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9章 帝王心变

门口站着的魏公公,已经从假寐中清醒了过来,因为他清晰地听到了里头有人在对话。

是的,对话。

魏公公先是悚然一惊,皇帝的寝殿里,竟然还有人?

但随即,魏公公发现,皇帝是在自己和自己说话。

冷汗,当即从魏公公的额头上流淌了下来。

他想进去看看,却又有些迟疑。

这时,

他听到了脚步声,

随即,

寝殿的门,被打开了。

魏公公看见皇帝,走了出来。

皇帝是睁着眼的,似乎很是清醒,但魏公公却留意到,皇帝的视线里,似乎有一个聚焦,而聚焦的方向,让魏公公有些疑惑。

“你一直都是这样,高高在上,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做,什么都可以做,但你从来没有为自己留下的烂摊子,负过一点点的责任。

现在,

你居然还在笑我,笑我?”

魏公公的汗毛,都立起来了,皇帝到底是在与谁说话?

不过很快,魏公公就知道皇帝的说话对象了,因为皇帝又开口道:

“你是朕的儿子,父债子偿,本就天经地义,更何况,这个位子,是你自己要争的。”

“……”魏公公。

皇帝开始向前走去,方向,是御书房。

魏公公大喘息几次,陛下这是梦魇了么?

一般人家,遇到这种事儿,抽一巴掌就好了;

一巴掌没好,那就两巴掌,两巴掌没好,就四个巴掌来回两轮;

要还没好,

那就……灌粪。

可,魏公公不敢啊。

“我要争的?是你把我挂上面硬烤着逼着我来拿的,现在说得好听了,呵呵,真以为我大燕天家父子,父慈子孝么?”

魏公公跟在后头,陪着陛下,进了御书房。

陛下没去坐上首座,而是站在了下面,目光,盯着那个位置。

“说得像是朕给你留下的是一张满是倒刺的针板一般,天下父亲,能为自己儿子留下一座江山的,有几个?

难不成,你姬成玦会厚着脸皮和朕说,你不爱什么江山,你也不喜什么龙座,你想要的,仅仅是良田几亩,茅舍一座么?”

“父皇,咱们就事论事,有些其他的事儿,根本就扯不干净了,也没必要再扯,在这件事上,父皇你笑我,我不服。

你笑我心中有畏惧,那是因为情况根本就不一样。”

“朕倒要听听,有何不同?”

“父皇你和镇北王靖南王打小就生活在一起,是玩伴,是知己。”

“那你和郑凡,不也是相识于微末么?你那时只是一个闲散的荒唐王爷,而他,只是一个所谓的护商校尉。

你认为朕和梁亭无镜,是发小,所以认为,朕在这方面,占了便宜?

那你可曾想过,

梁亭,他那时就是镇北侯府的小侯爷了,一脉单传,下一代,他就是铁打的镇北侯爷!

无镜,是田家嫡子,自幼受其老祖宗赏识,由其亲传方术,再得孟寿传承文教。

在小时候,他们就已经是贵胄了。

真当朕是打小靠着和他们一起玩泥巴才拉起的关系么?

成玦,

你这就太小瞧朕,更是太小瞧梁亭和无镜了。”

真正的二代,生活环境不一样,起步点就是常人望尘莫及,他们的眼光,他们的提防,他们的城府,绝不能用常人的观念去衡量。

“朕当年只是一个王府世子,还不是太子呢,这里的差距,你能懂的。相较而言,你和那郑凡相识时,你的条件,好得不知多少。

是你占便宜了,成玦。”

姬成玦摇摇头,道:“南王势大时,尚有北王相制衡,下方,两相制衡之下,方才有父皇你,高坐于上的安稳。

因为父皇知道,这两家,不可能一同起心思造反,而一方造反,必然遭受另一方反噬。

钓鱼台,坐得多舒服啊。

可是我呢?

