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0.第669章 第六百六十九 疾风劲草(一)

第669章 第六百六十九 疾风劲草(一)

正德六年三月

今年老天爷格外赏脸,早早就落了几场春雨,天气渐暖,京城内外一片新绿,生机盎然,西苑更是景色如画,引得众多游人流连忘返。

如今的西苑已不是逢五开放了,几乎日日开放,却日日客流不断,逢年过节更是人山人海。

而现下会试已毕,尚未放榜,正是诸学子奔走结交的时候,西苑因风景秀丽、酒楼茶肆林立,也成了文人交际首选之地,处处可闻高谈阔论、吟诗作赋之音,更添热闹。

西苑湖风楼因着观景位置绝佳,也是日日满座,雅间都是提前三五天便被抢订一空,真个是一间难求。

然这会儿湖风楼顶层最大的天字号雅间里,却是格外空荡。

偌大一张八仙桌上摆满了山珍海味,桌边却只坐了三个人。

上首的青年二十左右年纪,唇上已蓄起短须,不说不笑时显出几分成熟稳重,可只要这一开口,眉眼一弯,又是十足的少年气。

这会儿他嘴里大嚼特嚼,含混道:“唔,这鱼干真是不错!朕看合该把它也列为贡品!”

正是当今皇帝,寿哥。

他对面坐着的沈瑞闻言立刻就嚼不下去,苦笑一声,道:“这就是当特产拿来请皇上尝尝鲜的,吃个野趣罢了。”

“这种鱼并不是一年四季都有,就刚入冬时最为肥美,干制后才有这样鲜味,产量不大,您若真给定为贡品,他日供应不上,渔户都是死罪难逃了。”

寿哥瞪了瞪眼,埋怨道:“果子也供不上,鱼干也供不上,那还让朕吃到!委实可恶!”说着狠狠又嚼了两口,似是气鼓鼓的样子。

沈瑞忍着笑道:“却是臣孝敬错了,皇上恕罪!”

寿哥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得了,再说下去,这点子吃的也没有了。下次有好东西尽管拿来就是,不定贡品为难你。”

说着自己也笑了,又赞了一回这鱼干鲜美有嚼头,让沈瑞来年多多给他备下。

沈瑞也捧场的应和两声。

寿哥身边的庞天青含笑吃着,心下却是咂舌,早知道沈瑞简在帝心,却不想皇上对沈瑞能如朋友般随意,而瞧沈瑞也无半分紧张,真如寻常好友一般。

再看他们这些人,便是帝王亲信、掌管着豹房勇士的他大舅哥蔡谅,也是一般的恭敬拘谨,偶尔说笑两句,也是要拿捏着分寸。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即便皇上真对他们如朋友一般说话了,他们只怕也要多想,更加谨慎几分了。

沈瑞见着今日寿哥只带着庞天青来,便对今日会提到的事有几分明了。

李东阳整顿四夷馆时,选了杨慎入馆,沈瑞则向杨廷和推荐了庞天青,并在后来也与庞天青通过书信,沟通了一番。

淳安大长公主与驸马蔡震都是精明人,自然不会错过这个好机遇。

而庞天青也对隐藏在四夷馆这张皮下的军事情报机构万分感兴趣,欣然入职。

这个机构是永远不会摊在阳光下的,庞天青的许多功劳便有可能无法公之于众,但这并不意味着他的仕途会为此受限。

恰恰相反,有了这段经历,将来进兵部为侍郎、为尚书,都会极为顺利。甚至对于入阁也是极大助益。

而退一万步说,便是一直在这个位置上,不能升迁,庞天青又有旁人所没有的优势——他媳妇是宗室。

将来不能明着赏其功,还可以给他媳妇一个郡君乃至郡主的封号,庞家子孙一样有爵在身,也是一种保障。

庞天青也确实做得极为不错。

他本就是个极为聪明的人,于人情世故上亦极是通透。

而淳安大长公主府能屹立四朝始终圣眷不衰,其中政治智慧也非寻常,有着大长公主与驸马点拨,庞天青自然更上一层楼。

杨廷和后来在信里还向沈瑞转述了李东阳对于庞天青的赞赏。

至于杨慎,就如杨廷和与沈瑞所料,还是做个单纯的学者更好,他镇日埋首于书卷之中,将翻译工作做得津津有味。

就着这道土特产鱼干起头,沈瑞讲起了这两年在经营山东的细节、海贸的详情以及对辽东马市上物资的收购。

他这次被召回京述职,在朝堂上奏报过一次山东种种民生政策,还在弘德殿里对皇上和内阁诸大人详谈过一次山东种种。

但这次,皇帝单独召见,又在这样的场合下,自然是要听些不同的。

实际上,许多事沈瑞都密折报给寿哥过,但连贯讲来,寿哥还是听得十分仔细。

庞天青更是边听边在心下暗记有用的信息,尤其是对辽东的动作。

相比与辽东马市的兴旺,自弘治十三年起,大明与蒙古的贸易就进入一个冰冻期,马市彻底中断,蒙古先期是不断犯边逼供,后期便是直接杀掠了。。

蒙古内部,是极度缺乏物资的。

漠北牧民不谙耕织,地无他产,食物尚能自给,布匹锅釜是真个无法了,全指着从大明获得,马市关闭,就只剩下劫掠一条路了。

“宣德九年时,大同上疏中就提到过‘北虏穷困,其所来投者,衣裳坏毙,肌体不掩,及有边境男妇旧被虏掠逸归者,亦皆无衣’。”

