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8章 交朋友

七月流火。

这个成语的意思是七月的天气已然转凉,每到傍晚,时常可看到大火星从西方落下。以至于七月末的夜晚,杨国忠已经需要肥美的婢女们充作肉屏风来围着他保暖了。

在某些人眼里,薛白的风评并不比杨国忠好多少。

“他今日去了玉真观,打听了,那两个姓李的女冠闹了脾气搬回玉真观了,他遂去哄。出来后又去了杜宅,小人看到他悄悄乘车与杜家姐妹出了城,进了曲江边上的一处小别院里厮混,暮鼓前才回到家中。”

“尽日倚红偎翠,半点正事不做?”

“可不是嘛,就没见过比他更风流的。”

派人盯紧了薛白的正是袁思艺,可连着几日都是听的这些风流韵事,他也是有些烦了,喃喃道:“以往看他权欲熏心,近来怎半点不上进了。”

“依小人看,他该是更上进了,放烟花取悦圣人,岂不比做那些吃力不讨好的事强。再说了,上进不正是为了过这般美人环绕的日子吗?”

袁思艺忽然叱道:“我矜矜业业,难道也是为了过那般日子吗?!”

“小人知罪。”

伴随着这句告罪的是“啪”的耳光声,干脆利落。

但袁思艺之所以发火,并非是因为被冒犯到了,而是感到了手下人的懈怠、不尽职。

他查薛白,也不是出自私怨,而是本着矜矜业业保证圣人万事无虞的态度,圣人任薛白为烟花使、在千秋万岁节放盛大的烟花,这件事在他看来是蕴藏着某种危险的。

至于这危险的预感来自于何处,袁思艺有一个猜想,可在没有证据之前,他自己也觉得荒谬。

终于,辅趚琳来了。

“派去檀山的人回来了?”袁思艺问道,“如何?”

辅趚琳神色显得颇为不安,眼神躲闪,躬着背答道:“我第一批派去的人一直没有回来,本以为是探查陈年旧事需要时日,到了前几日我实在等不住了,遂派了第二批人去,今日回来复命了,说是都不见了。”

“不见了甚?”

“陈玄礼说的那陆十五,以及我们的人都不见了,陆十五的屋舍被一把火烧了,麦子也没割。”

“画呢?”

辅趚琳甚是惭愧,心虚地应道:“画也不见了。”

“啪!”

这次是袁思艺亲自上前,给了辅趚琳一巴掌。

之后,他深吸了两口气平复情绪,思忖着整件事,喃喃道:“不论如何,我们的人死了。”

“是。”

“有人不想让我们查这件事,可他却忘了,仅靠杀人是瞒不住真相的,杀人反而会把他暴露在我眼前。”

袁思艺眼神中不由浮起了担忧之色,他开始相信自己原先的猜想是对的。假如薛白真是废太子的儿子,处心积虑地接近圣人,谋取烟花使一职,该不是为了行刺吧?

他不得不谨慎对待薛白的烟花。

次日,他便亲自去了为千秋节制作烟花的作坊。

~~

千秋节在八月初五,是圣人的生日。

把帝王的生日定为节日,自古并无先例,可李隆基喜欢“千秋万岁”之寓意,戏称此为“自我作古”,于是开元十七年,百官上奏,请以八月初五为千秋节,每逢此日,天下同欢,诸州宴乐,休假三日。

七夕节决定要在千秋节放烟花,时间不到一个月,薛白匆忙从军器监、将作监调动了人手,成立作坊,又从各地采购原料……等各方面的准备就位,已经没剩几天了。可既是为了圣人高兴,工匠们便夜以继日地赶工。

这种情况下,袁思艺本以为作坊会是一派杂乱。

然而,当他亲自到了一看,却发现一切都是那样井然有序。

烟花大作坊就建在春明门外,与兴庆宫隔着城墙。守卫似乎比兴庆宫还要森严,有金吾卫执戟列于门外,门卫则是薛白举荐到军器监的吏员,神色严肃,看了袁思艺的令符之后,竟是摇了摇头。

“这并不是能进烟花坊的牌符。”

袁思艺还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形,道:“看清楚,凭此符甚至可以出入禁苑。”

“哪怕是去天宫的牌符,也不能进这烟花坊。”

“你知我是谁吗?”

“玉皇大帝来了,也得凭烟花坊的牌符进出。”

闻言,袁思艺还算冷静,他身后侍从已炸了锅,纷纷大骂不止。

正此时,一個圆脸年轻人跑出来,平息了纷乱。

“啊,这位是宫中大监,我来批条文带他进去好了。”

“便是杜主簿要带人,也得依规矩。”

“知道知道。”那年轻人乐呵呵地应了,连忙回过身来,笨拙执礼道:“见过袁大监,我来带袁大监进去。”

袁思艺见他有些面熟,不由问道:“你是何人?”

“杜誊,忝任烟花坊的造作主簿,袁将军叫我‘五郎’即可。”

“你便是杜五郎?带我进去。”

“是,大监稍待。”

杜五郎从袖子里掏出条文,在纸上写了袁思艺的姓名,并写下“面白无须,神容冷峻,右颊有米粒大痣,略斗鸡眼”等十分客观的描述,对着他的印章哈了一口气“啪”地盖上,方才起身道:“走吧,可以进去了。”

袁思艺对薛白在此事上任用心腹并不意外,他很有耐心地看着杜五郎磨磨唧唧地做这些,意识到这个普普通通、特别容易让人忽视的年轻人其实是薛白颇得力的帮手。

“你也懂得造烟花?”

