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8章 洪荒(中)

观海阁内,空气仿佛凝固了。

禁卫们依旧僵在原地,不敢动弹。李世民玄孙想要说些什么,却被那股无形的威压压得喘不过气来,只能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这匪夷所思的一幕。

易华伟只是静静地看着李世民,嘴角弯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保养?”

“谈不上保养。修为到了这一步,肉身不过是皮囊。想让它变,它就变;不想让它变,它就不变。仅此而已。”

李世民闻言,苦涩地笑了。

“我当年修炼《紫霞神功》,自认为也算小成。可这一百多年下来,也不过是苟延残喘,多活几年罢了。跟你比……”

易华伟走到栏杆边,负手望向远处的大海。

“你做得很好。”

“当年送你出来时,孤其实没抱太大希望。万里波涛,八个月航程,五千奴隶,几百族人。能活下来一半,就算不错。能站稳脚跟,就算奇迹。”

易华伟微微侧首,看向李世民:

“可你不仅活下来了,站稳了,还建起了这么大一片基业。十七座城,三百万人口,控地两千里。”

“李二郎,你确实没让我失望。”

李世民听着这番话,心中五味杂陈。

一百二十六年前,当秦琼向他展示那幅坤舆万国全图时,他曾经无数次揣测这个人的心思。是借刀杀人?是消耗隐患?是纯粹的放逐?还是……真的给了他们一条生路?

现在,他终于可以问出口了。

“有个问题,我想了一百二十六年。”

“当年,你为什么放我们走?”

易华伟笑了笑:

“李二郎,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李世民微微一怔。

“一个……没有我的世界。”

易华伟的声音变得悠远起来,仿佛在回忆着什么遥远的东西。

“在那个没有我的世界里,隋炀帝之后,有一个叫李渊的人,在太原起兵,攻入长安,建立了一个王朝,国号大唐。他也有三个儿子,长子建成,次子世民,四子元吉。后来,次子发动玄武门之变,杀了兄长和弟弟,逼父亲退位,自己做了皇帝。”

李世民身体猛地一震。

“那个次子,也叫李世民。”

易华伟的目光转向他,平静如水:

“他当了二十三年皇帝,年号贞观。在他的治下,大唐国力强盛,四方宾服,被尊为‘天可汗’。他很勤政,也很英明,开创了一个盛世。”

“但他死后,他的儿子、孙子、曾孙……一代不如一代。有女人当政,有宦官乱政,有藩镇割据,有农民起义。二百八十九年后,那个王朝被一个叫朱温的人篡了,大唐灭亡。”

“之后是五代十国,五十三年的混乱,换了八个姓、十四个皇帝。然后是宋朝,三百一十九年,始终被北方的契丹、女真、蒙古压着打,最后被蒙古人灭了。”

“蒙古人建立了元朝,九十八年后被朱元璋赶走。朱元璋建立了明朝,二百七十六年后被李自成推翻,然后清兵入关,又是二百六十七年。”

“清之后,是民国,三十八年。然后是共和国,一百多年。”

易华伟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悠远:

“那些王朝,该兴的兴,该亡的亡。该打仗的打仗,该和平的和平。该繁荣的繁荣,该衰败的衰败。有英雄,有奸佞,有盛世,有乱世。有辉煌的文明,也有惨烈的战乱。”

“到了最后,那个世界的华族出现了一群伟大的人,在一个最伟大的人的带领下,荜路蓝缕数十年,终于让华族数亿民众重新站了起来。他们过得…还不错。”

李世民听得目瞪口呆。

易华伟看了他一眼:

“在那个世界,李渊是开国皇帝,李世民是千古一帝。他们被供奉在太庙里,被写在史书上,被一代又一代的人传颂。直到一千多年后,还有人在研究贞观之治,还在争论玄武门之变。”

“但那个世界的李世民,只活了五十二岁。他死的时候,太子李承乾谋反被废,魏王李泰争储被贬,晋王李治继位。他的子孙,有当皇帝的,有当王爷的,有被杀的,有被贬的。二百八十九年后,全部烟消云散。”

“没有南殷洲,没有镇海城,没有三百万人口,没有十七座城。”

易华伟转过身,重新望向大海。

“李二郎,你见过真正的末世吗?”

