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9章 贾珩:可以向天子报捷了!

第1079章 贾珩:……可以向天子报捷了!

青海,湟源

多尔济与岳讬连忙分出一支兵马,迟滞着巴特尔所领察哈尔蒙古骑军的追杀,旋即率领所部精骑,向着一道黑黢黢的谷口涌去。

此刻,已经到了傍晚时分,晚霞漫天,暮色渐渐西沉,蜿蜒起伏的山脉笼罩恍若披上了一层金红纱衣,山林中的飞鸟早已因为汉蒙双方大战,四下惊起,扑腾乱飞。

“兄长,夜色掩护,还能好走一些。”岳讬紧紧勒住缰绳,急声道。

多尔济心有余悸,低声说道:“那就好,只要到海晏也就好了。”

此刻的海晏县还有大约一万多蒙古骑军,不说卷土重来,起码能够向着整个大漠撤去,寻找准噶尔可汗巴图尔珲台吉,这位台吉是固始汗的盟友,先前曾帮助固始汗击败却图汗。

可以说,现在的和硕特蒙古一把梭哈,将所有筹码全部赌了进去。

岳讬勒动着马匹缰绳,抬眸看向山林莽莽的山峰,残阳与暮色交织一起,云霞弥漫的天穹已经压得很低,晚风徐来,吹动得山林飒飒,让人起了一股寒意。

岳讬不知为何,心底不由想起在十年前阅览的史书上记载的句子,月黑雁飞高,单于夜遁逃。

……

……

中军大纛之下——

贾珩骑在马上,抬眸看向不远处正在涌上山寨的汉军,一面面赤红旗帜和红色号服恍若火焰燃遍了山野,浩浩荡荡,蔚为壮观。

随着暮色降临,一轮皎洁如银的明月渐渐爬上树梢,兵寨之上的喊杀声也渐渐停将下来。

陈潇弯弯柳眉之下,清眸闪烁不停,沉吟说道:“岳讬和多尔济这会儿应该不在山寨,是不是追击去了。”

贾珩道:“走,咱们登上山寨去看看。”

如果他不是征西大军的主帅,他或许已经领兵前去追杀岳讬和多尔济,但他在这里需要为诸将掠阵。

中军帅旗压上,以防止变数。

现在大局已定,但也夜色降临,岳讬和多尔济有可能趁着夜色遁逃。

贾珩在亲卫的扈从下,登上这座阻隔了汉军近半个月的山寨,经过不停加固以及扩建,俨然成为一座坚固的堡垒。

一路而来,燃烧的旗帜以及断裂的兵刃,随处可见,而血污更是遍布草丛。

“卫国公。”金铉在几个亲卫的陪同下,来到贾珩近前,因为厮杀已久,面上的悲怆之色褪去许多,声音带着几许激昂,说道:“山寨主将楞额礼已经授首,歼灭敌军一万两千,俘获不计其数。”

此刻,石光珠、侯孝康等将校从不远处过来,面上满是振奋之色。

尽管很不想承认,但跟着贾珩打仗,就是比在南安郡王严烨手下更要从容自如一些。

这场久违的胜利,虽然艰苦卓绝,但最终却顺利拿到手。

经此一事,在朝中应该能抵消一些罪过。

金铉问道:“卫国公,天色已晚,接下来,我军如何行事?”

这会儿,诸军厮杀了大半天,已经格外疲惫,也到了休整之时。

贾珩沉声道:“额哲可汗此刻已经来到堵截察哈尔蒙古的兵马,抚远将军在此收拾战场,本帅要亲自追击岳讬和多尔济,岳讬此人,不得不除!”

如果让岳讬逃走,都不算克竞全功,后续的征战仍然会无比麻烦,已经孤注一掷过的岳讬,防诈意识可谓直线提升。

下次多半就不信性感荷官,在线发牌……

金铉领命一声,然后领着西宁府的军将,开始收拾残局,扑灭火焰,掩埋尸体。

贾珩面色沉静,断喝一声:“贾芳,董迁二将何在?”

“末将在!”

贾芳、董迁应命而出,面色振奋,大声说道。

方才两将皆有斩获,起码回去叙功之时,官阶提升一些当不在话下。

贾珩沉声道:“率领护军将校,随本将接应察哈尔蒙古大军追击敌寇!”