我现在心里还在担心着那姓郑的到底能不能活着回来,我不希望他出事,他出事,我会很伤心,我会很难过。

我会哭,

我真的会哭。

但我更清楚,当他活着回来后,一个新的靖南王,将在我大燕再现!

晋东之地,现已是藩镇,不,是一国!

朝廷的制度,进不去晋东,他在晋东,本就是行的独一之法!

民心,他有;

军心,他有;

商贸、屯垦,他也有。

再有三两年,他的晋东,完全可以充裕地自给自足。

我在这里,收拾着父皇你给我留下的这片烂摊子,他在那里,完全是在白手起家,在空白画卷上落笔。

最重要的是,

现如今,

在我大燕,

没有一个可以和当年一样去制衡南王的北王了!

先前,他轻骑十八,一道王令,调动晋地大军云从;破国都之大功,其声望,已然大燕军中当之无愧的第一。

我靠什么去自保?

靠大哥么?

靠李良申么?

靠那个出身在渔村,会做一些人,但实则真正的威望家底早就自散了七七八八的小镇北王么?

呵呵呵。

是,

他现在的地盘,只有晋东一地,但只要他想要,他可以轻易地调动其麾下精锐,号召靖南军旧部,再掌握晋营兵马,几乎不受阻拦地,从晋东打穿到晋西,来到马蹄山。

届时,

一个清君侧的名号打起,

我拿什么去拦?

大哥和李良申,加在一起,能拦住他么?

地方兵马,在我的圣旨和他的王令之下,到底会跟随着谁?

北封郡的镇北王府,就算是我不小瞧他,人家,愿意铁了心地把最后的家底拉扯出来勤王保驾么?

只要他愿意,

他立马就能和我这个大燕名正言顺的皇帝,获得近乎均势的资格!

他可以堂堂正正地,坐在我的面前,和我掰手腕!

但如今,

放眼整个大燕,

不,

放眼整个诸夏,

能在领军对阵上,胜得过他的,还有么?

年尧,都已经被他阉了送进宫里来了!”

御书房门口,魏公公早就屏退了那些太监宫女,只留下他一个人守在外头,额头上,已然不断沁出冷汗。

御书房内,姬润豪坐在首座上,看着自己的儿子,看着他,情绪的失控。

“这是你,心里的想法么,是你,害怕的根源么?”

站在那里的姬成玦,没有说话。

“所以,古往今来,为何会有那般多亲者痛仇者快的皇帝,为何会有自毁根基自断羽翼的皇帝;

后人读史,只觉得那些个皇帝,愚不可及,殊不知,坐在那个位置上后,想法,就不一样了。

有时候,不仅仅是你在想这些,其实,你手下的百官们,他们比你,想得更多。

成玦,

告诉朕,

你刚刚所说的,

真的是你的想法么?

你夜不能寐的原因所在,是在害怕那郑凡日后,会倾覆掉你的江山么?

可你,

明明已经请他一同坐过了龙椅,

你们二人,

也早就将一些话,提早地说得很明白了。

他要什么,他已经说了;

你能给什么,也已经给了;

你是不信他么?

还是,

你真正不信的,

是你自己?

猜疑,猜忌,帝王之心,往往是出于内,而非来自外。”

姬成玦咬了咬牙,

看着自己的“父皇”,

道:

“我知道该怎么做,我一直清楚我该怎么做,我不能做出丝毫,哪怕一丁一点,哪怕是布局于未来,对他郑凡,有不利的举措。

一点都不能!

我要安抚他,我要把我的这颗心,都剖开,给他看。

我得时不时地洗涮自己,隔三差五的,要告诫自己,我不可以做,我也不能做。

我得为了大燕,我得为了霸业,我得为了日后在史书上,

把你这个自以为是的父皇,

在我的光辉面前,

比得一无是处!

我要一统诸夏,后世千百年,必然会留有这大一统之印记,而你,只是我印记之前的点缀!

你不是不信任你的子孙后代,所以才急着把几代人的事情,硬是要在自己手头上做成么?

