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3章 王八壳

“无妨,我可以跟孩子姓。”

这句话说出来后,

案桌两侧,一下子安静了许久。

独孤牧看着屈培骆,

道:

“老夫没想到,这句话,竟然会出自你的口中。”

得是多么自卑,多么践踏他尊严,多么谄媚,才能说出这句话?

简直,比奴才更为奴才。

其实,独孤牧的年纪,比屈培骆的爷爷都大很多,但因为他和曾经的屈天南都是大楚四大柱国之一,故而,他和屈天南是平辈,屈培骆喊他伯伯。

“老夫很好奇,你可曾想过,你父亲若是听到你刚刚说的那句话,会做何感想?”

屈培骆没作犹豫,

直接回答道:

“会很欣慰。”

“呵。”

独孤牧站起身,道:“你疯了,屈氏数百年传承下来的荣光和体面,已经被你,践踏了个干干净净。”

“屈氏,已经没了,仅存的荣光和体面,又去给谁看?”

屈培骆也站起身。

“回去守城吧,用不了多久,我就会替你父亲来抹除他留在这世上的污点。”

“独孤伯伯,您听说过一句话么?当一个东西,已经落到最底部时,它剩下的结局,就只有两个。

要么,就此湮灭,不复存在;

要么,

它就该起势了。”

独孤牧嘴角露出了笑容,“我没想到,你和范城里的那些姓范的奴才,竟然在心里,还留有着这种不切实际的幻想。

你们,

没机会了。

老夫承认,燕人的马刀,确实锋锐,但燕人不可能骑着马过那蒙山,且不说水道被封,蒙山被大将军所控,谁还能救你们?”

屈培骆摇摇头,道:

“曾经,我也像您这般自信过,独孤伯伯,您信命么?”

“你说呢?”

“我不信。”

“那你问老夫做何?”

“我也不晓得。”

二人不再言语,各自转身,上马,离去。

很快,

楚军军营里传出了号角声,楚军组成了整齐有序的军阵,开始前压,军阵之中,还有许多攻城器械。

城墙上,屈培骆看见了这一幕,对着站在其身边的范正文道;

“我以为自己耽搁了独孤牧两日,实则,人家也没闲着,在造攻城器具呢。”

“那我们到底是赚了还是亏了?”范正文问道。

“还是赚了,多两天时间肃清城内,稳定军心,否则按照一开始的架势,这会儿,城内应该已经崩溃了,这城,也根本就没法守了。”

“赚了就好,赚了就好,凡做大生意,没亏就是大赚,赚一点,就是赚大发了。”

“你下去稳定民心吧,城墙上,我来指挥。”

“好。”

范正文从善如流。

楚军攻城了几乎一整日,一直到太阳快落山时才鸣金收兵。

范城,扛过了这一日。

天黑了,火把打起。

屈培骆坐在城墙台阶上,手里拄着一把刀。

范正文端着一碗面走了上来,递给了屈培骆,同时还有一壶水。

屈培骆没接面碗,而是摊开手。

范正文心领神会,将水倒出,让屈培骆洗手。

洗过手,屈培骆才开始吃面。

范正文在旁边坐了下来,道:“这一天,好难熬,几次我都以为要顶不住了。”

有好事者曾评过,燕国以骑兵为著,大楚以步卒为著,晋国以名将为著,晋国的名将是因为到底是三家分晋,各家下面你那边十三太保我这边七大护将,官职官位多了后,“名将”也就多了起来。

至于乾国,它是三不沾。

故而,楚军攻城的能力,确实是很强,比当初在镇南关前临时抱佛脚开始攻城的燕人要专业且厉害得多得多。

但屈培骆还是守住了。

“第一天扛过去了,第二天,会比第一天轻松一些。”屈培骆说道。

毕竟士卒有经验了,不会再像第一天那般手忙脚乱。

“会越来越好么?”范正文问道。

“再撑些日子,城不破士气也得崩了。”

“再发点财货?”范正文问道。

“有钱拿,没命花。”屈培骆摇摇头,“守一天是一天吧。”

