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弃婴 宗族 土豪

木盆里躺着的小女娃闭着眼睛睡得香甜,小嘴微张,露出粉嫩的小舌头,鼻孔一开一合的,仿佛随时会有鼻涕泡从鼻孔里冒出来。

只是此刻,小女娃脸色苍白,显然自打出生,就没吃过东西。

朱棣皱起眉头,让旁边人把小孩接过来抱在怀中,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

——还活着。

朱棣吩咐道:“纪纲,带着去后面的兵站,在民夫的营里寻个妇人也好,找牛羊也好,给这孩子喂奶,照顾好她。”

“臣遵旨!”纪纲在马上抱拳领命,随后带着小娃娃向后面的辅兵队伍回转。

“怎么回事?”朱棣的眉头越皱越紧,“江南最富庶的地方,都有弃婴吗?”

金幼孜无奈道:“或许因为是个女娃娃,家里觉得养起来赔钱亦或者是家里就想要个男丁传宗接代。”

朱棣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变得有些沉默起来,队伍继续前行。

很快,金幼孜就被无情打脸了。

童信的海东青惊起了林间正在觅食的秃鹫,顺着腐臭的肉味,众人在一处郊外乱葬岗中,发现了十几个被埋在一起的弃婴。

有男有女,九个男,五个女。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朱棣彻底不解了起来:“若是说家里需要男丁壮劳力耕田或是别的,怎么男的弃婴反倒比女的还要多?”

金幼孜也彻底无言以对,他出生在江西的村里不假,可他爹金守正是个硕儒,被聘为临江府学训导。金守正为人严毅刚方,学问渊博,学子翕然归之,尊称其为“雪崖先生”。

金幼孜从小就受到了他爹力所能及提供的最好教育,拜在洪武四年的进士聂铉(曾任国子监助教、庐陵教谕)门下,学习儒家经典《春秋》。

所以,金幼孜对农村的了解,仅限于他极小的时候,可那时候的小孩子,都是在村里玩耍,哪懂农事呢?更遑论眼下的弃婴问题了。

成年后,金幼孜更是靠着学问一路青云,极少再关注民间普通农人的生活了。

“微臣惭愧,实在不知道是何原因。”金幼孜俯首道。

“没事。”

对于眼前乱葬岗里的景象,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朱棣,眼睛都不眨一下,他的铁石心肠也并未因此感到任何不适。

让朱棣真正在意的是,他看到的这些江南民间的真实景象,不仅跟记忆里不一样,跟大臣们的奏报里不一样,跟他去过的其他地方,更不一样。

在北地,民众的生活比江南应该是更加穷困的。

可即便是冒着被杀头反而风险举家迁徙,也很少见到有人会把刚出生的婴儿遗弃,更别说男婴了。

封侯马上取嘛。

北地人家若是家里丁口多,真养不起半大小子,送去从军便是了。

所以,江南为何会有如此之多,甚至是成规模的弃婴呢?

一个答案渐渐在朱棣的心头浮现。

因为百姓养不起。

这不是一句废话,真正重要的是养不起背后的原因。

按正常来说,江南的农人哪怕交着天下最高那一档的赋税,一家温饱还是没问题的。

为什么?就因为江南的水田亩产量最高,独一档的那种。

否则帝国的决策者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全国田地的亩产量一样高,江南就翻好几倍缴税呢?

可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导致富庶甲于天下的江南地区,农人也开始弃婴了呢?

朱棣还没有思考明白,思绪就被突兀打断了。

“别往前走了!”

朱棣抬起头,却见刚刚路上相逢的几个士子,正骑着驴狼狈赶了回来,气喘吁吁。

金幼孜此时是扮作队伍的主人,理所当然地操着江西口音扬声来问。

“你们怎地这般慌张?前面发生什么事了,不能往前走?”

还是为首的那名士子,此时有些欲哭无泪地说道:“我听同窗好友说,前面二十里外的村落被官军烧了!那些官军见人就杀,快跑吧!”