“你没见过,可我见过太多,见过繁华的城市一夜之间变成废墟,见过千万人流离失所,见过文明倒退,见过人性沦丧。”

“我也见过那些自以为正义的人,高举着真理的旗帜,把对手斩尽杀绝。见过那些自诩文明的人,用最先进的武器,屠杀最无辜的平民。见过那些高喊平等的人,一旦掌握了权力,立刻变成新的暴君。”

“所以,当我来到这个世界,我就在想——我要建立一个什么样的秩序?”

“让所有人平等?让所有人都幸福?让所有人都自由?”

易华伟轻笑一声,摇了摇头:

“那是不可能的。人性如此,永远有人想踩在别人头上,永远有人想不劳而获,永远有人想破坏规则。所谓平等,不过是弱者的幻想;所谓幸福,不过是暂时的满足;所谓自由,不过是放纵的借口。”

“这个世界,有太多的民族,太多的文明,太多的信仰。有的强,有的弱;有的开化,有的野蛮;有的愿意和平相处,有的天生就是掠夺者。”

“我不可能让所有人都满意。我也没打算让所有人都满意。”

“我只能保证一件事——华族,必须永远站在最顶端。”

“为了这个目标,可以牺牲任何东西。”

易华伟看向李世民,目光平静如水,却带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锋芒:

“李二郎,你在南殷洲一百二十六年,见过多少土人?”

李世民沉默片刻,缓缓道:“很多。当年我们登陆时,这里的土人不下百万。现在,三百万人口里,华族占了一百五十万,土人……大概还有七八十万。剩下的,是归化民和工役族。”

“七八十万。”

易华伟点了点头:“当年一百多万,现在七八十万。死了多少?”

李世民没有回答。

易华伟替他说了出来:“至少死了三十万。有的是打仗死的,有的是病死的,有的是累死的,有的是……被你们杀的。”

“李二郎,你比我想的还要仁慈,我当初以为,这些土人能剩个三十万就不错了。”

李世民苍老的面容微微抽搐,心中翻涌起无数思绪。

他想起了当年登陆时的情景。那些土人站在岸边的礁石上,好奇地看着这些从海上来的“神人”。他们用简陋的工具狩猎、捕鱼、采集,过着原始而自由的生活。

然后,冲突开始了。

为了土地,为了水源,为了猎物,为了女人。刀剑对木棒,铠甲对兽皮,钢铁对石头。每一次冲突,都是一边倒的屠杀。

他曾下令“尽可能安抚,不要滥杀”。可命令归命令,到了下面,那些经历过海上八个月的族人,那些在饥饿和疾病中挣扎的族人,那些眼睁睁看着亲人死去的族人,怎么可能对土人心慈手软?

而且,他很快就发现,安抚没有用。

有些部落愿意臣服,愿意纳贡,愿意归化。可更多的部落,视他们为入侵者,视他们为恶魔,视他们为必须被驱逐的对象。

战争,不可避免。

因为他是李世民。因为他身后,有上百万族人要吃饭,要活下去。

“所以。”

李世民缓缓开口:

“你建立的那个帝国,归化民、羁縻民、工役族……加在一起,超过十亿。他们过的什么日子,你知道吗?”

“我当然知道!”

易华伟淡淡一笑:

“归化民只比华族低一等,但比羁縻民强。可以经商,可以务农,可以做小吏,只要肯干,也能吃饱穿暖。羁縻民,比归化民低一等,但至少保住了命,保住了自己的部落,保住了自己的地盘。工役族,确实最惨,但他们有今天,是他们子孙造的孽,孤没有赶尽杀绝,已经是天大的慈悲。”

“这不是惩罚,是代价。”

“李二郎,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如果我不建立这个秩序,任由那些民族混居、自由发展,一百多年后,这片大陆会是什么样子?”

李世民沉默了。

易华伟替他回答:

“会乱。会一直乱。会今天你打我,明天我打你。会今天是这个民族强,明天是那个民族强。会今天杀几万人,明天杀几十万人。会打到最后,大家都精疲力竭,然后有一个最强的民族,把其他的全部踩在脚下——就像你在南殷洲做的这样。”

“你以为你比那些土人文明?你以为你比他们先进?你以为你是来开化的?”

易华伟轻轻摇头:

“你也是来征服的。只不过,你用了我教给你的方法,用了帝国的技术,用了从洛阳带出来的书籍和工具。你比他们强,所以你赢了。仅此而已。”

“如果当年,换一个比你们更强的民族来到这片大陆,你觉得他们会怎么对待你们?会和平相处?会互帮互助?会共同繁荣?”