翌日,

楚军再度开始攻城,城墙上下,箭矢横飞,投石车猛砸,楚军蚁附攻城,守军在屈培骆的调度下四处补漏。

战斗持续到了黄昏,楚军收兵。

晚食,是范正文送来的馒头,仿照奉新城平西侯爷的款,带馅儿的馒头。

屈培骆咬了一口,

道:

“这个,倒是能提振士气。”

发给士卒馒头,士卒咬一口,带馅儿,是一种惊喜,同时也寓意粮草充足。

“今儿个,确实比昨儿个轻松一些。”

“你去安抚一下城内人心吧。”

“放心,城里的事,交给我,对了,明日也能守住吧?”

“明日,是在北面。”

第三日,

当南面楚军排开阵仗,开始新一天的攻城时,北面城墙外年尧的大旗出现,突然发起了进攻。

但范城北面城墙上早早地就有准备,确切地说,是屈培骆一直将自己带出来的那一批嫡系兵马安排在了北门那边,前两日那么紧急焦灼的时刻都没有派上他们,范正文那里也收到了很多范家家将的埋怨,认为屈培骆是在顾惜自家的兵马而故意让范家的人马去消耗。

范正文自然是将这些杂音毫不犹豫地镇压了下去,这位范家家主有自知之明,他不懂打仗,但他懂如何不拖后腿。

年尧的攻势很迅猛,尤其是其带出来的山越部族扛着梯子就直接上,他们的攀爬能力很强,动作也灵敏迅速,收服过来的仆从兵马也各个都想要表现,不可谓不卖力。

但依旧没能起到什么成效,且在一时血勇激励之下未能出效果后,攻势一度馁了下去,见状,年尧不得不早早地下令收兵。

南面楚军的攻城,依旧带着稳定的压迫,范城守军有了前两日的经验后,也掌握了守城的节奏,再加上午间时候,范府女眷亲自上城墙送吃喝和照顾伤兵,极大地鼓舞了一波士气,使得下午攻城时,独孤牧察觉到了今日应该没办法了,故而下午的攻城也流于形式,早早地就收兵了。

“第三天了。”

范正文今日送上来了两菜一汤加米饭。

屈培骆一个人靠着城垛子上摆的小桌旁吃着,也没说将这精致的菜肴分给受伤的以及自己身边的士卒;

他吃得,慢条斯理。

喝了一口汤,屈培骆看着范正文,道:“你去制造消息吧,就说收到燕人的信了,燕军快来了。”

“这么快就得用这招么?”

“你是否觉得今日守得还算稳?”

“是啊。”

“一般崩盘前,都很稳,固守待援固守待援,没希望,撑不下去的。”

“我知道这个意思,但我以为还能再拖几天。”

“我不喜欢赌。”

“我也是。”范正文附和道。

“把每天,都当最后一天过吧。”

“好。”

……

“这屈培骆,有点东西,有点东西啊。”

年大将军在自己的帅帐里叉着腰感慨着。

“大将军,明日我等定然能攻上城墙。”

“对,大将军,明日我部作先锋,我部上下,愿为大将军死战!”

面对这些“山大王”和“水匪”的请战,年大将军重重地点头,道:

“好,诸位竭尽为朝廷效力,本将军以自己的将军位担保,朝廷,绝不会辜负诸位的付出和忠诚!”

“谢大将军!”

“谢大将军!”

“诸位下去休息和安抚部众吧,明日,还得攻城呢。”

“末将告退!”

“末将告退!”

清走了这群“土匪”,年大将军在毯子上坐了下来。

帐篷内升着火盆,有些闷热,他不自觉地解开了甲胄的脖扣,扯了扯,通通风。

范城并未如想象之中一战而下或者自我崩溃,反而呈现出一种逐渐沉稳的架势。

这一情形,让年尧有些心烦。

这时,有亲兵前来禀报:

“大将军,独孤家派来了信使。”

“让他进来。”

“是。”

信使很年轻,进帐后主动向年尧行礼,却并非按照军中规矩跪伏下来,而是行半礼:

“参见大将军!”

