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97.第1422章 光大门楣

第1422章 光大门楣

萧敬是无法理解这样的人,也无法理解这样的事的。

他自幼便被割了一刀,送进了宫里来。

因此,对于他而言,便是一场交易,一场用身体的某一个零件,兑换富贵的交易。

刘健在这一刻,更是扎心一般的难受。

倘若只是白发人送黑发人,倒也罢了,可见着自己的儿子这般的样子,他无法想象,这千疮百孔的过程中,到底忍受了多少痛。

弘治皇帝不知该如何安慰。

无论怎么说,现在要紧的是救活刘杰。

他现在想起来,他是见过刘杰的,当年刘杰金榜题名,也曾是意气风发。那个时候,这个青年,给弘治皇帝的是一股蓬勃的朝气。

可是现在……

太震撼了。

若不是亲眼所见,弘治皇帝想不出,世上竟有这样的人。

身侧的众臣,都不忍心去看榻上的刘杰,他们无法直视,心里也不禁羞愧。

平日都说公务繁忙,劳于案牍,可和刘杰相比,这些话怎么好说出口。

只有欧阳志,面上没有表情,面带木然之色。

方继藩亲自给弘治皇帝斟了一盏茶,然后又给刘健斟了一盏,最后自己再抱着一杯茶,在一旁轻饮,其余人看了方继藩一眼,喉结不禁有些滚动。

茶是会上瘾的,不喝那么一口,总觉得少了那么点儿滋味。

弘治皇帝沉默了很久,见刘杰还未醒来,突然左右四顾,道:“太子呢?“

“这……”方继藩也看看左右,方才这家伙还在那如祥林嫂一般的絮絮叨叨呢,怎么突然不见了呢?

方继藩道:“陛下,儿臣没见他,想来是一场手术下来,太子殿下疲惫不堪,乏了,去休息去了。”

“噢。”弘治皇帝接受了这个解释,他只点点头,心里却是百感交集。

又过了好一会儿。

朱厚照突的兴冲冲的进来,边道:“画好了,画好了。”

所有人抬头,看着兴冲冲的朱厚照,有惊讶,有愕然。

“……”

朱厚照手里捏着一张大纸,健步如飞,直接到了弘治皇帝面前,大纸一摊开,展露在所有人面前的,是一张人体写生图,是用炭笔勾描的,居然还有透视的效果。

朱厚照曾和一群佛朗机的俘虏待过一些日子,从那里学来了佛朗机的画技。

这张人体的透视图,画的很真实,连人名都起好了,为了防止大家无法理解,上头还特意用朱砂笔写了猩红的‘刘杰’二字。

朱厚照手指着画中的刘杰位置道:”父皇,你看,这是刘杰心室附近的剖面,这密密麻麻之处,就是血管,这里是胸骨,这里是心脏的位置,还有这里……父皇……弹片就散步在这一区域,大的,也不过是比米粒大一些,小的,与发丝等同了,这个手术,最难的地方,就是对人体的构造,要烂熟于心,知道哪个位置不寻常,感受到哪里有弹片的痕迹,同时,还需小心避免割伤了身体的要害位置,这相当于是什么呢……“朱厚照想了想,认真的大:”相当于,是在豆腐上雕花,且这花蕾,还需只有发丝大小。儿臣打开了他的伤口时,都吓了一跳,心里没有太大的把握,很多弹片的取出,已经无法用肉眼和经验去确定位置了,只能凭着感觉,这种感觉说也奇怪……“

弘治皇帝低头看着画,有点纠结的皱了皱眉头。

这画,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须知东方的绘画和西方的绘画全然不同,西方这个时代,还讲究的是写实,而东方绘画,重意境,因而……往往画笔勾勒几笔,绝不讲究毫发可见,而是需有大量的留白,给人更多的想象空间,这等事无巨细都要画上去的,就落于下乘了。

弘治皇帝看了第一眼,单纯的反应就是,这什么玩意,画的这般拙劣。

再听朱厚照在一旁絮絮叨叨,美滋滋的样子,弘治皇帝脸一拉。

见其他诸臣都伸长脖子凑上来。

弘治皇帝感觉朱厚照似乎在抡起胳膊抽自己的脸。

弘治皇帝面带冷色,从牙缝里蹦出两个字:“走开!”

