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31.第1015章 衡文规矩

第1015章 衡文规矩

次日同考官任命下。

天子答允了王锡爵的请求,将同考官增设两人,所以这万历十四年的会试考官,达到大明开国以来的历史之最,一共至十九人之多。

下面林延潮锁院的日子也算结束了。

当日礼部宴请会试考官,同考官。

众官员也是同赴贡院赴宴。

宴席之上,主考官王锡爵坐中席,监临官沈鲤坐左席,副主考林延潮坐右席一并上座。

而礼部侍郎,同考官一并坐下座。

掌科,监察道长也是下座,至于部属连下座也没有了,尽数旁坐一边。

这帘前大宴,按照以往的规矩而言,十分隆重。

内帘官外帘官同聚一堂。

但内外有疏,大家也是默契的不说话,哪怕对方是你的同年,同乡,至交在这样众目睽睽之下,也是不好说话。

宴席吃完,众内帘官都是起身,外帘官们也是集体起身将内帘官送至至公堂。

这时候内帘门都锁起了。

将内外交通隔绝,掌帘官把门,内帘官与外帘官不许往来。

同考官在聚奎堂拜见主考官,同考官作二揖,两位主考官答一揖。

两位主考官下面与十九位同考官吩咐规矩。

林延潮自退了一步在王锡爵身后。

王锡爵先道完会试的规矩道:“凡头场,二场,三场先一日出题,各位房官饭毕,林学士会请亲自监察将各经房门锁闭,各房匠士,阅卷官不许出屋,你们至聚奎堂与本阁部与林学士商议考题。记下了吗?”

众官员一并道:“记下了。”

王锡爵又道:“从看卷之日起,除非本阁部传免揖,否则三日一上堂。各位房官若要送卷请教,见主考官,只需着衬衣,免着官袍以免夹带卷子。记下了吗?”

众同考官齐道:“记下了。”

王锡爵又将几句话交代了一番,其中警告训斥之意显然,目的就是防止同考官徇私。

王锡爵讲得众人心底忐忑不安,然后才让林延潮出面。

林延潮道:“下面本官着重讲衡文的规矩。诸位都知作文易,衡文难。作文如治事,衡文如知人,此变作无穷也。”

“首场经义题目,衡文五点,一理趣,二气格,三词采,四风度……”

王锡爵与林延潮有分工,主考官一般是监督内帘纪律,以及最后取中贡士名次高低。

林延潮则是着重讲衡文的规矩,这是他权力所在。

林延潮记得历史上朱赓有一次主考会试时,与众考官约定题目开始要‘三段平作’,要是格式不对,就算文理再好也不给高第。

但是到了最后呢,揭榜时候朱赓自己取的第一名卷,却违反了这个规矩。然后同考官们一问,朱赓拿起卷子看来大惊,一拍脑袋说,我也是觉得奇怪,明明是我定下的规矩,怎么就取了这张卷子呢?此事莫非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对于这样臭不要脸之举,众考官以及众考生唯有送你朱赓‘呵呵’二字。

不过林延潮所说的衡文规矩,也是百年来会试乡试,场屋里一直以来遵守的,这点倒是没有比以往有什么不同。

说到这里,林延潮终于谈入正题道:“本次会试第三场经史时务策问题,从五道减至三道,三道可不要求答满,选两道而作,其题不重文藻,考生可直书而答,限定一千字以上,务必字字详实,不可虚言堆砌。”

