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3章 陆英鬼市遇土伯

三年前元清一役后,便再未见过陆英,听说他连太上宗都没有回。

彼时烈阳真人羽化,连遗体都没有找到,众人皆沉浸在悲伤中,遍寻陆英无果,都以为他也蒙难在那场浩劫中,立了个衣冠冢后,也就不了了之了。

然而陆英却是只身一人来到了魔界。

原本是被一个魔族装在袋中,想着将其带回魔界享用,却不想到了魔界之后,那魔族被灵香的封号大典耽误了,一来二去下,也就给了陆英逃脱的机会。

这也算是又被灵香救了吧。

陆英逃出魔城后,受到了幽冥之气影响,浑浑噩噩中,误打误撞地走到了弱水之渡,又恰巧碰倒了撑船而来的柏高,这才得以获救。

彼时界门已毁,陆英也无处可去,便依从柏高所言,藏身在了鬼市之中。

要么怎么说,运气来了,挡也挡不住呢?

到了鬼市不久,遇到了一个蓬头垢面的老人,那人便是土伯。

传闻土伯最初是后土娘娘的眷属,后土娘娘身化六道,土伯掌管了冥界千年之久,神庭稳固后,冥都便由紫微大帝统管。

后来封神大战,降仙道奉神尊,紫微大帝人间历劫,冥界便移交给了酆都大帝,从而建立了现在的冥司。

所以土伯是留下的为数不多的古神之一,而真正治理鬼市的,也并非是传闻中的龙鬼、天龙之流,而是这位土伯。

当初神庭招安之时,土伯碍于天道定数,这才将冥界交了出去,可他却不愿与神族同流,又放不下后土娘娘奉身的冥界,故而才在弱水源外,建立了这座鬼市,监督着酆都的一举一动。

若是冥道不公,他可是随时会反的。

且说陆英按着柏高所说进了鬼市,却不知该往哪去,没走两步,便被土伯拦住,说什么也要给他算上一卦。

面对老人,陆英也不好太拂人面子,见推辞不过,便由着他了。

左右是无处可去,算上一算又有何妨?

没想到的是,看着不甚起眼的老者,算得还真有点准,不管是出身哪处、师从何派、修行几年,陆英一句话没说,却硬是被算了个十成十。

这可惊呆了陆英,便是自己的师父烈阳真人,算术上也可说是颇有所成,却也不能算得如此精确。

陆英正要有些相信,却在听了土伯说,自己是天慧星降世,非要收他为徒后,又变得谨慎了起来。

这套路总感觉和凡间那些个招摇撞骗的假道士有点像呢?

他陆英何德何能?能是天上的星宿转世?若真是天上的星宿,还会被别人囫囵个儿地装到麻袋里,落得今日这般无处可去的处境?

嗨!算术之言,不可不信,也不可尽信,权当是听个乐子了。

不过这点子疑虑,却在土伯说,可以提供一个安身之所后,彻底打消了。

啧……

好汉难为三两金,能屈能伸大丈夫。

砍头不过碗大疤,为着方寸容身之地,无非是上个当而已,又不会掉块肉,怕什么呢……

既来之则安之!

陆英理所当然地安抚了自己,并心安理得地接受了当下的事实。

土伯的小舍不算多大,却也五脏俱全。

终究是幽冥之地,能有一处住地便不错了,轮不上挑三拣四的。

不过舍中有个小院,虽没有什么假山流水,可石路花草一应俱全,倒别有一番风味。

只是有些个花草奇形怪状,瞧着还怪骇人的。

好在陆英也并不在乎,且当是人老之后的恶趣味吧。

刚住下时,土伯倒也算是和气,只说着陆英毕竟凡胎,先休整个三两日,待适应了幽冥之气,再说其他。

所以一开始的几天,陆英还算是过得舒坦,每日除了练功,便是冥思,却不曾坐禅内窥。

这也是以前在宗门时,每日例行的课程,养成了习惯后,如今反倒丢不下了。

往鬼市之前,柏高曾有所劝言,幽冥之气极为阴寒,便是纯阳之体,也未必受得住,若非必要,最好不要行气调息。

至于陆英思了些什么,便不得而知了,反正不是以往早课时想的那些。

现在的处境并不乐观,陆英一则是要想着脱身之法,另一则还得经受着内心的煎熬。

出发元清之时,烈阳真人曾再三叮嘱,此行不测,若有个万一,谁人都不可为寻仇而以身犯险。

仇人就近在咫尺,此仇不共,若不能报,岂不枉为人徒?

但师命难违啊!且如今自己的处境都犹如倒悬,又何谈报仇之说?

日子就在这种纠结又安逸中虚度而过。

可就在一日,土伯却突然出现,手中还拿着戒尺,态度大变,强行要求陆英坐禅。

什么?坐禅?怎么不叫他去死呢?

