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6章 知制诰

七月。

朝堂上正值人事动荡之秋。

孙固代陈荐为管勾御史台,孙固是神宗潜邸时的讲官,可谓深受信任。

之前王安石拜相前,官家问孙固的意思,孙固说王安石文才很好,作为侍从官绰绰有余,但出任宰相,这个人气度不足。要寻贤相,要找吕公著,司马光,韩维。

不过到了青苗法时,韩琦等大臣都反对青苗法,孙固却对官家说这青苗法可以一试。

因为孙固转变立场,故而王安石立即投桃报李让孙固取代陈荐管勾御史台。

而陈荐反对李定进御史台的,三舍人封还词头时,陈荐说李定不守母丧是不孝之人。

王安石担心李定因陈荐反对无法入御史台,故而让孙固取代陈荐。

除此之外,新党用人也引起了争议,似吕升卿(吕惠卿弟弟),陆佃(王安石学生),张安国(王安石门客)都是新进士,纷纷任为崇文院校书。

有官员便有异议,新进士必须外任两年后再回朝授官,若是没有外任,如此新进士为了留京都会奔走权要。当初章越虽没有外任,但他是中进士后,又制举三等授官可以破例。

王安石却全然不顾,坚持将三人授予校书之职。

之后王安石让吕惠卿判司农寺,馆职升为天章阁待制。

吕惠卿这升官之速,实在令人震惊。

待制之职与知制诰一样都有人数限制,不可以轻除。吕惠卿凭着起草新法之功,居然升迁至天章阁待制了。

这令许多熬资历熬白了头的官员心底如何平衡。

真是进退用人,完全就在赞同或不赞同新法之间。

同时原京东转运使,工部郎中,直龙图阁王广渊正除为河东转运使,王广渊按规矩本改加个权字,但王安石认为王广渊推行青苗法有功,便将这一个权字去掉。

章越,章衡得授知制诰,章越本官从起居舍人加为礼部郎中,至于章衡本官也加为右司谏。

这一日新命已下。

走过流程后,众官员们齐谢官家恩德。

大家都在崇政殿廊房里站着,各个脸上都是喜气洋洋。

众人之中孙固,王广渊,章越,章衡,吕惠卿五人都已是跻身高官行列。

陆佃,吕升卿,张安国资历远远不如几人,一脸羡慕地看着几位大佬聊天。

恰巧的是这一次谢恩,有兄弟,还有叔侄。

章衡看着章越与吕惠卿有说有笑也是由衷地感叹,前几日试学士院时,章越还得到司马光,范镇两人的器重,但在这个场合却又能与吕惠卿谈笑风生。

吾族叔这等左右逢源的本事,不对,这话不恭敬,应该是面面俱到是如何办到的。

吕惠卿与章越聊天还将吕升卿叫来,对他道:“度之我素来是以兄长事之的,你以后要比我更敬重事之明白了吗?”

章越道:“不敢当。我与缙叔(吕夏卿),吉甫都是多年的老朋友了,令兄才能胜我十倍,平日我多向他讨教呢。”

吕惠卿听了脸上微微有了笑意。章越知对方好嫉善妒,好胜心险,故而在他面前常常自抑,削减对方对自己的敌意。

吕惠卿也是聪明人哪猜不到章越的用意,但他却偏偏很受用。

吕升卿看着章越心道,原来这就是章度之,兄长最忌惮的人。

吕升卿向章越郑重其事地见礼。

至于章衡不喜欢吕惠卿,淡淡说了几句就站到一旁。因此吕惠卿眼底掠过些许不快。

孙固与王广渊和章越,章衡,吕惠卿也交谈了几句。他们二人已老迈,虽今日授官,但此生难以跻身执政了,故而对章,吕三人都很客气,万一得罪了他们,不是给自家的子侄取祸吗?