朱棣的第一反应是不可能。

率重兵扫清江南是他做出的决策,朱棣也当然清楚手下这群丘八什么德行,但出发前已经三令五申,后勤补给均由五军都督府统筹的辅兵、民夫来运送,各支部队都带了帐篷炊具等物品,不许以任何借口扰民,否则实行连坐,军法绝不留情。

若是真有一两个胆大包天的兵卒昏了头,杀人或者抢掠,朱棣能理解。

可是在村里作乱这种事情,绝不是一两个兵卒能做到的,怎么可能有军官冒着脑袋和前途还搭上同僚上司的危险,去干这种事?

更何况,最为吊诡的是,在前面探路的,就是皇帝的亲卫部队忠义卫啊!

童信也冲他摇了摇头,示意忠义卫绝不可能干出这种没逼格的事情。

忠义卫别说是军官,光是普通的士卒,一年的饷银来的都比洗劫村子高得多,而且一旦外放就是其他卫的低级军官,谁会闲的没事去在村里作乱?

“去前面看看,到底怎么回事,机灵点。”

一个护卫被派了出去。

四名士子欲言又止。

金幼孜复又问道:“你们是亲眼所见吗?”

一名士子掏出手帕擦了擦止不住的鼻涕,凄凉地说道:“哪是亲眼所见?亲眼所见还有命回来?”

闻言,朱棣等人反倒放下了心。

“那你们是听谁说的。”金幼孜有些刨根问底。

四名士子对视犹疑了起来。

他们刚要拒绝,金幼孜从骡子后驮着的包裹里抖出半截衣服来。

正是一件浆洗干净的绿袍。

“伱是朝廷命官?”

士子们有些惊喜了起来。

金幼孜点点头说道:“正是如此,借道回乡探亲之前不想暴露身份,还请见谅。”

“怪不得,怪不得能雇佣得起蒙古人当护卫,还有好几个。”

一个脸上被擦破了大半的士子指着朱棣对金幼孜说:“这位大人,你这老伴当看着是个孔武有力的,可否把他的骡子借我一用?我的驴子打的狠了,狂奔时崴了蹄子。”

见金幼孜的面色有些惊愕,士子以为自己没有解释清楚,转身露出了驴屁股,上面满是鲜红的血痕,显然是几人狼狈逃跑时,不管不顾地抽打出来的。

金幼孜已经在心里祈祷,朱棣能给他留个全尸了。

却没想到朱棣应得干脆,不仅下了骡子,还亲自给他牵了过去。

士子感激不已,连连道谢,又掏出了银钱递给朱棣。

朱棣大方揣进了怀里,想要牵走驴子的缰绳。

那倔驴认准了主人,不想登时便起一蹄。

“小心!”

童信眼睁睁地看着驴蹄子踹向皇帝,这要是把皇帝踹个好歹,那玩笑可就开大了。

后世史书会怎么写?

《明史卷五太宗文皇帝》:文皇少长习兵,据幽燕形胜之地,乘建文孱弱,长驱内向,奄有四海。即位以后,巡幸江南,遇一倔驴,卒。

就在金幼孜以极为不雅的姿势扑过来护驾的时候,朱棣却像是早有预料一般,侧身躲开驴蹄,旋即抬手反扣住了驴的大腿根,用力一压。

“砰”的一声!

倔驴倒在了地上,发出沉闷的撞击之音!

紧接着,朱棣以所有人都没看清的速度,对着驴的踝关节一推一拉,“嘎嘣”一声,驴子自己都愣了。

眼看着倔驴挣扎地站了起来,旋即行动如常地走了两步,就向朱棣走去。

几名护卫拔出了刀,却被朱棣阻止。

朱棣拍拍手,倔驴亲昵地用脑袋上稀疏灰色鬃毛蹭着他的大手。

“以前的老手艺,还没丢喔”

直到这时,金幼孜才恍然想起来,眼前的皇帝,也是能身披四五十斤的重甲,持枪负弓亲自在战场上浴血搏杀而不倦的狠人。

一段小插曲过后,见识了“老伴当”和几名护卫的武力,四个士子终于肯说实话了。

“在村里作乱的消息不是我们亲眼所见,但却是一个住在临近村落的同窗拦在官道上告诉我们的,就在前面不远处。”

看着神态自若的金幼孜,其中一个士子恳切劝道:“这位大人,您应该熟知君子不立危墙之下的道理,不管消息是真是假,都不必往前走的。”

士子们又觑了金幼孜的护卫,有些眼馋地说道:“不如我们一起走回头路,也互相有个照应。”

童信等人对此嗤之以鼻。

互相照应?