柏高前辈可是嘱咐过,不可行气调息,如今这老头儿却要自己坐禅,直说叫他去死得了。

陆英刚想分辨几句,可土伯却厉声呵斥了起来:“既是做了弟子,那师父叫你作甚便作甚,哪得恁多推辞!”

这老头儿,怎的翻脸比翻书还快?

“可是……”

陆英方一开口,细长的戒尺便落了下来,狠狠地打在他的腿上,发出一阵闷响。

嘶……

还怪疼的嘞……

这老头儿瞧着皮包骨头,力道居然那么大。

陆英揉着痛处缓了一会,再不敢开口,只能委屈巴巴地看着土伯。

土伯一副甚是满意的模样,一本正经地背起手,就像凡间查课业的夫子似的。

“咱也不让你白挨这顿打,既然你心有疑虑,那为师便好好与你解惑一番。”

这……

这“为师”听在耳朵里,还真是别扭啊……

陆英虽不情愿,却也没有反驳,静待着下文。

“幽冥本为火狱,流岩遍布,火海漫天,天地初开,清气升而为天,浊气落而为地,下之则为幽冥。”

“浊气至阴至寒,当先者尤甚,落于幽冥,与火岩交融,而成山脉土地。”

“彼时万物并作,生老自然皆从化生,是以孕育万神之世。”

“诸神共世,斗法争尊,世道崩坏,生灵涂炭。”

“后土慈悲,身化六道,始作轮回。”

“嗯……”陆英忽地开口打断“所以这些与你非要我坐禅有甚干系?”

被打断的土伯一脸不满,手中戒尺高高举起,唬得陆英脖子一缩,连忙闭上了眼。

可等了半天,没等到戒尺落下,却听得土伯一声叹息。

“娃娃可知魔族因何而生?”

这……

这还真没听说过……

注:普遍对《山海经》的注解中表明,后土本应为男性,是共工的儿子。

《山海经·海内经》中有“共工生后土,后土生噎鸣,噎鸣生岁十有二”,而在《大荒北经》中又有“后土生信,信生夸父”。

所以可以理解为后土有两个孩子,一个叫“噎鸣”,生了一年中的十二个月,亦有说是十二地支年;一个叫“信”,又生了那个追着太阳作死的憨批夸父。

至于后土什么时候变成了“娘娘”,主要是在后汉时期。

那时拆文解字,认为后土的“后”是女子跪地,“土”为女子胸部,连在一起就是“正在哺乳的女人”,也就是孕育大地的意思。

沿用“后土娘娘”,是为了贴合普遍大众,与记载无关,况记载大多杜撰,不必深究。

土伯原本是指的土地神,也有说是冥界门将,还有说是一代鬼帝,众说纷纭,亦不用太过考究。

文中所有皆系借鉴杜撰,众老爷看个乐子便好。

若老爷对古代神话演变有兴趣,可参阅《山海经》、《楚辞》、《竹书纪年》、《礼记》、《左传》

第444章 上古浊气作俑者

……

“后土慈悲,身化六道,始作轮回。”

这老头儿,怎的还讲起了古了。

“所以这些与我坐禅有甚干系?”

怎么嘛,他是真的不明白嘛。

看着叹气的土伯,陆英忽而竟觉得,眼前的佝偻老人,竟莫名的沧桑。

明明打人那么疼,怎的这一声叹息如此的凄苦?

“娃娃可知魔族因何而生?”土伯昂起头,似乎在回忆着什么。

“不知道……”陆英摇着头,他是真的不知道。

宗门中虽有古籍记载,却多是泛泛之言,个中真由却从未提及,哪怕是只言片语,明眼看去,多半也都是杜撰,绝非事实。

“唉……”

土伯又是一声长叹,惹得陆英不禁睨目——这怪老头儿,哪那么多气要叹。

这时候若是灵香,定会搬个竹凳,拈着小食,催促着快些说——她最喜欢这些个爱恨交织了。

用灵香的话来说,不听前辈追忆往昔实属不敬,应满怀期待,必要时候还得喝个彩,将场子捧起来,才算是给足前辈面子。

可陆英又哪懂得这些个市井道理?只会愣头愣脑地静待下文。

也不知过了多久,土伯这才眨了眨湿润的眼眶,继续说了下去。

后土娘娘有孙,其名夸父,夸父母族为巨人雷泽氏。

夸父虽为后土之孙,然其巨人血脉卓绝,性情刚直,气概非凡,虽勤善却不懂变通。

逢年天炙,河流干涸,树木焦枯,庄稼无收,夸父一族,举步维艰。

一日夜憩,有声如钟,诱以入梦,言说苦难之源,皆系金乌,驱至虞渊,可解困顿。

翌日梦醒,夸父离部落,逐金乌,涸故于北泽。

夸父亡故,身化黄土,上有桃林郁郁,其杖所化。

信闻子亡,悲恸欲绝,至北泽桃林,见其魂魄,问其缘由,方知系邪佞所为。

“老人家……”

土伯不悦,举起了手中戒尺,陆英很是识相地连忙改口。

“师……师父……”虽有些别扭,但好汉不吃眼前亏“这不是自小听过的话本故事,与魔族有甚干系?”

