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 大赦天下

的确是旧事了。

毛嫔乃是出身于河内郡,与司马懿算是同乡。

而毛嫔的另一个同乡,就是曾当面辱骂皇帝和太皇太后卞氏的虞氏。

若细细算起来,虞氏此女已经在冷宫中待了两年。虽说按照皇帝的指令,衣食健康总是无忧的。

没了自由,受到限制的不仅是虞氏自己,还有她河内郡中的本族。从河内虞家看来,自家之女在洛阳待的好好的、怎么就触怒皇帝了呢?

半年可以等,一年可以忍。一年半、将近两年了,虞家当然要有些动作。

不论做事情还是送礼,总要有一些由头在的。年礼就是一个最好的借口。

正旦之前,毛嫔之父毛嘉从河内来到洛阳,为宫中的女儿送些年礼。毛嘉拗不过虞家的苦苦相请,为虞家也捎带了一份礼品。

毛嘉没到肆无忌惮的程度,但也算得上是志得意满。

毛嫔得到皇帝宠爱,这是洛阳皆知的事情。而且皇帝的长子曹启就是毛嫔所出,母以子贵,又为她在宫中的地位镶上了一层金边。

早有人劝过毛嘉,说若是在汉时、以毛嘉外戚之位,说不得是要封个将军的。

毛嫔收到父亲礼物自是欢喜,收到虞家的礼物却犯了难。而听闻皇帝攻克汉中之后,虞家又给毛嫔送来了一份十倍于前的厚礼。

只求毛嫔能为虞氏说上一两句好话,别无他请。

毛嫔不傻,此前虞氏辱骂皇帝之事,其间种种她都知晓。

因而在见到曹睿之后,将父亲所请、虞家所托,还有送了哪些礼品,一五一十的都说了出来。

曹睿脸色逐渐变得好看了些,转身看向毛嫔:“虞家只说让你求个情,再没有其他请求了?”

毛嫔想了想说道:“对了,还说若是朝廷大赦的话,想请妾提一提虞氏的名字。”

大赦……

曹睿微微颔首,继续问道:“你对虞氏此人是怎么想的?”

毛嫔先是一愣,而后略有些吞吐的说道:“妾实在不知。昔日是她自己做错了事,得到陛下惩戒也是罪有应得。”

“该如何处置,还是要由陛下来做。妾无法拒绝父亲所请,全部事情都和陛下坦白了。”

曹睿叹道:“你能在朕面前不起私心、不争不抢,这才是你最好的品质。”

“此事朕知道了,你就不必管了。你父亲那里、朕会遣人与他分说。虞氏那里,朕也自会有计较。”

毛嫔施了一礼:“陛下圣明。”

曹睿道:“且不论朕圣明与否。去年朕得了皇子之后,朝中许多臣子和朕请求大赦、当时都被朕压下来了。”

“如今得胜返京,大赦之事也该提上日程了。”

曹睿整理了一下衣领,对着镜子看了一番自己的面容之后,缓步向着门口走去。

刚刚抬脚、还未迈出门坎之时,曹睿又退了一步,转头看着恭送自己的毛嫔:“朕今晚来你这里,记得等朕。”

毛嫔且惊且喜,柔柔的道了声别。望向曹睿的眼神里,情意都快溢出来了。

曹睿嘴角抬起、轻笑着挥了挥手,而后大步朝外走去。

章台殿内,一场盛大的宴席正在准备阶段。

今日出城相迎的一众臣子,除了钟繇实在无能为力之外,其余所有人都来到了宴席之中。

灯火摇曳、炫彩流光。

文臣武将们或是笑意满面的交谈、或是密目养神等待着皇帝的来临。

大殿两侧摆满了桌案,足足有近百桌,将冷清了半年多的章台殿再度填满。

而众人言笑之间,随着殿中侍御史的高喝声在大殿中回荡、所有人都肃静了下来。

曹睿被宦官和虎卫们簇拥着,从侧殿缓缓走到殿中最内的御座之上。

左右扫视了一眼,今日殿中之人实在太多了。加上距离又远,约一半的大臣都看不清面孔。

这种宴会本就是礼制大于实质,并非是真要吃喝对谈的。

说了几句场面话后,随着乐声渐起、舞女登场,宴席就算开始了。

与陛下同殿而宴,对许多平常的两千石官员来说,都是一个可以拿出去吹嘘十年、乃至二十年的资本。

但真正能与皇帝说得上话,并且让皇帝愿意与其说话的,不过寥寥几人罢了。

这几人中,当然包括华歆华太尉。

年过七旬的华歆走过来敬酒,曹睿当然要给这个面子。问了几句华歆儿子们的情况后,曹睿似乎不经意般,开口问道:“太尉以为此时当大赦天下吗?”

“大赦天下?”