我不会让你独享的,

我要让你的后世评价,是在我之后,你只是打下了一个基础,而我,才是真正的千古一帝!”

这些话,

近乎是咆哮出来的,

姬成玦撕扯着自己身上的龙袍,

指着自己的脸,

恶狠狠地盯着上方坐着的“父皇”,

“所以,我能忍,我什么都能忍,能看开,我能把任何事情都看开!

姓郑的,

是我兄弟,

他打胜仗,他大燕军神,他天下无敌,他风光无限,

我,

燕小六,

打心眼儿里替他高兴!

他率军孤注一掷入乾时,我担心的不是万一失败了,我大燕的局面,是否会彻底崩盘,我也不在乎我大燕已经到了输不起的地步。

我担心的,是那姓郑的,回不来了,这世上,能让我觉得有趣,觉得有资格和我当朋友,无论是在过去身份低微时还是在现在,都不落俗套。

能让我笑,能让我骂,能让我笑着骂的人,

就他一个了。

我有时候在心底不断地告诉自己,要做好准备,做好准备,做好准备……

做好那万一有一天,

他姓郑的带着大军打到京城下面时,

我能笑着打开城门,

还要死要面子对他说一声:

这龙椅老子坐腻了,你来替我受着,我还得谢谢你。”

说着说着,

姬成玦,

这位大燕的皇帝,

坐在了地上,

一只手捂着自己的脸,哭哭笑笑,一只手握着拳,抵着御书房下的青石砖。

这种压抑的动静,持续了挺长时间。

站在门口的魏公公,

当皇帝笑声传来时,只觉得心头一抽,当皇帝抽泣之声传来时,尾巴骨就开始发凉。

曾服侍过一代君王的魏公公,是真的从未遭遇过这般的阵仗。

……

笑过了,也哭过了。

姬成玦抬起头,

发现自己的“父皇”,还坐在那里。

心里,

不由得长舒了一口气。

他害怕,

害怕自己这一抬头,上头,就空无一人了,哪怕,他自己其实心里也清楚,本就是空无一人的。

“朕,可以再等等你。”

姬成玦闻言,摇摇头,道:

“好了。”

“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姬成玦看着自己的父皇,“这世上,有些事,不是靠做,就能解决的,有时候做,不如不做。”

“太消极。”

“不是消极,自始至终,都和郑凡没关系,是我自己的问题。”

姬成玦仰起头,

指了指四周,

道:

“以前觉得,皇帝,就是一个差事,和县太爷和库房掌柜和领兵的校尉,没什么真正的区别。

但等坐上去后,

才发现,

不是这样子的。

皇帝,

是一头畜生!”

姬成玦指了指坐在上头的父皇,

“你,是个老畜生。”

随即,

又指了指自己,

“我,是个小畜生!”

紧接着,

姬成玦又道;

“传业,我的孩子,是小小畜生。”

“呲………”

御书房门口的魏公公,差点没憋住将气给“噗”出来;

一时间,憋得整张脸,都有些泛青了。

“为何皇帝是孤家寡人,是因为,他们都是人,而皇帝,是一头畜生,一头畜生在人堆里,它不是孤家寡人又是什么?”

“呵呵。”姬润豪笑了起来,道,“小畜生。”

“哈哈哈哈。”姬成玦也笑了起来,“老畜生。”

“……”魏忠河。

“所以,小畜生,接下来,你想好了么?”

“我不是刚说过么,什么都不用做了,什么也不用做。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做多错多。”

“啪!”

姬成玦一拳头砸在自己的胸膛上,

“我就不能任性一点嘛,就不能单纯一点嘛,人呐,就活这一辈子,该跪的时候,咱就跪,比如父皇你在时,我不每次都很温顺嘛。

该挺起来的时候,就挺起来。

该开心时,就开心。

这辈子,吃过苦,受过难,也享过福,自然该更懂得珍惜接下来的日子。”

“这话,谁教你的?”

“郑凡。”

“你打算这般做喽?”