年尧抬起头,看向信使,此时帐篷内无其他人,

随即,

年大将军直接跪伏下来:

“奴才见过八王爷,给八王爷请安。”

信使不是别人,正是昔日望江之战时,跟着造剑师坐在花船上眺望过战场格局同时迎风撒尿过的大楚先皇第八子。

八皇子年幼聪慧,且早早地就站对了队;

燕国靖南王破郢都,一场郢都大火,烧死了圈禁在郢都城内昔日诸皇子之乱时被抓的那些个皇子。

故而,摄政王的兄弟,剩下的不多了。

一个是五皇子熊廷山,依旧为重用;

另一个则是摄政王素来喜爱的八弟;

年尧不是贵族出身,也不是外臣出身,而是家奴出身,当年,他是四皇子府的奴才,现在四皇子成摄政王即将登基,那他,就自然是皇室的奴才。

而当年曾在觅江船上吃酒还和年尧的船碰撞过的八王爷,也不见了当年的青涩和倨傲,马上上前,搀扶起年尧:

“大将军,这是军营,您身为一军之帅,怎能下跪。”

说着,

八王爷就准备也跟着一起下跪。

年尧马上起身,道:“使不得,使不得,王爷。”

主仆二人一阵“寒暄”和“客套”,八王爷熊青安坐了下来,但却坚决没坐年尧的帅位,而是坐在了下手位。

“独孤柱国这是怎么回事,竟然让八王爷您来当信差?”

范城并非是一个标准的四方城,当初修建它时,范家就着重考虑了其军事作用,故而有点像雪海关的格局,沿着山脉修建的。

南北之间,虽说并非完全隔开,但在其他方向上想要摆开阵势攻城也很不方便,通过的话,也是有危险的,因为大军并不能按照以往在平原上攻城时将城池围堵得密不透风。

“是孤主动请缨的,孤想来看看大将军,出来前,陛下就曾与我有过叮嘱,让我尽量在大将军身前多听多看多学。”

年尧自然又是一副受宠若惊,八王爷则又微微起身,二人又是一番客套。

随后,

八王爷开口问道:

“将军,吾观这范城,城高险峻,这几日攻城下来的效果,其实并不尽如人意,对此,将军有何看法?”

“对面守城的,是屈培骆。”

“这孤自然是晓得的。”

“曾经的屈氏嫡长子,家学渊源,又得其父生前耳提面命,现如今虽然已叛离宗庙社稷,但这一身的本事,也是不差的。”

“不瞒将军您说,我还真有些惊讶,以前这屈培骆,在郢都里也是被当作笑话传说,谁成想,还真能有几分干练在。”

“王爷,要知道奴才现在脑门上还顶着一个年乌龟的诨号呢。”

年尧没直接说“年大王八”。

“也是,对上那位平西侯,一直输,也不能怪他。”

“不仅仅是屈培骆,范逆家主,那个范正文,也是经营一方的人才,这也做不得假。

这范城,

如果没有屈培骆,可能在第一日就被攻克了;

如果没有范正文,现在,应该也已经被咬开了。

一个善于军事调度,一个善于经营安抚,二者,缺一不可。

也正因有了他们两个在,这范城,倒是真快成硬骨头了。”

“唉,这样来看,倒是我大楚之损失。”

屈培骆曾是柱国之子,按规矩,不出意外会承其老子的柱国之位的;

范正文也是屈氏的家奴。

这一对搭档,本就是楚人,而且是楚国有头有脸的人物,他们,本该为大楚效力,现在,却在城内抵挡着楚国的军队。

“王爷,这会儿发出这样子的感慨,有些不合适。”

“是孤说错话了,对了,大将军以为,这座范城,到底还需攻打多久?”