贾芳与董迁二将齐声应是。

贾珩说着,唤上陈潇,率领护军将校前往一条谷沟,风驰电掣一般追击岳讬和多尔济。

及至夜幕降临,一轮皎洁明月高悬之时,贾珩也在兵寨以西三十里与额哲的大军汇合一起。

贾珩看向那未来的老丈人额哲,问道:“额哲可汗,可曾派兵追踪到多尔济和岳讬的踪影?”

额哲可汗道:“先前分兵三路截断路途,但岳讬和多尔济二人实在狡猾,应是分兵寻小路逃走,这里沟壑众多,道路不明,我已经分派兵马追踪过去了,但天色将晚,也不知他们走了哪一路,等诸路兵马的消息吧。”

岳讬在逃亡之时,告知多尔济作疑兵之法,分成几路,吸引着汉军的注意力,然后向着山林遁逃。

贾珩说道:“和硕特蒙古骑军逃遁,定然在路上落下行藏,我军可一路追击。”

担心额哲不太重视,贾珩又道:“一定要留下岳讬!多尔济可以跑掉,但岳讬一定得死!有此人在,西北永无宁日。”

否则,彼等逃归海晏之后,大概是要引准噶尔的兵马介入青海之战,这场战事就有扩大之势,但真的如此,也不可避免。

他一开始的想法就是平定青海,顺势取回塞外四卫,而关西七卫的瓜州、哈密卫,现在的大汉倒也不是不能攻下,但战事会拖延得旷日持久。

当然,实在没有办法,收复关西七卫,汉军拓边西域,为以后收复边疆奠定基础。

重活一世,也要为边疆稳定,诸族融合做一些贡献。

这次最低的战略成果就是扫荡青海诸番人,再进一步就是拿回关西七卫,最高成果收复西域。

额哲可汗重重点了点头,道:“那我领亲卫随你过去。”

说着,身后大批骑军随着贾珩向山林追去。

……

……

此刻,多尔与岳讬领着两千骑军在谷壑中疯狂逃遁,寻找一条山高林密的沟壑,一路向海晏绕行。

这一路上,可谓丢盔弃甲,十停兵马去了七八停。

因为暮色降临,视线不清,身后震天的喊杀声渐渐细不可闻,而周边只有和硕特蒙古骑军仓皇的骑军哒哒声。

多尔济上气不接下气,道:“贤弟,这汉军应该追不到了吧。”

岳讬催促道:“兄长不可大意,现在汉军恨不得除我等而后快,我军再逃一程,到了海晏也就好了。”

多尔济面上现出苦色,说道:“让兄弟们先喝一口酥酪茶,这会儿人困马乏,不吃一口热乎的,等下也跑不大动了。”

这会儿他又困又饿。

岳讬默然片刻,说道:“也好,兄长,先吃上一口吧。”

多尔济道:“全军下马,吃干粮,喝点儿水。”

原本自从午后就一直厮杀,没有进食的和硕特蒙古骑士,闻言,好似泄了一口气,开始拿起干粮以及羊奶。

岳讬这会儿也翻身下马,从马鞍上取下酥酪茶,拧开木塞,大口灌了一口,咕咚咕咚,酥酪茶沿着嘴唇流下,沁湿的衣襟上都是。

天穹之上,一轮明月高悬,万千匹练月光照耀之下,那张刚毅面容上满是惆怅之色。

多尔济行至近前,拍着岳讬的肩头宽慰道:“贤弟,不要想其他了,等到了海晏,咱们兄弟再行卷土重来。”

岳讬自责道:“这次都是我计不如人,中了那汉廷卫国公的算计。”

数万大军毁于一旦,而他更是只能狼狈逃遁。

多尔济叹了一口气,说道:“现在说这些已经晚了,还是往前看吧,先前贤弟不是也算计了汉廷的十万大军。”

岳讬叹了一口气,面上愁闷之色不减分毫。

就在和硕特蒙古诸军歇息之时,忽而就在这时,听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逐渐接近,由细弱变得庞巨。

“不好,是汉军!”多尔济将水囊挂到马鞍之上,连忙翻身上马,说道:“都快点儿,快点儿走!”