不久官家抵至殿中,众官员们一并至殿中谢恩。

官家看着众官员很高兴,他登基后着实提拔很多官员,如殿中的章越,吕惠卿便是他最赏识的人才。

而今二人一人为知制诰,一人为待制,过个数年便可以真正接手朝政了。

如此他的权位便能更加的巩固了。

官家对数人勉励了几句话,这谢恩本是走个过场罢了。

但官家却突然亲自下阶,走到章越,吕惠卿二人的中间道:“两位卿家都是朕亲自从经筵官中简拔,日后需同心同德,好好辅助于朕!”

同心同德四个字,官家稍稍加重了些许语气。

官家也是圣明天纵,怎么看不出章越与吕惠卿之间的竞争,以及表面和睦下藏着的芥蒂。

官家这一番话便是告诫二人。

这一刻章越,吕惠卿同时心领神会。

谢恩之后,众官员的任命便正式走完了最后一趟流程。

众人神情都是一松,特别是对章越,章衡,吕惠卿而言。

知制诰与待制都是关键的一步。

章越提起绯红官袍的袍角,迈过了殿前那么高高的一条门槛后,大步迈出崇政殿。他在略显压抑的殿内呆久后,陡然看见一望无垠的晴空,顿时觉得心情开朗至极。

天边一行飞鸟振翅南飞,章越此刻一舒胸头之气。

左右共同谢恩的官员,同时也有这样的感觉。

而殿外的官员们一下子都看向了他们。

但见章越谈笑若平时,章衡负手而行,吕惠卿则城府深沉不露声色,但隐隐看出那份自得。

官员们不由议论起来。

“一日之内,同除两制诰,一待制,这是多少年也未曾之事吧。”

“都说了嘛,此为进人太速。你没看见么?除了章氏叔侄外,哪个不是赞同新法的。”

“进人之权,如此操之在手,非国家之福。小人攀附易得势!”

“诶,不可这么说,章子平,章度之皆是状元,知制诰有何不可,至于吕吉甫虽器具颇小,但也算得才干出众。”

“没错,都可以称得上得人。”

“似吕吉甫才再高,但德不足,岂可称得上得人。”

几人下台阶时,一路官员们都是拱手向他们道贺。至于殿旁左右,有一些才得知消息的官员,则是奔走相告!

不少官员听的章越,章衡同时知制诰的消息后,不约而同地作出了‘得人’二字的评价。

在众人的恭贺中,章越也觉得此刻有些飘飘然。

章越边走边是答礼,但觉得此刻走起路来也是步履生风,觉得那一刻之间天地都在自己的掌握中。

(本章完)

第637章 夫妻

章越得升制诰,其实最高兴的当属左右傔从了。

但章越手拿敕令走出宫门,但见唐九,张恭二人都是一脸的淡定,丝毫都没有上来道贺的意思。

唐九蹲在马边,举着酒葫芦吃酒,张恭则怀抱着兴宜坊的酱猪蹄在那啃着。

章越看着自己的这对酒囊饭袋的傔从组合顿感觉自己升官的喜悦少了一大半。

“走!”

章越骑上马。

唐九长长地打了个酒嗝,张恭将剩下半个的猪蹄揣进兜里,跟在章越身后回府。

到了府上后,就有门子来禀告说有一位老家来的故人求见。

章越一听老家来的故人多是来借钱或是求办事的,便想让别人代自己应酬。

“对方自称姓彭,还是老爷的同窗。”

章越一听便道:“立即请来见我。”

章越更了衣到了客厅,果真见到的是自己儿时的玩伴彭经义。

章越还未开口,便见对方拜下道:“三郎,我来投奔你了。”

章越恼道:“你称我是三郎,便还念着我们的交情。只要我有一口饭吃,你便饿不着,说什么投奔不投奔,这般就生分了。”

说完章越扶起彭经义,打量起这位童年的小伙伴来。

原先彭经义是有些五大三粗,但这么多年没见对方消瘦了许多,成为了一个二十六七岁的年轻小伙。

但看他有些些沧桑,而且十分的疲倦,显然这几年过得不太好。

正所谓休问枯荣事,一看容颜便知。

章越没有立即问小伙伴最近过得如何,而是道:“伱从老家千里迢迢来找我,必定有什么话说,今日先好好歇息,明日再慢慢说。”

彭经义点点头,章越让下人给他安排客房好生歇息。

这时十七娘来寻章越问道:“我听说官人老家来人了?”