“对啊,我打算了啊,这和父皇你,出不出来,坐不坐在我面前,没什么关系,你个老畜生,已经葬在陵寝里了。

封门,是我亲眼看着封上去的。

我仔细地盯着,我认真地看着,

你知道么,

我生怕那些工匠马虎了丝毫,

让你这老畜生又有机会爬出来,哈哈哈哈哈!

你来干什么呢我就问你,

你莫名其妙地出来,

做什么呢?

你既然死了,就干干净净地死了多好,你知不知道我继位后为了收拾你留下的摊子我每晚都得在心里把你翻来覆去诅咒百遍!”

姬成玦伸手,戳了戳自己的脑门,

“我本来就知道自己该怎么做的,哪怕那些百官一个个劝谏我,暗示我,尾大不掉,社稷有危,什么天象,什么功高难赏,呵呵呵,全他娘的跑出来了。

但我一直清楚,自己该怎么面对。

我可以对世上任何人都畜生,

对我家人,

我做不到。”

“郑凡呢?”

“姓郑的,倒是一直把我当弟弟看。”

“那你呢?”

“我……”

“你是皇帝。”

“我……”

“你是天子。”

“我……”

“你是大燕,至高的主宰。”

“可我还是想试着,把他当我哥。”

“这就是你的答案?”

“是。”

“李梁亭和田无镜,是拿朕,当哥哥么?”

“不。”姬成玦摇摇头,“他们更认你是君。”

“所以,到了你这里,是一代不如一代了?”

“他郑凡不是李梁亭,他郑凡更不是田无镜,老畜生你是人死了就不用站了,自然说话就不会腰疼。

他孩子,俩孩子,快出生了!

赵九郎敢对田无镜的女人,对田无镜的儿子下手,美名其曰,为了大燕江山社稷之安稳。

如果将田无镜换成他郑凡,

他赵九郎但凡敢这么做,

靖南军当初直接就靖难了!

打进这燕京城,

杀一个赵九郎算个屁,

不解渴,

要杀,

就灭我姬家皇族满门才过瘾!

这就是他郑凡!”

“哦,原来是这样,你是被迫的?”

“呵呵呵呵,哈哈哈哈,但我还挺享受的。”

鼻腔里,

有鲜血溢出,

姬成玦无所谓地用龙袍擦了擦。

“知道朕,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么?”

姬成玦不说话。

“朕说过,要给你留下一辈子的梦魇,要盯着你,做一个大燕真正的皇帝。”

姬成玦沉默着擦着鼻血。

“这是梦魇,也是可以自省的种子;

皇帝,可以糊涂,天下臣民,会为你承受一切。

但在关键的时候,一念之差,就可能导致江山大业的倾覆。”

“父皇,我知道了,没看见你儿子在流鼻血么。”

姬润豪站在那里,看着姬成玦,就看着,没说话。

“呵呵。”姬成玦笑了起来,“果然,我是真想象不出,我亲爹关怀我时,会怎样说话啊,呵呵。”

长叹一口气,

姬成玦挥挥手,

道:

“朕乏了,

父皇,

你跪安吧。”

御书房门口的魏公公跪伏下来,

道:

“恭送先皇陛下。”

随即,

魏公公马上进来,见姬成玦一脸一身的鼻血,吓得当即开始帮其擦拭止血。

“主子,主子,你,你怎么不早点叫奴才呢,这,这……”

皇帝被魏公公抱着,

但脖子却扭了一下,

打量了四周,

那个伟岸的黑色龙袍身影,不见了。

这才长舒一口气,呼……

“主子,奴才帮您止血。”

“没事儿,最近肝火旺,流点儿血就当泄火了。

魏忠河……”

“奴才在。”

“朕终于想好了,等平西王回来,该赏赐他什么了。”

“那,陛下准备赏赐平西王爷什么?”

姬成玦伸出一根手指,

犹豫了一下,

又掰起了一根,

“两根黄瓜。”

“这……”

“朕就明明白白地告诉他,朕已经没什么好赏他的了;

就两根家里人种的黄瓜,

他爱要不要!