待沈瑞讲述告一段落,庞天青便道,“北边一些新报回来,也是说那边衣用全无,毡裘不奈夏热,缎布尤难得。

“听闻如今不少部落,争相向辽东部落买布。山东的茧绸在辽东马市已是高价,贩到蒙古各部,却又翻出数倍不止。

“原本兀良哈等处往辽东互市,经兵部定马匹上上等者,每马绢八匹、布十二匹;上等,每马绢四匹、布六匹;中等,每马绢三匹、布五匹;下等,每马绢二匹、布四匹;驹,绢一匹,布三匹。

“如今上等茧绸在辽东换一头牛,运到漠北,能换两匹上上等的马!”

茧绸要说成本,比之南边的绸、绢可是要低得多了。从山东运茧绸、运布自然也比从南方运来路费上节约许多。

沈瑞只觉得庞天青说此言时候眼睛都是放光的,不由失笑,道:“没想到茧绸在漠北有如此高价。当时为了登州耕种计,在辽东只大量换了耕牛。而且,总要让辽东这边觉得有赚头,才好将这‘好消息’传到草原传到漠北去。”

“恒云这颇有点千金买马骨的意思。”庞天青连连点头,又意味深长道:“大批收耕牛、牲畜、家禽也是一步妙棋。”

北地草场有限,大量养牛羊,便养不下多少马匹了,长此以往,蒙古也养不出动辄十万数十万的骑兵了。

这点沈瑞只向寿哥口述过,之后在与任何人的信件里都没提过。

但天下聪明人多得是,庞天青如今又专攻情报,如何会不知其中深意。

沈瑞一笑,道:“登州织厂如今于羊毛纺线上也有了些心得。”

一句话说得寿哥眼睛也亮了起来,“便是你当初设想过的羊毛织布裁衣?”

沈瑞前世只见过女性长辈双手翻飞织衣极快,也收到过女友亲手织的围巾,自己却是一窍不通的,只粗略了解个大概。

所以,与寿哥形容时,说的还是纺线织布的原理。

见沈瑞点头,庞天青则大力赞道:“羊毛这物什在蒙古诸部不值什么,不过做毡毯罢了,做一张费时费力,几年也用不坏,也没甚人看重。

“而羊毛轻,捆扎结实了一辆大车便能运回不少来,里外里这本钱实费不了多少。

“待羊毛织成布,想必是比棉布更暖的,漠北天寒,再卖回去,定能翻上数倍!”

寿哥闻言哈哈大笑,指着庞天青道:“我原还同姑祖母道你庞子阔于兵事上颇有见解,可往兵部去,如今看你这般会算,合该是去户部才对!”

便是玩笑也不好接话,到底是君上,又涉及到官位,庞天青心下叹气,实是不如沈瑞那般洒脱放得开,哪里真敢同君上说笑,也只得道一句:“臣惶恐。”

寿哥不以为意的摆摆手道:“惶恐甚?不必拘束!”

又正色向沈瑞问道:“那依你看,可否在延绥、宁夏、甘肃开马市,也如辽东这般贸易?”

正统三年至弘治十三年,马市一直是在大同的。(土木堡之变时关闭,天顺六年再次开启。)

虽然能通过马市贸易弄来不少马匹,但大同马市抚赏及当时瓦刺使臣朝贡往来接应所费甚多,又都由当地官府、军民负责筹措,这让地方上很是吃不消。

后来明蒙关系紧张,马市关闭,便再也没有人提过重启。

这次寿哥没打算在大同开启马市,而是想在延绥、宁夏开启,沈瑞也多少猜到些他的心思。

杨一清一直在宁夏边关做着茶马互市,沈瑞清楚的记得寿哥当年就曾与他提过,杨一清用劣茶换骡马,九百骡马省下银子千余两。

有这个基础,延绥、宁夏开马市也要容易些。

只是,绝贡后达延汗率部屡屡南下寇边,就在前年,正德四年闰九月,刚刚进犯延绥,围纵兵吴江于陇州城,同年十一月,又犯花马池,总制才宽战死。

在这里开马市,只怕朝臣阻力也不小。

当然,宣大更不安全……寿哥即位之初,达延汗就曾大掠宣府。明军死伤三千多人,损失惨重,时人更是认为此次乃是土木堡之后未曾有过之大灾。

不期然,沈瑞又想起安化王来。

虽然目前还没有安化王的而异动,但若是在宁夏开了马市呢?

虽然前世历史上那场谋反很快便事败了,但若是开了马市让他勾结上了外虏呢?

话在口中转了几番,也不曾说出来,沈瑞斟酌了许久,道:“臣对于边关具体情况不甚明了,实不敢妄下定论。这马市,也一般有利有弊……”

寿哥微微皱眉,道:“以辽东的情形看,马市只有利,不知弊在何处?”