章越点点头道:“是我年少之交,他与他的叔叔对我有大恩。”

十七娘对章越旧朋友以及以往从老家来的乡人。没有官宦人家女子看不起夫家穷亲戚的意思,相反都是尽力照顾。

缺钱的便周济周济,能帮衬的就帮衬,有难处的就帮忙。

但本来十七娘听说有人相投,是要先问清楚来历底细,但听对章越有大恩便道:“那就当好生招待,让他在安顿下来,这大恩日后再慢慢报答。”

章越点头道:“正是此意。”

接着十七娘笑道:“那官人可记得今日要作何事?”

章越笑道:“当然记得,我升了制诰要去老泰山家中一趟,感谢他为我铺的路呢。”

十七娘笑道:“其实这一次爹爹没帮什么,倒是是韩相公在御前出力的。”

章越道:“是啊,韩相与老泰山对我都是恩重如山。”

章越升任制诰,之前韩绛推荐自己修起居注十分关键。因为修起居注是知制诰的前提,这好似打篮球里的卡位。

你成为了修起居注,就卡住后面官员,论资排序下来,他们就不好越过你。

之后自己知制诰,韩绛才能名正言顺地推举自己。

章越与十七娘携子坐了马车前往吴府。吴府之中早就设下家宴等待二人。

与宴的有,吴充与老太君李氏,吴安诗及妻子吕氏,吴安持与妻子王氏与章越一家。

吴充李太君对章越的态度一直是平的,当初章越是准女婿时候,虽出身寒微,但吴充与李太君对他一直是器重礼遇。

如今章越官至知制诰,吴充夫妇也是如此,叫来吃顿家宴即是。并未因章越官至制诰了更礼遇了。

吴充为官几十年,李太君世家大族出身当然世情通透。

没显达时各种瞧不起,显达后就别怪人家作朱买臣了。

同样的当初你寒微时我们没有看低你,如今你是显达了,自也不可摆谱。

章越对岳父岳母也是恭敬如故,这家宴上倒也是吃得十分融洽。

宴后吴充对章越道:“近来听闻对西夏对西北蠢蠢欲动,韩相与王相都有出外之意,你怎么看?”

章越毫不犹豫地道:“小婿一切听泰山安排。”

吴充微微笑道:“你不用如此,如今你也是制诰了,很多事我们翁婿商量着来办。”

“官场上的阅历我比你多些,但朝堂上的事,我倒是看得不如你远。”

章越道:“老泰山,若是韩相出外,小婿愿随左右。”

吴充大笑道:“这与我和韩相所想的,真可谓不谋而合了。”

章越问道:“韩相公要用我?”

吴充点点头道:“对,男儿建功立业,还是要在边疆,当年韩魏公,范文正公都曾督军西北,与西贼交战,回朝之后便为良相。”

章越道:“小婿也是如此看的,而且在西北小婿也算经营有些年头。”

吴充道:“你说得是王韶吧!此人倒是个将才,韩相公留意他很久了。”

章越道:“还有一人是我的同窗名叫蔡确,此人十分有才干。”

吴充道:“这蔡确是你太学时的同窗吧,我听过此人,不过冒似不太清廉。”

章越解释道:“蔡师兄少时家贫,当初去陕西为官时欠了很多钱,最后也是不得已。”

吴充对蔡确当初受贿的事还是比较介意道:“我晓得了,到时候若是可用,我会荐给韩相公。”

顿了顿吴充道:“你如今知制诰,若至西北便是一路帅臣也可为之,但你没有独挡一面的资历,还是从副手为之,若是韩相出外,你正好可以辅佐于他,一来不会犯错,二来也可磨练。”

章越知道吴充的意思,自己如今官位太高了,头甲进士外任都是从签书,通判起步,副职干几年后有了经验再授正职。

章越如今外任成为知州都绰绰有余,甚至转运使都行,但刚放地方就当省长也太吓人了。

章越如今的官位又如何给地方官当副手?