哼。”

————

晚上不要等,抱紧大家!

(本章完)

第880章 平西王,以德报怨

“母亲,用膳吧。”

赵元年端来了一碗面,送到了福王妃的面前。

福王妃摇摇头,道:“我儿先用吧,娘不饿。”

“儿子用过了呢,今儿个足了。”赵元年用筷子挑起碗里的面,可以看见里头的葱花和香菜。

福王妃伸手接过,吃了起来。

赵元年看着自己母亲进食,脸上露出了笑容。

福王妃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哪怕在后世,盯着一个女人进食,依旧是能让女人觉得很害羞的一件事;

更何况是现在乾国的真正官宦重视礼教的人家。

哪怕没落了,王府也不存在了,但一些习惯,短时间内依旧是无法改变的。

赵元年马上挪开了视线,道:“燕人那里派人来了。”

“嗯?”福王妃有些好奇,也有些激动,更多的,还是忐忑。

平西王率军突围时,福王府因女眷过多,并未能跟着一起冲阵,而是被留了下来。

等乾军进入燕军军寨后,看见的,是一众身着华服正装的福王府上下。

眼下,他们被安置在汴河以北的一处军堡内;

军堡外,可以看见不少的流民,哪怕禁军已经过了汴河,收复了上京,但这些百姓,依旧很是忐忑没敢直接回去。

上京城说是被洗成白地,那是夸张了。

但一座人口那般多的都城,在燕人攻进来后的数日内,失去了道德、失去了律法同时也失去了敬畏;

偌大的城,这么多的人,没人去催使,但他们自己就开始了“养蛊”。

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成了那时人性的真实写照。

赵元年听到看押自己的禁军兵丁们聊天,但上京现在具体是个什么样子了,他也不是很清楚。

“母亲,您担心么?”赵元年似乎在故意拿趣。

不是奚落,也不是嘲讽,而是母子间在这个时候,仍有兴致开一开玩笑,松一松压抑。

不得不说,赵元年成长了很多。

当年郑凡第一次入滁州城时,刚失去父亲的赵元年,像是一只懵懂的小奶狗,在彼时还只是守备的郑凡面前,无所适从;

这一次郑凡入滁州时,赵元年变成了小狼狗,但在已经是平西王的郑凡面前,“狗”一系的年轻人,真的是不够看的。

而如今,身陷囹圄,他倒是可以做得洒脱不少了。

实干方面先不提,心性的打磨上,已经水准极高。有了后者,前者往往可以事半功倍。

“娘不担心他会忘了咱。”福王妃说道,“他这样的人物,不会在意咱,所以,就不会忘了咱。”

“母亲这话,很深奥。”

“如果只是男女私情,必要时,当断则断,这谁都会,搁在民间男女身上,这叫多情自古伤离别;搁在权贵身上,这叫做大事者不拘小节,反而会被称赞有大格局。

娘可没那个脸,说自己和他是男女私情,咱们呐,充其量也就是人家的一块面子,他这样的人,是不会愿意堕了自己的面子的。”

“倒也是,燕人派人来了后,咱这吃食上面,马上就不被克扣了,还给了足额。”

福王妃将一碗面,全部吃完,连汤都没剩下。

“母亲,还要么?”

“嗯,娘得胖一点。”

……

“官家,胖了。”

刚从紫霞宫出来的韩亗韩相公,回到自己的居住之所时,对站在自己面前的赵牧勾说道。

“胖了?”