“略懂,略懂。”杜五郎每被问到都显得有些惊恐,话却很密,“大监也知道竹纸,发明竹纸的时候我往浆池里撒了一泡尿,也是发挥了作用,制造有时需要一些小小的奇思妙想,我就是一个有点小奇思妙想的人。”

“这烟花与火相关,可有危险啊?”

“啊,当然有危险,我们要做的就是杜绝这危险嘛。大监请看,我们每隔几步就摆放了大水缸,就是担心起火。原本将作监说把烟花坊放在皇城,哪行啊,万一烧起来。对了,还有桩巧事,将作监李齐物李公的宅院,一年多以前就失火了,还烧到了隔壁的虢国夫人宅,水火无情,该多加小心……”

袁思艺想问的并不是这些,他是来探查刺驾大案的,杜五郎却与他装傻,故意答非所问。

换作是旁人敢在他面前耍这种小聪明,他直接一巴掌能把对方打到大狱里去,此时却不想打草惊蛇。打了杜五郎这个草包,惊动了薛白那条毒蛇。

“圣人很关心烟花的进展,让我来了解进度,且带我到各处看看。”袁思艺指了指工匠们做事的院子说道,而杜五郎方才还想把他往别处引。

“啊?那边又臭又脏的。”杜五郎原本想推辞,无奈袁思艺太过威严,他遂道:“好吧,袁大监请。”

院落里弥漫着刺鼻的气味,奇怪的是工匠们都不太说话,各司其职,每人只管低头做手里的事且往往只有一个动作,打纸浆、制纸壳、碾粉、配比、撮引绳……位置之间还有隔板挡着,唯有制好的物件能从隔板下递过去。

袁思艺一开始不明白这是为何,当他仔细观察,忽然明白过来原因。

他却故意装作不懂,问道:“为何这般布置?不像是热火朝天的作坊,倒像是掖庭的冷宫。”

杜五郎也还在装着那副傻样,毫无城府一般,答道:“烟花是不宜外传的工艺,如此一来,就不怕制作的办法流传出去了。而且造得更快,能快得多。”

“是吗。”

袁思艺心知杜五郎只说了一半,而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如此一来,薛白就可以不为人知地把烟花制作成大杀器刺驾了。

他愈发笃定了来之前的猜测。

傍晚,结束了烟花作坊之行,回到内侍省。袁思艺再次招来辅趚琳,道:“一直以来,我们忽略了杜五郎啊。”

“杜五郎?”辅趚琳初时还以为是说李林甫的女婿杜位,愣了愣才反应过来。

“此子若非毫无城府,就是城府极深。”袁思艺显然更倾向于后一种判断,道:“薛白以声色犬马为掩饰,秘密为他做事者只怕是杜家,查,查杜家这一段时间的所作所为。”

“喏……”

内侍省很有能量,仅用了一日光景,辅趚琳便把杜家近来发生的大事查得一清二楚。

回禀之时,他还先卖了一个关子,以表示自己探听到重要消息的惊喜。

“阿爷可知,在圣人驻跸骊山的这段时日内,杜五郎被封了一个什么官?”

袁思艺在华清宫时当然不会关注杜五郎这样一个角色,冷着脸,静待下文。

辅趚琳道:“去年中秋,杜五郎在金城县尉任上擅离职守,后因此被御史弹劾,一直补不到阙。但在年中,也就是圣人离开长安之后,他被任为建宁郡王府记室参军了!”

袁思艺当即目光一凝,思量起来。

大唐的亲王、郡王府都设置了职官,以僚佐、教导府主或管理王府政务,郡王府准此长史、司马、椽、属、主簿、记室参军、功曹参军各一人,行参军六人,典签二人,亲事辨九人,帐内六十九人。

以圣人对皇子皇孙的防备,诸王府早已不置长史,其余僚属如亲事、帐内皆被取消,诸参军大多也只是名义上的官职,混个资历。

但,建宁郡王不同,他是太子李亨的第三子李倓,在整个宗室的年轻人中都显得十分优异,素来受圣人喜爱。这样一个人物,忽然把与薛白亲近的杜五郎举荐为王府参军,为何?

“建宁王也察觉了薛白的身份吗?借此打探薛白虚实吗?”袁思艺知道李倓有些手段,心中思忖道:“杜五郎在其中又是何角色?”

