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3章 朝贺

年前最后一天下午,邵勋还在走村串巷,给军士们送礼物。

这次和往年有些许不同,因为多了几个新面孔。

长子金刀、次子獾郎、三子念柳一起跟了过来。

念柳乃裴灵雁所出,生于永嘉六年(312)五月,今年十二岁,差不多也到了该出来亮亮相的时候了。

金刀年岁最长,骑着一匹高头大马。

獾郎、念柳都骑着小马。其实他俩不太乐意来着,毕竟从小开始学习骑术,水平还是不错的,不过邵勋还是有些担心,就换了小马驹。

当送到最后几家时,天空飘起了大雪。寒风劲吹之下,雪花直往脖子里钻。

金刀若无其事,獾郎看着兄长,也稳稳地站在那里。

念柳则有些瑟缩,四处张望了一下后,发现父亲正站在不远处和人交谈,眼角余光似乎还在注意着他们,顿时脸色一白。

“这两年可曾往家中添置器物?”邵勋看着黄头军第一营队主曾易,问道。

曾家的小院落渐渐被大雪笼罩,唯灶屋上空顽强升起的炊烟,给这个天寒地冻的世界带来了一丝暖意。

“买了一头犍牛、一头牛犊。”曾易说道。

“不错。”邵勋听了大感欣慰。

牛是大件,可不是什么小物事能比的。邵勋一直没在黄头军将士家中征税,如此三年,看样子已让这些破碎的重组家庭重新焕发了生机。

“好好过个年。”邵勋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明年或要出征。”

“诺。”曾易站得笔直,大声应道。

“勿要紧张。”邵勋笑了笑,指着不远处的三个少年,问道:“识得他们否?”

曾易透过风雪,粗粗扫了一眼,道:“方才幢主说过,此乃大王子、二王子、三王子。”

“看着如何?”邵勋追问道。

“大王的种,自然不凡。”曾易回道。

邵勋哈哈大笑,道:“会说话。将来我老了,说不定就是他们领黄头军出战了。”

曾易一愣。

他这才回过味来,原来,在他心目中如天神下凡一般的梁王也会老,甚至也会故去,这让他有些不是滋味。

“走了。”邵勋挥了挥手,踏雪而去。

曾易静静看着梁王远去的背影,又仔仔细细看了看三位王子一眼,将他们的容貌记下。

大丈夫有恩报恩,有仇报仇。

梁王于他有大恩,将来其子嗣若有难,便是豁出性命去保又如何?

邵勋来到三子身旁,先为他们掸去披风上的雪花,然后问道:“冷不冷?”

“不冷。”三人齐声回道。

“瞎说!”邵勋笑骂了一句,道:“陪为父走一会。”

雪很大,天很冷,父子四人踟蹰在灰色的田野间,如同孤独的行者。

“永嘉三年(309)十月,匈奴兵围洛阳,人心惶惶。为父自宜阳出师,彼时不过万余众,心中实无把握。最后一咬牙,决意出兵,于漫天风雪之中,且战且行,进二百里,杀透重围,在数万匈奴骑军注视下,抵达洛阳。”邵勋走在最前方,迎着风雪,说道:“为父说这件事,并不是要你们也这么学。只是想告诉尔等,今天的这一切都不是白来的。为父出身低微,没有人会纳头便拜,没有人会把大权交出。若无绝世之功,就不可能有超擢之赏。”

“寒冬腊月,铁衣难着。风雪之中,面如刀割。身处战场之内,睡觉都得睁只眼睛。疲倦欲死之时,贼兵忽至,只能一跃而起,大呼力战。没有人能随随便便成功。”

“今日这风雪,冷吗?说实话。”邵勋手指着天,问道。

“冷。”三人齐声回道。

“当年就是这个天气,为父与将士们在洛阳城西与匈奴大战。一场厮杀过后,汗如雨下,然后又冻得瑟瑟发抖。”邵勋说道:“你们从小锦衣玉食,但也该知道,这一切来得不容易。为父一刀一枪打下来的江山,莫要轻易糟践了。”

