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南下!

“切,无能的废物,被一帮山贼打到哭爹喊娘。”

高建武粗略扫了一眼,便轻蔑地将慕容燕的求救信扔到一边,将视线拉回到桌上摊开的书册上。

这是一本平州和营州的详细地形图,书页陈旧,被翻得起毛了。

此图是高句丽细作趁隋末大乱时,偷偷摸入两州所绘制的。

自高建武继位以来,他的目光一直就没有离开过辽东二州——两根华夏王朝打在燕山以北、高句丽脚下的楔子。

高建武一直仰慕中原的先进文化,是不折不扣的精汉。

除了照搬大唐的三省六部制和道州县三级制,他还照抄了5A级景区长城和18X级景区京观——

将隋炀帝时征高句丽阵亡的将士尸骸筑成京观,为防止雄主李世民过来强拆,又沿国境线建起了千里的长城。

除了长城,他还依托山脉与森林,修筑了大批堡垒工事。

在把自己打造成了刺猬以后,他就整天琢磨着如何打防守反击,将一直仰慕的大唐两州吞进肚里,从此融为一体再也不分开。

“李世民如此雄主,居然也会放任慕容那样的废物为害一方,看来即使强如唐朝,燕山一线也真的很难跨越啊。”高建武有点想笑出声。

他一直看不起慕容燕这个合作伙伴,又蠢又野蛮,还是个慕容鲜卑。

要不是想借那个土包子的力染指辽东,他根本不屑睁眼瞧他一眼。

现如今,机会来了。

平州大乱,城门洞开。

要跟吗?

毫无疑问,如果高句丽敢南下吃掉营、平两州,一定会招致唐军的暴打。

中央王朝或许没有长期实控辽东的能力。

但短期内凑个远征军,把高句丽打至跪地被迫做藩属国,那是没什么难度的。

“问题是,如果本王乖乖地待在原地不动,李世民会放过本王的国吗?”

答案是不会。

因为李世民已经不止一次找高句丽茬了。

一会儿嫌弃朝贡的人参太上火,一会儿派遣使者当着陪同高句丽官员的面绘制地图、接见客居当地的汉人。

这两个月又在要求派驻“工人”进入高句丽,将京观毁掉,将隋军将士的尸骨带回去埋葬。

谁知道那些工人是不是还随身戴顶头盔呢。

而且根据慕容燕透露的消息,李世民似乎设立了临时的军事机构“辽东行军道”,有向辽东方向调动兵马的迹象。

高建武久久凝视着地图。

遣使,找茬,调兵。

华夏王朝的这一剑三连,对周边蛮夷来说绝对是恐怖片。

这说明华夏已经在蓄力,准备一拳打爆某个倒霉民族的狗头了。

本来在经历魏晋南北朝的动乱之后,四方蛮夷的这个心疾已经好了一大半了。

然而,李世民横空出世,帮助蛮子们重新回忆起了华夏文明的恐怖,以及被驱逐到大漠大山里的屈辱。

而现如今,李世民正在对着高句丽的脑袋摩拳擦掌。

作为华夏文明的忠实拥趸,高建武学到了“宁为玉碎”的道理,不想坐以待毙。

他要主动出击。

趁唐军没有完成调动,打他个措手不及!

他的目光,久久停留在燕山一线。

在唐朝时期,辽西走廊一大半还泡在水里,水面上的那一小部分滩涂也难以行军,所以山海关(唐时的临渝关)的地理位置并没有后世那么重要。

华夏王朝如果要自南向北进攻高句丽,燕山是必经之道,因为燕山往东是大海,往西是大漠,都绕不过去。

而平州刚好扼守着燕山的出入口。

平州在大唐手里,就能向辽东持续囤积兵马粮草,以此为跳板北伐高句丽。

而高句丽若能拿下平州,就能将防线一下子推到燕山一线,占据地利,据唐于国门之外。

平州就像一把钥匙,决定了燕山这扇大门的开关。

“要保护家里的安全,与其在家中与贼搏斗,不如……”

他用笔在平州重重画了一个叉。

“把门关上!”

他决定,接受慕容燕的请求。

帅军南下!

“可这是个麻烦……”

他的目光向东移,定格在了营州都督府。

拜慕容燕所赐,他的军队可以风骚地穿上穿上唐军的衣服,瞒天过海一时。

但时间一长,必然会被发现端倪。

营州的唐军不可能坐视不管。

“营州军有两种选择,一是进入平州,正面驱逐我军;二是围魏救赵,直接攻入我国,逼迫我军撤退。”

高建武面对着地图,进行着第不知多少次的推演。

“如果营州军选择进攻我国,那正中下怀。

“打野战,我军不是唐军的对手。但本王在营州边境修筑的成片堡垒,足以迟滞他们的行动,拖延到我军剿灭匪患、彻底掌控平州。

“平州一沦陷,营州与唐王朝的陆地通路就断了,营州都督府再强也不过是瓮中之鳖。”

至于营州军选择向西驰援平州……

高建武在营州军西进方向的北方侧翼,画上几个箭头。

南边是大海,北方是高句丽军,营州军被两面包夹。

“那也正中下怀,这其实是我的调虎离山之计。

“因为南下平州剿匪的只是一支偏师,我军主力真正的进攻目标,一直是营州啊!