听到这声“师父”,土伯这才满意点头,可随即面色一转,不满地瞥向陆英。

“正要讲到,偏你嘴快,非要扰了老夫兴致。”

陆英无奈,只好告罪,随后又是好一阵哄劝,土伯这才慢慢讲来。

原来梦中诱骗夸父的,便是积沉于幽冥的浊气,汇聚而成的邪气。

邪气无形,受息壤阻隔万年,须得借以人身,方可逃离幽冥。

彼时幽冥的入口还在虞渊,可夸父却并未到达,便身死形灭。

信知晓缘由后,只身跳入虞渊,欲为子复仇,不想败北,身体便化作了桃都山,也就是如今冥界的入口。

消息传到了后土娘娘,闻子孙魂魄皆无归处,便以身化六道,这才有了如今的轮回之所。

后土娘娘以身之力,镇压了邪祟,使其无法再次作孽,只能徘徊于幽冥之中。

可没想到的是,封神大业竟会遗留祸患,将人王之子的魂魄送了下来。

邪祟诱惑了人王之子,借幽都沉岩,与之融合,铸造了一副金刚不坏之躯。

“这便是魔族的由来……”土伯意犹未尽地咂了咂嘴,仿佛很是不满意故事的结局。

那又如何?作甚非要自己坐禅?这可是要命的事儿啊。

陆英疑惑着,不自觉地便问了出来,土伯听言一掌打在了他的身上,却是高高举起轻轻落下。

“老子是你师父,还能害你不成?”土伯佯怒“令你调息,便是要教你在冥界如何修行,三年之后,可少不了你的。”

彼时的陆英并不知道土伯口中的三年,是指的今日,还以为是“三年便能小有所成”的意思。

当然,这是后话了。

“可一旦坐禅,调息之时,岂不是要纳入幽冥之气?”陆英很是不解。

怎么嘛,他就是不懂嘛。

师父说过,不懂就要多问!

土伯嘴上骂着陆英笨,却还是解释了起来。

“凡人修行,需得通脉炼骨,方能调动灵气,魔族亦是如此,只不过自出生,便能灵活运用。”

“只不过魔族依靠的却不是灵气,而是幽冥之气,即他们口中所说的‘怵’。”

“‘怵’之源为幽冥,而当年后土身化六道,仅凭一息之力,便压制了幽冥之气万年之久。”

“这便是‘后土之息’,且如今依旧遍布幽冥每个角落,只是此事从未宣扬人前,而后土之息又微不可察,故而无人知晓而已。”

听了解释,陆英终于明白了,土伯的意思,是要自己从泛泛幽冥之气中,摸寻出那一丝后土之息。

酆都众多鬼神这么多年都没有察觉,如今仅凭他一介凡人,又怎可能摸寻得到?

见陆英迟疑,土伯连忙凑到耳边。

“若是能摸索出‘后土之息’,哪怕只是微末,也足以压制寻常魔族了,运气好的话,魔尊、魔将也是能过上几招的。”

当然,前提是得看能摸索出多少了。

不过土伯并没有说这后半句,生怕陆英不愿,可他却低估了陆英。

听得此言,陆英眼中一亮,若是真如土伯所说,那便有望手刃仇人了。

“还请师父不吝赐教!”陆英拱手。

“好小子!”土伯先是爽朗一笑,可瞬间又板着脸敲起了手中长尺“等什么呢?还不快快坐禅!”

陆英听言,忙不迭地盘腿坐了下来。

说是坐禅,其实并不像说的那么简单。

平日里的早课坐禅,除了要内窥通脉,还需纳灵补气,所谓的“灵”,便是外界的、游离于天地间的灵气。

若是在平时,这也没什么难的,毕竟是每日的功课,区区坐禅还不是手到擒来?

可如今却是在幽冥。

纳灵之时,陆英总会因幽冥之气而气脉错乱,与此同时,脑海中还不断萦绕着一些声音,不断蛊惑着他。

而每每这时,戒尺便会狠狠地打在陆英的背上,疼得他一下子便清醒了过来,身上冷汗直流,

只是他却分不清,身上的冷汗,到底是因为神思错乱,还是因为背上的疼痛。

其实土伯并没有用力,陆英之所以会痛,是因为那尺并非寻常戒尺。

此尺子名唤“镇魂”,是当年后土所持之物,后来便传给了土伯。

神思朗朗者,一尺下去,不过皮肉之痛而已;神思混沌者,一尺定魂,除了皮肉痛,魂魄也得颤上一颤。

魂魄不过二三两,痛入骨骸犹不及。

这样的日子,一过便是两年有余,哪怕是现在,陆英一想起来,都要不自觉地打个冷颤。

那痛,可是真的痛啊!

可这痛却值得!

若非是这些疼痛,陆英便不会在冥界来去自如,更不会出现在龙七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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