沈瑞叹道:“眼下看了尽是利。蒙古要我们的布匹、我们的锅碗、一应生活所需他们皆不产,都要同我们换。这便是我们所能钳制他们的。

“那茧绸,养蚕才用几许时候,织布也不肖太多人力,而养大一匹牛马又需要几年光景?

“他们只有牛马羊能换,当牛马养不大时,当牛马换尽时……”

当蒙古对大明的贸易逆差累计到一定程度时,以蒙古的性子,必然是再次大举劫掠的。

但现下的大明兵力……

寿哥脸色沉凝起来,要说一边儿消耗蒙古,一边儿整军治军,也不是不行,但谁又能说得准呢。

土木堡之前,也无人觉得那会一败涂地。

倒是庞天青道:“万事皆有度。马市总是要开的,开上几处,控制额度,蒙古地界何等广阔,牛马无数,也不是一年两年就吃得净的。边军亦不是练不出的。”

沈瑞倒也认可,说这贸易逆差就是给寿哥提个醒,不要将敞开了边贸当是一本万利的法宝。

“确如庞兄所说。且此事,还要有懂边贸如杨一清杨大人那般的老大人坐镇才妥当。”沈瑞道。

杨一清曾因拒绝投靠刘瑾而被刘瑾诬陷。

在沈瑞前世的历史上这段时间他是致仕了的,直到安化王叛乱后被再次启用。

而这一世,杨一清虽被诬陷,却只是罚米三百石,乞骸骨的折子被寿哥驳回,如今还在右都御史任上,在才宽死后再次总制三镇军务。

寿哥对杨一清的印象一向极好,杨一清请旨修建边疆防御时,户部拨不出银子来,寿哥还动了内帑。

听得沈瑞之言,他满意的点头道:“不错,确是得杨一清坐镇才好。”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提到了杨一清,寿哥摸了摸下巴,忽然问沈瑞道:“杨一清最近上了折子,奏请商议重开‘开中法’,招徕陇右、关西民以屯边。朝中也有附议的。你在登州屯田做得也不错,听说也让张会在辽东屯田了,你如何看?”

所谓“开中法”就是让商人运粮到边关换取盐引。

盐引谁都想要,但长途运输耗费巨大,商人逐利,便想出一招来,在边关就地雇人垦地种粮,收获之后换取盐引,此种屯田被称为商屯。

但渐渐的,盐引越开越多,兼之宗室、外戚、权宦纷纷讨要盐引,商人们往往没法第一时间用盐引兑换到食盐,只好“侯支”。

这一侯不知道侯到什么时候去。

据说正统年间两淮度转运使司就曾奏,“有永乐中侯支,到今祖父子孙三代,尚不能得……”

而另一方面,商屯大兴,当地粮价自然下跌,如果仍按照原来比例兑换盐引,当地官府、军队也觉吃亏,十分不满。

到了弘治五年,户部尚书叶淇应两淮盐商所请,改革了“开中法”,盐商不必再屯粮于边关,而是向产盐地都转运使司缴纳高于边关粮价的银两,即可换盐引。

如此一来,商屯迅速瓦解,边军的粮饷再次成为问题。

今年二月里,杨一清的折子递上来时,瞬间就成了朝野议论的热门话题。

沈瑞回京后在杨廷和、王华处都听过此事。

而这两位阁老对此都持否定态度——因为盐引泛滥更是大明之祸!

沈瑞是倾向于商屯的,只是先前不好多说,不单是师公、岳父的态度。

还因为,废除了开中法的是弘治皇帝,寿哥对弘治皇帝的感情他是再清楚不过。

他担心寿哥会“无改父道”。

而现下,寿哥既然提出来杨一清的奏折,这般直接来问沈瑞,甚至提了登州和辽东的屯田,想来也是认可了商屯的。

沈瑞捋了捋思路,便道:“臣对此事确有耳闻。老大人们都是担心盐引。臣先前也深以为然。”

他道,“不过刚才与皇上、与子阔兄一番深谈,倒是有了个别的想法。”

见寿哥点头示意他继续说,沈瑞便道:“盐引确实不可再用,却可用别的,比如,登州茧绸、松江棉布,是否可设一个延绥马市总代理?”

“还有海贸,是否能做一二准入证?又或者想售卖某种商品往倭国,必须在在边关缴粮多少石?又或者,边关缴粮可抵扣海贸税银若干。

“代理不是总也不变的,代理资格也要看缴粮多少来定。

“缴粮抵税也是随行就市,根据当年粮价来,当然,至少要比所缴税银低上一二成,商贾最是精明,赔本的买卖是没人做的。

“此外也可在山陕设商籍,同山东一般,只不过需要是在当地屯田多少、纳粮多少,才有资格让子弟落户参与科举。

“并且,”沈瑞目光灼灼,“无论何地,商籍子弟取得功名后,一概不免税赋。”

他说一条,寿哥便点一次头,直到末了,寿哥脸上绽出大大的笑容来,一击掌,道:“好!速速写了条陈来!”