怕是带了四个拖油瓶才对吧。

明明自己害怕有求于人,还说的好像双方互惠互利一般,这些儒生年纪轻轻,就已经是虚伪至极了。

“你们先如实告诉本官一件事,再说其他。”

金幼孜反而摆出了一副当官的气派,没有理会士子们的请求,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士子们对视一眼,旋即有人说道。

“大人你且问吧,但凡知道,我们知无不言。”

“最好如此。”金幼孜在马上捻了捻稀疏的胡须,问道:“那你们可知道,为何沿途有这么多弃婴?”

听到这个问题,几名士子迟疑了起来。

童信带头按住了刀柄。

“我们说,我们说!别动刀子,有话好好说!”

这便是秀才遇上兵,有理讲不清了.几名士子七嘴八舌地说道。

“当先一个的原因,便是本地的人家,委实是负担不起养孩子的。”

“为何负担不起?”金幼孜今天打定主意刨根问底,问清楚弃婴这件事。

“因为粮食不够。”士子的回答倒也干脆,“年年粮食都不够。”

“松江富庶闻名天下,粮食怎么会不够呢?是因为朝廷的赋税重吗?”

士子恳切答道:“朝廷的赋税确实重,但这只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便是要给田主和宗族交,留到自己手里的,也就勉强够糊口,养孩子就远远不足了。”

田主?

宗族?

金幼孜和朱棣等人听得一头雾水。

见话题以及说到了这个,不给眼前这位朝廷命官解释清楚,自己等人是别想跑了,四名士子干脆耐心解释了起来。

“不是说这田在谁名下,地里的收成就都归谁的.官府的黄册和鱼鳞册上,这田是甲的,甲是自耕农,可实际上不是这回事。”

“那是怎么一回事?”朱棣插话问道。

回答的正是之前倔驴的主人,他详细说道。

“有些田,甲跟乙是签了私底下的契约的,按手印的那种,其实都是乙的田,但名义上是甲的,便是所谓的‘寄托’,跟单纯的佃农比,没有那么苛刻。”

朱棣恍然,这便是官府那里双册登记的不是佃农,是自耕农,实际上却是另一种形式的佃农。

金幼孜思维敏捷,针对这一点,接连提出了两个疑问。

“其一,若是佃农伪装成自耕农,以前的徭役怎么算?”

“其二,如果甲要拿着名义上属于自己的田产出去租赁或是其他,乙就不害怕遭受损失吗?”

士子无奈道:“这俩问题,都跟宗族是绕不开的。”

“怎么说?”

“地方上的里长,其实都是一个宗族里的人轮流做,表面上这人在官府那是里长,要负责组织徭役、收税,可实际上没准在族里就是个木偶,真正说话管事的,是那些族老。”

看着不经意抽出的闪亮刀锋,咽了口唾沫,士子继续勉力来言:“所谓的徭役,都是由地方宗族组织村里丁壮子弟专门去服的,跟在地里耕田的甲没关系,有人会顶着甲的名字去服徭役官府抓到人干活就行,谁管你是不是本人,也压根无从确认。”

“那甲呢?负责耕田就行?”

