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1章 贱命

话到此处,一切基本已经明了。

始作俑者,就是李大宝所说的被告,也就是一年以前来到康福县城的那个人,黄九郎。

至于其后的事情,已经能够轻易串联起来。

百姓们最后一次反抗被血腥镇压,婴儿和女子都消失在黄府中。其中女子到自前为止依旧不知所踪,而婴孩却都被抛弃到山野之中,被野人收留了下来。

而后野人与赵无极进行交易,赵无极藉助野人的武力迅速扩张起来,同时与已经被黄九郎笼络起来的县令勾结,一个主内一个主外、一个隔绝朝堂一个隔绝江湖,共同将康福县城彻底筑成了一座孤岛。

野人为了抚育城中百姓的孩子与赵无极交易,赵无极掠夺百姓、拦截侠土,为黄九郎拦截消息,同时将山寨中生出的孩子溺死,将奶水供应给野人。而黄九郎命令县令为赵无极挡下了官面上的麻烦。

于是,闭环形成。

赵无极的野心、野人的善心、县令的贪心和黄九郎的祸心,共同筑成了这个将无数人命和无辜婴孩吞噬的城池。

现在,只剩三个问题。

那些城中被掳走的女子,现在何处黄九郎到底是谁,又意欲何为。

以及,野人的阳家血脉,是从何而来。

而这些问题的答案,都将由一个人揭开。

黄九郎。

李大宝讲完之后便委顿在地,只一个劲儿的哭泣、抹泪。也不知道这一年来他给多少侠士说过这个故事,眼下说完之后已经完全没了心气儿,

李淼听完之后,则是捻着手指,一言不发。

从县令差人去请黄九郎到现在,已经有约摸小半个时辰。

衙门内鸦雀无声。

堂上的县令和堂下的衙役,看着都是庄严肃穆、威风凛凛。但若是细看,就能发现他们额角滴落的汗珠,和因僵硬而微微颤抖的手指。

官服给不了他们半点安全感。

甚至到现在为止,知县大人都不知道李淼为什么不直接杀了他,反而抓了个「原告」出来,一副真的要对簿公堂的架势。

他可不会觉得李淼真是个「守法公民」。

每次李淼擡起头,笑着扫过他一眼,他就如同被猛虎盯住的羊羔,浑身上下猛地冒出汗来,手脚一阵阵发冷。

长得再如何生猛,他也是个文官儿。

如何能撑得住李淼的杀意?

他那些反应,都是惊惧之症的征兆。再过个一时三刻不来人,恐怕他都要被李淼活活给「看死」了。

好在,外面终于传来脚步声。

一个差役跑了进来,自觉站到一侧。

而后便是一个粗豪的笑声由远及近。

「怎么,大人,哪里来的贼人,竟然要您去请我家老爷亲自出面料理?」

说话间,一个身材雄阔、满面胡须,却偏偏穿了件锦绣长衫的莽汉便迈步走了进来。话是对着知县说的,目光却是落在李淼这边,

先是上下打量了一番李淼,笑了一声。

「你们这些夯货,一个个的,被个不会武功的吓住了?」

而后旁若无人地走到堂中,斜也了李大宝一眼,嘴角就咧了起来。

「就是你要告我家老爷啊?」

李大宝忽的一颤,忙不迭爬起身来。

「曲大爷,曲大爷,不是,我不是一一「我、我。」

去拽李淼的袖口。

「我不告了,我不告了,我这就走,这就走。」

扯了几下,没扯动。

就急得更是哆嗦。

「大侠,大侠,求你了,求你了。」

「曲大爷是黄老爷府上的教头,手上无数人命,之前有几位大侠就被他打死了,你不要逞强啊——我们,倒霉,我们认了,你不要把自己性命搭上———

「为了我们这些人,犯不上啊—」

那位曲大爷见他这么害怕,更是生出戏谑之心来,弯腰低头凑近了李大宝,笑着问道。

「我怎么看你有点儿眼熟呢,你姓什么啊?」

他都不问姓名,只问姓氏。<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李大宝自然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这一年来,黄九郎杀人从来都不是一个一个,而是一群一群的杀,但凡沾亲带故的,只要有人惹事,都是一般下场。