李世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易华伟替他回答:

“不会。他们会把你们杀光。或者,把你们变成奴隶。或者,把你们赶到更荒凉的地方,自生自灭。”

“这就是人性的真相。”

“我想建立的秩序很简单的,让华族永远最强。让华族永远在最上面。让华族子孙永远有饭吃,有衣穿,有活干,有希望。”

“至于下面那些民族,能归化的归化,能羁縻的羁縻。实在不行,就让他们在下面待着。只要不闹事,不造反,不威胁华族,我不介意他们活着。甚至可以让他们过得还行——比他们以前强。”

“但如果……”

他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

“如果有朝一日,他们威胁到了华族的存亡,哪怕只有一丝可能,我也会毫不犹豫地把他们全部碾碎。”

李世民对上他的目光,沉默了良久。

那些死去的土人,他愧疚过。那些还在受苦的工役族,他偶尔也会想起。他甚至想过,等南殷洲彻底稳定下来,等华族的人口足够多了,是不是可以给那些归化民、羁縻民一些更好的待遇?

当然,只是想想。

新唐还没有阔绰到能供养数百万土人。

“所以……”

李世民声音沙哑:

“你来南殷洲,是来看我笑话的?”

易华伟摇了摇头:

“不。是来看结果的。”

“一百二十六年前,我把你们送到这里,是想看看,在没有我的秩序里,你们能走多远。现在,我来验收成果了。”

“李二郎,你做得很好。比我预期的好得多。”

“但你也有你的问题。”

他转向李世民,目光变得锐利:

“你们建寺庙,办学堂,教土人读书识字,给归化民更好的待遇,这无可厚非,甚至可以说是人性的光辉。但有人却提议,取消工役族的世袭身份,给他们抬籍的机会。”

李世民脸色微变。

易华伟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深邃:

“仁慈是好事,但它必须建立在绝对的力量之上。在你还没有绝对的力量之前,仁慈,就是软弱。软弱,就会被人吃。”

“李二郎,你知道在那个没有我的世界里,大唐是怎么亡的吗?”

李世民一怔。

“不是因为昏君,不是因为奸臣,不是因为宦官乱政——这些历朝历代都有,但大唐撑了近三百年,比很多王朝都久。”

“真正的原因,是藩镇割据。是边将拥兵自重,尾大不掉。可你有没有想过,那些藩镇是怎么起来的?”

易华伟的声音变得幽深:

“是因为那个大唐太仁慈了。他们让异族内附,让胡人入朝为官,让蕃将在边境掌兵。他们以为,只要给予恩惠,只要施以教化,那些异族就会感恩戴德,世世代代做大唐的忠臣。”

“结果呢?”

“这些人在大唐当官,领大唐的俸禄,娶大唐的女子,读大唐的经书——然后,他们把大唐的腹地杀得血流成河。”

“还有,大唐送了十几位公主去突厥,去吐蕃,去回纥,去契丹。带去的不只是丝绸瓷器,还有工匠、医书、农具、兵法。大唐的公主们,含着泪远嫁异域,以为能为边疆换来几十年太平。”

“可后来呢?突厥人学会了冶铁,吐蕃人学会了攻城,回纥人学会了列阵,契丹人学会了铸剑。他们用大唐教的东西,铸成刀剑,反过来砍向大唐的边关。”

易华伟看着李世民,目光平静,却带着一丝穿透时空的悲悯:

“李二郎,你也是一代英主。如果让你在那个时代,你会怎么做?”

李世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口。

易华伟替他回答:

“你会做同样的事。因为你是李世民,因为你相信人心可化,因为你相信恩威并施,因为你相信只要足够强大,就能驾驭一切。”

“这不是你的错。这是那个时代所有英主共同的局限——他们以为,文明的传播必然带来臣服,恩惠的施予必然换来忠诚。”

“可历史的真相是:文明是中性的。你今天教给他们的文字,明天可以用来写诗颂扬你,后天也可以用来写檄文讨伐你。你今天给他们的铁器,明天可以打成犁铧给你种地,后天也可以铸成刀剑砍你的脑袋。”

易华伟的声音冷了下来:

“仁慈是好事,但它必须建立在绝对的力量之上。在你还没有绝对的力量之前,仁慈,就是软弱。软弱,就会被人吃。”

“那个没有我的世界里,大唐被它曾经施恩的异族撕成了碎片。这片大陆呢?”