“当然不行,要给族里交一笔费用的。”

金幼孜点点头,田地归属使用以及徭役这部分,他算是搞明白了。

玩的花样很多,从官面上看,甚至可以说无懈可击。

田地在官府登记那里就是甲的,也确实是甲本人在耕种,服徭役官府懒得管,那也就真的没人管了。

既然有宗族作为威慑,在这个时代,普通的农人有着宗族身份后,也确实无法反抗传统宗法制的强大力量。

那么第二个关于田地租赁、转租的问题也就迎刃而解了。

如果你是甲,恐怕是拿不到“自己的”地契的,应该都保存在宗族里,就算拿到了,想要转租也是千难万难。

没人会跨着村子跑到你这里来,就为了租你这几亩地种。

而同村的人,都是一个宗族的,知道这里面的猫腻,既然有着稳定的规则存在,也不会有人去租赁,否则自己一家就要遭受来自宗族的打击报复。

而且老婆孩子热炕头,勉强能活着,谁愿意去反抗呢?

实际上,受到战乱影响的时间越短,宗族这种固定的基层组织形态就越容易稳定下来,甚至稳定到了僵化、压抑的程度。

族老们只要一直掌握着宗族的权力,这种论资排辈的现象,就会在宗族里持续下去。

连大灾都很难摧毁宗族这种组织形态,除非遇到了大的战乱,大到天下分崩离析,家家亲人离散的那种程度。

在明朝初年,北方就是这种情况。

北方跟南方截然不同,尤其是燕云之地的汉儿,从辽国开始,到金朝、元朝,已经与南方隔阂数百年了。

这种隔阂,不仅体现在“南北榜”事件上,而是某种庙堂利益、经济交流、文化差异上的全面隔阂,也绝非大明开国短短数十年所能弥合的。

而朱棣本人,恰恰就是北方士人、军头、地主们的利益代表者.注意,不是代言人,也不是代理人,只是代表者。

话题说回当下,金幼孜复又问道。

“只是因为养不起,所以才有弃婴的吗?”

“有的也不是因为养不起,还有一个原因,挺重要的。”几名士子都有些苦笑的意味。

“说。”

为首的士子答道:“生下来不管如何,都要竭力供着去念书的,好歹念个一两年,才看得出来是不是个读书种子谁家都不认命的,总要试一试,可这试试的成本,就得普通农人倾家荡产了。”

另有人接话道:“便跟赌徒一般,有的农人,养废了一个,便想供第二个去念,踏上那条直上青云的路.直到最后彻底断了生娃娃的念头,或是家破人亡。”

说到这里,竟是倔驴主人触景生情。

“行路难,行路难!君不见建章宫中金明枝,万万长条拂地垂。二月三月花如霰,九重幽深君不见。”

“若是我没侥幸考上秀才,我爹娘哪敢生弟弟妹妹啊!”

此时朱棣胯下的倔驴也跟着打了个响鼻,甩了甩鬓毛。

话说到这里,弃婴的事情,连带着真实田赋的事情,也都基本上搞清楚了。

双方本该就此别过,金幼孜又没答应他们回答了问题就跟他们一起走回头路。

然而这时,官道上前面的方向却响起了阵阵马蹄声。

童信揭开裹着牛角大弓的包裹,想要朝天射箭召唤周围忠义卫的骑兵前来护驾。

旁边的几名侍卫也拔出了刀,还有人给朱棣让了马队伍其实是有马的,只是几名护卫骑着,朱棣开始非要骑骡子。

朱棣听了听马蹄声,却示意他们稍安勿躁。

“没有甲骑,都是乡间的驽马,一共就三五个人。”

金幼孜一时愕然。

老行伍了这是,临阵经验丰富到令人发指。

光是听声音,就能把来人的数量实力判断出个大概。

“吁~”

果然不出所料,来的是乡间的几名健壮农夫,手里的“兵器”也不过是寻常农具罢了。

当先的一名年轻人看起来跟几名士子极为熟络,他下马行礼后,瞥了一眼朱棣等人,便有些急切地说道。

“几位同学,在村里作乱的官军有马,我怕你们跑不过被追上,不如赶紧与我回村村里有土圩子,又高又厚,便是小股官军也硬啃不下来的,比你们在外面乱跑强多了,快跟我回去吧。”

见年轻人说的恳切,话语间又颇有几分道理,几名士子竟是犹豫片刻后,自觉不自觉地跟上了他和同来的几个农人,向前走去。

“我们也害怕得紧,不如带上我们如何?”朱棣忽然骑在驴子上说道。

驴子打了个响鼻,似是也赞同起了朱棣的意见。

那乡间土豪作态的年轻人,眉宇间笼罩了一丝森然,旋即舒眉豪爽大笑道。

“好,好好!四个也好,十个也罢,都一样的!”