“可能明天就拿下了,可能,还能支撑个七八日。”

“城内缺粮么?”八王爷问道。

“不缺粮。”

“那何以断定……”

“范家的老巢被奴才我端掉了,城内应该还有余粮,供给个两三个月应该不成问题,但城内,应该要缺箭矢了。”

“哦……”八王爷若有所悟。

“王爷放心,范城,就是煮熟的鸭子,它飞不了。”

“半月后,就是皇兄正式登基之日,孤只是希望可以用这座范城,来为皇兄贺。”

年尧点点头,道:“这件事,奴才也一直记在心上。”

“可以?”

“必然。”

……

第四日,黄昏。

楚军收兵了。

屈培骆中了一箭,在包扎着伤口。

确切地说,他中了三箭,但有两箭是卡在甲胄缝隙里了,只有一根箭刺入了身体。

范正文掰着馍,送到屈培骆嘴里,吃几口,再喂一口水。

“府库里,还有存银么?”屈培骆问道。

“有,还有小库,本打算预备明日拿出来再分发的,我现在就去吩咐取来发出去?”

“不必了,明早送上城墙来,用银子砸人吧。”

“你是在说笑?”

“是你先和我说笑的。”

“为何?”

“你存这么多银子财货,为何就不能多存点箭矢?”

“不够用了?”

“已经省着在用了。”

“明明存了很多。”

“还是太少。”

“唉,就不能射准点。”

“呵,如果都是百步穿杨的神射手,我大可直接带他们杀出城去,击退楚军了。”

“我疏忽了,是真没经验,下次……希望有下次吧。”

“接下来,会更艰难了。”

缺了箭矢,就无法压制住楚军,反而会被楚人的箭矢压制,肉搏的概率将大大提升,兵员素质的差距将显现出来。

“我的错,是我的错。”

屈培骆又喝了口水,道:“摄政王,要正式登基了,我们俩的脑袋,就是他登基时最好的贺礼。”

“所以……”

“接下来,楚军的攻城,会变得更疯狂。”

“就像是前几日你总说的,能守一日就是一日吧。”范正文笑道。

“你在等什么?”

“是我们在等什么。”

屈培骆闻言,看了一眼刚刚包扎好的伤口,

道;

“我本来不信命的,如果等到了,我就真的不得不信了。”

“是跟孩子姓的那个姓?”范正文难得的开了个玩笑。

屈培骆点点头,

“说不得,还是会占了便宜。”

………

马蹄雷动,

因为先锋军也就是苟莫离那一部开路工作完成得非常好,所以郑侯爷和亲领的中军主力,一路上除了必要的休整以外,其余时候的赶路,都极为顺利。

“得快点了。”郑凡对身边的梁程说道,“否则要赶不上了。”

金术可闻言,当即问道:

“侯爷您是担心范城要丢么?”

“不,比起这个,我更担心赶不及去给我将要登基的大舅哥,送礼。”

金术可建议道:“侯爷,要不要派人让前头的苟莫离部先歇一歇,我军也歇一歇,否则赶到范城下,范城还在范家手中还好,如果已经被楚军攻破了,我军人困马乏,恐为楚军所趁。”

“传令全军,不得歇息不得耽搁,继续全速前进。”

很显然,郑侯爷拒绝了这个建议。

“侯爷是已经胸中有韬略了么?”

一直以来,金术可都很崇拜郑侯爷,将郑侯爷当作自己的榜样。

郑侯爷大笑一声,

用力抓了一把自己胯下貔貅的鬃毛,

喊道:

“不,本侯只是等不及想去敲碎那年大将军的王八壳!”

(本章完)

第784章 来了

第八日,楚军攻城结束。

屈培骆坐在椅子上,范正文正在帮他包扎肩膀上的伤口。

白天厮杀正酣时,屈培骆被一个楚军士卒抱住,几乎要被摔下城墙去,最后幸亏身边一个姓屈的本家人护持得力,拿自己的命帮屈培骆挡住了这一遭。

没伤心,没难过,在这里,没什么人会有闲情逸致去对死去的袍泽产生什么缅怀的情绪,那些战死的袍泽,无非是先走一步,在前头等着自己罢了。

今日,守得很艰难,和第一日的感觉,差不离。

像是一个圆,划出去,又最终划了回来。

范正文安抚城内民心做得很好,犒军也做得很好,他做到了自己能做的一切;