谈到这里十九位同考官都是露出惊讶之色,林三元果真要变动第三场策问的规矩。

要知道原先第三场策问的规矩是五道题目,每道题目至少三百字以上,若是考生觉得为难,可以从中选答三道作答,不要求五道答满。

现在林延潮将五道减少至三道,最少答两题,看起来题目少了,但是每道题的字数却增至一千字。

而很多考生答策问题,就是抓瞎,何况至少一千字的策问文章,那可是殿试的难度。

林延潮这一次出手变动第三场规矩,看来真是要向天下读书人推广他林学,实学。

对此众房官没有反对,不知什么时候官场上暗暗流传一句话,宁得罪君子,莫得罪小人;宁得罪小人,莫得罪林三元。

林延潮本以为此事会有房官反对的,都准备好怼人了,但望了一圈,大家都没说话,倒是有几分出乎他的意料。

想来是林学,已是在官员中日益深入人心了吧。

林延潮继续道:“各房要用心衡文,至于各房荐卷之数,正卷二十,备卷十,正备两卷须在第三场后两日内上缴最少二十卷,其余三日内缴齐,过期则追究……各房荐卷务必用心推举,若有明显失误,没有看出,本官也必究尔等之责。”

交代完后,各房考官都是散去。

而王锡爵,林延潮也回到各自的主考官房。

主考官房是里外两间,里间是坐卧休息,外间则是批改阅卷。

会试供给所给林延潮请了两人服侍。

林延潮忙了一日,也是疲惫,当下用热汤敷面后就睡下了。

到了第二日,主考官众考官再聚于聚奎堂,商议头场考题。

题目不少,三道四书题是一并要考的,四道五经题,这里是二十道题。

这令林延潮有些疲乏,但这考试尚未开始,只是议论考题,已是令人如此头疼。

议论半日,之所以令人疲惫,是因为各房都没有议论出一个结果。

要知道考官里也有明争暗斗,林延潮身为主考官,取中哪一个考生都是他的门生,所以无所谓。

但房官就不一样了,谁都希望自己的房里能多出几个进士。

按照以往的惯例来说,翰林是比较有优势的。

从嘉靖年起,每科会试会元,必为翰林所取。之所以如此,料想翰林的房数多,而且论及文章好坏,翰林说的算。另外正副主考也是词林起家,他们也会帮着自己后辈说话,所以长此以往成为惯例。

这规矩唯独到了上一科会试破了,因为会元李廷机竟是出自时任工部郎中苏浚房中的首卷。

巧的是苏浚与李廷机是同乡,正常看来旁人觉得二人是不是通了关节,但李廷机取中后,却没有任何人有异议。

因为填榜的时,十七位同考官里,有包括苏浚在内十六位同考官一致认为李廷机可为会元。

最后李廷机的会元是公认的实至名归。

要不是殿试时,申时行给朱国祚徇私,李廷机就是李三元了。

(本章完)

1032.第1016章 会试大热

第1016章 会试大热

如果说林延潮在会试开考前一日,心烦的是手下这些同考官吵来吵去的话。

那么对于参加会试的五千多名考生而言,这会试前的一日。

他们可不是满怀着忐忑与紧张了。

与往年一样,京城里也开了盘口,赌这一次会试殿试到底谁取中的可能比较高。

考生里当然有大热人选。

比如华亭的唐文献,董其昌,二人都是早早名声在外。

还有公安的袁宗道,公安三袁的名声不仅是湖广,在京参加了几次文会里,他也是力压众举人,名闻公车。

还有晋江的杨道宾。

明朝一贯以来,福建考生中进士的很多,常常名列会试殿试翘楚。

特别是晋江和福州两地,嘉靖五年的状元福州龚用卿,嘉靖十一年的会魁福州的林春,嘉靖三十二年的状元福州的陈谨。

隆庆二年榜眼晋江黄凤翔。

特别是万历年后,闽人会元三连冠,如万历五年的会魁晋江苏浚,万历八年的会魁林延潮,万历十一年则是晋江李廷机。

而杨道宾也因此被视为大热。

此外陶望龄也是名声外在,他伯父陶大临是嘉靖三十五年的榜眼,而陶家一贯是科举名门。在读书人眼底陶望龄是林延潮得意弟子,林延潮为官后事务繁忙,他的那些林学弟子,都是由陶望龄代为教授。