“且随我上路吧!”

朱棣支线不会写太久,试图通过朱棣视角来看看彼时大明民间的真实风貌,让大家感受一下改造一个老大农业国究竟会面临哪些切实的问题,也避免一直讲课对大家造成的审美疲劳.支线情节尽量会写的转折多一些、紧凑一些、真实一些。

(本章完)

第103章 建文帝,回不来喽

秋天的江南土路边,十几骑顺着一个斜坡走了下去。

方才没走出去多远,大约也就是一里半的样子,拐过一道如同屏风一般的小土坳,一座村落便出现在眼前。

说是村落,也不太准确。

依着朱棣看来,更像是坞堡。

所谓坞堡,便是自汉末以来流传千年的战时民间自卫组织形式,有完整的防御工事,在内部可实现简单的自给自足生产,北方多称坞,南方多称堡。

《晋书·苏峻传》记载:永嘉之乱,百姓流亡,所在屯聚。

坞堡的建立,说白了就是为了应对天下大乱的,当天下大乱之际,百姓既然没有政权力量保护,那便只得寻求乡间自卫组织的保护,一般来讲,坞堡的建立在最初都是百姓自发自愿选择的结果.当然了,组织这种东西建立起来以后,加入是自愿的,离开自不自愿就不好说了。

闲言少叙,待离得近了,朱棣方才仔细观察到,村落外面有一圈土圩子,那个乡下豪强做派的年轻人没吹牛,是的又高又厚,大约有两丈六七尺高,厚度也有四尺,都是碎石混着泥砌起来的。

当然了,这种防御工事,也只是在这群没见过世面的地方土豪眼里,觉得是很有安全感。在朱棣这种天下第一名将眼中,比真正的坚城重堡差远了。

这世上最擅长守城的,莫过于耿炳文了吧,可再坚固的城池堡垒,面对朱棣又有什么用的?还不是跟纸糊的一样。

土圩子上站岗放哨的村里青壮,见到是自己人回来了,便问也不问地大咧咧开了门,看的那为首的年轻人眉头大皱。

“张二郎,这便是你那几个同窗?”开门的青壮持着耙子,笑着来问道。

被唤作张二郎的,扬起马鞭劈头就是一下。

“啪!”

青壮下意识地躲了一下,肩膀头的麻衣被鞭子打裂开,里面皮肉瞬间绽开到血肉模糊。

“蠢货!要是敌人挟持了我,你也问都不问就给开门吗?”

张二郎几乎气急败坏,那被打的青壮脸色难堪,却也不敢反驳什么,俨然是张二郎在村子里威望不低。

张二郎从马上转头,神色变得平静,只是拱手说道。

“客人见笑了,如今世道乱,不得不小心。”

金幼孜点了点头,几人下马步入土圩子,金幼孜还伸出手去,摸了摸墙上的泥土和碎石。

“新修没多久?”

一看这么新就知道怎么回事,张二郎倒也没隐瞒,干脆说道:“前几个月燕军渡江的时候,江南各地都在传.总之,这东西也不止我们一处弄,就是兵荒马乱时为了自保罢了。”

“那现在也没发生什么,怎么不拆了啊?”

面对金幼孜的蹬鼻子上脸,张二郎手里攥着的马鞭被捏的发出了响动,同行的士子连忙说道:“张二郎,你有所不知,这位乃是江西籍的朝廷官员.回乡省亲路过此地,对江南风物多有不知,所以问题才多了点。”

张二郎看了一眼金幼孜。

朝廷官员?