说着又看庞天青,道:“你也同李阁老说一说,若这般推行下去,那边如何布局,也写个条陈上来。”

这便是说情报机构的布局了。庞天青忙应下。

沈瑞又轻声提醒道:“张公公与赵弘沛那边……”

寿哥摆了摆手,道:“朕晓得。李阁老也同他们有联系。”

沈瑞这就放下心来。

至于担心安化王的事儿,是不好当着寿哥面说的,倒是可以私下里与庞天青提一提。

有德王的事在前,蔡驸马这宗人令也会多多关注宗室藩王异动的。

谈罢了马市种种,寿哥偏头瞧着沈瑞,忽道:“你这在登州府也呆了三年了,做得着实不错。”

此言一出,沈瑞与庞天青齐齐望向寿哥。

这开场白,十足像是要给沈瑞挪个地方啊。

寿哥见他二人的神情,忽然哈哈一笑,倒是将两人都笑懵了。

沈瑞先是反应过来,无奈道:“陛下便莫拿臣开心了。”如今皇帝都是及冠的人了,却还是这般孩子气。

寿哥畅快笑了一回,才道:“朕原是想调你回京的,但内阁几位老先生却觉得你这番吏才,拘在通政司里可惜了,还当造福地方才好。”

这件事杨廷和也是同沈瑞谈过的。

此时朝中张彩异军突起,一直想往内阁里挤,其靠山刘瑾亦没有丝毫倒台迹象,战斗力尚强。

内阁中李东阳、王华有合作也有对立,杨廷和儿子是李东阳的弟子,女婿是王华的徒孙,自身是忠心的帝党分子,便也只能作个和事佬角色和稀泥。

王鏊快淡出舞台了,刘宇则是个没甚主见的,只作刘瑾、张彩手中枪。

这么个局势下,杨廷和是觉得女婿重回通政司也没甚好前程,只怕会一直被压着。

倒不如在外面再历练几年,尤其本身取得了如此耀眼的政绩,再熬上几年,年纪长了,资历也够了,再回京一举谋个高位。

届时,再没有什么人能压得了他了。

沈瑞也是不想现在回京蹚这趟浑水。

正德五年已过,刘瑾居然还活蹦乱跳的,他的一些“先知”优势已丧失,实不知道刘瑾什么时候会倒下,又会带来多大的风波。

他还是在外面几年,等刘瑾死透了,阉党被一扫净,再回京才好。

沈瑞便起身郑重施礼道:“皇上隆恩厚爱,臣铭感五内!勿论皇上将臣放在何处,臣都会尽心竭力办差,不负君恩,无愧于百姓。”

寿哥踱过去扶了他一把,叹道:“你是什么人朕再清楚不过。岂会信你不过?那日在弘德殿朕并未问你,今日朕既在此处问你,就是想听听你有何打算。”

沈瑞却并未起身,而是道:“不瞒陛下,臣……是觉得三年时光太短,登州府许多项目初见成效……”

他毫不避讳寿哥的目光,坦诚道:“实话说,臣既舍不得就此撒手,更怕后来人误解,再让项目功亏一篑。”

寿哥再次抬了他一把,笑道:“是实话!不枉朕信你。起来说话。”

沈瑞方站起身来。

寿哥摸了摸唇上短须,笑眯眯道:“当初朕说要你为朕整治出一个繁华如苏松的登州府来,你果然做到了,听说便是莱州府也富裕起来了。”

“你这三年考绩上上,便升为山东布政使司右参政,理西三府民政、粮储、水利等诸事。”他笑道,“如今,朕想要个繁华如南直隶的山东,沈爱卿,你可做得到?”

沈瑞不由一呆,他是真没想到寿哥会有这一手。

庞天青也早已起身,见沈瑞愣神,忙过去笑着圆场道:“恒云怕是欢喜得傻了。”

说着暗暗推了他一把,让他赶紧清醒过来,这种时候怎好迟疑!

沈瑞回过神来,连忙又翻身拜倒谢恩,口称愿竭尽全力。

可还是不免忧心,他已经说得很明白了,登州如今局面正好,他可不希望来个二百五知府坏了他的好事,不知道为什么皇上还是将他从登州府调走了。

虽说是升官了,又多管了两个府,但即便他沈瑞是参政,也没可能按着下面知府的脑袋让他们做什么不做什么。

更何况,如今山东可没有刘瑾的人,若是此时刘瑾伸手进来,安排个知府,那沈瑞可是指使不动的!必然会坏事!!

沈瑞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一时间又不知道怎样开口才好。

那边寿哥已再次开口,又是一个大恩典砸下来。

“既你升了参政,兄弟不好都在山东布政使司,沈理也是考绩上上,在山东任上多年,便让他往湖广去,为右布政使吧。”

寿哥说着又瞧了眼庞天青。

庞家便是湖广望族,庞天青忙笑道:“素来听闻沈状元勤政爱民,皇上这是赐了湖广百姓天大的福气!”

沈瑞又忙替沈理谢恩,心下不由五味杂陈,越发没法开口了。

不想寿哥却似看透了他,忽问道:“瞧你这样子,还是不放心登州吧。你还在山东,有甚不放心的?那依你看,谁能接手你那些项目,不出岔子?”