他的目光越过李世民,投向远处灯火通明的城池:

“你现在教土人读书识字,给他们更好的待遇,甚至有人提议给他们抬籍——你觉得一百年后,那些土人还会记得,他们今天能读书,是因为你李世民开恩吗?”

“他们会记得的。他们会记得你是征服者,是杀人者,是夺走他们土地、杀死他们祖先的人。然后,他们会用你教的东西,写文章骂你,写史书贬你,写檄文号召复仇。”

“你以为我在危言耸听?”

易华伟轻轻摇了摇头:

“我不是在指责你。恰恰相反,我理解你。你是帝王,你也是人。你想教化他们,想让他们变成‘自己人’,想让这片土地真正太平——这是人性的光辉,也是帝王的仁慈。”

“但李二郎,你要明白,你可以给他们饭吃,但不能让他们吃饱到有力气造反。你可以教他们识字,但不能让他们读懂兵书。你可以让他们做官,但不能让他们掌兵。你可以让他们归化,但不能让他们忘记——他们能活着,是因为华族允许他们活着。”

“这不是残忍,这是生存。”

易华伟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深邃:

“你还能活几年?五年?十年?你死了之后,这片土地,还能守住吗?”

“你的儿子呢?你的孙子呢?他们有你这样的手腕吗?有你这样的威望吗?有你这样杀伐决断的魄力吗?”

“如果没有,你现在种下的仁慈,就是给他们掘的坟墓。”

李世民沉默良久,苍老的面容上,浮现出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

良久,他缓缓道:

“我不知道。”

易华伟点了点头:

“我知道你不知道。所以,我来告诉你。”

“再过一百年,这片土地上的华族可能已经超过五千万。土人可能只剩三四十万。归化民会越来越多,羁縻民会越来越少。工役族,可能会被彻底消灭,也可能被彻底驯化。”

“到时候,你今天的仁慈,或许真的能开出花来——如果华族始终足够强大的话。”

“但如果有一天,华族弱了,病了,老了,打不动了……”

“你今天教给土人的每一个字,都会变成刺向华族子孙的刀。”(本章完)

第1169章 完

欧罗巴大陆腹地,日耳曼尼亚平原。

易华伟负手立于千丈高空,俯瞰着这片广袤大地。云层在脚下翻涌,罡风呼啸却无法撼动他分毫。

莱茵河与多瑙河如两条蜿蜒的银蛇,自南向北流淌,切割出无垠的森林与平原。此时正值傍晚,夕阳将西边的天际染成一片血红。

易华伟目光平静如水,无悲无喜,如同神明俯瞰蝼蚁。

这个世界的欧罗巴,比那个没有他的世界里,发展得更加缓慢。罗马帝国早已崩溃,却未有任何强权真正填补其留下的空白。日耳曼诸部仍在森林中狩猎、放牧、劫掠,偶尔南下与残存的东罗马帝国边军发生小规模冲突。法兰克人刚刚开始学会使用铁犁,盎格鲁-撒克逊人还在海峡对岸的岛屿上与土著纠缠,斯拉夫人则散落在更东方的广袤森林里,过着半农半猎的原始生活。

没有查理曼,没有神圣罗马,没有十字军,没有大航海,没有殖民,没有工业革命。这里的一切,都还停留在原始的蒙昧状态。

易华伟缓缓降落。

正值秋末,枯黄的野草足有半人高,在晚风中摇曳如金色的海浪。远处有一片橡树林,树冠已被秋风染成深褐与暗红。更远处,隐约可见几个简陋的木质屋顶,炊烟袅袅,传来牲畜的叫声和孩童的嬉闹声。

易华伟深吸一口气,感受着这片土地的“脉动”。

在他的感知中,天地之间充斥着一种无形无质却又真实存在的能量,灵气。它并非均匀分布,而是如水流般汇聚于灵脉、名山、大川,滋养着万物生长,孕育着文明的萌芽,也决定着这片土地上生灵的潜力与上限。

在这个世界,每个大陆、每个区域、每个民族,其灵气的多寡,直接决定了其文明发展的速度与上限。百年前他初临此界时便已察觉,欧罗巴大陆的灵气储量,虽不如东亚那般充沛到足以孕育出辉煌的武道文明,但也足以让这片土地上的生灵在未来的某一天,诞生出足以威胁华夏的强者与文明。

他,不允许。

夜幕降临。

一轮冷月从东方升起,清辉如水,洒在这片平原上。晚风渐息,天地之间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连虫鸣鸟叫都消失了。