只要他知道了李大宝的姓,这福康县城里所有姓李的,都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李大宝哪里敢回答,只顾着抖。

忽然,一只手搭在他肩上。

「什么叫,为了你们这种人犯不上?」

「怎么,你们的命很贱吗?」

李大宝听出来了,这是李淼的声音。

但这个问题,他真的没法回答。

他很想告诉李淼,不是。

但事实和经历告诉他,是的。

没错,他们的命就是很贱。

贱到为了二两银子就送了命,贱到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贱到扔进河里都溅不出一点儿水花,

贱到他们自己都只能这么认了。

如果他们不认,就会死人。

死自己、死家人,死每一个愿意帮助他们的大侠。

是啊,他本该认命了的。

可有口气梗在喉咙里,叫他没办法开口去回答李淼的问题。

好在,有人替他回答了。

「是啊,他们的命就是这么贱。」

那位曲大爷一摊手。

「无权无势,无智无力,生来就该被踩在脚下。若他们不贱,就不会落到今日的地步。」

「这不是什么道理,而是活生生的现实。你若是说些有的没的,就只是小孩儿说的笑话而已。

怎么,你不会觉得他们的命不贱吧?」

他看着李淼,想听听李淼的回答。

若李淼说些「等贵贱,均贫富」之类的天真话,那他立刻就会动手一一因为他没兴趣跟不谱世事的蠢货说话,哪怕只是打发时间。

在他期待的目光中,李淼缓缓勾起了嘴角。

他笑着说道。

「你说的没错,确实很贱。」

李大宝愣住了,而后失了力气,颤抖着松开了李淼的衣角,坐倒在地。

那位曲大爷却是哈哈大笑道。

「好、好,西西物质魏骏杰!」

「你一」

话说到一半,却被李淼挥手打断。

「但,命贱的,不止他们。」

「这天下间,除了我和我在乎的之外,所有人都是一样。你,还有你家那个黄老爷,在我眼里都一样的贱。」

「怎么,你不会觉得自己的命就很金贵吧?」

「不会吧不会吧?」

第482章 摘叶

曲大爷的笑容僵住了。

他没有料到会听到这样的回答。

但仅从这寥寥几句话中,他终于得以窥视到一丝面前这个男人的本质。

他绝不是个「侠」,而是个「邪道」。

即使李大宝不需要拯救,他也会救。同样,就算县令、黄九郎和这位曲大爷说出什么振聋发的道理来,对他来说都只是无聊的噪音。

此人的狂傲,或许只有一句话能够形容一一「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曲大爷后退了半步,用凝重的眼神再度上下打量了李淼一番,这次再没有半点轻视和戏谑。

「阁下,尊姓大名?」

李淼噗一笑。

「怎么,不『西西物质魏骏杰』了?」

「你们东瀛人这种前倔后恭、媚上欺下的作风,当真是在哪个天下也是一模一样。」

此话一出,其他人还没什么反应,曲大爷和伍鸣霄面色陡变。

伍鸣霄低声问道。

「李大哥,他是东瀛人?」

李淼笑道。

「当然,且不说方才那句『西西物质魏骏杰」,他的武功跟你同出一源,正是地地道道的东瀛武学他总不至于是你的同袍吧?」

「这里与你家金事大人的老家不远,说不定你家金事大人的灭门祸事,还真不一定全都是因为他树大招风。」

那边「曲大爷」的面色越来越阴沉。

「阁下,到底是谁?」

李淼理都没理他,擡手就是一掌朝他按去。

这一掌,轻飘飘软绵绵,不带丝毫烟火气,就好像是在随手摘去一片肩头的叶子一般。

若是王海在这里,一定会立刻瞪圆了眼睛仔细观瞧,绝不肯放过一丝细节一一因为李淼这一掌,正是王海的根本武学「摘叶」!

此时由李淼使来,非但没有半点气势、风声,反而极尽柔弱,叫曲大爷生不出半点警惕之心,

竟是一直到李淼的手掌按在他的肩上才忽然警醒。

「怎么回事明明他就在我的面前,明明才刚刚对他生出防备之心,怎么就这般让他按到了身上!」

「这人有蹊跷,要糟!」

既然已经暴露了东瀛人的身份,他也不再顾忌。

「曲大爷」,或者说曲浏三郎陡然伸出双手,朝着李淼的手臂抓去。

柳生新阴流一一无刀取!