沈瑞再次一呆,寿哥……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

但无论如何,他也要搏一搏,将登州完全掌控在手里,便不假思索道:“请皇上恕臣僭越,臣以为,登州府同知丁焕志素有吏才,且在同知任上五年有余,可为登州知府。”

丁同知是最早投靠沈瑞的登州官员,之后也是不遗余力执行沈瑞的各项命令。

最关键的是,丁同知没有靠山,是一心靠着沈瑞的。

尤其是在沈瑞“扳倒”了张吉之后,更是对沈瑞死心塌地。

提完丁同知,见寿哥点头表示准奏,沈瑞略一沉吟,又咬牙开口道:“臣以为,前大理评事林富可为登州同知。”

这就将登州所有官缺都堵住了,坚决不让外人渗透。

寿哥有些茫然,疑惑道:“前大理评事林富?”

沈瑞忙道:“此人先前任大理寺评事,后辞了官,在青泽学堂任教。臣常听家叔和表弟何泰之赞林先生胸有沟壑,臣也曾与林先生书信往来,在民政上极有见解,臣也受益良多,觉得如此大才合该继续为国效力才是。”

庞天青则凑在寿哥身边,低声道是林富与探花郎戴大宾同乡,因招婿事惹得刘公公不喜。

庞天青当初也是为戴大宾出过头的,他这般说,寿哥便知林富辞官是怎么回事了。

“准奏。”寿哥点点头,半点没犹豫。

沈瑞大喜,忙又是一番谢恩。

因提起何泰之,寿哥忍不住笑道:“何小子到底还是长进了,这次榜上有名了。”

何泰之也算是与寿哥少年相识,这几年在京中求学,寿哥也多次招过他出来玩过。

虽然会试没放榜,但实际上名单寿哥已是看过的。

“他那性子,在翰林院怕是要憋闷坏了,还是到六部当差,办点儿实事吧。”寿哥说着,脸上不由浮起笑意,“朕看工部、兵部,都挺适合他。”

(本章完)

671.第670章 疾风劲草(二)

第670章 疾风劲草(二)

仁寿坊沈府内书房密室

“当真?不会再生变故了吧?”何泰之紧张又兴奋,抓着沈瑞的胳膊不放,连声发问。

沈瑞不由失笑,擂了他一拳,道:“君无戏言,皇上说的还能有假?”

何泰之立时欢喜得什么似的,使劲儿握了握沈瑞的胳膊,而后大踏步在密室里转起圈子来,口中嘟嘟囔囔要写信给家里报喜,给哥哥姐姐报喜。

要说何泰之聪明是有的,也确实是读书种子,只是因性子跳脱,行文时常没准头,若遇上个四平八稳的考官,那卷子必然是要被黜落的。

在这点上,何泰之从前的老师、沈洲乃至书院里的几位先生都是反复提醒过他的。

奈何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文风也是一般,何泰之若当真处处小心斟酌下笔,那文章也同样没法看了。

之前考举人就是险之又险,这次依寿哥话里的意思,这次春闱也是堪堪挂个榜尾。

但那又怎样,到底是中了!

进士岂是那般容易得的,中了也是极幸运之事!

这里面有没有寿哥的助力,也不好说,但既寿哥提到了,那就是一份大恩典。

沈瑞等何泰之稳定下来情绪了,才道:“皇上看重你,你当心里有数。”

何泰之连忙点头,脱口而出道:“该当请他好好玩乐上一日!”

话一出口,看着沈瑞黑下来的脸色,他才觉得失言,连忙拱手作揖,道:“是我顺口胡说的,二哥看在我魂未归位的份上饶我这回……”

“你也是及冠的人了,如今眼见是进士了,对自己当做什么不当做什么,该是清楚的。”沈瑞依旧冷着脸,道:“关起门来托大说一声,是与天子从小玩到大的情分,但你这是准备将来一直作个玩伴?”

何泰之那点子高兴劲儿立时烟消云散,认认真真道歉道:“确是没走脑子。二哥放心,我不是那等糊涂人,对将来也有盘算。”

他望着沈瑞满眼是羡慕,轻声道:“我也想像二哥这般,做一番事业出来。”

这几年来听着山东传回来的消息,他真是心痒难耐,一度还想过往登州几个书院求学去。

还是沈洲明白他的心思,拦了他下来,道:“你若去了登州,怕是不能安心读书的,必要上手帮你二哥理事。你自己想想,到底是一个举人能帮衬你二哥得多,还是一个进士能帮衬得多。”

何泰之这才熄了心思,加倍努力读书起来。

如今,他终于是进士了,终于能向二哥道:“我也想跟着二哥做事,开拓海贸、推广农桑,造福一地百姓。”

沈瑞闻言神色缓和下来,拍了拍他道:“只要你有心,无论在哪里,都能做出一番事业。只要心里装着百姓,立在朝堂上更能造福百姓。”

见何泰之使劲点头,他才又道:“你也听到皇上的意思了,我也觉得你这性子在翰林院是坐不住的,工部或是兵部……”