易华伟缓缓抬起双手。

体内真元如同漩涡,开始缓慢旋转。初时极慢,慢到几乎无法察觉。但随着磅礴如海的真元开始运转,一股难以形容的吸力,开始向四面八方扩散。

最先感应到异常的,是百里之内所有修炼之士——如果那些部落里刚刚触摸到一丝超凡皮毛的萨满、祭司、德鲁伊也能称之为“修炼之士”的话。

所有修士几乎同时从冥想或沉睡中惊醒,面色煞白,心脏狂跳,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攫住了他们。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有什么极其恐怖的事情正在发生。

紧接着,森林中的野狼、野猪、鹿群,开始狂躁不安,继而哀鸣着四散奔逃。鸟群惊飞,遮天蔽日,向着远离那恐怖源头的方向亡命飞窜。连地下的鼠兔蛇虫,也疯狂地钻出洞穴,在月光下形成一股股诡异的逃难洪流。

一炷香后。

易华伟的身体开始发出微光。起初只是淡淡的幽蓝,如同深夜中的萤火,但随着漩涡加速,蓝光愈发明亮,逐渐变成璀璨的银白,最后化为刺目的金芒,将方圆数十里的夜空都映照得如同白昼!

以易华伟为中心,一个直径超过百里的巨大气旋,开始在平原上空成形!

无数肉眼不可见的灵气丝线,从四面八方、从地下深处、从山川河流、从森林湖泊、从每一个生灵体内,被那恐怖的吸力强行抽离,化作亿万道或粗或细的光芒长河,向着那平原中央的金色光柱汇聚而来!

它们穿越大地的景象,瑰丽而恐怖。

距离最近的日耳曼人村落最先察觉异样。那些普通的村民虽感受不到灵气,却能“看见”那些色彩斑斓的光丝从自己身体、从牲畜体内、从房屋地基、从每一棵树木中被强行抽离。

那些萨满毕生修炼积攒的那点可怜灵力,在气旋面前如同螳臂当车,毫无抵抗之力。

气旋越转越快,越转越大。金色光柱的直径,已从最初的数丈扩展到数十丈、上百丈,最后竟达数里之巨!

天空中,风云变色!

原本月朗星稀的夜空,此刻已完全被那恐怖的金色漩涡遮蔽。易华伟的身影已完全融入那刺目的光柱之中,只能隐约看见一个更加深邃的轮廓,如同传说中的神祇立于灭世的洪流中央。

漩涡向外,是层层叠叠的灵气光晕。最内层是纯金,向外依次是银白、淡青、碧绿、殷红、幽紫……那是不同属性、不同来源的灵气被强行吸入时显现出的原色。它们交织旋转,形成一幅足以让任何目睹者终生难忘的、恢弘而恐怖的画卷。

漩涡之外,是被彻底搅乱的天地。

天空被撕裂成两半。一半是那金色的毁灭光柱,另一半是瑟瑟发抖的残月。

大地开始震颤,越来越剧烈,如同万马奔腾,又似地龙翻身。裂缝以易华伟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蔓延。最初是细如发丝的裂纹,很快变成宽达数丈的深渊,裂缝中涌出刺鼻的硫磺气息和暗红色的地火。

远处那片生长了数百年的原始森林,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树叶瞬间变黄、飘落,枝干干裂、折断,最后轰然倒塌,化作一片毫无生机的枯木。

更远处,方圆数百里内的所有河流、湖泊,水位开始急剧下降。一些河流甚至在短短一个时辰内彻底干涸,露出龟裂的河床和无数垂死挣扎的鱼虾。

气旋波及的范围,已超过千里。

千里之内,所有生灵,无论人畜鸟兽虫鱼草木——都在经历着一场无声的浩劫。修为越高的生灵,死得越快。那些普通生物反而因为体内灵气极少,得以幸存,却也是极度虚弱地幸存。它们将永远失去进化的可能,失去诞生超凡者的根基。

这就是易华伟的目的。

他要让这片大陆从现在开始永远无法诞生真正的强者。他要让这片土地上的一切文明,永远停留在原始、蒙昧的层次。他要让那些日耳曼人、法兰克人、斯拉夫人,永远只能伐木、打猎、种地、打仗,永远无法发展出能够跨越海洋的文明。

月上中天,又逐渐西沉。

易华伟的身体已完全被无尽灵气包围。他的经脉、丹田、每一个窍穴,都在以超越凡人理解的速度运转。北冥神功,号称“海纳百川”,其极限本就无定数。而他的修为,早已超越此界巅峰。