身后正在用饭的众蒙古骑士同样停止进食,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毫无拖泥带水。

此刻,贾珩领着三千护军将校,立身在谷口,对着一旁的陈潇说道:“这地上的马蹄印还有草丛密集,蒙古主力骑军应该走这条路了。”

可以说,虽然谷壑众多,而且内里情况复杂,但是凭借一些经验还是看到批量骑军在草丛急行的蛛丝马迹。

当然,纵然不是也没有法子,只能碰一碰运气。

贾珩道:“随本帅来!”

随着其叙话,身后京营骑军大批跟进,打起火把紧随其后,此刻如果从高空向下望去,可见宛如一条蜿蜒前行的火龙。

其实夜中行军,还容易有着行军危险,但明月高悬,再加上打起火把,又是胜利之师追击败军,倒也不虞伏兵之险。

而岳讬与多尔济听到后方马蹄声乱,心头惶急,迅速翻身上马,催促马匹,向着谷口深处遁逃。

“发现他们了,是骑军主力!”身后传来汉军惊喜的声音,旋即是大批京营精锐汉军追击而来。

“噗呲!”

伴随着兵刃入肉的声音,闷哼声连连响起,惨叫声更是此起彼伏,分明是后方断后的和硕特蒙古骑士与京营骑军交上了手。

而在这时,身后渐渐传来汉军响彻山林的声音,高声道:“莫要走了岳讬!”

岳讬与多尔济面色倏变,道道匹练月光之下,枣红色的骏马上现出岳讬惊惶失措的一张面孔。

岳讬急声道:“兄长先走,我在后方抵挡汉军追击。”

多尔济闻言,急声说道:“贤弟,你这又是何苦?”

岳讬面上一顿,现出悲壮之色,高声道:“兄长,我已经连累兄长许多了,既然这卫国公想要我的人头,我今日交代在此地就是了!兄长听我的,回到海晏以后,可向准噶尔请求援兵,否则,以汉军攻势,一定会扫荡青海,蒙古诸部绝对挡不下。”

他先前的计谋被识破,导致和硕特蒙古大败,数万精兵丧命,又有两位台吉陷落军中,可谓损失庞巨。

今日若不与这贾珩决一死战,他岳讬有何颜面立足于天地之间?

说着,不等多尔济出言,岳讬大喝一声,朝左右高声道:“镶红旗旗丁何在?”

一时之间,周围此起彼伏响起应诺之声,大约有百十个亲卫牵动着缰绳,越众而出,低声说道:“旗主,在!”

这些都是岳讬在镶红旗的亲卫扈从,一路从辽东跟到了西北,可以说对岳讬忠心耿耿,都是镶红旗百里挑一的勇士。

“与汉军鏖战,我们来断后!”岳讬高声说道。

此刻,随着岳讬一声令下,催动胯下战马,跟在岳讬身后向着汉军迎击而去。

京营骑军此刻一根根火把被高高打起,伴随着松油火把噼里啪啦的滋滋之声,周围不时传来汉军与和硕特蒙古骑军的厮杀声,惊天动地。

看向那不退反进,过来增援的岳讬等人,贾珩暗道一声来的好。

他就知道岳讬是讲义气之人,可以说相比豪格那等杀妻向皇太极表明忠诚的乖戾冷血之辈,岳讬虽然足智多谋,但从历史上来看,岳讬是一个很重感情的人。

对一个智谋之士,重感情就意味着容易为感情所累。

害得和硕特蒙古大败,如此之多的兵马折损,岳讬定然会内疚神明,如今跳出来断后,大抵就是这种情结作祟!

“岳讬,你的死期到了!”贾珩看也不看多尔济,目光只是死死盯着岳讬,面色笼罩的杀机,在夜色中恍若冰霜。

岳讬面上煞气腾腾,恍若一头择人欲噬的猛虎,怒喝道:“贾珩,卑鄙无耻的汉狗!纳命来!”

说着,胯下战驹似是感受到主人的悲壮慷慨之意,嘶鸣一声,目中再无外物,狠狠盯着贾珩,冲杀而去。

贾珩手中握紧一把长柄钢刀,目中寒光不停闪烁,向着岳讬执刀杀去。

岳讬目如鹰隼,如一阵旋风般冲至近前,手中长刀向着贾珩劈砍而去,凌厉的刀势锋锐无比,似在空气中发出一声爆鸣。

“铛!!!”

“轰!”

兵刃相交,火星迸射之间,气势交锋,竟是不由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甚至在这一刻盖过了嘈杂的战场。

岳讬魁硕的身躯,在马匹之上身形摇晃了下,双臂只觉酸痛、沉重,瞳孔剧缩了下,心头不由惊骇莫名。

这人好大的气力!