没等他说完,何泰之已急急抢着道:“我自是选兵部的!”说着又露出个讨好的笑容来。

沈瑞又好气又好笑,杵了他一拳。

这也没出乎沈瑞预料,何泰之喜武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这要是能让去军营,只怕他得一蹦多高立时就撒欢儿地跑去。

“兵部也不是让你去打仗。”沈瑞叹道道,“你也别想得太好了。”

他顿了顿,道:“我是想着,约莫这一两日也就放榜了,之后带你往几处去拜会一下,或多或少也了解一下工部、兵部事宜,你再选也不迟。”

工部尚书李鐩的长子李延清是沈瑞的连襟,算得实在亲戚了。

登州的许多工程也是沈瑞出面向工部借调的主事、郎中及一应工匠等技术人员。

工程办妥,不止酬劳丰厚,更是有政绩在身,因此工部上下都同沈瑞极是亲近。

而兵部更不用说了,何泰之可是王守仁的嫡亲小舅子,可是比沈瑞这王守仁弟子更近一层的关系,哪个会不卖面子。

何泰之点头应好,却仍是笑嘻嘻道:“看过也是要去兵部的!便是能干工部的活儿也不用去工部,李延清李大哥不正在兵械局!我去给他搭手也好。”

沈瑞拿他没办法,也绷不住严肃脸了,笑道:“罢了罢了,既你这般喜武事,殿试之后,为你寻个拳师,你也操练起来吧。”

何泰之喜笑颜开道:“妙极妙极。也不用另寻,我瞧四哥儿那个师傅邹峰就不错,如今家里孩子少了,他闲着也是闲着,不若让他教我罢。”

邹峰原是高文虎麾下一名锦衣校尉,被高文虎举荐来沈府作拳脚师傅。

名义上是教四哥儿、小楠哥等几个孩子习武强身健体的,但实际上沈瑞是想为天生神力的董大牛寻师傅的,只不好请个校尉来教下人,才托府中孩子之名。

邹峰功夫了得,因不善钻营而始终不得升迁,家中儿女又多,也需要一份俸禄外的私活儿来养家糊口。

因此他对沈家这份工是相当上心,不仅教几位沈家子弟教得认真,对董大牛也没半分轻视,一身功夫倾囊相授。

后沈瑞去了山东,族人纷纷相随,这些学武的孩子自然要跟着父母走。而董大牛已是练就一身横练功夫,也被沈瑞带了去。

如此一来,邹峰的学生就剩下四哥儿一个了。

沈家并没有少给束脩,要教的却只剩下一个孩子,且四哥儿体弱,又要读书,习武的时间十分有限,邹峰觉得是白占了沈家便宜,提出要辞工。

还是沈瑞再三挽留,直到隐隐透出自家去了山东不放心三叔一家,希望邹校尉这等高手能多多看顾的意思,邹峰才应下。

何泰之觉得邹峰无论功夫还是人品都极好,才想着同他学拳脚。

沈瑞自然不会反对。

因说到这一科春闱上,今岁沈氏族中这一辈只有沈玥还来应试,文章平和,心态也是极平和的,恐怕是没甚希望。

沈玥的好友祝允明也再次同儿子一起下场。沈瑞却是知道,祝允明之子祝续这次中了,而祝允明将再次落榜……

其余族人中有三个旁支子弟,文章也皆寻常,只怕希望不大。

沈理长子沈林这一科也下场了,沈瑞瞧着倒是大有希望的。

想着如今沈理升了布政使,若是沈林得中,那可是双喜临门了。

不,应该说三喜临门,沈理的女婿张鏊除了孝,今岁春闱也下场了。

张鏊与沈枚的婚事就定在了五月。

因着张鏊守孝,沈枚被拖着数年如今已十八了,女儿家青春耽搁不得,无论张鏊这科中不中,婚事都是要办的。

沈瑞这次进京后,张鏊曾以侄女婿身份来拜访过几次,会试之后也来与沈瑞论过试卷文章。

若单独从文章角度来看,沈瑞认为张鏊答得相当不错,不说一甲,起码也能名列前茅。

只是,今年的主考官是吏部尚书张彩、吏部右侍郎靳贵。

当初张元祯同焦芳争天官之位时可是斗得相当厉害,虽然现下一个故去多年,一个也已致仕,但张彩到底与焦芳曾为一党,捎顺手卡一下张元祯后人做这种顺水人情也不是不可能。

尤其张彩如今盯着内阁,自然不希望杨廷和一方多一份助力。

想到这些沈瑞也不由暗暗叹气,若是如前世历史上一般此时刘瑾、张彩坟头都长草了,没人作梗,张鏊必然是个好成绩。

然提到了张鏊,何泰之却是一拍脑袋,懊恼道:“我原想着回来就说的,却是这一高兴就忘了!可是大事!”

说着他神色郑重起来,道:“今日有人说张鏊拜了刘太监的山门。”

刘瑾?沈瑞不由皱了眉头,问道:“哪里来的消息?”

这种时候说出来,真假难辨,是诋毁或是挑拨都是说不准的事。

哪里那么巧这消息就落在有些亲戚关系的何泰之耳朵里?