仔细打量一番,金幼孜倒也确实有当官老爷的做派。

瘦瘦高高,年纪虽然不大,但举止之间拿捏着一副架子。

张二郎的眉宇间闪过一丝阴霾,旋即咧开笑容来言:“不知道是上官驾临,却是草民失礼了。”

“不知者无罪。”

金幼孜倒是真喘上了,当场抖开包袱,就在土圩子门下换了身绿袍,随后戴好官帽,堂而皇之地走了进去。

“可否带本官在村里看看?”

见了这副架势,张二郎又惊又怒,瞥了同窗一眼,勉强压下火气,显然平日横行乡里,脾气惯得有些大了,养气的工夫也着实不到位。

“上官且随我来吧。”

在张二郎的带领下,朱棣等人在这个还算挺大的村落里逛了逛。

总体来说,村子的状况没有朱棣想象的那么差,不说是如桃花源那般“田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也算是几十亩分散成小块的旱地圈在了村子后连着小山包的地方,家家户户算不上都有家禽,但是鸡还是不少见的。

村前面有个土坳,后面有一座小山的余脉,一条小河.或者称作小溪可能更合适一点,成年人一跃而过的那种。总之,算是一处风水宝地了。

土圩子除了前面的正大门,靠着小山的地方还有个小门,门前是有土路的,虽然被紧紧地关着,但想必门后应该也有路通往山里。

“这女人是?”

金幼孜眼见着一户人家的女人,被男人撵狗似地赶进了畜栏里,披散着头发瑟瑟发抖。

张二郎看了眼,随口答道:“做错事了。”

金幼孜张口欲问,旋即想到了什么似的,止住了嘴。

秋天日头沉的早,不比前阵子绵长的夏日,耳边早已习惯的蝉鸣亦是在不知不觉间消失地无影无踪。

村子里早已没有在外活动的村民,村长.或者说坞堡主人的家里,几人被安排下来休息。

送来的馒头和水被放在了一旁,没了热气也没人动一口。

童信领着几名侍卫布置好了防御,手里那把尺寸惊人的牛角大弓,已经处于随时可以发射的状态。

朱棣和金幼孜盘膝坐在榻上,朱棣喝了一口自己牛皮水袋里的凉水,又从怀里掏出一张表面已经有些被湿气泡得发白的芝麻烧饼,塞进嘴里便咀嚼了起来。

“陛下以千金之躯,只身入虎穴,似乎一点都不慌张。”金幼孜一手拿着饼,一手虚虚张开捧着掉下来的芝麻,边吃边说道。

“狗屁虎穴,这也算虎穴,那北元大帐算什么?大宁城算什么?”朱棣含混说道,“当年朕还是青年的时候,就藩北平没多久,便带着大军北征,深入漠北上千里直捣北元巢穴,雪夜奇袭,带兵包围了北元大帐,招降了北元的太尉、丞相、知院无数.更遑论靖难的时候,北平被李景隆六十万大军给包围了,朕自绝退路,出塞两千里强取了宁王的兵马,跟这些相比,眼下一个小小村落又算得了什么事?”

金幼孜点点头,这倒也是。

朱棣这种狠人,这辈子干过胆大包天的事情可太多了,眼下确实算不得什么。

看着金幼孜吃了一嘴的芝麻,朱棣看着童信笑道:“不要慌,童指挥使保伱全须全尾地走出去。”

“是因为童指挥使的那只海东青出去报信了吗?”金幼孜问道。

童信沉闷开口。

“通知附近的忠义卫,只是以防万一罢了。”

“那是?”金幼孜一时诧异。

朱棣指着童信手里的那把牛角大弓说道:“看到这把弓了吗?”

金幼孜点了点头,朱棣复又说道:“童指挥使这手弓术,天下无双!”

“靖难的时候,有一次南军颓势已显,便欲做最后一搏,有两个悍勇的鞑官带着精锐甲骑往朕这里不要命的冲那是真的千军万马厮杀在一起,童指挥使在那么乱的战场上,隔着数十步,一箭一个,把两个鞑官胯下战马的眼珠子给射爆了。知道什么概念吗?”