赵牧勾愣了一下,随即醒悟过来,这意思是,浮肿了。

“是啊,国家遭此大难,上京城破,中枢损毁,老夫原本最担心的,就是官家的龙体。

这大乾,毕竟是官家的,无论如何,只要官家还能挺住,我大乾,就能挺住。”

赵牧勾点点头,道;“官家,就是我大乾现在的希望。”

爷孙俩,

目光交汇,

嘴角都带着轻微的弧度。

这里是紫霞宫,是上京城外皇室的避暑山庄,禁军已经收复了上京城,但官家行辕并未回到上京里面。

因为,

根本就没法看了。

这座雄伟的都城,这富丽堂皇的皇宫,威严的太庙,眼下,都满目疮痍。

不过,紫霞宫毕竟是紫霞宫,不是先前爷孙二人所在的军营。

在这个极为微妙的时刻,任何的风吹草动,都足以让这位已经处于情绪紧绷状态下的官家,做出不符合其以前常性的举动。

不出意外,这间屋子外头,必然有银甲卫的耳目。

“世子殿下,接下来打算如何?”

“我……我不知道。”赵牧勾说道。

他是真的不知道,这句话,并非是刻意卖傻。

留下?

伺候官家,亦或者帮忙收整流民,再整顿上京?

你是何居心!

回去,回自己的瑞王府;那么,上京都这样子了,你急急忙忙回去,又是何居心?

很多时候问题的本质,不是在于你做了什么,而是上位者对你的猜忌,到底有没有过那一条线。

“留下吧。”韩亗说道,“今日见官家时,官家还提到了你,说瑞王府,是忠于大乾的。”

说着,韩亗将茶杯盖子拿起来,放在了一侧。

“留下来,尽一尽宗室藩王的义务,当年太祖皇帝分封藩王时,藩王的作用,本就是护持社稷,咳咳咳……”

韩亗咳嗽了一阵,又将茶杯,拿到了茶杯盖的旁边。

赵牧勾明白了意思,

自己,

要寻求留下,

同时,要让自己的父王,也来上京。

而父王已经卧病在床几年了,哪可能这般颠沛迁移?

但,必须得来。

瑞王府代表着太祖皇帝一脉,如今国家艰难,正应和了当年太祖皇帝兄弟创业时的艰辛,如今,更应该两脉结合,给人以政治上的希望和憧憬。

不过,自己的父王,来到上京后,经车马疲敝,怕是撑不了多久的。

重病的人,最怕的就是换环境和折腾,这是常识。

赵牧勾很敬重自己的父王,他相信,自己一封信过去,父王必然会拖着病重之躯过来,也相信,自己的父王能理解其中深意。

这不是“不孝”,这是宿命;

而且,给出这个安排的,还是自己的亲爷爷,自己父王的……亲父。

“老夫向官家提议了,杳城那边,你去一趟,把太子带回来。”

赵牧勾神情一肃;

燕人打进了上京城后,抓走了皇后等一众王公权贵,还有很多皇子与宫女。

七皇子,战死于上京城,他想力挽狂澜的,想要保卫上京城,然后在陈阳亲自率领的靖南军铁骑冲阵下,碾为了肉泥。

而太子,则早早地逃出了皇宫,逃出了上京,去往了上京南边的一座原本属于上京的卫城——杳城。

百姓们认为官家战死了,大乾天崩了,而当时的太子以及跟随着太子一起逃去杳城的不少大臣,也认为是这样。

否则你无法解释,为何在前方有官家御驾亲征阻拦的前提下,燕人还能杀到上京城来。

再加上那时风雨飘摇,人心涣散,配合上一句:国不可一日无君。

太子,

就在杳城,登基了。

登基后的太子,发布了三道旨意。

第一道,为官家举国丧;这是为了给自己登基造一个名正言顺,他是太子,在官家驾崩后,他理所应当继大乾皇帝位。

第二道,以新君的名义,派人去上京城和燕军接洽,要求燕军不要伤害“朕”的百姓。

第三道,传令江南诸郡,勤王卫国。

第一道是个废话;

第二道,比第一道更废话;

第三道,则有着极为清晰地政治意向,所谓传令江南诸郡勤王保驾,言外之意就是,你们准备准备好,一旦势头不妙,我这个新官家大概就要“南巡”了。

也就是说,新君已经做好了放弃至少目前来看已经“糜烂”了的北方,去江南,建造一个南方朝廷。

一切就绪后,

太子和他的新朝廷,就在惶惶不安和紧张期待中,慢慢地等待着;

等到的,

是官家率领禁军归来,收复上京城的消息。

“………”太子。

“………”从龙大臣。

这个玩笑,

开得有些大了。

当得知这个消息时,太子脱口而出了一句话:父皇,怎么会没死?