三人听了,各有所思。

今日这风雪,确实让他们印象深刻。然而就在这漫天风雪之中,父亲还要直面锋刃,与贼厮杀,兵行二百里救援洛阳,获得了巨大的名声。

这一切确实来得不容易。

“这几日见了数百军士了。”邵勋看了看他们的表情,暗暗点头,又道:“为父为何不辞辛劳,一一奉上礼品?便是再没心肠的人见了,也会心有触动。将来你们会体会到好处的。”

三人心中似有所悟。

当然,这个少不更事的年纪,也不可能有太过深刻的理解。

人要成长,还是得历事,今天就是他们历事的开端。

而在这三个人中,长子金刀算是收获最多的那一个了。

他出任上林苑令有段时间了,手里掌握着二百兵士、八百多户百姓,管理下来后,手忙脚乱。

犯过错,吃过亏,对世事的认知进入了一个新阶段。回头再与弟妹们接触时,猛然发现他们显得有些想当然,有些幼稚了,还不够成熟。

“该过年了。”邵勋又看了看略显空寂的原野,说道:“能好好乐呵一番,就放下心思乐一乐。舒服了之后,明年要开始干正事。”

******

连续取消两年正旦朝贺之后,今年不会再取消了,毕竟这是一项严肃的政治活动,有凝聚人心的作用。

正月初一,男人们在宁朔宫光极殿朝贺,女人们则在昭德殿相聚。

作为代国太夫人,王氏跟在李氏身后,按批次入昭德殿拜见梁王妃庾氏。

庾王妃看着颇为年轻,往上面一坐时,配合着钟悬、仪设,顿时气度雍容。

若邵勋在此,见得自家妻子这般模样,怕是再也不想什么皇后、王妃了,因为每天在他怀里撒娇的小娇妻看起来一点不比正牌的皇后差,甚至看起来更加高贵。

只可惜他灯下黑,发现不了自家妻子的美。

等待入殿前,众妇们在两侧偏殿内闲坐。

王氏紧紧跟在李氏身旁,显得心事重重。

“张中垒娶新妇了。”旁边传来了窃窃私语声。

王氏还没什么,李氏却竖起耳朵,仔细听着。

中垒将军(正四品)张硕,银枪中营督军,算是梁国武人集团的重要成员,梁王得意门生之一。

“啊?为何娶新妇?”有人问道:“元配呢?”

“病死了,最近在张罗着娶续弦妻。”

“我怎么听说是气死的?”有人语不惊人死不休,爆出了“大瓜”。

“我也听说了。元配是他家人在宜阳定下的亲,乃太原农家女。张中垒发迹后,派亲兵回宜阳云中坞搬取家人,没多久就成婚了,听闻有二子二女。身体一直不好,大疫时染病,张中垒以为她快死了,于是急着娶高门女子,生生把元配气死了。”

“真假?”

“别的不敢说,但娶高门女子是真的。东海王氏的人已经来平阳了,听闻是王康的嫡女,嫁过人,夫君在大疫中死了,没孩子,还青春年少。”

“嫡女?那就难怪了。”说这话的妇人语气酸溜溜的。

……

女人们凑在一起,聊的八卦当事人又是国中大将,李氏听得津津有味,就连心事重重的王氏都不由得抬起了头,好奇地听着。

其实她很能理解。

东海王氏虽然不如琅琊王、河东裴、泰山羊之类一流世家,但曾经也辉煌过,与皇室联姻,一度与这几个豪门并列,只不过最近二十年有些没落罢了。

这般门第,真真了不得。

李氏的想法一般无二。

王康曾被任命为豫州都督,只不过没敢上任,半途跑了。

他的嫡女,对太原流民家庭出身、曾叫张大牛的中垒将军张硕而言,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即便这个女人是寡妇,但嫡女就是嫡女,比没嫁过人的庶女还要受追捧。

“明年若北伐鲜卑,张将军还能捞到出战的机会么?”那边还在继续说着。

“攻灭代国,执拓跋氏君前问罪,这般不世之功怕是要让给别人了。”

“打不打还两说呢。”