金幼孜悚然一惊。

“且放心吧。”朱棣吃完芝麻烧饼拍了拍手,“有几个人给童指挥使挡在前面,莫说是村里这帮民壮恐怕连一副牛皮甲都没有,便是有甲也没用,童指挥使这副牛角弓配上重箭,三十步内野猪黑熊都是一箭毙命,更遑论是人了童指挥使一筒箭射不完,堪战的也就都死了。”

听到这里,金幼孜才放下心来,既然安全问题得到了保障,便有闲心聊点别的事情了。

“陛下,臣走了这么一圈看下来,虽然那张二郎总是有意无意地隔着咱们,不让村民与咱们接触可臣总觉得,这村里的人,不见得原来都是村里的。”

“说说。”朱棣笼着手不置可否。

“牲畜的栏制式不一样,养的鸡鸭和狗也不一样,而且有好几条狗,不是见到我们叫,而是见到了那张二郎过来方才叫,显然与他是不相熟的最重要的是,村子里靠后山的那几十亩,有一部分是新开垦的,定然不是之前不想开垦,而是人手不够种不过来村里的地。”金幼孜分析说道。

大约觉得证据可能不够,也有可能是刚刚想到,金幼孜又说道:“我们之前看到被关到牲畜圈里的女人,看起来就不是本地人,应该是强娶的。”

“有道理,那你觉得是怎么一回事?”朱棣问道。

“流民。”

金幼孜干脆说道:“坞堡的统治权,哪怕是刚刚建立的坞堡,也必然不会在外乡人手里,定然是本地的豪强主导的.或许随着时间的推移,会有流民的首领火并了本地人推举的坞主,但必然不是现在,毕竟看那土圩子的新鲜程度,估计张二郎这句话是没做假的,应该就是陛下渡江前后,江南委实民心恐慌,才筑坞堡以自卫。”

朱棣点了点头,这件事倒还真不是个例,一路上走过来,越往东、越往南的地方,就越常见。

至于紧挨着南京城的当涂等地反倒没有,可能不是不想修,而是燕军渡江太快,压根就没来得及修。

而江南的苏松嘉湖诸府较为富庶,民间面对有可能来临的兵祸,修坞堡以自卫倒也不是什么不能理解的现象。

只是这土豪做派的张二郎,还有他藏得鬼蜮心思,委实有些令人警觉了。

“那这些流民为何看起来颇为信服张二郎?”

“陛下。”金幼孜掰着手指头分析,“豪强统率下的坞堡虽然是以宗族、乡里组成,但其实也带了一定程度的合作色彩,流移来的流民无论原本是外地豪强还是普通村民,短期内面对丧失了田地加上生产生活的艰苦,合作互助或者说互相团结起来对外,一定是有必要的,所以才对我们表现出了信服张二郎的样子。”

“宗族、乡里组织纵然带有残余的合作性质,但是既然为其中本地的土豪、豪强所统率,这个豪强就必然要利用这个新建立的坞堡组织为自己服务最常见的,便是建立主从关系。”

金幼孜详细解释道:“坞主、堡主在他们所屯据的田地上就是土皇帝,他们常常招徕流民,这些流民被安置在田地上进行生产,缴租服役。在坞主、堡主的势力范围内,分配田地的权力就操在坞主、堡主的手中,某一片田地是否在大明的鱼鳞册上,其实对他们而言关系并不大。”

“江南的这些坞堡。”

朱棣从榻上站起身来,在房间里踱步。

“朕这次便要彻底扫清,一个不留。”

金幼孜也跟着下了榻,躬身后说道:“陛下所言极是。”

朱棣微微蹙眉,转头问道:“那你说,我们在路上听那些士子所说的烧村又是怎么一回事?这个坞堡里,怎么看都不像是有那个能力的,难道是土匪做的?可寻常盗匪又怎么在这么多大军的缝隙间从容做下这等事呢?”