~~

“啊?我?我也不知道啊。”

这日,杨暄见到了杜五郎,问及他怎么就突然成了王府参军,杜五郎却是一脸茫然,道:“我是真不知道。”

“那一定是东宫想要拉拢你。”

杨暄耳濡目染久了,竟是也对朝局分析一二。

他跟着杨国忠去了骊山,每日就是随贾昌斗鸡走狗,回了长安之后已找了杜五郎许多次,奈何杜五郎每次都很忙。今日还是杨暄堵到了烟花作坊外,才得以相见。

“拉拢我?那也许是吧。”

杨暄一把搭住杜五郎的脖子,道:“那你不会成了那什么郡王的朋友吧?我告诉你,我阿爷与东宫可不对付。你要是倒戈了,我可就不认伱这个兄弟。”

“是建宁郡王。”

“我知道,建宁郡王,太子的长子,当然是东宫的人。”

“不是长子,太子长子是广平王李俶,建宁王李倓是太子第三子。”

“我不管什么李畜、李痰的,他们的名字我都写不来。”杨暄道,“反正我都与他们不对付。”

杜五郎无奈,道:“你要是实在分不清,就记得建宁王是‘小李三郎’就好了,圣人称他英果类己,特这般称呼他。”

杨暄听他夸赞李倓,大为不悦,恼道:“我与这小三郎之间,你只能与一人为友,你且选吧!”

“啊?”

杜五郎大为头疼,心想唯有薛白才算自己最好的朋友,这二人又有甚好争的?

正不知如何回答之际,有车队从东面缓缓驰来,杜五郎连忙道:“我还有差事,回头再说吧。”

说着,他赶到那些马车前面,从袖子里拿出清单来,道:“可算来了,我算算,一共十八口箱子,没错吧?搬到那边。”

还在忙着,杨暄追了过来,拉着杜五郎的衣襟,道:“你先说好,你站在谁那一边。男子汉大丈夫,没有当墙头草的道理。”

“好吧好吧,我站在你这一边,被任命为王府参军,我也不想的。”

“你怎这般不情不愿?”

遂有守卫来拉杨暄,不让他进烟花作坊。杨暄却不依,非要与杜五郎问个清楚。

拉拉扯扯之际,殃及了运送原料的队伍,有一口箱子砸落在了地上,滚出了里面的硝石。

“咦?”

杜五郎转头一看,因见到那些硝石下方还掉落了几颗像箭簇一样的东西,不由疑惑。

“那是什么?”

“小人该死,请官长恕罪。”

下一刻,几个力夫已蹲下身去拾,身体挡住了杜五郎的视线,装好硝石,匆匆装好箱子继续搬运。

这一幕落在了杨暄的一个随从眼里,他目光闪动了一下,低下了头。

~~

“没看错?”

袁思艺得到消息时,时间已到了八月初二,离千秋节仅剩下三天。

除了烟花,千秋节上要准备的还有很多,内侍省也很忙,他却还是不忘每日询问薛白、杜五郎的近况,而一名被辅趚琳收买的杨家随从却是告知了他一桩小事。

“确定是箭簇?”

“小人隔得远,但应该不假。”

“烟花怎么会要箭簇?”

袁思艺已经愈发确定薛白图谋不轨,打算行刺圣人了。

而时间紧迫,眼下他要做的已不是寻找证据,而是该阻止这场刺杀,并揭破薛白的阴谋让圣人知晓。

如何做呢?

正思量着,有盯着薛白的探子回禀了一个消息。

“薛白今日与建宁王蹴鞠了。”

~~

长安城中的蹴鞠场不少,平康坊咸宜公主府的蹴鞠场则是比较好的一个。

球场上的蹴鞠正是激烈之际,看台上也甚是热闹。

此间的看台十分奢侈,有竹帘隔着、软榻铺着、火炉烧着,还有婢女们不时端上美酒美食。

李腾空与李季兰并肩坐在一处,盯着薛白的身影。

近来,两人之间有些心事。李季兰几次看向李腾空,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也不知是想看出什么来。

“他今日怎会与建宁王凑到一处蹴鞠?”李腾空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启了个话题。

“说是杜五郎牵的线,呶,你看杜五郎也在场上,还蛮明显的。”

李季兰原本想说的是“还蛮笨拙的”,出于礼貌才换了个用词。

李腾空心想果然如此,她在骊山时便曾听薛白说杜五郎的妻子诞下了一个女儿,之后没多久,杜五郎便被阙为建宁王府的参军,对此她是颇为担忧的,恐杜五郎如今有了软肋,被人胁迫,做出对薛白不利之事。

此时在蹴鞠场上,薛白与李倓各带了一队正在对阵,杜五郎就十分拖后腿,已连着许多次没能接住对面踢过来的鞠球。

还有另一个拖后腿的则是杨暄。与杜五郎正相反,杨暄的球技甚是高超,颠起球来花样百出,偏是喜欢大嚷大叫,总要旁人把球给他来颠,结果惹得旁人触球时屡屡落地。

最是了得的反而是杨玉瑶,她一上球场便展示了与平时完全不同的一面,飒爽不逊于男儿。

至于薛白,球技虽平平,体力却好,沉着冷静……在李腾空眼里,他依旧是球场上最让人移不开眼的存在。

可惜,薛白踢得虽然很漂亮,最后却还是输给了李倓以及那些本就擅长蹴鞠的五陵少侠们。

结束之后,远远便见薛白与李倓单独谈了几句,两人走到了球场的另一边,进行了一场更私密的谈话。

李腾空不知他们谈了什么,心中逐渐不安,因她如今已知道薛白隐藏的最深的秘密,也明白它会带来多大的风险。这种时候,皇孙李倓忽然开始频繁、密切地与薛白打交道,难免让她猜测是否薛白已被人发现了破绽。

“腾空子?”