方才兵刃相碰,那种与山岳相抗的压力袭来,可以说让岳讬心头震惊莫名。

这是岳讬第一次与贾珩交手,似乎有些明白当初多铎为何在贾珩手下不敌,仅仅凭借这份武勇,便已世间少有人能敌!

岳讬顾不得再想其他,双肩一沉,手中百炼镔铁锻造的长刀疾出,自下向山撩去,月华寒光闪耀之间,已向着贾珩脖颈拂掠而去。

贾珩剑眉之下,微微眯了眯眼眸,手中金刀横击,就已经举重若轻地格挡开来,手腕陡转,几乎是顷刻之间,就向着岳讬拦腰砍杀而去。

岳讬心神一凛,连忙执刀招架。

“铛铛……”

火星四溅之中,双方走马灯一样交手了一二十个回合。

刀刀凌厉,速度极快,旁人看去都只觉得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岳讬毕竟是从小投身军伍,厮杀半生,招招都是狠辣、干脆,没有那般多的花里胡哨。

贾珩更是仗着力大无穷,兼之这一路走来,刀法技巧娴熟无比,气势也渐渐融会贯通,到达一个武将的技艺巅峰。

此刻,稳稳压着岳讬一头,根本不给岳讬半分机会。

而岳讬身边儿的百十亲卫虽然勇猛,但也在汉军源源不断地攻击之下,相继中刀,倒在血泊之中。

多尔济留下来断后的和硕特蒙古精兵,也渐渐稀稀落落,不敌汉军的重重围攻。

一时间,岳讬身边儿只有十来个亲卫苦苦支撑。

岳讬眼见已经陷入死地,刀法更是极为癫狂,瞳孔充血,招招都是两败俱伤,同归于尽的刀法。

而另外一边儿,多尔济虽然痛心岳讬去和汉军硬拼,但见岳讬态度坚决,执意不听,也只好领着侍卫,向着山林深处拼命遁逃而去。

虽然多尔济不知留着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的汉人谚语,但活着才有输出的类似道理,多尔济却是知晓的。

而额哲可汗见得此景,正要领着一队兵马在身后紧紧追击,但多尔济手下大将猛安又站将出来,领着精骑迎击而去,为多尔济争取逃命生机。

额哲可汗手中执着一把马刀,向着那大将而去。

铛!”猛安身形一震,目光惊讶地看向那中年汉子,身形后退几步,虎目圆瞪,沉声道:“伱也是蒙古人,为何要投靠汉人?”

“本汗是黄金家族的后人,就见不惯你们成天不过安生日子!”额哲可汗说着,手中马刀向猛安砍杀而去。

猛安怒吼一声,手中马刀向着额哲杀去。

双方亲卫也迅速交手,伴随着“噗呲,噗呲”的兵刃入肉之声,闷哼声连连。

额哲毕竟是可汗,没有交手几下,身边儿就有和硕特蒙古的大将,手提钢刀上前助阵。

没有多少一会儿,猛安就被几个大将团团围拢起来,招架不住,一个不慎,就连中数刀,栽倒马下。

就这般,和硕特蒙古的最后两千兵马,也渐渐被汉军衔尾追杀、蚕食殆尽,最终多尔济仅仅率领百十骑向着密林逃遁。

而贾珩这边儿,也渐渐到了尾声。

岳讬虽然勇猛凶悍,堪为当世有数的猛将,但也要和谁比,与贾珩相比,大抵就是张郃与马超的差距。

走了四十个回合,就有些体力不支,在马上喘着粗气。

贾珩此刻手中长刀急使,刀光凌厉如惊鸿,岳讬口中闷哼一声,肩膀上的衣甲被一下撩开,鲜血刺刺冒出。

岳讬中得一刀,动作难免又是迟缓了几分,巅峰武将交手,这种细微的差别,就会让劣势无限放大。

岳讬不大一会儿,腿上以及肋下就中了两刀,脸上现出吃痛之色,拿刀的手臂愈发沉重,动作迟缓不已。

“轰!”

贾珩长刀横扫千军,向着岳讬后背狠狠扫去,不大一会儿,岳讬就从马上落下,灰尘与草屑狠狠溅起。

“来人,绑了!”