作为东瀛剑术流派之中,或许是唯一一门擅长空手对敌的流派弟子,曲浏三郎最擅长的就是这一招「无刀取」,也就是空手夺下对方兵器的招式,所以他才敢不带兵器只身来此。

眼下虽然李淼手中没有兵器,但将整条手臂当成兵器从对方身上撕下来,对曲浏三郎来说也不是什么难事!

「西奈!」

中原人的武学,他们已经研究了许久。可东瀛武学,中原却少有人了解!

傲慢,正是你败北的理由!

曲浏三郎狞笑着抓住了李淼的手臂,浑身筋肉陡然膨胀,几乎要将长衫撑破,猛一发力,就要将李淼的手臂折断。

可下一刻,他一个跟跪。

就好像是身体忽然没了支点,整个人朝前扑倒。他本能地想要用手撑在面前,可不知为何却没有在视线中发现自己的手掌,仿佛肩膀以下空无一物,只得重重的摔在地上。

下一刻,一股剧烈到令他恐惧的疼痛,顺着神经冲入脑海。

「嗯啊!」

曲浏三郎一声闷婷,强撑着低头看去。

这一看,他才终于明百发生了什么。

原本生长在身体两侧、数十年来千锤百炼,布满了精钢般坚硬肌肉的双臂,已经变成了两团包裹在袖中的、藕断丝连的「气球」。

黄色的脂肪、红色的肌肉、森白的筋腱和骨骼,全都变成了无数指甲大小的碎片,包裹在完好无损的皮肤之下,随着他的动作流动,将他的皮肤顶出各种形状。

或许是他的动作太大,忽然,他的左手皮肤下有一块尖锐的碎骨戳破了皮肤。

哗啦一皮肤炸裂,里面兜住的东西争先恐后地落下,溅了满地。<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还未等曲浏三郎反应过来,旁边传来一声干呕。

「唔呕!」

李大宝一直在旁边的地上坐着,他哪里见过李淼这么凶残的手段,脖子一仰,猛地就将胃里为数不多的食物尽数吐到了曲浏三郎的血肉之中。

一时间,红的、白的、黄的、绿的,交融在了一起。

曲浏三郎面色先是一白,而后又是一绿,最后逐渐发黄,与地上的腌交相辉映。而后双眼一翻,晕倒在地,再无声息。

李淼嫌弃地挪了两步,旋即擡头看向堂上的知县大人。

「哎呀,现在又没有被告了。」

「如何,大人,你说怎么办呢?」

知县大人已经彻底明白,这场升堂审案的桥段,只是李淼心血来潮之下定的游戏。

所谓的「原告」,与其说是个身份,不如说是个断头台,所有李淼认为该死的人都要走上一遭,等到李淼玩够了,就换下一个。

没人有拒绝的资格。

「去、去—」

「去请,黄九郎黄老爷——来.—」

知县大人颤抖着说道。

李淼笑着补充道。

「尽量多带点儿人,我懒得等。」

「把尸体带上。」

如果将视角拉高,俯瞰整座康福县城,就能将这座小城的贫困和破败一览无余。但在视角的余光中,却是有一处百丈见方的地界,与其余地方格格不入。

朱漆、楠木、飞檐、琉璃瓦。

高出周边民房一丈的大门上方,悬挂着一方黑底金漆的牌匾,上书两个大字「黄府」。

沿着大门朝内,跨过两进宽阔的院落,穿过假山与流水,便能在一片竹林掩映中看到一扇窗户有怒吼声从窗缝中传出。

「曲浏君!曲浏君死了!」

「皇甫君,你可知曲浏君是柳生新阴流当代家主的亲传弟子!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了,哪怕这边的事情有了成果,你叫我又如何回东瀛,面对柳生新阴流的怒火!」

「必须要将凶手的头颅带回,不然一一怒吼声忽然被一个沉静的声音打断。

「没有『不然」了,佐藤君。」

「今日你我能活命就已经算是不错了,你可知那人是谁?」

「在他面前,能死的痛快些,都已经算的上是缴天之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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