等李腾空回过神来,才发现李季兰已经唤了她好一会。

“嗯?”

“你近来有心事吗?”李季兰犹豫着,低声道:“我一直想问你,那夜你与薛郎出去了,为何却要我来遮掩?是怕颜娘子不高兴吗?”

“不是。”李腾空低声道,“昨夜已与你说了,我真未与他如何,也不想与他如何。”

“可是,为何呢?”李季兰道:“他救了你家人,颜娘子也答应了,正是该终成眷属。”

“没有为何……我,我修道嘛。”

李腾空想帮着薛白实现他的野心,却不知该如何与李季兰解释。就着这问题,两人已私下谈论了许多次,难有结果,这才一起回了玉真观,这举动倒像是李腾空为了证明与薛白还是清白的而时刻与李季兰待在一起。

至于要这样到何时为止?她心里想着,也许等薛白得到了想要的权力。她不急,满足于如今这种心中自知两情相悦的感受,而不求长相厮守。

如此一来,难免让李季兰有些焦虑。

“你又说修道,我可是为你受了好大冤枉。”

“放心吧,高将军不会说出去的。”

“我就是……”

李季兰有苦难言,下一刻,却见有人往这边走来,只好连忙住嘴。她回头看去,只见是李月菟,连忙起身过去招手。

“郡主来晚了,蹴鞠已经结束了。”

话已出口,李季兰才发现李月菟身后还走着一人,是个英俊的男子,好像有些面熟。

“我来看看你与腾空子,不看蹴鞠也无妨。”李月菟欢喜地上前,之后才想到什么,回身道:“这是我的长兄,广平王,你们该是见过吧?”

李季兰想不起在哪见过,遂万福道:“见过广平王。”

~~

李俶近来颇为忧心。

他已听说了在骊山发生的事情,他阿爷太子李亨被吉温指认为勾结王忠嗣谋逆,事后虽证明那是子虚乌有的构陷,但圣人对东宫的态度还是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虽没有证据,李俶却知此事背后必然有薛白的参与,薛白总是能对东宫造成莫大的影响。

他的三弟李倓对此也深以为然,一直设法接触薛白并取得了成效,把杜五郎安排为了王府参军。因此,薛白对东宫的态度终于有所缓和,答应了今日前来蹴鞠。

李俶不知李倓是如何做到的,但于东宫而言这是意外之喜,也是一招妙棋,李俶此前就没想到看似窝囊无用的杜五郎其实是长安城十分关键的人物。

比如眼下,牵动人心的千秋节,烟花就是由杜五郎直接准备。

李俶则是想知道薛白态度变化的原因,是希望与东宫联手对付杨国忠或安禄山?是遇到麻烦了需要东宫的帮手?还是单纯只是与李倓交好?

因此他今日前来了。

才与李月菟走上看台,迎面却遇到了一位着道袍的丽人。李俶目光看去,认出了是在终南山的御宴上见过的李季兰。

他见李季兰目含秋水地对自己行了万福,不由回忆起了初次相见时她也是这般看自己。没想到,这些年忙于社稷之事,她竟还是痴心如故。

相比于王妃崔彩屏的悍妒,李俶更喜欢这种温柔娇羞的女子,他遂彬彬有礼地回了一礼。

等到李月菟与李季兰拉着手跑开,李俶便回过头对身后的宦官程元振道:“假若我想纳她为妾,给她品级,可否?”

程元振一愣,上前一步,小声提醒道:“不可啊,同姓不婚。”

李俶嘴角微微扬起一丝讥意,心想圣人都能抢了杨太真入宫,还有甚不可的?

“她是出家人,岂有俗姓?”

当然,他不过是心里想到了,随口提一嘴,毕竟如今他还不是圣人。

也许以后有机会。

站了一会,李倓与薛白说着话过来了,看起来颇为亲近。

“阿兄。”

李倓语气爽朗,笑着上前,道:“你来得晚了,我与无咎已蹴了鞠,打算与他去烟花作坊看看。谈论此物如何为军中大用,一道去吧。”

薛白也比往常要显得平易近人些,笑问道:“广平王,许久未见了,是否一道出城看看?”

“求之不得。”李俶也是洒然而笑,道:“总听人说那骊山绽放的烟花有多美,我正好奇不已,岂有错过的道理?”

几个年轻人看起来皆是英挺出众,站在一起意气风发,甚至能让人感受到大唐社稷的朝气蓬勃。

那边,李月菟回头见了这场面,不由为他们能相处得这般好而万般高兴。

唯有李腾空站在那看着,能感受到薛白身上那种与皇孙们格格不入的气质,逆贼的气质……

(本章完)

第389章 一条船上的人

一到八月,仿佛整个长安城都在为圣人的生辰忙碌。

但李隆基本人却有些愀然不乐,他虚岁已有六十七,每逢这所谓的“千秋万岁”之日,对死亡的恐惧反而愈加深一层。

他以前是随“白云子”司马承祯学道修丹,司马承祯活到九十六岁羽化登仙了,李隆基一直认为自己至少该比司马承祯活得久,遂受箓出家,拜“玄静子”李含光为度师。前些年,李含光为他观气,称他的身体比实际年龄小十岁,可惜没多久,李含光以茅山真经散落为由,请求还山了。