“必然打。我家夫君都收到命令了,开春后督运粮草。”说这话的是汴梁度支校尉之妻,可信度很高。

“当心你家夫君把你换了。”有人打趣道。

“他不敢。”此妇气定神闲地说道:“当初他不过一坞堡帅,遮马堤大战时攻王彰大营,老底子都拼光了。后来跑到我父面前,苦求迎娶我,才有了本钱继续搏富贵。他手下的运兵将校,全是我家僮仆,若委屈了我,我父兄直接摘了他脑袋。”

此言一出,好几个人低声笑了起来。

李氏亦笑,不过却在笑这帮武人家眷整体质量低下,什么话都敢说,还议论当朝大将。

王氏没笑。

这些妇人每说一句,她的脸色就白一分。

说到最后,已是双眼无神。

说一千道一万,在今天以前,她才十八岁,更是个女人,心理素质也就那样。

过年之前在程府时,梁王似乎懒得搭理她,完全是敷衍的态度,这让满怀信心的她一下子跌落谷底,心中极为不安。

石弘小儿说的那番话,更是击中了她最大的隐忧,这几日一直在她脑海中徘徊,始终挥之不去。

今日一听,更是绝望。

原来,梁王已经做出了攻打代国的决定……

梁王会怎么做?

他会联合贺兰蔼头一起发兵吗?如果真这样,那么事成之后,他是不是要扶立拓跋翳槐为代公?

如果梁王胃口再大一些,直接攻灭代国,一个都不扶立,那样似乎更糟,因为什翼犍连做质子的资格都没有。

王氏突然很想哭。

丈夫被人弑杀,广宁被祁氏母子遣兵攻占,兄长在代县苦苦支撑,逃入晋国的数万百姓嗷嗷待哺……

这一切都压在她心头,几乎要把人压垮。

她真的快喘不过气来了。

“走,该入殿朝贺了。”李氏凑了过来,低声提醒道。

王氏茫然地站起身,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妇人们全都看了过来。

王氏羞愧地低下了头,她感觉所有人都在笑她。

笑她是亡国之女,无根之萍,可随意被人欺辱。

是啊,没有人再为她撑腰了,而她还背负着巨大的压力。

兄长殷切期望她能搬来救兵,收复二郡。

儿子指望她能带他回到盛乐,接受诸部大人们朝拜。

百姓们指望她能为他们带来活命的粮食,以及一块宝贵的栖身之地。

所有人都指望着她,她又能指望谁呢?

钟罄之声响起。

庄重肃穆的大殿之内,王氏神思不属地走了进去。

高高在上的庾王妃,光彩照人,言笑晏晏,她怎么能那么幸福呢?

(本章完)

第824章 礼物

与去年相比,神龟八年(324)的正月十分热闹。

这个时候,你不得不感慨乱世中人的坚韧。

天灾人祸齐至,反复蹂躏,能活到现在的,什么没见过,大疫都经历过不止一回了。

正月初七人日,程府。

这个家里其实没什么人。

男主人在徐州公干,大儿子留在广平守家业,就只有小儿子、石弘二人能帮点忙。

李氏、程氏、王氏三个妇人也没什么过节的心情。

程氏在家做女红,李氏拿着戒尺,督促小儿子和石弘读书。

王氏则在窗前晒着太阳,无精打采的。

家令王昌自客馆而来,拜会主母,顺便说些新得到的消息。

“退入幽、冀二州的百姓,为了度过冬日,不得不宰杀牲畜。如此一来,明年的日子却不知道该怎么过。”王昌不停地絮絮叨叨:“晋冀州刺史刘王乔以常山、中山二郡渺无人烟为由,打算将这几万人编户齐民,实在太过分了。”

什翼犍在一旁的床上睡着了。

王氏眼圈微红,似乎不久之前刚刚哭过。

她在哀伤自己的命运。

兄长不会离开代县的,若此城被克,她就失去最后一个娘家依靠了。

然后会怎样呢?王氏族人会怎么对付她?

难道被送给宇文丘不勤那要了拓跋氏两代王女的老东西,以乞求他的支援?