朱厚照:“…………”

朱厚照有点委屈,只好将自己的画一卷,忍不住低声咕哝:“讲了这么多,还是没明白,去问问其他的大夫,他们求我讲,我还不讲呢。”

回头看了一眼方继藩,方继藩老僧站定的模样。

朱厚照拉低声音道:“老方,你是晓得的吧。”

“晓得,晓得。”方继藩小鸡啄米似得点头。

朱厚照便道:“那你大声的讲出来,你晓得什么。”

方继藩便从善如流的大声道:“殿下的画真好,颇有达芬奇之风。”

朱厚照龇牙,气呼呼的等着方继藩,恨不得想掐死方继藩。

不过,达芬奇是谁?

…………

一旁,苏月一边把着刘杰的脉搏,听朱厚照摊着画讲解的时候,虽然他看不到画,可是听了太子殿下的讲解,耳朵像兔子一样竖起来,居然听着如痴如醉。

他不禁泪目。

祖师爷啊祖师爷,这真是祖师爷啊,手术做的好,讲的也真好,若是再能看到祖师爷的画,那便是朝闻道、夕死可矣了。真的是……死了都甘愿啊。

“陛下……”此时,苏月倒是察觉到了脉搏的不同:“刘学兄的脉象,开始有力了。”

“来,我来看看。”

朱厚照对待专业还是很认真的,立马上前抓住了刘杰的手。

弘治皇帝和刘健都下意识的站了起来。

“果然……”

朱厚照闭着眼睛,慢慢的感受着脉搏的跃动。

朱厚照勾起唇角道:“看来……人是活下来了。”

“不过……”朱厚照凝神道:“因为有铅中毒的情况,这铅在体内不易排出,只能静养,他的肾脏功能,将来可能不太好。身体会虚弱一些,需许多日子才能恢复。至于伤口感染,已不必担心了,有青霉素在,养个一年半载吧,应该没有问题,麻药的药效过去了没有。“

“快过了。”苏月看了看时间。

朱厚照道:“应该要醒了,这一些日子,不要让他吃喝,靠输液维持着吧,青霉素不要怕滥用,该用就要用,一定要严防感染。”

苏月认真的听着,奉若神明一般的将朱厚照的话,一一记下。

“咳……”

就在这时,病榻上,刘杰发出了一声咳嗽。

这一下子,令所有人都激动起来,众人纷纷注目。

方继藩年轻,率先箭步上前,刘杰是被疼醒的,毕竟麻药渐渐过去了。

当他徐徐的张开眼睛来,入目第一个人,令他无法置信,竟是师公。

顿时间……他疲惫不堪的脸上,眼泪止不住了。

他张口,想说点什么,可是嘴唇嚅嗫,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

方继藩拍拍他的脸,语气慈和的道:“乖,别哭,一切都已过去了,你看,有师公在呢。”

刘杰微微颔首点头。

长年累月的阴霾,在师公出现的那一刻,便是灰暗的天穹上,突然出现了一道曙光,曙光如剑一般,刺破了苍穹的黑暗,于是……天亮了!

他的眼睛,似乎也有了一些光彩。

刘健不知从哪里来的气力,一把将方继藩拨开,把脑袋伸过来,而后泪流满面的道:“儿啊,我的儿啊。”

刘杰眨了眨眼睛,看着自己的父亲,眼里化为了喜悦,他凝视着父亲,似乎极想抬起手来。

可随后,他又面带忧色。

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

固然,他认为自己去黄金洲,是在做正确的事,可想到老父在万里之外挂念,难免心生惭愧,当初他是一往无前的丢下老父。

“你好好休息,好好休息,什么都别想,只好好的静养。”刘健既想亲近,又害怕耗费刘杰太多的心力,惊喜之余,又不免再三嘱咐。

刘杰点头。

不过……他似乎还想张口,刘健便凑着头过去,对准了刘杰。

刘杰艰难的开口,粗重着呼吸,努力的轻声道:“父亲……父亲…………”

刘健眼泪扑簌而下,不管听得清,还是听不清,他都不断的点头。

刘杰继续道:“请转告师公……转告师公……”

刘健面容一怔,表情有点僵,听到此处,心有点凉凉了。

刘杰继续道:“告诉他,儿子没有辱没门楣,儿子……没有辜负师公和恩师的教诲…西山书院诸弟子……在黄金洲……在黄金洲,也没有一个人……临阵脱逃,没有一个人……他们每一个人……无论是活着的还是死去的人,他们都……都是好样的。“

刘健已是泪眼滂沱了,本是想说什么,却忍住了,随即拼命点头:”知道了,知道了,你好好修养,好好修养,要好好的,儿啊,你这是吃了什么迷魂……不,儿啊,为父以你为荣。“

方继藩在一旁,急切的道:“刘杰说了啥,说了啥?”