这些努力并没能阻止他的老去,实则他的精力已经大不如前,只不过装作勤政的样子,让李含光误以为他还体力充沛。

帝王当然也会有这种假装,帝王是最不自由的人。

尤其是这几日,封常清的奏折送来了,详述了安西与黑衣大食交战的经过,原本让李隆基难以相信的消息得到了确认。

在高仙芝出尔反尔灭了石国之后,石国王子联络了诸胡以及黑衣大食准备进攻安西四镇。高仙芝决定以攻为守,率三万兵马进攻大食。经过三个月的跋涉,他抵达了怛逻斯城,并开始围攻。

怛罗斯城是石国的第二大城,而距其不远的撒马尔罕则是大食的驻兵之地。得知唐军消息后,大食立即组织了十万大军支援怛罗斯城。双方在怛逻斯河决战,对峙了五天之后,大食人重金收买了唐军中的葛逻禄部众,葛逻禄突然反叛,与大食军前后夹击,导致了高仙芝的战败。

另一方面,封常清也详述了战况,并没有安西四镇一些官吏弹劾得那般惨烈。

高仙芝所率的三万人,由八千唐军,以及两万三千余的葛逻禄军、拔汉那军组成。葛逻禄军的背叛引发了部分拔汗那军的投降、溃败,构成了这一战最大的损失。而在战败之后,高仙芝带着近四千的唐军返回了安西。

这种程度的战败,并不至于使安西军失去控制西域的实力。

然而,葛逻禄的叛乱透露着了大唐对诸胡的震慑力正在减小,需要警醒的是,阿布思叛逃之后,正是投奔了葛逻禄。

再继续往下想,葛逻禄一直是受回纥控制,回纥虽然没有背叛大唐,却没能及时有效地控制住葛逻禄,隐隐有了离心离德的趋势。

想着这些,李隆基对高仙芝没有很恼怒,但必须考虑赏罚,以及这一战之后对西域、吐蕃的战略改变,不由一阵头痛。

继续往下看了看,封常清提及了此战中立功的将士。

“事急,李嗣业驰守白石,路既隘,步骑鱼贯而前。会拔汗那还兵,辎饷塞道不可骋,嗣业手梃鏖击,人马毙仆者数十百,虏骇走,大军乃得还……”

李隆基忽觉一阵头痛,闭上了眼,把宫人们全都喝叱了出去。

“都滚!”

待最后一个宫娥的身形离开大殿,他猛地把手里的奏折摔了出去。

他少有如此发怒的时候,并不仅是因为战败,而是因为那种失去掌控的感觉偶尔浮了上来。

殿内安静了很久,还是有人轻手轻脚地进来了,是高力士。

高力士身材高大而壮硕,走过大殿却能不发出一点声音,显得有些诡异。到了御榻前,见李隆基正以一种颓然的姿态坐着,花白的头发并未梳理,乱糟糟的。

当所有的伪装都卸下去,这就是一个年近七旬的老人而已。

“圣人。”

“为何从骊山回来之后朕觉得一切都很糟糕?”

“总会有心情差的时候。”高力士俯身拾起地上的奏折,飞快地扫了一眼,并没有大惊小怪,而是以平和的声音道:“是圣人的心情糟糕,不是事态糟糕。等圣人心情好了,一切自会好起来。”

李隆基对这句话深为认同,他是天子,天下万物自然会受他的心情影响。

高力士道:“圣人千古明君,何等风浪未见过?眼下遇到了寻常难题,以寻常之法解决罢了。”

“故而,朕离不开你啊。”

“圣人可是要召几位重臣来议事?”高力士把奏折摆回御案上,准备给李隆基梳头。

“不。”

李隆基摇了摇头,道:“且先把它收了,待千秋节后再议。”

语罢,他亦感觉到如此显得有些昏庸了,努力想做出更英明些的决定,疲倦感却让他打从心底里厌恶立即去处置这桩复杂的政务。

节后再冷静处置,不失为一個好决定。

高力士迟疑了片刻,没有开口谏言,问道:“那千秋节?”

“照旧。”李隆基喃喃道:“朕梦到司马承祯了,他告诫朕须在生辰前闭关两日,不见外臣。”

“回圣人,薛白正在宫外求见,称有重要之事,老奴可要去驱了他?”

~~

八月初四,轮到袁思艺在宫中当职,晨鼓一响,他当即赶往兴庆宫。

天才亮,长安城也刚刚从沉睡中苏醒,所有人的动作都显得迟顿。只有袁思艺会在不经意间显出焦急来,他不等马匹停稳便翻身下马,丢下马鞭就迈步进了才打开的宫门之中。

高力士正在偏殿的庑房中歇息,睡得很浅,听得一点动静便惊醒过来。

“如何来得这般早?”

“我有要紧之事禀报圣人。”袁思艺道:“可好打搅圣人?”