这万里欧罗巴的灵气,正如同百川归海,疯狂地涌入他的身体,被他炼化、压缩、储存、归为己有。

他非但没有感到丝毫负担,反而觉得无比舒畅。

如同一个饥饿了千万年的饕餮,终于找到了一顿饱餐。如同一个干涸了亿万年的荒漠,终于迎来了一场暴雨。

易华伟体内那浩瀚如星海的真元,在接触到这异大陆的陌生灵气时,竟然微微颤动,流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

这些灵气,品质虽不及中土那般精纯,但胜在庞大。它们是这片大陆自诞生以来,亿万年间积累的全部菁华。现在,这一切,尽归他所有。

当东方天际泛起第一缕鱼肚白时,那笼罩千里的金色气旋终于开始收敛。光芒如潮水般退去,亿万道灵气长河渐次枯竭,最后一丝光丝也被吸入易华伟体内。

天地重归寂静。

易华伟缓缓睁开双眼。眼眸深处似有金芒流转,仿佛有两轮烈日被封印其中。周身气息澎湃如海,来自整片欧罗巴大陆亿万年间积累的天地灵气,此刻尽数融入他的丹田、经脉、每一寸血肉。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充盈与强大,仿佛抬手间便可摘星揽月,覆手间便可移山填海。

一百八十年了。

从初临此界的狼狈,到如今吞噬一洲灵气的巅峰,他终于站到了这个世界的顶点。不,或许比顶点更高——他触摸到了那道门。

那道通往更高维度的门。

易华伟嘴角微微上扬,抬头望向东方。

那里是洛阳的方向,是他的帝国、他的子民所在的方向。一百五十年前播下的种子,如今已长成参天大树,新帝已能独当一面,帝国机器运转如常。

一切都在轨道上。

是时候了。

然而——

就在他准备离去的那一瞬,天地变色。

方才还平静如水的天空,骤然间乌云翻涌!九天之上,凭空涌现出无尽墨色云团,其浓如墨,其厚如铅,铺天盖地,瞬息之间笼罩了整片苍穹!

易华伟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他感觉到一股浩瀚无匹、远超他想象的意志,正在苏醒!

那是来自这个世界最深处、最本源的力量。它不是生灵,不是神祇,不是任何可以名状的存在。它是天道,是规则,是世界本身诞生之初便存在的——意志。

一百六十年前,当他第一次穿越到这个世界时,正是这股意志,给了他一记重创!

那一日,他刚刚适应这具陌生的身体,还没来得及看清周围的景色,一道紫雷便毫无征兆地从天而降!

他以《混元一气功》圆满的护体真气硬抗,却如纸糊一般被撕裂!他以《北冥神功》试图吞噬雷劲,却发现那力量根本不属于“灵气”范畴,无法吞噬、无法化解、无法抵挡。

那一击,几乎将他打得魂飞魄散。

重伤濒死之际,他终于明白:这个世界,有它自己的规则。一个来自外界、拥有足以颠覆世界平衡之力的“入侵者”,会被世界意识视为必须清除的“异物”。

他拼尽最后一丝力量,将自己压制到极点。他找到了《长生诀》,这门功法不追求力量的爆发,而追求与天地自然的和谐共振。他将自己的气息彻底融入这个世界,变得与一个普通凡人毫无区别。

世界意识失去了目标。

他活了下来。

之后的一百八十年,他小心翼翼地修炼,每一步都如履薄冰。他修习《慈航剑典》,参悟《天魔策》,从《花间游》和《刑遁术》中悟出《不死印法》。他将自己的武道推向一个又一个巅峰,却始终压制着境界,不敢触碰那道门。

因为他知道,一旦他试图“破碎虚空”,一旦他的力量超越这个世界允许的上限,那道紫雷,还会再来。

而现在,他刚刚吞噬了整整一洲的灵气!

他的力量已经膨胀到了无法压制的程度!

他,已经暴露了!

乌云翻涌,遮蔽了即将破晓的东方。天空不再是天空,而是一张巨大的、愤怒的脸。云层深处,紫芒闪烁,不是一道,而是无数道酝酿中的雷霆!

易华伟负手立于平原中央,仰头望向那即将撕裂苍穹的雷海,衣袍被狂风吹得猎猎作响,长发在风中狂舞,但他的眼神,依旧平静如水,无悲无喜。

一百八十年了。

他躲了一百八十年,忍了一百八十年,谋划了一百八十年。他建立帝国,培养人才,开拓疆土,播撒文明的种子。他做了所有能做的事,布置了所有能布置的局。

如今,该面对的,终究要面对。

“来吧。”

“让我看看,这一百八十年,我究竟走到了哪一步。”

话音未落——

轰!!!