但如果韩绛出外的话,对方是参知政事,以副宰相的身份,那么自己作为幕职官身份出入他的幕中,倒是不会委屈自己。

而且韩绛对自己十分器重,还有提拔之恩,章越对这个安排肯定是一百个满意。

经历过幕职官后,下一步可以授正官,或直接调回京里,如今就有了外任的资历。

岳父对自己仕途安排可谓费心了。章越当场接受了安排。

吴充笑了笑道:“不过西北未必会生乱,或许到时候是王相出外也说不准,你如今还是好好为你的舍人便是。”

章越闻言笑着答应了。

翁婿二人说说聊聊,到了最末吴充感慨道:“五个女婿之中,我与你与欧阳发最是说得上话。”

“我与欧阳公是几十年交情了,欧阳发也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至于你我是亲自看中的,也是特别不同。”

说到这里,章越看着岳父脸上的笑容刹时隐去。

“但近来发儿实在…着实令我有些失望。”

章越???

吴充问道:“你近来可与欧阳发时常往来吗?”

“小婿与姐夫已是许久未见了,平日也没什么往来。”章越立即撇清关系。

吴充闻言道:“这便好。”

……

家宴后,章越与十七娘二人乘坐马车回府。

十七娘依偎在章越身旁,笑意一直挂在脸上。

“娘子怎了?我脸上有东西吗?”

十七娘笑着道:“今日说话两位嫂嫂都好生羡慕我呢,妻凭夫贵,你说得我能不欢喜吗?”

章越笑道:“有这般吗?”

“我觉得最厉害还是老泰山啊,当初京师里那么多士子,他怎有那么厉害,一眼看中了我。”

十七娘闻言不由失笑,然后道:“爹爹今日与你说什么了?”

章越道:“我怕是要外放了,怕是去陕西!”

说到这里,十七娘脸上的笑容一下子褪去了。

章越立即握住十七娘的手,关切地问道:“怎么了?”

十七娘道:“没有,只是……”

“只是我们夫妻十年一直没有分开,这一次我便要外出是吗?”

十七娘点点头,脸上露出不舍之意,然后突然枕在章越肩头道:“我知我是太贪心,其他进士一作官便是外任,数年甚至十几年,夫妻也见不了一面,而我们自成婚以来,你便一直陪我身边,可是我还是……贪心……”

章越揽住十七娘的肩膀,轻轻地拍着。

成婚以来,章越视十七娘一生所挚爱,捧在手心生怕她受丝毫委屈。如今见她难过,自己也是难过。

章越道:“娘子,我知道,我知道。我也不一定要外任,但是你需作好这个准备。”

这年头官员外任确实没个数,比如说曾布。

他的妻子魏玩,便是天下有名的才女,但是曾布之前为官一直外任,没有将魏玩带在身边。夫妻二人便是聚少离多。

最后曾布还与养女好上,令魏玩独守空闺。

章越不肯外任,在外人看来是有些沉迷于温柔乡,显得没有志气。

但他与十七娘夫妻十年,感情却始终如新婚之时。

对于时刻可以离开妻子去上任的官员而言,在他们眼底可以与妾谈情说爱,可与妓女花天酒地,但偏偏就是无法与妻子相爱,甚至坐下来谈几句话都不行。

在他们眼底妻子仅仅是利益的联姻而已。

在他们眼底自是不知章越与十七娘二人的夫妻感情有多么的深。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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