高力士轻轻摇了摇头,以目光示意圣人心情并不好。

两人共事多年,极有默契,往日只这一个眼神袁思艺便知该怎么做。可今日他竟是踱了两步,道:“真是十万火急之事,关系重大。”

高力士见袁思艺不对他吐露,叹道:“待圣人醒来吧。”

待圣人醒来,已轮到袁思艺侍奉,他自然不必参与此事。没有一个字的推托,他已置身事外。

袁思艺点了点头,没有拉高力士分担责任,也有可能是不信任他。

然而,一直从清晨等到下午,太阳偏西,把地上的树影拖得很长,圣人始终没有起身。

有小宦官匆匆赶来,禀道:“大监,烟花已经开始运进城了。”

“多派人手去盯着。”

袁思艺蹙眉,犹豫着是否设法叫醒圣人,想了想,问道:“陈玄礼在何处?”

“陈大将军今日似乎不在宫中。”

“我问的是他在何处?!”

“奴婢该死,不知。”

要不了多少时辰,长安又要宵禁了,想到明日便是千秋节。袁思艺终于咬了咬牙,进入后殿,隔着守卫,小心翼翼道:“圣人?”

连着唤了两声,御榻上才有了动静,李隆基淡淡问道:“何事?”

“老奴不敢打搅圣人,奈何事关重大。”袁思艺斟酌着,缓缓道:“臣怀疑,薛白有借烟花行刺圣人之嫌。”

他没有马上抛出他对薛白身世的怀疑,在没有充足证据的情况下,此事甚是忌讳,于他也无好处。

于是,他尽量把来龙去脉说得与他无关。

“右相之子杨暄与薛白同窗,前两日去了烟花作坊,他有一名随从无意撞见了烟花的原料中混杂了箭簇,向内侍省禀报了此事。老奴不敢设想,倘若那些箭簇与烟花一起射向人,会是何结果。老奴无知,唯以圣人安危为重。”

李隆基在御榻上坐起,盘腿打坐,闭着眼听着,末了,问道:“依你之意,如何处置?”

“老奴敢请取消烟花典礼,并详查此事。”袁思艺说罢,补充了一句,道:“老奴不愿坏圣人雅兴,此事……实有风险。”

出乎他意料的是,圣人听闻如此谋逆大案,却显得十分平静。

“上元节长安三日不宵禁,一众臣子们总担心引发失火、盗窃,他们不了解与民同乐的意义。”李隆基缓缓道:“烟花典礼不能取消。”

“可是……”

“明夜,朕要登上花萼楼观看烟花。此事既已宣诸于众,断不可改。”李隆基道:“你执朕的手谕,暗查。”

暗查显然更难,意味着他只能在不影响烟花典礼顺利进行的情况下进行探查,有太多的掣肘。

袁思艺还想再劝一劝,却隐隐听到了宫墙处传来的鼓声,暮鼓已经开始响了,而圣人心意已决,他没有更多的时间,只好领了旨。

他心中却有些奇怪,圣人难道对自身安危不在意了不成?

接着,他想到圣人说的那一句“登花萼楼观看烟花”,当即明白过来,圣人自然不会立于危墙之下。

如此一来,只要确认了薛白确想借烟花行刺,他便已是大功一件了。

~~

八月初五,千秋节。

晨光才洒进长安城内,有人已发现兴庆宫前的大广场上铺好了大红地毯。

大典筹备只能进行到午时,因为千秋节不同于上元节,有许多表演都是在白日里进行的。

乐手们早早便在花萼楼下架起了各种乐器,调试着,丝竹之声渐起。他们反复在弹唱的大曲名为《千秋乐》,又名《千秋万岁》,正是教坊为圣人的生辰而特意谱作的。

这曲声飘散入长安各处,使人们沉浸在对圣人的美好期盼当中。

李隆基已起身了,刻意避免操劳国事以歇了两日之后,他的精神好了很多,此时正坐在铜镜前任宫娥梳着头。

宫娥纤细的手指每每从一个瓷瓶中抹出黑豆赢,涂在梳子上,再轻柔地梳过李隆基的白发,那些白发渐渐便被染成了黑色。这个过程花费了不少时间,效果却极好,满头黑发的李隆基看起来确实年轻了十余岁。

之后,宫娥用玉箸挑了些脂膏,仔细地涂了他的皱纹……等到那一身冕袍披在李隆基肩上,一个威严又风流的天子形象再次出现在了兴庆殿里。

“哈哈。”

李隆基看着镜子,爽朗地笑了出来。

他仿佛恢复壮年时的英明果绝,原本混沌的思绪也打开了,连怛逻斯之败后对安西四镇将领的处置都清晰了许多。

虽然他依旧喜爱高仙芝,但败军主帅必然是要处置的,可召高仙芝回朝,以王正见接替安西节度使,王正见功劳平平,如此,往后还有给高仙芝再次出镇安西,挽回局面的机会;

封常清可任为四镇支度营田副使、行军司马,其人辅助高仙芝多年,熟悉安西四镇,可助王正见稳定局势,也让安西将士们放心;

李嗣业得有赏赐,以示天子依旧支持安西军;

除此之外,严令河西、朔方节度使安思顺尽快平定阿布思之叛,狠狠震慑那些敢背叛大唐的蕃酋。

如高力士所言,重要的是天子的心情,只要他心情好了,其余诸事皆可因他的心情而变好。

“起驾。”

时辰很快就到了,李隆基起身前往花萼楼,带着君临天下的气势。众多金吾卫引着圣驾,北衙四军陈列,升旗帜,披金甲,又为他增添了无尽的气势。

花萼楼前,三百名少女正在列队。

她们每个人都只有十五岁,清一色的高矮胖瘦,貌美如花。将要在圣人抵达后表演第一支舞,即《霓裳羽衣曲》。

此曲最初是由杨玉环来舞的,可若每年御宴都让贵妃亲自舞给群臣看终究欠妥,后遂改为由张云容、谢阿蛮双舞,这些年二女年纪大了,都满二十岁了,遂改为这样的大型舞队。

每一年,三百名少女都是换了人的,圣人一年老一岁,而为他舞曲的少女年复一年都是十五岁。

“美啊!”