华歆本能重复了一遍皇帝的话后,不过反应了几瞬,当即便出口答道:“臣以为应该大赦天下。”

“陛下登基、诞下皇子,这两次大事发生之时、都可以大赦以示陛下宽仁。陛下在位两年,近半的时间都在外征战。”

“此番又得了大胜,”华歆说道:“所谓慎刑恤囚、明刑弼教。陛下正应借此机会,施恩于天下。”

曹睿点头道:“大赦为何会是一种施恩之举呢?还请太尉为朕解惑。”

华歆不知皇帝是在装作不懂、活跃气氛,还是在考察自己,当即答道:“所谓国家,在陛下与百姓之间,其中夹了一层官吏。”

“既是人治,就难免会有差错。官吏治理百姓产生的差错,就是官吏本人的过失,常常得不到纠正。”

“所谓大赦,不过是对天下冤屈百姓的一场解救。同时还能将百姓从牢狱中拉出,使其能像正常百姓一般耕种、纺织、服役。”

曹睿笑着点头:“朕听明白了。”

“这个大赦说起来是德政,实际上还是出于现实的考虑多些。是这样吗?”

华歆笑呵呵的拱手答道:“陛下圣明。治理天下需要儒、法兼治,不可只取其一而偏废。”

就在曹睿与华歆聊着之时,身为大魏司空的司马懿也端着酒樽凑了过来。

华歆笑着对着司马懿点头,内心中却在吐槽司马懿的凑热闹。

而司马懿祝酒之辞刚说了一半,曹睿就朝着司马懿问道:“方才华太尉与朕在聊大赦之事,司空以为如何?”

司马懿正色答道:“陛下仁德之心可比尧舜!大胜还朝、从而大赦天下,彰显大魏仁恕之时、又同时宣扬了武德。”

曹睿道:“既然太尉与司空二人都赞成大赦,那朕就准了二位之请!”

“明日让西阁东阁一起讨论一下细情,若无差错、三日后的大朝会上,就向朝廷宣布此事吧!”

二人尽皆点头。

由于是礼节性的饮宴,曹睿也没饮许多酒。宴会结束之后,曹睿在众臣子的山呼声中、微笑着摆手告别,坐上马车回了后宫之中。

在外半年多了,也该在洛阳宫中、睡个踏实的安稳觉了。更别说还有美人在侧,温香软玉。

皇帝已经到了毛嫔的宫殿,司马懿却还在回家的路上。

司马懿下午匆匆回家、与家中之人见面说了几句,便匆忙赶出去赴宴了。

而他晚上回家之后,第一件事却没有与妻妾叙谈,而是直接将次子司马昭唤进了书房之中。

“子上,为父不在洛阳的这段时间,家中众人可都安好?”

司马昭进了书房、坐在席上与父亲当面交谈,这是以前兄长司马师才有的待遇。

如今司马师在温县老家读书,自己也能有这等机会、在深夜与父亲交谈了。

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

司马昭羡慕兄长已有数年了,如今被父亲问起家事,更是要展现一番。

“父亲放心。”司马昭神气满满的答道:“家中一切都好。父亲不在家中,儿子就是家中最长的男丁,自会努力照顾好娘亲、还有幼弟的。”

“嗯,不错。”司马懿看了司马昭一眼:“在家中读书可还用功?再过一、两个月,你就要进第三期的太学读书了。”

“太学是个什么样子,你也都清楚了。到了太学里,可不要给司马氏丢人。”

司马昭依旧傻笑着答道:“父亲放心!儿子在家每日读经,未尝有一日懈怠。如若父亲不信,还请父亲考一考我的功课!”

“功课就不必了。子上,你此前不是一直好奇、太学生的出路如何吗?”

“为父告诉你,陛下随军带到陇右的百名太学生,都做了负责管理羌人屯田之事的吏员。”

“吏员吗?还与羌人为伍?”

司马昭一愣,似乎流露出一丝嫌弃:“在陇右那种地方,陛下是不是对太学生或许苛待了?”

“不得胡说!”司马懿道:“陛下曾说,宰相必起于州部,猛将必发于卒伍。以我来看,这些在陇右屯田的太学生里,说不得日后、会有做到三公之人!”

司马昭咽了咽口水,点头以示明白。

司马懿叹了一声:“你兄长子元也是第一期太学生,不过是受了浮华案的牵连、现在还只是在温县老家闲住,不得寸进。”

“今日在宫中,为父听陛下说、不日即将宣布大赦之事。若能真有大赦,为父就借着机会、宁可抵掉了此次从征的功勋,也要保着子元开释!”

司马昭不断点头应着,心中却不自禁的涌现了些许酸楚。

父亲,你果然最爱的是兄长吗?