而官家,

在经历了一连串的打击,见证了上京的现状后,本就一口抑郁之气凝聚于胸,再得知太子竟然登基,自己不仅仅没成为什么太上皇而是直接跳步成了“先皇帝”后,

官家整个人昏厥了过去。

这已经不是什么明君不明君所能承受得了的了,任何一个皇帝,面对这种局面,遭遇这一连串的打击后,也无法再继续做到什么气定神闲。

韩亗拿起茶杯盖子,

在杯身上,

从上到下,

一点一点地碰撞下去,最后,将盖子放在了桌子上。

赵牧勾看着这一幕,心下明悟;

韩亗这是在告诉他,此去杳城,危险不大,主要是为了给太子那边的人,留一个台阶可以下。

杳城那边,只有一众从上京城里逃出的大臣和侍卫,再搜罗了一点点的溃兵和流民。

本就是做好燕人稍有照顾这边的意思就立刻南下的准备,故而,那边其实现如今势力很是单薄;

而官家这里,有二十万大军在其手中,梁地的那支乾国精锐,估摸着也快归国了,三边,也忠诚于官家;

大义还在官家这边,毕竟,只要官家没死,太子的这项举动,就是货真价实的篡位谋逆。

如果太子此时身边实力和官家对换一下,大家兴许也就捏着鼻子认了,毕竟你官家搞出了个都城被破的惨烈局面,引咎退位,也是情理之中,可问题是,太子势单力孤,这还能怎么折腾?

就算太子面对这种局面,无法下台,哪怕是解释,也很难解释得清爽,就算表面上父慈子孝解除了误会为国家现状而痛哭,

那,

之后呢?

生在天家,谁又是个傻子?

不过,这次去招抚,本就不是冲着太子去的,太子的生涯完了,但他身边的人,还有机会,他们,是能解释的,更何况那儿还有两位相公在。

赵牧勾的身份正合适,去了那边后,给个台阶,太子的意愿其实可以无视了,当其身边的人准备就坡下驴时,这场“新君”闹剧,必然就会结束。

而赵牧勾,也能因此积攒起巨大的人望。

在外人眼里是极为凶险的一次出行,实则凶险很低,且蕴藏着回报极为丰厚的政治投机;

再加上瑞王爷到上京后,一死;

对太祖一脉的同情,

对瑞王府公忠体国成就大义的敬重,

等等一切,来自民间,来自士族的好感,都将加持到赵牧勾身上。

“我去。”

赵牧勾回答道。

韩亗满意地点了点头。

赵牧勾又问道;

“京中被劫掠的那些亲族王公,燕人会放回来么?”

韩亗笑了笑,

道:

“你要是能从杳城回来,那这趟差事,还是由你去。”

韩亗这话,说得大大方方。

反正要送死的事儿,让这位藩王世子去就是了。

一次没死成,第二次,总不会还有那么好的运气吧?

故而,这话传出去,哪怕是传到官家耳朵里,韩亗,也依旧理直气壮。

毕竟,

这世上知道这三代人关系的,只有爷爷、父亲和孙子,这仨人而已了。

“好,为了乾国,我愿意。”

韩亗的目光,向窗户那边瞥了两下,

淡淡道:

“燕人的要求,似乎很简单,那位平西王爷倒是个情种,点名只要福王府的人换回来,大概,要的只是一个福王妃吧。”

“欺人太甚。”赵牧勾说道,“用女人来换,丢人……”