屈培骆的指挥也没什么问题,见漏补漏,像是个裱糊匠,反应迅速且没丝毫懈怠;

但战争的本质,并非指的是自己没犯错就一定能赢的,还得看你的对手是个什么样。

在大楚正规军连续八日的迅猛攻城之下,范城,一座由乌合之众在守护的城,坚守到现在,真的是极不容易了。

历史上的那些动辄坚守数个月半年乃至更久时间的城池,大多时候是因为攻城方想要困死耗死城里人而已,并未连日不停地攻打。

包扎好了,范正文下去亲自端来了一盆热水,里头挂着两条毛巾。

屈培骆闭上眼,

范正文亲自用毛巾帮他擦拭了脸。

再将毛巾丢盆里时,血污已经散开。

范正文不怕麻烦,又拿来一条新毛巾,帮屈培骆将脸上的水渍擦干。

屈培骆这才缓缓地睁开眼。

随后,是洗手;

最后,范正文端着菜肴过来,三菜一汤,还有一壶酒。

在范正文准备倒酒时,屈培骆自己伸手拿起酒壶,倒满酒碗。

而后,拿着酒壶,放在范正文面前。

范正文愣了一下,笑笑,伸手端起酒碗,两个人碰了一下。

范家家主将自己的酒碗压得很低,基本只碰了下酒壶的底。

屈培骆仰起头,喝了一大口。

范正文扬起头,喝了一大口,然后被呛到了,开始剧烈地咳嗽。

“呵呵。”

屈培骆笑了,

“你一个做买卖的奴才,酒量竟然这般差。”

“做到当年范家那个层次,下面的人,我就懒得招呼了,上面的人,我作为奴才,也没资格坐一起喝酒。”

屈培骆浅尝辄止,放下酒壶,道:

“明天,大概就撑不住了,所以今晚……”

“少主子今晚想做些什么?”

“预备楚军夜袭。”

……

楚人于今晚展开了一次夜袭。

但因为范城有所防备,所以被击退了。

夜袭就是这么一回事儿,没有了突然性做支撑,就很难起到什么效果。

“您说明天大概是守不住了,但对面的楚军,连明天的太阳都不想让咱们看到。”范正文感慨道。

“好了,接下来……”

范正文一脸严肃,道;“接下来,您要做什么?”

“吃夜宵。”

……

日出东方。

年尧身披甲胄,站在军前。

经过数日的攻城,他麾下的这帮乌合之众数目非但没有随着攻城战的消耗而减少,反而,翻了一倍。

这就是乌合之众的特点,当你处于胜势一方时,他们会像是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独孤家的大军在南面,每日都大规模地攻城,年大将军在北面,虽然攻城势头没前头大,但旗子鲜亮。

再者,楚地草莽和地头蛇想要见风使舵的话也清楚,真正的贵族圈子,哪怕他们再落魄,也依旧不是自己可以挤得进去的,相较而言,年大将军的出身就显得无比“亲民”了。

“八天了。”

年尧看着前方的城墙;

他原本认为,自己从晋地借道入蒙山,应该是谋划之中最费时费力也是最危险的一段,等这一段结束后,范城,唾手可得才是。

却没料到,在这里被耽搁了这么久。

计划中的干脆利索并未出现,让年尧心里有了些许遗憾。

“大将军?”

八王爷一直待在年尧身边。

“王爷放心,今日午后,咱们就差不离可以进城了。”

……

范城南面,

一头白发的独孤牧亲自擂鼓。

连续八天的攻城,哪怕他麾下兵马多,可以适当轮换,但依旧让自己麾下士卒显得无比疲惫。

那个曾当着自己的面说出那句无耻之语的年轻人,确实给了他不小的意外。

但,

也就到这里了。

如果固守这范城的,是当年屈氏的青鸾军,那自己大概只能选择死困孤城,等待城内粮草耗尽。

可惜,

这年轻人手底下的,不是青鸾军。

屈氏青鸾军虽然编制不多,但一直走的是精兵强将路线。

第一次望江之战时,大皇子想奋力一击企图力挽狂澜,却被青鸾军逆推了下去,李豹断后战死。

后来,靖南王则是以土墙围城,硬生生地困死了那只精锐,不给他们正面战场上反击的机会。

至于伐楚之战时,郑侯爷所击溃的那支青鸾军,其实是仓促间复建起来的,实力和素质和屈天南带的那一支根本就不是一个档次。

曾经号称大楚第一步卒的青鸾军已经随风湮灭了,

屈氏,

也应该结束了。

擂鼓中的独孤牧发出一声大喝:

“进军!”