他已经很老了,行将就木。听说他那几个儿子也是色中饿鬼,丘不勤还没死呢,就玩上了父亲的侍妾,丘不勤也不以为意,只是训斥了一番。

这几天她一直在想这些事情,每每思之就不寒而栗,恐惧无比。

若她仅是个草原女子也就罢了,可能会忍。但作为新党核心成员,广宁王氏从小就接受了汉家教育,她实在很难接受这种事情。

她睡不好,吃饭没胃口,每天都生活在担忧与恐惧之中。

每次把孩子哄睡了,她就一个人静静坐着,坐着坐着就开始抹眼泪。

“可敦?”见王氏好像心神不属,王昌不得不咳嗽了下。

“嗯。”王氏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

王昌暗暗叹了一口气。

这般情形,连他都觉得棘手,乃至灰心丧气。可敦一介妇人,过了年也才十九岁,怕是比他还要惶恐。

但有些事又不能不说,因为还要她拿主意呢。

咬了咬牙,遂道:“臣在客馆中见得贺兰奴根一行人,观其神色,喜悦非常,似乎梁王有所许诺,可敦不可不防。”

王氏心中一颤。

王昌还在继续说:“臣以为,得想办法见一下梁王,晓以利害。翳槐势大,扶之恐尾大不掉,将来复为边患。梁王乃英主,定能听得进去。若不行,那就检点下带过来的财物,这几年天寒地冻,貂皮、狐皮、熊皮非常紧俏,珍贵异常,可敦若同意,臣就拜访下丞相庾琛、军司王衍、裴邈、中领军糜晃等人,以厚礼赂之,或有奇效。若这还没用——”

说到这里,王昌脸色一变,道:“那就只能另想他法了,可敦……”

王昌说个不停,王氏一开始还听着,到了后面,只觉慢慢喘不过气来。心底那一抹绝望涌起,差点当场落泪。

她忽然想到,如果能回到过去,她绝对不愿意嫁到拓跋家,或许嫁个本地豪族都要更好一些,至少不用像现在这般担惊受怕。

贺兰奴根、拓跋翳槐、不行、没用……脑袋嗡嗡之时,只有这些词断断续续传入耳中,让她脸色更加苍白,直摇摇欲坠。

没办法了,没用了,兄长一败涂地,她们母子受到冷遇,眼见着将要遭受悲惨的命运,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才十九岁,她下意识想逃避这些困难,想卸去这些加在她身上的重负,但她做不到。

“可敦?”王昌见王氏脸色苍白,眼神中带着股死寂,顿时吓了一跳。

“无事。”王氏的话语带着浓重的鼻音,眼圈更加红了。

王昌察言观色,知道不对,随便说了几句后,行礼告辞了。

王氏没有相送,待王昌走后,浑身无力地趴伏在案几上,一动不动。

王昌走后没多久,后院小门被轻轻打开,有人驾着马车赶至。

李氏唤来僮仆,将马车上的礼物取下。

“这是蜀锦么?多少年没见了。洛阳、邺城织的蜀锦,总觉得比成都的差了一些。”李氏轻轻抚摸着新年礼物,高兴地说道。

程氏也欣喜地看着。

梁王给她送了许多饰品,个个精美,让她好是欢喜——不仅礼物让她欢喜,更让她觉得梁王很关心她,对她不仅仅只有“欺负”。

李氏翻到最后,发现底下还有一个锦盒,轻轻打开后,发现里面摆放着一封信、数段锦和一个看起来十分奇特的帽子。

信封上写着:“代国王夫人亲启。”

李氏明白了,这是送给王氏的。于是她遣人将王氏的侍女唤来,令其此份礼物取走。

“好奇怪的帽子。”看着侍女远去的背影,李氏自言自语了一句。

通体锦缎织成,帽沿有垂裙,及至肩部,遮盖住了耳部及脖颈。两侧还有丝带垂下,上面似乎有美玉佩饰。

看起来就像是骑马时遮挡阳光和风沙的帽子,莫非是草原常用之物?