一道粗达百丈的雷霆,颜色紫到发黑,蕴含着足以毁灭一切生灵的恐怖威能骤然降临!

《北冥神功》全力运转!

那足以毁灭城池、蒸发江河的紫雷,在距离他身体三丈之处,骤然停滞!无数道雷蛇疯狂扭动,试图冲破那无形的屏障,却被一股更加浩瀚的吸力牵引、撕扯、分解!

雷光消散。

易华伟纹丝未动。

第一道,破。

天空中的雷云剧烈翻滚,仿佛被激怒了。

轰!轰!轰!

三道紫雷同时降临!比第一道更加粗壮,更加狂暴,每一道都蕴含着足以毁灭一座中型城池的力量!它们不再是单纯地从空间涌现,而是以某种玄妙的轨迹交织缠绕,形成一张密不透风的雷网,将易华伟笼罩其中!

易华伟深吸一口气,体内真元如火山喷发般狂涌而出!

《生灭由心》!

他以自己参悟出的这门功法为核心,将《北冥神功》的吞噬之力、《长生诀》的生生不息、《慈航剑典》的剑意锋芒、《天魔策》的至阴至柔,尽数融合为一!身体化作一个微型的宇宙,生与灭、阴与阳、吞噬与释放,在他的意志之下完美运转!

雷网落下,触及他的身体,然后,消散了。

那毁灭性的力量,在接触到他的瞬间,被他强行逆转了性质,从“灭”转化为“生”,从“雷”转化为“气”,然后尽数吸入体内!

三道雷,三道能量,三道养分!

易华伟的气息,又强了一分!

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破!

雷云彻底暴怒了。

轰隆隆隆——

不再是一道一道地降临,而是倾盆而下!

整整七七四十九道紫雷,如同暴雨般同时砸落!每一道都有百丈粗,每一道都足以夷平一座山岳,四十九道交织成一片毁灭的雷海,将方圆百里尽数笼罩!

大地在颤抖,空间在扭曲,连时间似乎都在这恐怖的雷暴中变得缓慢!

易华伟眼中金芒大盛!

身形一晃,竟主动冲天而起,迎着那漫天雷海,逆流而上!

他以身为剑,以意为锋,整个人化作一道刺目的剑光,直直斩入那毁灭的雷海之中!剑光所过之处,紫雷被生生劈开,化为两半,继而消散!他的速度太快,快到连雷电都追不上他的轨迹!

一道、两道、三道……

易华伟在雷海中穿梭,如同在暴雨中起舞的蝴蝶,每一次闪烁,便有一道紫雷被他斩灭!他的剑意越来越凌厉,他的气势越来越磅礴,他的气息——越来越接近那道门!

四十九道紫雷,尽数斩灭!

易华伟立于半空,周身缭绕着尚未完全消散的雷光,如同披着一件由雷霆织就的战袍。他的气息已澎湃到极致,那扇门,就在眼前。

然而——天空中的雷云,并未消散。反而更加浓重,更加深沉。

云层深处,紫芒不再闪烁,而是凝聚。

一道前所未有的雷霆,正在成形。

那不是普通的紫雷,而是紫到发黑的、近乎凝固的雷霆。它的气息比之前所有雷加起来还要恐怖十倍、百倍!

易华伟静静立于半空,仰头望着那道正在酝酿的终极雷霆,眼神依旧平静,但眼底深处,却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他想起了初临此界的那一天。

那一道紫雷,几乎要了他的命。那是世界意识的第一次警告,也是他一百八十年小心翼翼的开端。

他想起了这一百八十年的岁月。从狼狈逃窜的“入侵者”,到运筹帷幄的帝王;从压制境界的隐忍,到布局天下的从容。他建立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帝国,他塑造了一个崭新的秩序,他将华夏文明推向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他想起了那些人。单婉晶、祝玉研、师妃暄、单美仙、白清儿、易君泽……

他想起了他留给这个世界的遗产。

足够了。

轰————!!!

第八十一道紫雷,降临!