……

攻守三方对战场局势的预知,都是正确的。

在这一日,

范城的南面城墙,终于失守。

楚军不断地攀附上来,而守军,已经无力再将他们赶下去,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城墙上的楚军数目正在不断地增多,同时,守军正在被反逼回去。

很快,如同雪崩一般,局面,被彻底地压制。

楚军开始极为迅猛地清理城墙,后续的楚军也在不断地上来。

屈培骆没有选择纠集溃兵再杀上去,而是果断地选择带着身边还能指挥得动的人手,退守进了城内范府。

范府很美,也很精致。

平日里,有不少高手隐藏,任何宵小之辈胆敢靠近这里,其下场,必然极为凄惨。

但当宵小换成了大楚军队时,范府的精致,反而成了一种自断双臂的累赘。

它不是坞堡,退守这里,是因为大家都默契地选择这里作最后战死的地方,而不是指能依托着它去做些什么。

范家老祖宗一身红色的裙子,摆了张桌子,盘腿坐在上头。

在其身前,一众范府女眷,包括名声在外的范府金钗们,也都跪伏在那里,倒是没人哭哭啼啼,连日的守城,虽然她们没去真正的前线,但也一直在后头忙碌着,情绪上,早就有了铺垫,不少人,其实已经麻木了。

范家人,范城内最后的各支力量,都在向范府靠拢。

范正文也回来了,

他看见了老祖宗。

“范家,终于被你搞到头了。”

“老祖宗这是要直接自焚?”

老祖宗没好气地白了范正文一眼,道:“虽说江湖一直传着炼气士厮杀本事如何如何不堪,但老身就算是要死,也得死前拉俩垫背的才行。”

“俩?”

屈培骆这时也带着人退了进来,其左手持盾,右手持刀。

一个范正文一个自己,可不就是俩么?

当然,这只是最后时刻的开玩笑。

越是到这个时候,死到临头,人,会自然而然地变得轻佻一些,情绪上的一些东西,也会不自觉地放大。

“你们俩本就是要死的人了,难不成还能期待活下去不成?”

随即,

老祖宗看着屈培骆笑道:

“还真没料到自己这辈子的结尾,竟然得和主子家的,一起死。”

屈培骆笑着点点头,而后转身下令道:“结阵,能挡一会儿是一会儿,死前多拉一个也算够本了。”

范正文则看着家里的女眷们,问道;“白绫可都备下了,到时辰了,我催你们先上路。”

老祖宗开口喊道:

“莫怕,你们先下去把炕暖好把饭做了,爷们儿们,马上就下来了。”

女眷们倒是没哭泣,而是齐齐应声。

不自裁的话,苟活下去,等待她们的,只有生不如死。

这时,伴随着楚军不断地涌入范城,第一批成建制的楚军开始直扑范府,范府外,也响起了厮杀声。

老祖宗身形飞跃而起,一身红衣的她在此时显得无比的耀目,其人飞跃己方人的头顶,落下时,衣袖两掀,数名楚军直接被掀翻。

但很快,两根箭矢射来,老祖宗神情一变。

“咚咚!”

屈培骆持盾横于其身前,挡下了箭矢。

“多谢主子家的,老身差点一出来就死,丢人丢大发了。”

屈培骆没回复老祖宗的话,

而是对着后头喊道:

“狗奴才何在!”

后头,范家家主扯起嗓门喊道:

“奴才在!”

“给爷把旗立起来!”

“奴才遵命!”