贾珩心头欣喜,大喝一声,顿时周遭就有京营亲卫上前对岳讬一拥而上,将其牢牢按住。

岳讬此刻如过年被杀的猪一样,就在地上翻滚、剧烈挣扎着,口中粗气连连,目光凶戾,死死盯着马鞍之上的贾珩。

如果眼神能够化作刀剑,在这一刻,贾珩或已被千刀万剐。

贾珩道:“岳讬,多铎和皇太极在下面对你翘首以待了。”

岳讬其实是一位难缠的对手,相比之下,多尔济等人逃也就逃了,十个多尔济也不如一个岳讬。

纵然多尔济寻到准噶尔的兵马助阵,无非是再征西域而已。

但岳讬如果仍然穿针引线,串联其中,多尔济等人就会变得格外难以对付。

幸在岳讬太过为感情左右,缺失一股毒士的狠辣风范。

至此,征西第一阶段完成,可以向天子报捷了!

(本章完)

第1080章 至此,湟源克复!

天穹浩渺,月上中天。

一轮皎洁如银,大如玉盘的明月,照耀在连绵起伏的山峰之上,月光轻如薄雾,而周围的杀声也渐渐平静下来。

此刻,伴随着四周的松油火把传来噼里啪啦的滋啦之声,彤彤火光似映照着一张张年轻的面容。

脸上多是见着汗水以及血迹,但一双双明亮、凶悍的眼眸中却蕴藏着兴奋之色。

因为跟着卫国公,又取得一场大胜!

这次回去之后,多多少少会加官进爵。

贾珩吩咐军兵将岳讬用绳子绑将起来,说道:“打扫战场,咱们回去。”

这个时候将校征战了一天,也不好再行追击过去。

至此,多尔济能否成擒已经不重要了。

冢中枯骨,早晚必擒之!

岳讬被一众京营将校牢牢按住肩头,微微垂下头,直到此刻,心底忽而涌起一股懊恼。

汉人的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的道理,他怎么能给忘记呢?

现在沦为阶下之囚,谈何一雪前耻?

陈潇这时将砍杀的已有豁口的刀收入刀鞘,凝眸看向那少年,晶莹澄澈的清眸之中同样见着欣喜之色。

经此一战,青海和硕特蒙古精锐几乎折损七八成,啃下了一块儿硬骨头以后,后续就是追亡逐北,一刀一刀给和硕特蒙古放血。

额哲挽着马缰绳近前,脸上也有振奋之色,说道:“卫国公,先回去吧。”

贾珩点了点头,高声道:“回营!”

随着贾珩命令,一时间随行的护军将校,齐声应和,顿时欢声雷动,军将兵卒脸上都带着大声的喜悦。

京营兵马收拾了战场上的残局,然后向着东峡谷口前的山寨和大营行去。

此刻,山寨之中的京营兵马,已经打扫完战场,大批将校焦急地等待着追击而去的大军主帅。

“回来了。”见着远处火把如龙而来,一面“汉”字旗帜在皎洁月光下随风而扬,山寨之中的兵将面上见着喜悦,纷纷说道。

此刻,抚远将军金铉迎了上去,目带期冀之色,问道:“卫国公,可曾抓住了岳讬?”

如是让岳讬跑了,那这次相持半月,损伤一两万人的战事,最终战果就有些大打折扣的感觉。

贾珩道:“岳讬已然落网成擒,现在让人押过来了,不过多尔济让他逃了。”

金铉循着贾珩所指,借着军士打起得一根松油火把而照,可见几个京营小校正牢牢按住一个身形魁梧的青年,目光一震,说道:“他就是岳讬?”

此刻,岳讬猛然抬起头来,披散凌乱的头发下,刚毅面容上满是怒色涌动,目似虎狼,凶狠地盯着金铉。

金铉面上同样有杀机笼罩,手不自觉摸向了腰间的佩刀,就想抽刀斩杀了眼前的女真亲王。

就是眼前之人勾结那畜生,害死了孝昱,陷他于不忠不义!

看出金铉神色不对,贾珩道:“金将军,等班师回京之时,将这岳讬押赴京城,交予圣上降罪,明正典刑。”

其实也是让崇平帝看看这位搅乱西北局势的女真亲王,能够减轻先前兵败西北的耻辱感。

金铉按捺下心头怒火,道:“那就依卫国公之意,暂且留下这岳讬的狗命!”