今日不是与我交谈,为何总要扯到兄长身上呢?(本章完)

第362章 以内制外

翌日清晨,司马懿早早便入了北宫,来到自己日常办公的东阁之内。

轻轻推开房门,里面的摆设陈列都没有半点灰尘,显然是内侍们昨日刚刚收拾过的。

等了几炷香的时间,卫臻才缓步从外走来。身后还随着十名手中捧着各色文件的内侍。

陛下不在洛阳的这段时间,卫臻都是在尚书台办公,自然也谈不上入宫来到西阁之中。

今日正要将尚书台中的文件都搬过来。

“司空今日来得这般早。”卫臻离着一丈远,主动拱手朝着司马懿问候了起来。

“公振也不晚。”司马懿笑着看向了卫臻身后随着的内侍们:“尚书台这般繁忙吗?”

卫臻略带歉意的一笑:“也谈不上多忙,六部尚书各司其职、井然有序。”

说罢,卫臻指了指内侍们捧着的文书:“这些多半都是这半年多来,朝廷对各类事情处置结果的存档。”

“我从尚书台带过来,一则是给司空过目,二来也要在陛下召见之时、以备陛下咨询。”

司马懿笑道:“公振想的还真是周道啊!快进来,我有事要与公振说。”

“敢不从命?司空先请。”卫臻伸出右手,示意司马懿先进。

司马懿轻轻颔首,而后走了进来、坐到了自己原来的位置上,还满意的摸了摸椅子光洁的扶手。

待内侍们鱼贯而出后,司马懿也不避讳、直接说道:“公振,昨晚我在酒宴之上、听陛下的言语,似乎有要大赦天下之意。”

“有这等事?”卫臻并不知情。

“正是。”司马懿点头道:“公振,你家长子卫烈还在陈留老家读书呢吧?我儿子司马师也在温县。”

“不妨你我二人一同向陛下请命,借着这个大赦的机会、将此前浮华案牵联到的士子们、尽皆开释如何?”

卫臻轻叹一声:“不瞒司空所说,烈儿在陈留久不得见,我在洛阳也常有思念之意。”

“司空放心,我会同司空一起、寻陛下说此事的!”

司马懿大喜,而后又借着看文件的时机、又与卫臻谈了很多西征之时发生的事情,而卫臻也回敬以洛阳之事。

你一条我一条,你说一句我说一句,颇有种默契之感。

就在两人交谈甚欢之时,门外有内侍轻轻叩响了屋门:“有旨意,陛下宣卫仆射觐见。”

卫臻与司马懿对视一眼,缓缓收去了脸上的笑意,朝着司马懿拱手说道:“劳请司空自看,陛下召我,我去去就来。”

“不急,陛下召见是正经事。公振去吧,莫要管我。”司马懿答道。

卫臻微微拱手,转身就朝着书房走去,却不知司马懿在背后、眯眼瞧了自己许久。

书房内,曹睿来到门口迎接着卫臻。甫一见面,曹睿就抓住了卫臻的双手。

“卫师傅劳苦功高!有卿坐镇洛阳、为大军足衣足食,朕定要给卫师傅算上一笔战功!”

“陛下谬赞了。”卫臻推辞道:“臣不过是尽了本职罢了,都是臣分内之事。”

“不过方才司空与臣说了一事,臣觉得颇有道理,愿将其禀报陛下。”

“何事?”曹睿挑眉,好奇看向卫臻:“卫师傅快入座吧!”

“谢陛下。”卫臻坐定之后,开口说道:“司空欲臣与他一起、进言借大赦之机,开释浮华案牵连到的士子。”

“臣以为恰应其时。”

曹睿有些拿不准了。

虽说曹睿确信、卫臻是不会与司马懿站到同一个战壕里的。但毕竟卫臻的儿子卫烈也在名单之中,有些想法也是难免的。

曹睿轻吸了口气:“果然是大赦!许允、袁侃二人,卫师傅以为也要赦吗?”

卫臻摇头:“此二人赦免与否,实在是无关紧要。今日臣要进言的,却是从国家安危来论。”

“何以见得?”曹睿道。

卫臻倒也直白:“浮华案禁锢的士子近两百人,其中‘四聪八达三豫’自不必说,而其余的诸多士子,要么来自宛洛汝颖的士人家族,要么都是大魏在洛阳的高官之子。”

“浮华案至今已经有一年多,若是以禁锢作为惩戒,想必时间已经足够了。”

曹睿叹了一声:“朕知道。汉桓帝第一次党锢之祸,就是借着改元和大赦天下的机会,将党人尽数开释了的。”

“若朕再拖,这些人会不会以为朕还不如汉桓帝了?”

卫臻解释道:“陛下自是圣君,何须与那种人相比?”