连见多识广的杨国忠看了,亦不由感慨了一句,招过元载,亲手斟了一杯酒递给他以示器重。

“你这个花鸟使,做得很好,非常好。”

“都是右相栽培。”

元载装作受宠若惊的样子应了,心里却不以为然。

他饮酒时目光往另一边看去,见薛白向圣人所在的方向遥敬了一杯,浅抿了一口,与身旁的人说了一句什么,起身出了花萼楼,看嘴型,说的是“我得去安排烟花了”。

元载心想,只要有薛白在,自己怕是永远抢不了他的风头。

~~

薛白年纪轻轻便穿了一身红袍,放在寒门子弟中是极耀眼的存在。人们根本不敢相信有人能在这么短的时间攀上这么高的位置。

但在今日,他并不显眼,因为有很多皇孙公子,天生就是红袍高官,甚至紫袍也不鲜见。

广平王李俶、建宁王李倓、广武王李承宏、敦煌王李承寀、新平王李俨……薛白方才就是与这些人站在一处闲聊,显得十分融洽。

他并没有因为贱奴的出身,而与这些天皇贵胄们格格不入。

走下花萼楼,眼前的少女们正好同时把手中的长袖高高抛起,挺起纤美的上身,形成了无法言述的盛大场面。往日六七个美人站在一处都让人不知该看何处,何况三百人。

薛白摇了摇头,避过目光,往宫门走去。一路上能看到正在候场的各个表演者们。

山车、旱船、走索、丸剑、杂技、角抵、百戏,这些节目显然足以让御宴一直持续到夜里,到时才轮到他的烟花。

不对,这其中还有最为隆重的表演——舞马。

李隆基命人教了四百匹舞马,每逢千秋节便舞于花萼楼下,那才是往年御宴的高潮,只是现在马匹还没有入场而已。另外,舞马之前,还有大象、犀牛的表演。

“薛郎!”

忽有人唤一声,是个清脆的声音。薛白转过头去,又见到了执着剑的李十二娘。

他停下脚步,等她上前,问道:“今日你也要剑舞。”

“嗯,师父病愈了,由她领舞,薛郎怎么不在花萼楼上看着,跑到我们这些优伶杂耍们待的地方来?”

“我与你们一样。”薛白笑道。

他想到当年李亨娶张汀的婚宴上,他与公孙大娘等人坐在一处,当时他不愿为狎臣,心想的是该摆脱被视为伶人的状态。如今反而看得开了,谁又比谁高贵得了多少?

李十二娘大为不解,问道:“你哪里与我一样?”

“你们先表演了剑舞,再看我表演烟花。”

“好啊。”

说着话,宫门处传来了争执之声。

薛白甚至都没往那边看,直接便走了过去。

宫门处,果然是运送烟花的马车被拦住了,但争吵并不激烈。虽能听到禁卫的喝令,可回应那喝令的则是光听声音就感觉气场很弱的语句。

“我是初次入宫,不了解这些,见谅啊。可我有牌符,奉旨入宫摆放烟花的。”

“入宫物品必须检查,得把它拆开!”

“啊?烟花拆开就坏了,是这么回事啊,如果我送一只烧鸡入宫,也不宜把它拆开吧?拆开的鸡也许还能吃,拆开的烟花肯定是放不了的。”

“我等不管这些,只依令行事!”

“这真是……”

杜五郎正说得口干舌燥,挠着头一看,见薛白从宫中出来,连忙挥手道:“这里,我们进不了宫了。”

薛白对此也没有太好的处置办法,不过是上前向那些禁卫道:“诸位的难处我等也明白,都是为圣人办事。此事若难定夺,不如向上请示,如何?”

“等着吧!”

“好。”

不远处的宫墙上,袁思艺正眯着眼看着这一幕。

他没想到,薛白、杜五郎为圣人办事遇到刁难竟还能这般客客气气。真是半点火气都没有,没有火气,那些烟花自然就点不燃了。

“大监,薛白提议向上请示,不知该让谁出面?”

“辅趚琳,伱去一趟。”

“喏。”

辅趚琳从宫墙上看着薛白彬彬有礼的模样,心中却想到了自己派出去就再没回来的五个手下,暗骂这心狠手辣的奸佞真会装模作样。

他故意绕了一圈,赶到宫门处,远远便问道:“出了何事?呀!竟是薛郎在此,可是谁为难你?”