侍女很快将锦盒送到了王氏居所。

她们在门外连喊数声,王氏才如梦初醒,擦了擦眼睛,揉了揉脸后,应了一声。

侍女将锦盒抬了进来,置于案几之上,又用乌桓语说了几句。

“竟是梁王所赐。”老实说,王氏有些震惊。

震惊过后,心底又有种奇怪的感觉。

新年前后,风雪凄冷,到处都是坏消息,让她流了数不尽的眼泪。

说实话,她都不知道这几天是怎么过来的,心底的担忧与日俱增,到现在已经发展为恐惧了。

就在刚才,她觉得他们母子可能已经变成了无人问津的嫌恶货色。一旦梁王起兵伐代,他们会被下狱,甚至被斩杀祭旗。

人最容易自己吓自己,一旦陷入这种状态,除非外力干涉,很难被打破。

王氏趴在案上哭了一会,只觉浑身发冷,颤抖不止,许久才缓了过来。这会见到侍女拿过来的年节礼物,心神下意识为之一松,差点软倒在地。

“什翼犍刚醒,你们去隔间将他带出去走走。”王氏强自忍住,挥了挥手,吩咐道。

“是。”侍女领命而去。

王氏则取出骑帽,仔细看着。

材质上优,做工精良,样式也很漂亮。梁王应该是询问过鲜卑将官,然后遣人制成,送到了此处。

王氏的纤指轻轻抚摸着,阳光照在丝带和饰物上,发出闪耀的金光。

抚到最后,脸上的愁容消散不少,竟是有些微欢喜。或许,在异国他乡的孤独感和恐惧之情,让她分外喜欢这样东西吧。

王氏将骑帽小心翼翼地收起,然后拿起那封信。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踌躇良久之后才睁开眼睛,仔细阅读。

“永嘉以来,四方多故。虽已粗安,尚切备虞。正所谓居安不忘于思危,有备可期于无患。况连年灾患,田垄荒芜;数月大疫,黎元困病。物力凋耗之处,实堪震惊;人情艰危之时,诚可悯伤……”

“猗卢、猗迤久怀忠赤,屡建功勋。朝廷先让陉北,复给雁门,再授代郡,三授疆土、两度封爵,荣宠之处,至矣、尽矣……”

“王者以仁恕为本。孤本已偃武修文,清净无为。然巡边之时,鲜卑南下,烧掠城邑,伤残性命,惨毒之处,殊可惊骇。孤晓谕祸福,具陈安危,代主不听,一意孤行。其已据有雁代,再图晋阳,实难依允,故致与战……”

读到这里时,王氏下意识咬紧了嘴唇,心中惶恐,脸色也有些幽怨。

她如何不知道“代主”是谁,那是她已经亡故的丈夫啊。

梁王说他本已打算“偃武修文”,是丈夫一意孤行南下,所以才打了起来。

王氏看着有些不舒服,但脑海里突然蹦出了一个声音:梁王乃温和君子,过年都不忘给她礼物,或许他说的是真的……

想到这里,王氏放下信纸,捂住了脸,心中哀怨不已。

或许,就连她自己都没弄明白,到底是怨丈夫南下无果,以致部族离叛,让他们母子落到这般境地,还是怨梁王痛打他的丈夫,让他威信全无,最终被人弑杀。

她分不清了。

良久之后,她又颤抖着拿起了信纸,继续阅读。

“今邸阁已足,饥荒远离;军器已备,兵士稍集。孤以雁门重镇,武灵旧地,蔽全晋之山河,安太原之士心,故尔厚抚战士,谨备资粮,亲提黄钺,总率熊罴。登西陉而望平城,驱义旅而全社稷……”

“锐旅风驱,神兵电扫,覆巢之下,无有完卵。拓跋尝效臣节,屡破匈奴,夫人秀外慧中,知此旧事。若存再振之心,或可招抚亡散,令其革心自效。孤念及旧勋,未尝不能兴灭继绝,全晋代君臣之谊。此皆为夫人故也……”

读到这里,不知道为什么,王氏突然涌出了泪水,一滴一滴落在信纸之上。

眼前越来越模糊,她终于支持不住,伏案大哭。

之前的担惊受怕,仿佛一瞬间有了发泄口。

原来梁王没有忘了什翼犍,也没有忘了——她。

这个时候,她心中竟然有了些许委屈。

既然因为她改了主意,为什么之前又不闻不问?

她心中乱糟糟的,各种思绪乱飞个不停,到了最后,不知想到了什么,竟然有些脸红耳热。

她纠结许久,最后鬼使神差般地起身,重新拿出了那顶骑帽,轻轻抚摸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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