贾珩道:“先回大营歇息休整,等会儿我还要向朝廷书写捷报。”

这么久的时间过去,京中的天子应该也等急了消息,也不知京中群臣该是如何议论于他?

或者说,在以往无论是平定河南,还是江南剿寇,抑或是前往北疆,他从来没有顿兵坚寨半月之久。

说着,贾珩在一众兵马的扈从下,前往大营,埋锅造饭,此刻燃烧的噼里啪啦的篝火已经东峡谷口的山寨以及山下一丛丛随处可见。

陈潇柳叶细眉之下,清眸眸光闪烁,问道:“多尔济逃归海晏,明天分兵几路,抵近过去?”

贾珩点了点头,沉吟道:“湟源那边儿不知道什么情况。”

“都督,饭菜来了。”就在这时,锦衣亲卫李述端上饭菜,进得军帐,低声说道。

贾珩道:“先吃饭吧。”

陈潇落座下来,清眸流波,柔声说道:“那岳讬被拿下,女真国内又损失一员大将。”

自多铎开始,硕讬、阿达礼、岳讬……女真相继有不少亲王、贝勒皆折损在与贾珩的一场又一场的交手中,可以说女真将帅逐渐凋零。

贾珩道:“女真国内猛将如云,智谋之士也不乏其人。”

女真国内人才济济,阿济格、豪格、多铎、岳讬、代善,乃至后来的鳌拜等人层出不穷,一茬接一茬儿。

是故,想要平灭女真,不仅是西北这边儿要彻底扫平边患,朝鲜、辽东都要大举动兵,剪灭其国内将帅之英和智谋之士,说起来也不知道还要经历几战。

陈潇夹过一块儿鸡肉,放在贾珩碗里,说道:“等过了这几天,应该可以歇歇了。”

贾珩“嗯”了一声,然后默默用着饭菜,思忖着西北战事的第二个阶段,分兵进略,歼击残敌。

待用罢饭菜,贾珩拿过毛笔,开始书写着军报,大概是叙说了这次前往西北的用兵之策。

……

……

湟源县城

先前庞师立与额哲可汗一同绕到后方,在小石头沟袭取了多尔济留下的一路兵马。

而后,额哲领兵截断后路,庞师立则快步去了湟源县城,攻取这座曾经征西大军的屯粮重地。

此刻,湟源县城,正是下午时分,午后的日光落在城墙之下的官道上,尘土飞扬的路面上,城门洞处的骡马络绎不绝,运载着干草和箭矢向前线兵寨而去。

因为东峡谷口的鏖战已有数日,每日消耗箭矢与粮秣,不可胜计。

县城之中的将校还未察觉到两路军兵大败的消息,故而防守就有些松懈。

庞师立此刻眺望着不远处的湟源县城,城墙上和硕特蒙古的兵丁,手持兵刃来来往往,走走不停,浑然不知东峡谷口的多尔济所部已经大败。

先前,庞师立与察哈尔蒙古的额哲可汗分开之后,一刻不停,率领大队骑军急奔湟源县城。

湟源城原本就城池矮小,又经过战火的连番摧残,显得一日破败胜过一日,此刻城墙砖头上可见刀痕箭迹。

庞师立高声道:“诸军听令,拿下湟源!”

随着庞师立军令下来,身后八千骑军如出闸猛虎,向着湟源县城大举攻去。

其实,城中还有着七八千和硕特蒙古留守兵马,此刻猝然受袭,顷刻之间,就是一片大乱。

“呜呜……”

城门楼上,号角被吹响,和硕特蒙古的勇士迅速调遣而动,说道:“来人,关城门!”

但此刻为时已晚,大批京营骑军风驰电掣一般行至近前,在晚霞漫天之时,攻入了湟源县城,进入轩敞的街道。

多尔济手下的另外一位堪称左膀右臂的将领,唤作萨格,正在官署中与几位将校饮酒,扳手腕。

忽而惊闻兵士禀告汉军来袭,手中的酒碗都落在地上,“咔嚓”一声四分五裂。

萨格飞快拿起放在兵器架子上的两个铁骨朵,脸膛红扑扑,口中骂骂咧咧,唤着亲卫准备了盔甲,翻身上马,高声道:“儿郎们,随本将杀出去!”