“今日在浣溪沙会友碰上张鏊便寒暄几句,待分开后,陕西会馆的张江航与我说的。他说是在会馆里听说的,有人因是陕西籍而去拜见刘太监,遇着了张鏊。”

何泰之看了看沈瑞的脸色,道:“还说张鏊先拜了李阁老,不晓得是不是被李阁老所拒,调头就去拜了刘瑾。他们都说,到底是张元祯的孙子,一般的钻营做派。”

何泰之并没有模仿那些人不屑的语气,却是叹了口气。

当初张元祯在吏部侍郎位上,为了争尚书,确实四处钻营。

身为李东阳的人,却联姻谢迁,掉回头又去与外戚张家牵线,仗着座师身份让沈瑾娶了当时声名狼藉的张家女。

这种种行径让士人不齿,也同样惹恼了皇上,所以吏部尚书的官帽落在了焦芳头上,而随即皇上又升了王鏊作吏部左侍郎,结结实实的打了张元祯的脸。

张元祯也因此一病不起,最后一命呜呼。

但就因他病后也始终不肯引退,惹得一应御史弹劾,名声也就越发难听,便是病故了还被安上个他因争不得而气得呕血而亡的谣言。

虽此事过去数年了,但作为张元祯嫡长孙的张鏊,仍不免受这名声影响。

如今张鏊去拜见李东阳还说得过去,若果然从李东阳门出来就去拜刘瑾,这可真真是与其祖父如出一辙了。

“今年主考毕竟是张彩。”何泰之道。“他们的意思是,张鏊怕受焦芳一党报复,才去给刘瑾送礼。”

单纯看这一句,是合理的。但是……

沈瑞冷哼一声,“主考官还有靳贵呢!若照他们的说法,这讨好了刘瑾,张彩是不会找碴了,靳贵可是会大大的不喜,难道靳贵就不会卡他一卡?”

靳贵是弘治三年的探花郎,后选詹事府,是标准的帝党。

刘瑾一度想拉拢于他,他当然不肯,结果就被刘瑾寻了由头贬谪。

不过到底是东宫旧人,在皇上那边挂了号的,很快又被皇上放到了礼部。

去年九月靳贵又从礼部右侍郎转到了吏部右侍郎。

沈瑞也曾暗自揣度,寿哥虽然由着刘瑾提拔了张彩到吏部尚书位上,但又抬手楔了个与刘瑾有仇的帝党中坚靳贵到吏部侍郎的位置,这还是留了后手罢。

何泰之嘶嘶吸了口气,道:“这话说的也是。都说焦阁老是张彩拱下去的,张彩未见齐会对张元祯的孙子怎样。但要是真走了刘瑾的门路,靳贵可不会给留面子,听说这位脾气很是刚直呐。”

沈瑞冷着脸道:“这谣言,还指不上冲着谁来的。”

张鏊若只是张元祯的嫡孙这一层身份也就罢了,但是,他还是沈家的女婿!谢家的外孙女婿!

刘瑾在将谢家撵出京城后,又多次清算谢党旧人,更是连诰封都追讨了。这谢家与刘瑾说是不共戴天之仇也差不多了。

张鏊若被扣上为了能榜上有名而去给刘瑾送礼,这名声可就臭不可闻了。

偏偏他文章极好,是有极大可能上榜的!

凭空一盆污水泼下来,竟是躲都躲不掉,造谣之人用心何其歹毒!

此后张鏊这仕途之路不知要多上多少坎坷!

而此举更是一石多鸟。

一来污了张鏊名声,再来收了这样一个无耻女婿的沈家亦成了笑柄!

三来,靳贵虽没在哪个阁老门下,却与杨廷和同是帝党,如今又管着詹事府,是沈瑛的上官。若这谣言传到靳贵耳朵里,必然是要生嫌隙的……

沈瑞咬得后槽牙生疼,拍了拍何泰之,道:“这当真不是小事,我要去一趟杨阁老府。”

随后沈瑞又简单同何泰之说了自己之后的任命,以及登州的官员变动,让何泰之私下去寻林富透个话,让其有个心理准备。

何泰之应声去了。

*

今日辞了寿哥后,沈瑞就来了一趟岳家了。

挑拣着说了与寿哥的对话,以及寿哥对自己、对沈理的安排,与杨廷和分析了朝局走向,明确了近期自己要做的事儿,顺带接了回娘家的杨恬回家。

可这刚回去没过一个时辰呢,人又跑来,杨廷和也颇为诧异。

听沈瑞讲完关于张鏊的谣言,杨廷和眉头紧锁,道:“当真小人难缠。你且回去,我着人去查查这件事。”

又叹气道:“只是,放榜也就是这一两日了,便是查出来,恐也做不了什么。”

分明就是有人看准时机下套。

沈瑞道:“青篆本也是要印时文的,我让人加紧,早早刊出来,张鏊文章极好,这文章公之于众,多少会挽回些名声。日后远着刘瑾些,这……公道自在人心罢。”