范正文功夫不行,身子板也不行,但撑个旗还是没问题的,一面绣着屈氏族徽的青鸾军军旗被立了起来。

看见这面旗时,进攻的楚军也为之一滞。

屈培骆丢下盾牌,双手攥紧手中的刀,在其身边,聚拢着最后一批一直跟随着他现在还剩下的数十名屈氏子弟。

“兄弟们,爷本想给你们富贵的,爷失言了,等到了下面,爷就顾不得你们了,你们也别来找爷算账。

屈氏的列祖列宗,得排着队来揍我这屈氏不肖子孙呢,轮不到你们啦!”

“哈哈哈!”

“哈哈哈哈!”

这一刻,

屈培骆脑海中浮现出了父亲屈天南出征时的场景,浮现出了大婚之日,自己携一众白马骑士迎亲的场景,浮现出了青滩上,自己跪伏在那儿,握着刀准备自刎的场景。

死了,

就彻底一了百了了。

可惜了,

倒是真想抱一抱她生的娃。

“啊啊啊啊!!!!!!”

屈培骆发出一声大吼:

“青鸾军,进!”

………

“大将军,南面破城了!”

“大将军,咱们这儿也破了!”

“大将军,他们已经进城了!”

“哈哈哈,可以给皇兄写折子了。”

八王爷难以抑制心里的激动,几乎手舞足蹈起来。

这些时日的厮杀,对于攻守双方而言,都是一种极大的折磨。

毕竟,楚军这里还有为摄政王登基道喜的桎梏在,没人敢耽搁。

年尧看着八王爷,心里,倒是没什么激动。

蒙山以北最新的情报刚送来,

燕人,并未选择对蒙山发动攻势,也没想要打通支援范城的山路。

这很不寻常,

是燕人知道不可能救援得了,就直接放弃范城了么?

年尧随即伸了个懒腰,

道:

“也是,田无镜远走西方,燕人换了皇帝,上一代的人,离开了,下一代的人,也就没那种气象了。”

……

范城南面,看见自己麾下士卒开始一片又一片地上了城墙,看见原本被堵住的城门口正在被清理出来。

独孤牧终于坐回到自己的帅座上。

总算是,拿下了。

身边一名将领送上来一根人参,独孤牧伸手接过来,咬了一口,抿在嘴里。

这名将领叫独孤念,是独孤家出的人才,早年在皇族禁军中任职,在年尧手底下做事,这次出征,是独孤牧做主要求其调回自己身边的。

“阿念。”

“祖父。”

“这边的事儿,已经了了,爷爷我也该退下了,咱独孤家的这支兵马,接下来,就交给你来带了。”

“爷爷不老。”

“不能恋栈了,我们得给陛下体面,陛下才能给我们体面。这支家底子兵马,你留一支,剩下的,交给朝廷去拆卸吧,归地方军还是归皇族禁军,都无所谓了。

是时候退一步了,也该退一步了。

爷爷能做的,也就这么多了,以后,就得靠你们这一代人立起来,辅佐陛下,将我这楚人的江山,给守护好。”

“爷爷放心,孙儿定然不负爷爷期望。”

“嗯。”

这时,又传信兵来报,城内残余还在抵抗。

独孤念笑道:“竟然还在做困兽之斗,垂死挣扎,真不知道,他们坚持的意义在哪里。”

“他们,在盼着燕人来救吧。”

“爷爷,这燕人再厉害又不会飞,怎么可能来得及救……”

“呜呜呜呜!!!!!!”

忽然间,号角声响起;

随即,滚滚惊雷之音自后方传出。

独孤牧猛地站起身,向后方眺望。

在大军后方,在大营后方,扬起了漫天的沙尘,沙尘内,似有万鼓齐鸣。

“虎!”

“虎!”

“虎!”

随即,

一群又一群身着黑色甲胄的骑士自尘雾之中呼啸而出,以点连线,以线成面,漫无边际,望不到边!

黑龙旗,双头鹰旗,于大军之中迎风招展,宛若凶兽之狰狞獠牙!

燕军,

来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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