刘健这个时候真不想搭理方继藩,只抓着刘杰的手,又是失声痛哭。

蚕室里,既有欢喜,又有悲痛,一群人又哭又笑。

(本章完)

第1423章 太子殿下劳苦功高

见方继藩在旁一直催问。众人看向方继藩,有点无言以对。

刘健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他看了一眼神情认真的方继藩。

他深吸了一口气,渐渐的恢复了理智。

无论如何,自己的儿子……总算是活下来了。

即使他经历了痛苦,可他依旧活着。

活着就好。

没什么比活着更重要了。

他无法理解自己的儿子。

或许儿子大了,他的内心世界,岂是一个跨越了一个时代的人可以猜度的。

刘健毕竟见多识广,他慢慢的理智了下来。

于是,他想到了什么,整个人也镇定下来,他看向朱厚照和方继藩。

虽然心里再如何不情愿,也不可否认,若不是这两个家伙,自己的儿子,怕是死无葬身之地了。

如果没有他们俩个人,他今后再也见不到自己的儿子了。

虽然这个账算起来,若不是方继藩糊弄自己的儿子,也不至有今日。

可这账怎么算呢,自己的儿子,又不是三岁的孩子,人家愿意听方继藩的,又不是脑残和智障,还能说什么?

这只能说明方继藩他有本事吧,能让自己的儿子对他唯命是从。

刘健在自己的心里深深叹了一口气,随即便朝朱厚照和方继藩恳切的行了个礼:“多谢殿下,多谢齐国公,若非殿下和齐国公相救,吾儿死矣。”

朱厚照见这刘健行礼,方才的愤愤不平,消去了大半,于是眉开眼笑,朝着面前的人咧着嘴。

另一旁方继藩大度道:“治病救人,乃是应有之义,这算不得什么,莫说他是我的徒孙,哪怕刘杰只是一个外人,以我的善良,也定会竭力相救,所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就当给自己积阴德了。”

刘健抽了抽鼻子,接下来不知该说点啥好了,不过怎么说,自己的儿子命保住了。

刘杰活着,这对于任何来说都是件好事。

弘治皇帝等人松了口气,站在这里,不便让刘杰静养,这里距离镇国府很近,弘治皇帝便移驾镇国府,众臣纷纷尾随而去。

弘治皇帝这一路,似乎想了不少,坐下,四顾左右,却看到了一个陌生的面孔,他朝向一个驼背的‘老者’问:“此老丈是谁?”

老丈:“……”

方继藩看向老丈,心里生出很很多感触,随即便叹口气,朝弘治皇帝说道。

“陛下,这是儿臣的弟子徐经。此番是徐经与儿臣一道,将刘杰送来的。”

海上最是摧残人,何况,作为巡海大使,还需操心这船队以及各个港口大小的事务。

毕竟是开拓者,带着船队,去往未知的领域,一切的制度,都没有创立,港口如何补给,船队怎么进行编练,哪一个人可以用,哪一个不可以用,各处海域的水文如何,哪一条航线有水贼,这所有的事,都需徐经去过问,而后,再选拔出人来,建立一个原始的制度。

这不仅仅考验一个人的领导能力,更考验一个人的耐力和恒心,面对种种未知,还要保证所有人的生命安全,面对这种压力,整个人精神都是紧绷的,这种压力可不是一般人可以承受的。

徐经这些年可以说是承受了巨大的心里压力,和精神上的焦虑,自然是变得苍老。

弘治皇帝大惊失色,此刻他睁大眼睛深深的盯着徐经直看。

他对徐经是有印象的。

曾经的徐经意气风发,人长得还是很不错的。

可是……这隔了数年不见,徐经早已是面目全非,一点最初的影子都没了。

他完全认不出来了,弘治皇帝心里很震撼,微微抿着嘴,看徐经的目光变得越发认真了。

这样看来,徐经所遭遇的磨难,未必比刘杰要少。

徐经站出来,朝弘治皇帝行了个大礼,他感慨良多,拜下道:“臣见过陛下。”

此刻弘治皇帝觉得自己的眼睛,又有点湿润了,他忍不住抬起头来,尽力使自己的眼泪不掉下来,努力的平复着心中的感慨,朝着徐经一字一句道:“方氏门下,皆义士啊。”

他今日,已经不知夸赞过多少次了,却是觉得怎么夸赞都不足够。

弘治皇帝抿了抿想了想,想在用些高大上的话来夸赞他们,可是他在脑海想了无数遍,他除了这句话,在也找不到更好的词语来形容了。

弘治皇帝随后仔细端详着徐经,认真的问道:“徐卿家,黄金洲的情况如何?”