出了县衙,放眼望去,只见街道之上到处都是汉军的兵丁,一眼望不到头。

此刻头戴飞碟盔,身穿红色鸳鸯战袄,着一袭黑甲,逢着和硕特蒙古兵丁就杀。

而和硕特蒙古兵丁也三三两两一队,抵御着汉军源源不绝如潮水的进攻。

萨格面色微变,忽而就见街口之处数十骑簇拥着一个顶盔掼甲、面容魁梧的军将,其人目光凌厉如电,颌下胡须密如钢针。

情知来人应该汉军大将无疑!

庞师立此刻也一眼瞧见了县衙众星拱月捧出的番将萨格,心头酝酿的杀机如瀑一般,掌中拿着一把长柄大刀,领着大批兵丁,向着萨格杀去。

萨格面上怒气翻涌而起,手持两个铁骨朵,向着庞师立等一众军士迎击而去,宛如火焰与黑水相碰,在电光火石之间迅速湮灭。

铁骨朵势大力沉,一路而过,不少军卒刚刚碰到,就发出一声声惨叫。

庞师立怒喝一声,面色顿了顿,向着萨格脖颈砍杀而去。

两个铁骨朵凌空格挡,与大刀相碰,发出“铛”地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之音,火星四射,似想要迷了人的眼眸。

但见电光火石之间,两人就已经交手十几回合,二马错开之时,庞师立向萨格肋骨狠狠撩去。

萨格心头一凛,连忙拨马闪避,但仍是躲闪不及,忽觉肋下一痛,闷哼一声,顿时肋骨之下鲜血淋漓,魁梧身形向马下落去。

刚刚拔出短刀,迅速起得身来,就在这时,只见眼前如弦月的寒芒闪烁,血光乍现,萨格脖颈之处现出一条血线,没有多久,鲜血如泉水般涌出。

庞师立没有多看番将,高声道:“追杀叛军!”

身后的大批汉军将校在残阳如血的晚霞中,手持各式军械,向着蒙古番人袭击而去。

及至暮色四合,夜幕降临时分,湟源县城之中的喊杀声渐渐平息下来。

不少番兵纷纷逃出湟源县城,庞师立派出兵马层层绞杀。

是役,歼灭和硕特蒙古番兵三千,俘虏两千,余下经由城门逃出湟源县城,为汉军骑军衔尾追杀。

至此,湟源克复!

而汉军全面接管湟源这座城池,汲取着以往南安郡王严烨被内应赚开城池的教训,庞师立并未将全部军兵驻扎在城中,而是另外分出一营驻扎在城外,互相策应,然后吩咐了军卒前往东峡谷口的大营报信。

翌日,天光大亮,东方天际一道道金色晨曦照耀在整个军帐,似乎昨天的厮杀渐渐消失。

贾珩披上战袍和盔甲,吩咐了军兵准备水盆洗脸。

这时,陈潇进入军帐,清丽玉颜上见着欣喜之色,说道:“刚刚,庞师立传来消息,湟源已经拿下了。”

贾珩拿过帕子擦了擦脸颊,点了点头,说道:“那么青海蒙古就剩下的多尔济手下的一支主力还在海晏驻守了。”

其余的青海八部大致分散在茫茫草原上,剩下的就是分兵进略,彻底斩断西北边患的根基。

待两人用罢早饭,贾珩道:“召集诸将议事。”

不大一会儿,中军营帐之中人头攒动,军将纷纷在列,见着那少年进来,皆是恭谨行礼。

既有京营骑将,也有西北边将,还有石光珠、侯孝康等南安郡王手下的败将。

贾珩目光逡巡过在场一众将校,说道:“诸位将军,一夜休整,想来已经精备神足,如今正是向湟源进兵之时,我军不在意一时地域之得失,此行在于斩断和硕特蒙古的作乱力量,对其青壮丁勇全力绞杀,歼灭其王公贵族。”

金铉以及京营的将校闻言,纷纷抱拳称是。

石光珠、侯孝康、胡魁等将,面上也多了几分谨肃和认真之色。

贾珩道:“下面向诸位将军分派进路途,务必趁和硕特蒙古精锐丧尽之时,荡平青海。”