一道纯粹到极致、毁灭到极致、恐怖到极致的光从九天之上劈落,贯穿了空间,贯穿了时间,贯穿了一切存在与非存在。

易华伟笑了。

身体骤然绽放出刺目的光芒!那光芒比他吞噬灵气时的金芒更加璀璨,比他斩灭雷海时的剑光更加锋利!那是他一百八十年来积累的全部力量。

一百八十年的修为,加上刚刚吞噬的一洲灵气,此刻尽数爆发!

易华伟化作一道光,逆着那灭世雷霆,冲天而起!

两道光,在半空中轰然相撞!

没有声音。

因为声音在诞生之前便已被湮灭。

没有光芒。

因为光芒在绽放之前便已被吞噬。

只有一片绝对的虚无。

在这片虚无之中,两种力量在疯狂地撕咬、吞噬、对抗!一方是世界的意志,是规则的化身,是亿万年来不可撼动的存在!另一方是一个人,一个来自异界的灵魂,一个用一百八十年时间,将自己修炼到足以挑战天道的存在!

一息。

两息。

三息。

易华伟感知到了。

他感知到了那扇门。那扇通往更高维度的门,就在他身后,就在他与雷霆对抗的虚无之中。只要他愿意,他随时可以后退一步,踏入那道门,从此超脱此界,去往未知的远方。

但他没有退。

他还在对抗。

因为他想知道,自己究竟走到了哪一步。他想知道,这一百八十年的苦修,究竟能不能让他战胜天道。

五息。

六息。

七息。

他的力量在燃烧,他的真元在枯竭,他的身体在龟裂。而那道雷霆,依旧浩瀚无边,依旧不可撼动。他感知到了世界意识的意志——那是绝对的排斥,绝对的毁灭,绝对的——不可战胜。

他拼不过。

至少,现在还拼不过。

易华伟轻轻叹了口气。

没有遗憾,没有不甘,只有一丝极淡的、复杂的释然。

罢了。

易华伟身形骤然向后飘退,快得超越了雷霆追击的速度。在那灭世雷霆即将将他彻底吞噬的刹那,他的身后,一道裂缝悄然裂开。

易华伟的最后一眼,望向这片他生活了一百八十年的世界。

他看到了满目疮痍的日耳曼尼亚平原。龟裂的大地,干涸的河床,枯死的森林,消散的村庄。

他看到了东方。那里有他的帝国,他的子民,他的秩序。

他看到了未来。

一百年后,两百年后,五百年后。他的帝国会更加强大,他的子孙会继续将华夏文明推向更高的巅峰。而这片被他抽干灵气的欧罗巴,将永远停留在凡俗的层次,永远无法威胁东方。

足够了。

真的足够了。

易华伟嘴角弯起最后一丝弧度,笑意极淡,却带着无尽的骄傲与释然。

下一瞬——

裂缝合拢。

他的身影,消失无踪。

只留下那一片满目疮痍的平原,和天空中还未消散的雷云。

…………

黎明终于降临。

金色的阳光刺破残存的乌云,洒在这片被彻底改变的土地上。

龟裂的大地依旧在微微颤抖,仿佛还在回味昨夜那场惊天动地的对决。干涸的河床中,最后一丝水流早已蒸发殆尽,只剩下泛白的淤泥和死去的鱼虾。枯死的橡树林如同无数扭曲的骨架,在晨光中投下狰狞的阴影。那个日耳曼人的小村落,早已化为虚无,仿佛从未存在过。

方圆千里之内,侥幸存活的生灵们,依旧蜷缩在各自的藏身处,瑟瑟发抖。他们不知道自己经历了什么,也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们只知道,昨夜,有神降临。有神发怒。有神……离去。

而他们将永远失去进化的可能。他们的后代将永远无法理解,为什么在遥远的东方,有那么多人能够飞天遁地、移山填海,而他们却只能永远匍匐在泥土里,用最原始的刀剑和弓箭,进行永无休止的低水平厮杀。

他们不会知道。

但历史,终将铭记这一天。

华朝一百五十六年,秋,圣祖皇帝降临欧罗巴大陆日耳曼尼亚平原,以北冥神功尽吸此方天地灵气,遭世界意识反噬,降下九九八十一道紫雷天罚。

帝硬抗神雷,终不敌,破碎虚空而去。

自此,西土绝灵,永为凡俗之地。

华夏独尊,万世不移。

而那一道破碎虚空的身影,此刻正在无尽的虚空乱流中穿梭,去往下一个未知的世界。

他的眼中依旧平静如水,无悲无喜。

世界很大。

而他,才刚刚开始。

——《全书完》(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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