所以如此的学问,又是林延潮主考,陶望龄可谓不中也难。

还有万历八年二甲第二名进士顾宪成的弟弟顾允成,他的学问公认不在其兄之下。

所以众人以为今年状元会元就在这几人之间产生。

崇文门外的一间客栈。

这间客栈不是别的地方,正是孙承宗还未到林延潮府上任幕僚时,所下榻的地方。

眼下马上就是会试的时候,京城大小客栈都住满了进京赶考的举子,故而这崇文门的小客栈也不例外,住进了二十几个考生。

客栈里早早都是住满了。

而客栈的柴房中,孙承宗与他的下人孙大器正挤在里面。

柴房巴掌大的地方,孙承宗拿着包裹当了书桌,以柴堆为凳正细心研读文章。

一旁的孙大器一面给孙承宗铺着床,一面愤愤不平地道:“这个市侩的掌柜,竟给我们住柴房,居然还说照看在故人的面子?天下居然有这么不要脸的人?”

孙承宗道:“别说了,你弄这么大灰尘,我怎么读书呢?”

孙大器停下手中的事问道:“老爷,你居然还能读得进书?”

孙承宗摇摇头反问:“读书又不是当官,有什么读不进的?”

孙大器摊手:“老爷,你也知道你读书是要当官的,我从来没听说过古往今来有哪几个当官的是出身在柴房里的?更有哪个状元会元在柴房里出头?老爷你可知道,与我讲一讲?”

面对孙大器满满的嘲讽,孙承宗平静道:“古时有人能从土木工匠当上宰相,姜子牙还未出山前还是个渔夫,住柴房为何不能出头?”

孙大器道:“老爷此说莫非往脸上贴金吗?好,我不说住柴房,只是学士老爷请老爷你住在他的家中,你为何不肯?非要来客栈住柴房?”

孙承宗道:“我不是早说过了,先生他已是侍讲学士,眼下更是会试主考官,我若住他家中不是自取嫌疑吗?别人会怎么看先生?”

“那为何浙江的陶公子还住在学士老爷的家中,他就不避嫌吗?”

孙承宗闻言一愕,然后道:“他自是不同。他一直都是先生的门生,这是谁都知道的事。”

孙大器当下道:“老爷,这就对了。你看这陶公子是学士大人的门生,这京城里哪个人不知道,听说了的人都是高看他一眼,就算是学士老爷成了主考官,他也没有搬出去。更没有听别人非议什么,反而大家都在说这一科陶公子很可能高中,而老爷你呢?在外人面前向来绝口不提,当年你是学士大人的幕僚,此事若是别人知道个一点半点,就不会人家住客房,咱们住柴房!想想那掌柜势利的嘴脸我心底这气就不打一处来。”

孙大器说的反是令孙承宗一笑。

孙承宗道:“我取则取矣,就算这一科不中,还有下一科。但若是我这科中了,就算我不说,别人也会知道我与先生的关系,到时候更累及先生清名。先生对孙某不仅有恩,并且一心栽培,更胜于老师,当初我在归德办错了事,他没有责怪我,反而帮我弥补。我孙承宗不是不知恩图报的人,就算再如何,也不可有丝毫有碍先生名声的地方。”

孙承宗轻叹一声,当初林延潮叮嘱他上京找朱赓。

孙承宗去了,但朱赓不知从哪里听说了孙承宗在归德犯了错,以为他得罪了林延潮,当下翻脸不认人,对他甚是怠慢。

所以孙承宗从朱赓那也没得到帮助。

孙大器听了一个劲的摇头,正在他恨铁不成钢之际。

但见柴房的门一开,原来是客栈掌柜走了进来。

掌柜一脸笑呵呵地问道:“孙老爷,怎么样这柴房住的可舒服吗?”

孙大器冷冷地道:“柴房舒服不舒服,你不是早知道吗?”

孙承宗瞪了孙大器一眼,孙大器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孙承宗与掌柜道:“承蒙掌柜照顾,孙某吃住一切都好。”

掌柜继续笑呵呵地道:“那就好,那就好,孙先生我与你说,不是我亏待你。这柴房是我们客栈的风水宝地啊!真的,你看此处向阳,还有这柴薪,此乃何意,欣(薪)欣(薪)向荣啊,再看这柴薪当床,就是圣人之学,薪火相传啊!”

