实不大灵光,仔仔细细地说:

“平州的土皇帝慕容燕,你知道的吧?”

“知道的,这些兵就是他借给我的。”

“慕容燕其实是反贼,刺史刘歆就是他杀的。”

薛万彻登时瞪大了铜铃般的眼睛,宛如怒目金刚:

“那厮居然敢欺瞒我们,欺瞒朝廷!

“我们不回卢龙,先救出侯将军他们,再前往营州调集兵马……”

说到一半,却见李明挥了挥手,悠悠说道:

“朝廷那边自然是要禀告的,但其实我们也不是那么的需要援军,用我的这一支赤巾军,就足够把慕容燕剿灭了。”

李明一直没有向朝廷汇报此事,一开始是因为没这个能力知道吧。

虽然取得了赤巾军的控制权,但实力尚弱,只能在山里活动,无法突破慕容燕的路障,够不到东边的营州和西边的幽州。

总不能顺着燕山往北,去找高句丽吧?

后来有了一些能力,能渗透进卢龙县城了,他发现慕容燕并没有改旗易帜,明着跳反。

这就说明,这土皇帝还没有和他控制下的侯君集、韦待价撕破脸。

为了这两人的生命安全,李明选择,先不要将此事戳破。

而现如今,在全面取得优势以后。

他觉得,已经没有必要向朝廷摇人了。

桃子都快熟了,怎么能让别人摘走?

慕容燕这个没有还手之力的经验宝宝,他还没有刷够呢。

“嗐,您怎么还和您父亲客气上了。”

薛万彻表示不能理解:

“只要向陛下澄清此事,灭一个土皇帝还不是手拿把掐?为什么要舍近求远?”

李明觉得,很难向这个只会打仗的榆木脑袋解释什么。

他换了一个通俗易懂的说法:

“你知道在地主豪强的压迫下,有多么民不聊生吗?你知道山里一石米的价格涨到了多少吗?

“五百大钱!”

薛万彻皱了皱眉:

“您是要造反?不了不了,上次您父亲和您大伯闹的那场矛盾,差点把我的小命也搭了进去。”

李明嘴角抽搐。

靠,一见民不聊生就立刻想到造反,这个木头脑瓜的想象怎么惟在这一层才能够如此跃进啊!

…………

慕容府上。

“所以,滦河边、府邸旁的兵器作坊,也被赤巾贼秘密捣毁了?盔甲全部不翼而飞?”

慕容燕手指飞快地转着念珠,脸上的怒意已经掩藏不住了。

通风报信的家丁颤抖着点头:

“是……是。”

“滚!”

慕容燕气得把桌面的东西全扫了下去。

家丁如蒙大赦,战战兢兢地退下。

“没用,没用的废物!”慕容燕还不解气,抄起地上的佛陀就往门外砸去。

奶奶的,奶奶的!

就差一点点,就差一点点,就能彻底剿灭赤巾贼了!

他们怎么像有如神助一样,死灰复燃,一眨眼就烧得漫山遍野了!

自己明明没有懈怠,一直在剿匪啊!

山里的村子也屠了,庄稼也连根拔起了,耕地也撒上盐了。

就是为了不让赤巾贼得到任何补给,像秋蝉一样,在这个冬天被彻底冻死饿死!

可为什么匪越剿越多了啊!

他们为什么不肯乖乖去死啊!

非但不死,赤巾贼甚至控制了大半个平州郊外,将他所控制的卢龙县和临榆县变成了两座孤岛!

更让他不能接受的是,关于赤巾贼新头领是怒目金刚化身的传说,不但传遍了县城内外,还传到了他的府上!

闹得府里人心浮动,他亲自处死了几个交头接耳的婢女也无法阻止这一趋势!

“菩萨怎么不保佑我!你特么为什么不保佑我!”

慕容燕捡起地上的佛陀,对着这昂贵的象牙雕塑怒极反笑:

“是我天天吃斋念经,是我天天烧香叩拜,是我出钱给你们塑的金身!

“为什么你们不保佑我,却去保佑那群山贼!”

他重重地将佛像扔在地上,摔得粉碎。

“哼,哼哼,是你们逼我的。”

慕容燕撑开一张帛布,快速地书写起一封信:

高句丽王,高建武。

我大燕愿世代为高句丽属国……为你大开城门,为你提供唐军的铠甲武器战马,向你称臣进贡……

只求你能速速南下,替我平叛……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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