这话,半真半假,既可以算是赵牧勾对此时局面的一种无奈,也可以体现其这个“孩子”的莽气,稍微顶撞有点怨言,上头,才会更觉得真实和安心。

“相忍为国。”

韩亗又补充了一句:

“老夫倒是觉得,那位福王妃,倒是挺乐意去的。”

……

“她是等不及了要去了啊。”

躺在床榻上的官家,面对手下人的奏报,已经浮肿的脸上,呈现出了些许的颤抖。

倒不是气的,

而是一连串的局面崩坏之下,福王妃和平西王的这点事,只能算是小菜了。

“官家,请注意龙体。”李寻道安慰道。

“朕明白,放心吧,爱卿,朕别的长处没有,唯有一条,倒是比得过燕国曾经的那位老对手,朕的身子骨,比他好,呵呵呵。”

官家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放了下去。

“外头的事儿,就由寻道你来替朕料理吧,朕,得好好养起这身子。”

说着,

官家看向那位内侍一眼;

内侍上前,将一道旨意,送到了李寻道面前。

李寻道打开,这是一道平反的旨意。

“不是朕小气,这旨意,是朕当初早就定下的,也绝非是现在要向你要个好,你且看看落款。”

李寻道看向了落款。

“这是朕,刚登基时,亲自写下的旨意。”官家叹了口气,“怎么说呢,世人都说仁宗皇帝,仁爱无双,可我大乾如今之积弊,十之七八,源自于仁宗朝。

若是朕也能做那个垂拱而治的泥胎皇帝,求一个自我潇洒,青史留名,也就罢了,可偏偏,福,他享了,难,子孙来当。

刺面相公之事,到底是如何,朝野都清楚。

朕本打算继位后,就为刺面相公平反,但当时韩相公等仁宗朝的众正们,还在朝堂上站着,朕面对他们时,尚且需要小心翼翼,又何敢拿出这个?

再后来,朕初步坐稳了龙椅,才发现,为刺面相公平反,所需面对的,不仅仅是那几位相公,而是我大乾百年来,重文抑武的传统。

等到朕好不容易将韩相公他们驱赶回乡了。

好不容易等到你下山了,

本以为可以借着这场大捷,将该理顺得都给理清楚,可谁知……”

“官家的心意,臣明白。”

“寻道啊,朕也懒得在你面前装什么了,眼下这局面,朕一个人,怕是收拾不过来了,朕只能靠着你了。

朝堂、军务,这破损的北方,你得给朕收拾起来,朕避避风头,养养身子。”

“多谢官家信任,臣愿意为官家,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行吧,咱丑话说前头,真到了那时候,局面稳定了,家国安定了,燕人最终没能南下,朕瞅着差不多时,也会卸磨杀驴的。”

李寻道闻言点点头,道:“应该的。”

“不过朕不会杀你,平定天下事后,你再上山吧,再有需要时,再下来,咱,也能君臣相得。”

“好。”

这时,

外头有内侍进来禀报:

“官家,燕人又派使者来了。”

……

“燕使这个头,可真是……你们燕人,是没人了么?”

三爷站在那儿,看着一个乾国大臣,以一种大无畏地精神,在这里用人身攻击的方式去为大乾国,找回那么一点点的尊严。

老实说,

挺可笑的,也挺可怜的。

“哟,我们王府有个规矩,凡事,得讲究个对等。

出使大国,就得找身材高挑的,出使小国,就得找个个头矮的,如今的乾国,就我来啊,还算是高的了呢。”

“你……”

三爷翻了个白眼,老子好端端地站在这里,你非得给老子一个舞台表演一个“晏子使楚”。

“平西王爷有何话要说?”

李寻道走了进来,其他官员退后。

三爷负手而立,

道;

“我们家王爷说了,他喜欢福王妃的体态丰腴,你们乾人要是不好生招待伺候着,等送回来了,福王妃身上掉了几两肉;

嘿嘿,

咱王爷仁德,喜欢以德报怨,

就让你们皇后娘娘身上,多挂个几两肉回去,白送!”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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