“这些都是高中的吉兆,别的不说,在这里睡一晚,浑身上下暖意十足,这二月天里连个炭盆都不用升,铁定冻不着你。”

孙大器呵呵连续几声,被孙承宗瞪了一眼止住了。

孙承宗笑着道:“多谢掌柜了,孙某也是觉得住了柴房夜里暖和很多。”

掌柜笑着道:“我就说嘛,咱们是老主顾,怎么也不会亏待你的。总而言之,这柴房好处,一天一夜都是说不完,就今天楼上的举人还问我打听这柴房租不租,他们说要从客房搬出来与你换,我想也不想一口替你回绝了。”

“只是你也知道柴房这等好地,实在是……抢手,咱这么大的客栈里就这么一间柴房,让让孙先生你住了。而孙先生你交的房钱转眼就要到了,到时候出了空,我是不是要给你留着啊?”

“当然,当然。大器给我拿房钱来。”

孙大器满脸不情愿地从柴薪搭成床铺地下拿出一褡裢。

看着这破旧的褡裢,掌柜嘴角一翘,轻蔑之色一抹而过然后又满脸堆笑地道:“一个月房钱不多三两银子,承惠了。”

孙承宗当下道:“不贵,不贵。大器还愣着做什么?”

“住个柴房还一月三两?还照顾?”

孙大器不情不愿地从褡裢里取钱给了掌柜。掌柜拿着手里顿时眉开眼笑,当下对店小二吩咐道:“今晚给孙先生加条鱼,好生补补,来日高中了不会忘了你的好处。”

店小二当下应了。

掌柜收了钱立即离开柴房,来到柜台上将银子称后,冷笑道:“就这穷酸还考举人进士,哪个举人老爷混的有他这么寒碜的,我在这柜上这么多年一双火眼金睛,什么人能中,什么人不能中,还不知道?住柴房也想出息,做梦!”

而在林府中。

陈济川得到家丁禀报,得知孙承宗住在柴房里,不由笑了笑。

那家丁道:“老爷当初要咱们好生照料孙先生,若是回来知道孙先生住在柴房里,定饶不了咱们。”

陈济川摆了摆手道:“不妨事,一切由我当着。”

那家丁一脸疑惑道:“之前你让我等在朱侍郎那边放出风声,让朱侍郎以为孙先生与老爷不和,将孙先生赶了出去。这些小的都不明白,管家能否透个话让小的明白一二。”

陈济川道:“你不要问,我在老爷身边这么久,怎么做才是帮老爷的,我还不比你清楚?你听命办事就对了。”

说完陈济川端起茶呷了一口。

而就在这时,贡院之内。

林延潮刚刚从聚奎堂回到了自己主考官房内,这还未开考就忙碌了一日,想想明日正考,自己的事一点也不比考生少,想想还是早些休息。

当下林延潮吩咐人打一盆热水来,准备洗脸洗脚后就休息。

来人端着一盆热水就离开房间,林延潮闭目养了会神,走到热水边正要丢毛巾洗脸,却看见书案上不知何时放了一封信函,正压在自己白天看的书下面。

林延潮见此目光一厉,方才那下人进屋时并没有到过书案。

这份信是何时是何人送进来的?

林延潮不动声色,走到书案前去了信函,这信函上没有署名。

林延潮不由心道,这世上果真没有不透风的墙,这贡院这样封锁内外,隔绝消息的地方,都有人可以将这一封信送到自己这位主考官的面前。

这样的手段,简直可谓是通了天。

那么信里的内容不用猜想也是明白。

林延潮拿着信,揭开灯盏,想要在烛火上烧掉,但转念一想还是停下手。

林延潮拆开信,将信里内容过目。

片刻后,林延潮一掌将信拍在桌案上,怒色一抹而过。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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