“是。”众将纷纷领命。

贾珩接下来就分派着扫荡进兵的任务。

其实多尔济以及岳讬都有一些认识上误区,就是他从头到尾都不是为了夺回湟源,而是为了剪灭蒙古诸番的有生力量。

所以才能在一个小小的东峡谷口有意相持了许久,如果这个兵马聚集之地换在湟源,乃至任何一个地方都行。

否则,夺回了湟源、海晏,远遁大漠的和硕特蒙古,待陈汉官军一撤离,又会卷土重来。

贾珩目光闪烁,将诸般思量压在心底。

而随着京营诸兵马开始向着湟源进逼,分兵几路前往日月山,也就是和硕特蒙古的右翼扑去。

贾珩看向一旁的陈潇,说道:“咱们也过去吧。”

说话之间,京营诸兵开拔,浩浩荡荡进入谷口,向着湟源县城开赴。

海晏城

在第二天傍晚时分,经过一夜逃遁的多尔济,在百十骑的率领下,已经逃亡至海晏县城,望着那城墙上挂起的熟悉旗帜,几乎要热泪盈眶。

此刻,海晏县城还有着近两万军卒,由瑚鲁布赤、桑噶尔扎两位台吉统帅,此刻正在衙堂中坐着饮酒,推杯换盏,觥筹交错。

周围有着一众汉女相陪,衣衫轻薄无比,脸上带着强颜欢笑之色。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蒙古服饰的老仆,跌跌撞撞地进入官署,禀告道:“台吉,大事不好了。”

正在饮酒作乐的两位台吉,面色倏变,对视一眼,几乎是不约而同地急声问道:“怎么回事儿?”

“翼长回来了,似是大败了。”那老仆急声说道。

多尔济携百骑狼狈而归,明眼人都能看出就是大败而归。

不大一会儿,只见多尔济在十几个披甲执刀的亲兵陪同下,进入县衙官署,此刻这位蒙古台吉蓬头垢面,浓眉之下如铜铃的眼眸中满是血丝,嘴唇皲裂。

“六哥,六弟。”两人纷纷起身唤着。

“怎么回事儿?怎么搞成这样?”瑚鲁布赤近前,关切问道。

多尔济面容一垮,颓然蹲将下来,嚎啕大哭道:“败了,败了,五万大军全完了。”

在这一刻,多尔济已经稍稍体会南安郡王十万大军全军覆没以后的撕心裂肺之感。

不过相比南安郡王被俘于乱军之中,多尔济还落了个仅以身免的结局。

瑚鲁布赤霍然色变,一把拉过多尔济的胳膊,急声说道:“这怎么可能?岳讬兄弟呢?他不是在兄长身边儿,他聪敏的像草原的鹰一样,上次不是帮着兄长打赢了一场?”

多尔济双眸泪眼汪汪,说道:“岳讬兄弟为了给我断后,与汉军血拼一场,现在也不知道生死。。”

桑噶尔扎急声问道:“五万大军都折损进去了了?那伊勒都齐与衮布察晖两位兄弟呢?他们在哪里?”

青海八台吉,这几位都分属左翼,而多尔济属于翼长。

多尔济闻言,似是哭嚎的声音更大了一些,说道:“中了汉军的诡计,现在也不知道现在是生是死。”

其实,这哭嚎不仅是为了战殁的五万大军,也是为了即将在固始汗那里吃上挂落儿。

大军大败,连两个兄弟也折了进去。

两人都是倒吸一口凉气,道:“这…这可怎么办啊?”

瑚鲁布赤拉过多尔济的胳膊,说道:“那现在怎么办?这么多兵马都折了进去?汉军肯定还要来打我们的。”

桑噶尔扎接话说道:“不如禀告父汗吧,让父汗回师,将汉人赶出去。”

“不可!”多尔济此刻也不哭了,说道:“父汗正在藏地大战,分不得心,我们去准噶尔找巴图尔珲叔叔借兵,再打回来。”

“但不告诉父汗,父汗派人问起来怎么办?还有我们这是要退出青海,汉人要接近圣湖,如果派兵去截杀父汗的后路,那时候就糟了。”桑噶尔扎急声说道。

瑚鲁布赤急声道:“准噶尔叔叔那边儿有不少兵马,借调一部分回来也行,但此事一定要禀告父汗。”

这样大的事儿如果不禀告父汗,等到怪罪起来,他们也要被多尔济连累。

桑噶尔扎道:“是啊,怎么也得告诉父汗一声。”

两兄弟你一言、我一语,说个不停,让多尔济一阵头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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