只要远着刘瑾,也不怕刘瑾倒台后有人硬生咬上张鏊了。

他顿了顿,又问杨廷和道:“您看靳侍郎那边……是不是要私下招呼一声,莫要误会了才好。”

杨廷和道:“他是个聪明人,这等明显捕风捉影的事儿不会信的。”

话虽这样说,但仍是吩咐沈瑞:“招呼一下也好,显得亲近。你往毛学士府上去一趟,毛学士素与靳贵交好。”

这却说的是玉姐儿的夫家,毛迟的父亲毛澄。

沈瑞应下,表示明天会带着媳妇去探望玉姐儿。

然第二日,会试结果便张榜了。

张鏊排在第五。

沈林为第六十九名,祝允明之子祝续则在七十五名。

何泰之则是一百零九名,这个名次颇悬,殿试一个不留神怕就要到三甲同进士档了。

沈玥、祝允明再次名落孙山,沈家旁支子弟也未能上榜。

旁支子弟三人之前就已商量好了,若是不成,想留在京中青泽书院再读三年。

沈洲自然欢迎,还表示包下他们三人一应花销。

如今的青泽书院也不是当初的规模了,这几年因秀才出得多,已有了名气。

沈洲就颇有先见之明,早早往左右买了地新修了房舍,果然秋闱里中了六个举人,也是轰动一时,求学之人登时就多了一倍。

今科又得了个进士何泰之,更是扬了名,之后的学子只会越来越多。

以祝续的名次,殿试当也是二甲没问题的,祝续希望能考中庶吉士入翰林,再不济也是六部为官,并不想谋外放。

他既准备留京,沈洲便大力挽留祝允明与沈玥来青泽任教。

祝允明连续不第,不由心灰意冷,见儿子得中,好歹得以宽慰,既沈洲相邀,他便也应了。

沈玥这个浪漫画家却说画腻了西苑,想往登州看看蓬莱仙境如何入画。

沈瑞自然也是举双手欢迎的。

登州举子在这科也是取得了不错的战绩。

有明以来,山东出进士人数最多的自是济南府,其次便是兖州府,登莱始终是末尾。

从洪武到永乐,登州是一个进士也没有,宣德到天顺四朝,登州进士才八人。

成化朝八科十一人,弘治朝六科十四人。

正德朝么,嗯,这一科才开张。

不过这开张就中了四人,已是破天荒头一遭!足可以在沈瑞的政绩里划上金灿灿的一笔了!

登州的书院亦就此镀金了。

这进士人数有些出乎沈瑞预料,不过他才不分析那么多,已美滋滋的开始筹划登州大学城二期工程了。

沈府这边喜气洋洋的,沈理旧宅里更是欢乐热闹。

得了儿子女婿都中了的喜讯,谢氏登时亢奋起来,立时就打发人四处亲戚家送信,又叫快马送信去济南给沈理。

张鏊、沈林的排名都靠前,殿试若是没极特殊的情况,必然是都会是进士的。

这真真是双喜临门!

谢氏不知念了多少句佛,心里想着总算是苦尽甘来了,女婿高中,女儿出嫁便更体面,而儿子高中,也好寻更好的亲家!

谢氏真是迫不及待就想去拜访杨阁老夫人,请她牵线搭桥为儿子说亲。

没成想,乐极生悲,随着榜单传开的,还有张鏊送礼给刘瑾好让金榜得中的传言。

谢氏听闻,直气得病了,头重脚轻天旋地转只能卧床。

她自己既没法出门,便火急火燎打发沈林来寻沈瑞想办法。

而沈瑞,则心情十分复杂。

盖因杨廷和送来消息说,已派人查过,张鏊送礼给刘瑾,并非谣传,乃是事实。

且张鏊送礼之事做得一点儿也不隐秘,真是谁打听都能知道。不晓得他是被人算计了,还是……根本不在乎。

沈瑞不知道若是将真相说出后,谢氏会不会要求退亲。

谢家在谢氏心中一向是重逾千斤的。

而沈瑞其实也犹豫着,张鏊固然是个人才,但这样的德行,如何会是良配!

犹豫再三,他还是合盘托出,全都告诉了沈林,也说了已写信快马送往济南府沈理处,希望沈林在没收到沈理回复之前,好生照料安抚谢氏。

沈林也是愤怒不已,但事关妹子的终身,他也不敢妄动,只能听从沈瑞所说,先瞒着谢氏,好生安抚她,并焦急等待沈理的回信。

回信没个十天半个月的是回不来的,外面的闲言碎语不断,而殿试眼见就在眼前,沈林一时觉得身心俱疲,又开始害怕自己殿试会不会答不好……

结果殿试之前,突然又爆出春闱舞弊来。

这消息犹如晴天一声炸雷,登时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什么给太监送礼啊,根本没人关注了。

沈林松一口气的同时,又开始担心会不会因舞弊案而导致春闱成绩作废。

他不知道他再考一次会不会有这样的好运气。

而沈瑞听闻,却是倒吸一口凉气,心下不住起疑。

——十三道御史林近龙等劾奏:“掌詹事府事吏部右侍郎兼翰林院学士靳贵,主考会试而家僮通贿,宜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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