金幼孜沉吟片刻,回答道:“或许烧村一事子虚乌有,毕竟我们没有亲眼见到,那四名士子也没有亲眼见到过,消息来源无非就是张二郎的话语.也有可能张二郎是出于某种不可告人的秘密,为了阻止这几人前行,才故意编出来哄骗他们的。”

朱棣点了点头,认同了金幼孜的说法。

毕竟,以朱棣的军事经验来看,忠义卫脱胎于燕山三护卫,皆是在北征、靖难中摸爬滚打出来的百战精锐,可以称作此时大明最强的一支部队,在战场上面对重兵集群的阻隔,都能有效的探查消息和沟通联络,怎么可能有土匪在他们的行军队列里把一个村子堂而皇之的烧了,却没有被任何斥候发现呢?

所以,烧村一事,大概率是子虚乌有的。

那么接下来,问题就来到了几乎是理所当然的一件事情上面。

为什么张二郎要骗他的同窗同学,不让他们继续前行?

为什么呢?

不远处,坞堡主人的地窖里。

“为什么把当官的给引过来了?!”

只点了几盏油灯的地窖,昏暗而又潮湿,一个老人捂着嘴,一边咳嗽,一边训斥着张二郎。

“非是我要引来。”

张二郎无奈说道:“我本想吓退那群同学,时候问起来,只搪塞个听了谣言便是了.可那群人非要跟着过来,彼时他们手里有刀,我哪敢说什么?除了引回来再做打算,还有旁的办法可言吗?”

老人知道张二郎说的并没有什么问题,换做谁来处置,都是这般,可心头烦躁,就愈发咳嗽不止。

最后只是跺脚长叹一声。

“——伯绅误矣!”

张二郎也是苦笑:“阿爹,如今事已经做了,又该如何?真要杀官造反吗?就凭周世伯纠集的这点义兵,如何抵得过燕军的千军万马?”

老人沉默不语,他看着年纪大,如今也就是不到五十,在乡里威风惯了,理所当然地是有自己的想法,算不上老糊涂。

老人开口说道:“那些流民,就不会背叛我们,去当官的那里告密吗?”

“我也是这么担心的。”

眼看着就有要事情败露的可能,一旦败露,这就是诛九族的大罪,张二郎如何不担心?

张二郎有些沮丧地开口说道:“流民寻求我们庇护,无非就是两点原因。”

“其一是因为前几个月燕军渡江,那时候都传,燕军要把江南的百姓杀的长江都染成红色所以才会有那么多本就朝不保夕的农人,心一横,舍了地成了流民来坞堡里。”

“其二是因为原本建文朝的徭役是重的,百姓恐惧徭役如同恐惧山中恶虎一般,可谁知道谁知道,唉!”

张二郎重重叹息,老人直接说道。

“谁知道朝廷来了一出‘摊役入亩’?”

张二郎重重点头。

“也不知道‘摊役入亩’这种办法,到底是谁想出来的,简直就是绝户计!”

老人一边咳嗽,一边苦笑点头。

对于他们这些地方上以宗族为单位形成的小豪强来说,摊役入亩,就是绝户计!

若是散布在几个村的大宗族还好,人家以前可以轮流组织青壮年去服徭役,现在不服徭役也没什么问题,继续耕地就好了。

可这种一村一姓的小宗族,很多流民和外乡人,甚至说本地人,愿意把田地投靠过来当隐形的佃农,本质上不就是恐惧徭役吗?

现在好了。

徭役取消了!

没有了徭役的压迫,这些人干嘛不种自己家的地,反而去给你当佃农呢?

那么没有了投靠的流民劳动力和供奉田地的佃农,小土豪失去了对这些人的人身控制权以及财产管理权,又凭什么在乡里作威作福呢?

充其量不过是地多一点的富裕农民罢了。

张二郎叹道:“摊役入亩,这是绝了我们的根啊!”

“非止如此。”老人怔怔道,“这一轮在江南大略地推行过了摊役入亩,民心必然会归附新帝.你周世伯要做的大事,恐怕就真的如秋风扫落叶一般,被吹得无影无踪了。”

“大势所趋,民心所向,建文帝,回不来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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