“不敢说为难。”薛白道:“我等欲入宫布置烟花,依宫中规矩却要拆开,可若拆开,烟花便不能放了。”

“原来如此。”辅趚琳笑道:“拆开了再装回去,有甚难的?小事。”

“装不回去。”

“这,薛郎请恕奴婢见识浅陋,不能明白为何拆了就装不回去。”

“……”

时间一点点过去,花萼楼前已架起高台,走索的伎人的身影已出现在了空中。

袁思艺远远望了一会那表演,低头看去,薛白等人依旧不急不缓地在与辅趚琳说话。

而布置烟花的时间分明快要来不及了。

袁思艺不由疑惑地想道,一个想要刺驾的逆贼,面对这种情况为何能这般从容呢?

他终于有了一点动摇,怀疑自己猜错了。

他并非是想阻止烟花入宫。既然圣人已有防备,安危无虞,又下旨要烟花典礼如期进行,他也不敢真就把烟花拦在宫门之外。之所以要故意为难薛白,无非是为了试探其态度罢了。

“大监。薛白说,再晚他就来不及了,到时圣人责问,他只能实话实说。”

“不急,再等一会。”

袁思艺想了想,吩咐道:“你去,告知他,圣人取消烟花典礼了。”

“这……”

“去。”

“喏。”

袁思艺继续盯着,见那宦官匆匆赶到宫门处,传达了那句话。

薛白听了,反应很平淡,抬起头环顾四方,之后目光向他所在的方向看来。

看了一会儿之后,薛白抬起手,招了招。袁思艺皱起了眉头,终于决定亲自现身。

~~

“袁大监来了。”

薛白见了袁思艺,有瞬间露出了疑惑的表情,执礼道:“方才我还认为‘口说无凭’,袁大监竟亲自来了,看来圣人确是取消烟花大典了……失礼了。”

最后三个字,他是向禁卫说的,说罢,招呼杜五郎便要走。

“薛郎。”袁思艺却唤住了他,道:“你们宁可离开,也不愿把烟花拆开。可是有何隐情?”

“隐情?”

薛白眉毛微微一挑。

这动作极是细微,平常人根本观察不到。

袁思艺却是察颜观色的高手,再次确定了薛白要刺驾的猜想。试探到这里就够了,他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交锋的第一局他赢了。

接下来,可以放他们入宫,盯紧他们摆放烟花的位置,找出更为确切的揭破他们的方式。

袁思艺脸上遂绽出笑容来,道:“我说笑的,宫中之事,难免要多加小心,烟花既不能拆,遂试了试薛郎,勿要在意才是。”

“不敢。”

“那便请吧。”

袁思艺转身,正要走开。

“袁大监。”薛白却是喊住了他,道:“大监方才说隐情,确是有些隐情。”

“何意?”

袁思艺出乎意料,停下了脚步,思忖着薛白这是做什么,妄想打消他的疑惑不成。

薛白道:“我可否与袁大监单独谈谈。”

“请。”

带着疑惑,袁思艺领着薛白走上了宫墙,在一段无人的垛口边停下。

从这里能看花萼楼那边的表演,薛白像是被表演吸引了,站了好一会没说话,之后,却是缓缓问道:“我能信任袁大监吗?”

袁思艺道:“得看是何事。”

“我能信任袁大监对圣人的忠诚吗?”

“那是自然。”

“倘若圣人危急,而天下将有新君呢?”薛白道:“到时,我还能信任你对圣人的忠诚吗?”

袁思艺因他前半句话脸色一凝,一字一句道:“我对圣人的忠心不容半点怀疑!”

“好。”薛白道:“那我便冒着身死族灭的危险告诉大监……我被人挟制了,有人要利用我行刺圣人。”

“什么?”

袁思艺没想到会听到这样一句话,只觉石破天惊。

他愣了一会儿,来不及细想,当即开口问了眼下最关心的问题。

“谁?”

~~

时间回到七月末,金城沟的坟地里,三个男人坐在月光下说着话。

“说了你们不信。”李岫道:“我如今侍奉之人,是我阿爷过去的敌人,却是一直善待陇右将士之人。”

“谁?”

李岫向东一抱拳,缓慢而有力地道:“当朝太子。”

王难得神色一动,想起了当年随皇甫惟明入朝时的情形。

他是沉稳之人,此时却难掩心头的激动,问道:“太子想做什么?”

“圣人老而昏聩,再这般下去,社稷会出大乱子的。”李岫叹息一声,似不经意而又理所当然地道:“太子想匡扶社稷。”

“好。”王难得竟是毫不犹豫,果断应了一句。

李岫却问道:“将军深受君恩,如此干脆,不觉辜负圣人?”

“圣人年轻时英果无双,曾为救大唐社稷于水火,诛韦氏、灭武氏,今我等不过是效仿功臣,匡扶明主,何愧之有?”

李岫见王难得如此豪气,知他是可信之人,方才吐出了下一个秘密。

“想必,王将军也知薛白之名吧?”

王难得道:“自是知晓。”

“王节帅出事后,薛郎亦放下成见,与太子携手,共匡社稷。”

“太好了。”李晟眼睛一亮。

李岫从怀中拿出一份血书,又道:“两位将军若愿共效大事,今夜还请在此写下姓名,并答应为此事保密,或便提了我的人头去吧。”

王难得、李晟对视一眼,径直拿出匕首。他们划破手指,龙飞凤舞地写起名字。

陇右多是这样倾向于东宫之人。

待名字写好,李岫收起血书,举起酒囊,道:“好,往后我们便是同生死、共患难的兄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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