“很不好。”徐经斩钉截铁的道。

方继藩站在一旁,本是微笑,听了徐经这话,脸都拉长了。

弘治皇帝诧异,眉头轻轻一扬,困惑的问道:“嗯,如何不好?”

徐经肃容,朝着众人一字一句的道。

“大量的军民,迁徙至黄金洲,这黄金洲,固然是土地肥沃,可是未开发的土地遍布,到处都是林莽,有数不清的蛇虫,那里还有飓风,一旦飓风来袭,一切化为乌有。军民们沿着口岸栖息,周边遍布了土人,土人们时不时会袭击落单的军民;不只是如此,一旦遭遇了疾病,虽然带去了许多医学院的大夫,可毕竟……条件也是有限。药品有限,粮食有限,甚至……发现了大量的煤铁,可要将他们炼成钢铁,堆砌的高炉,因为能工巧匠不足,水平还很低劣。“

徐经顿了顿,吞了一口唾沫,才接着继续说道。

“更不必说,西班牙人比先我大明去的更早,在那里的许多地方,已经站稳了脚跟,他们甚至与某些土人联合了起来,四处煽风点火,他们的军队,布置在北部沿岸,对于错综复杂的航路,比我们了解的更多,好几次,他们趁我们立足未稳,袭击我们。”

“去岁,黄金洲疫病流行,幸好这疫病很快的平息下来,可即便如此,损失也是惨重。还有马匹不足的问题……这些问题,多不胜数,新津郡王每日要过问的事,多如牛毛,今日解决了一件事,到了明日,就有三个麻烦寻上门。不少的军民,十分思念乡土,有人故去,他的家眷希望船队将起尸首带回故土,船队无法运输,便心怀怨愤之心。”

弘治皇帝听到此处,沉默了。

随扈的众臣个个皱眉。

开拓黄金洲,乃是国策,这些年来,朝廷花费了多少的人力物力啊。

可现在看来……

“可是……”徐经昂首,他眼里放出光芒来,一字一句的很是郑重的说道。

“纵是问题重重,有数不清的噩耗,那黄金洲万里沃土之上,上有新津郡王鞠躬尽瘁,亲带人垦荒,上马驱贼,下有无数似刘杰这样的豪杰,他们传授人知识,为了搭建一个医馆,四处寻觅草药,那里的许多植物,都与我大明不同,为了证明药效,就必须一个一个去尝,可他们依旧故我,舍身尝百草。更有豪杰,听闻土人杀至,奋不顾身,冲杀最前。还有豪杰,为了搭建起炼钢铁用的高炉,带着军民,数日不眠不歇。为了垦荒,他们深入进密林里,砍伐巨木,建起农舍。有人至西班牙的领地,探测他们的虚实,九死一生。有人为了繁殖马匹,成日与种MA同吃同睡,观察马至黄金洲之后的习性如何。有人遭遇蒙受,击之。飓风来了,一切都被吹了个干净,可是很快,便有人带着军民,重建家园。西班牙人至,则军民同心,新津郡王亲临阵线,豪杰纷纷而起,军民同心,一闻遇袭的钟响,男子提刀扬枪,人人死战,纵有时敌强我弱,亦不肯退,直至痛击西班牙人方止。”

徐经炮语连珠的说了一大堆,可他一口气都没歇下,激扬高亢的说着。

“军民们在黄金洲,建起了六十多个城镇,一百多个市集,开垦了数不清的良田,建了医馆、学堂,搭建起铁炉,男子同心,女子同德。读书人上马,农人读书,匠人亦在闲暇时垦荒,女子修桥,稚童铺路,陛下……黄金洲失其鹿,鹿死谁手,臣不敢断言,可臣敢言,自新津郡王以降,贼子不杀我大明军民最后一人,断无定鼎黄金洲之理。”

弘治皇帝听到此处,又沉默了。

群臣个个垂头,默然无言。

便连方继藩似乎也深受感触。

国策说起来容易,在紫禁城里,皇帝一声令下,于是无数人跨越重洋迁徙,可是……诏书下来容易,可是因此而影响了数十万的人丁,他们所遭遇的困境,却是不容易啊。

他们在黄金洲,没有退路。

无论遇到任何困难,任何险境,他们都要咬着牙坚持下去,永不后退。

“这便是臣在黄金洲之所见,请陛下……明鉴!”

徐经抬头,哪怕是背驼了,显得苍老,皮肤如老榆树皮一般生出了褶皱,可这些,都掩盖不了他眼中,闪闪的光辉,还有他面容里的希冀。

………………

第三章送到,这一章不好写,那啥,能求点月票不。支持一下嘛,乡里乡亲的。

就当给老虎一点面子。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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