“不过汉末乱局,大半根源都是要系在党锢之祸上的。”

“士人无法做官,对朝廷和君王自然心怀怨念。”

“而如今陛下禁锢的多是重臣、高官之子。不论这些人悔过与否,若长此以往,恐怕大臣们心中会有怨言。”

曹睿默然不语。

这些事情,曹睿心中如明镜般一清二楚。

但清楚归清楚,真正做起来的时候、却还是难免不情愿了起来。

在原本的历史中,曹氏大权旁落于司马氏之手,并非曹氏代汉一般依据武力而行,而更多的是如寄生一般的篡夺。

原历史中,司马懿借助其在大魏为官的便利,借助姻亲、执政、军权,逐渐将大魏的一众高官都笼络到了自己的身边。

司马懿与河内司马氏的人脉网络,与大魏的高官重臣,几乎是重合的。

在高平陵之变以前,司马懿的正面形象使得众人听信于他。

在政变发生之后、司马懿专权之举已显之时,仍然有着那么多的大臣拥护司马懿。

并非强权两个字就能解释的。

其中包含了多少对大魏的不满呢?

原历史中,遗诏之时、最为关键的刘放孙资二人,他们的儿子都因浮华案、一直未能出仕。司马师、司马昭也未能出仕。

甚至连何晏都是一般。

他们对皇帝、对大魏怨不怨呢?人非草木,自然是怨的!

当下的曹睿知道这一切,却也实在没有其他方法应对。政治的基本要求就是笼络人心,当下的确是到了该开释的时候了。

曹睿看向卫臻:“所以还是要朕妥协了?”

卫臻躬身一拜:“臣是想帮陛下笼络人心,绝非为臣子一人也!”

“陛下明鉴!”

曹睿点头:“朕知道卫师傅心意。”

“不必多说,此事朕应了。但这些人开释之后,虽说不限于原籍居住,但也暂时不得做官!”

“这件事就不要说出去了。吏部是由卫师傅管的,卫师傅给朕卡住了,听明白了吗?”

卫臻思略了几瞬,拱手应下。

曹睿又补了一句:“关于卫烈,卫师傅想让他去大司马处、还是大将军处为府属?朕好让他们征辟。”

“臣替卫烈谢过陛下恩典。”卫臻道:“陈仓或者寿春均可,全凭陛下处置。”

曹睿点头:“卫烈去过寿春找朕报信,陈留离寿春又更近一些。让他去大司马处吧!”

“卫师傅且去,稍后朕会将卿和司空一并叫来。到时朕听你们二人之言,再做决断。”

“臣明白了。”卫臻告辞。

卫臻知晓,皇帝方才的意思,就是让他暂时不要透露此事。等他与司马懿一同请求之时,再一并应下。

而曹睿支走了卫臻后,站起背着双手,向着西阁踱步而去。

那里还有一个董昭呢!

董昭此人最是有趣。

从面目上看来、此人已经非常年长了。但曹睿每次与他对话之时,无论从睿智的眼神、还是中气十足的嗓音,都与外表上的年龄极不相符。

曹睿走入了西阁,董昭连忙起身拜见。两人寒暄了几句之后,曹睿直接步入了正题。

曹睿笑道:“朕许久不在洛阳,这西阁中少了一个大将军,朕还实在有些不习惯。”

董昭也笑着回应道:“大将军承国事之重,在陈仓用命边事,这西阁里也不能总是臣一人。”

“臣请陛下再为西阁挑选一人,以补上大将军的空缺。”

“董公直爽!”曹睿哈哈大笑:“朕走遍大魏各地、却还是最喜欢与董公说话。”

“朕倒是先有一问。”曹睿盯着董昭的双眼问道:“董公想做司徒,还是想继续在西阁任职?”

董昭答道:“当日是臣与陛下谈及名实之论的。臣如此说、臣也欲如此行事。”

“臣愿在西阁为陛下效命,不愿意离开陛下身边、去做一个虚名三公!”

“还望陛下成全。”

曹睿感慨道:“朕大略猜到了,不过还是要当面问一问董公的。”

“朕与董公直说了吧!朕要在西阁补上一人、再补上三名侍中。”

董昭拱手说道:“新任司徒的人选,不知陛下决定了吗?”

曹睿点头:“让陈骠骑回洛阳养老。”

“正得其所。”董昭轻轻点头。

“嗯。”曹睿同样颔首应道:“不过朕方才说的这四人,董公有何见解?”

董昭起身走到原来曹真的位子后,将椅子拉出、示意皇帝坐下:“陛下先坐,慢慢听臣为陛下分析。”

曹睿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坐到了曹真的椅子上。

而董昭就站在桌案前,直言不讳的说道:

“臣有一言在先,大司马、大将军二人皆在外统兵。当下之急不是继续收拢中军之权,而是要以内制外了!”(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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