“营州全是平原,背靠大海无险可守。我军主力一举压上,打你老巢、攻你侧翼、断你粮道,看你常山之蛇如何首尾兼顾!”

高句丽厉兵秣马多年,兵力和粮草都远超辽东的唐军,又在本土拍了n多地堡,可攻可守,还有慕容燕这个大内鬼。

高建武觉得自己优势很大,营州军只要敢动一下就输定了。

有本事张俭都督不动。

那更好,更省力。

平州一旦被高句丽拿下,那营州与大唐内地的唯一联系就将被切断,彻底陷入孤立无援之境。

那时候高句丽回头再干营州,简直是轻松加愉快。

也就是说,不论动还是不动,营州军都是必输的局面。

已经被彻底将死了。

这不是高建武的谋略有多高明。

单纯是因为力量对比极度不平衡。

以高句丽举国之力,加上内鬼慕容燕的支持、以及先取平州带来的战略优势。

天时地利人和的种种因素叠加,让他有了碰一碰营州军的资本。

归根结底,还是因为燕山一线阻隔了大唐的力量投射,导致辽东力量不足,只能实际控制滨海一角。

至于那支把慕容燕打至得求饶的山贼“赤巾军”。

高建武更没有放在眼里。

开玩笑,高句丽境内的山沟沟比燕山更原生态,野人比山贼更野,他都能收拾服帖。

在地头蛇慕容燕的带路下,取平州不过是探囊取物。

而拿得了外边的平州,里面的营州自然也是囊中之物了。

高建武真正担心的,是大唐从别处调集的援军。

“军队调动需要时间,我军应当速战速决。如果有必要,需要与薛延陀联动,帮助牵制一下唐军……

“不,谨慎起见,大不了分真珠可汗一点好处,现在就求援!”

即使战略优势很大,他也完全没有作死单挑李世民的想法,毫不犹豫地执笔写信。

…………

“主君,高句丽容留王回信!”

慕容燕迫不及待地从传令兵手中抢过书信,如饥似渴地读起来。

高建武只给他写了一行字:

“可,让我军劫掠三日。”

一个字也不屑于多写,傲慢溢于言表。

慕容燕微微晃了晃,沉闷地低语一声:

“出去。”

侍从立刻低着头退了出去,不忘把门带上。

哼……呵呵,哈哈哈!

慕容燕扔掉这张纸,仰天长笑,像是癫狂了一般。

大燕复国的夙愿,终究是梦幻泡影。

区别不过是从给大唐当狗,变成了给高句丽当狗。

档次更低了。

“赤巾贼……刁民……我与你们势不两立!”

他从胸腔深处发出怒吼。

本来都要复国成功了!

都是因为赤巾贼,都是因为这帮刁民!

“你们和我作对,我也不会让你们好过!

“就算不能复国,我也要让高句丽来收拾你们!”

他眼中闪过狠戾的光。

劫掠三日也还、劫掠七日也罢,甚至把卢龙临榆烧成白地,他都不在乎。

只要高句丽人能保住慕容家族,能剿灭赤巾贼、杀光深山里的刁民,他们要什么就给什么!

“来不及了,来不及了。来人,来人啊!”慕容燕焦急地大声呼喊。

高句丽人只要南下剿匪就行了,可慕容燕要考虑的事情就多了。

得赶紧做好准备,大开城门,奉上军饷粮草辎重战马,恭迎高句丽大人进城!

而要做到这一步,他就必须彻底掌控州府。

那些大大小小的官吏,以及那两颗京城来的橡皮图章,是他最大的阻碍。

他养了这么久,该干掉了。

侍从来报:“主君?”

“今天是州府当值的日子,是吧?”慕容燕平静地问,手里捻着念珠。

他看起来好像恢复了平日的模样,却让家丁不寒而栗,哆哆嗦嗦地回答:

“是是是的,除了休沐日,州府都当值的。”

“平州州府和卢龙县衙,都是在一处办公的是吧?”

“呃……是的。”

“那便好。”慕容燕淡淡道:

“正好一网打尽。放把火,一个不留,全杀了。”

“咦?”家丁愣住了。

慕容燕冷冷瞥了他一眼:

“没听见?”

“是……是!”

…………

侯君集和韦待价照例在州府一坐,茶一泡,嗑一唠,又开始了枯燥乏味的一天。

“墨水颜色更深,纸张也比前一批更顺滑,看来殿下将燕山治理得颇有成效啊。”

侯君集摸着从街上拿到的传单,判断着李明殿下“大业”进行到何等地步了。

现在的平州可谓风声鹤唳,人心浮动,关于赤巾军的真假消息满天飞。

但大家就最关键的一点达成了共识——

在赤巾军的治下,老百姓过得比在慕容燕治下好得多得多。

宣传和实践的双管齐下,大批县民、农民和佃农逃进山里,加入了赤巾军。

慕容燕所占的田产,佃农竟逃了十之七八,大片良田抛荒。

甚至连他的家丁、家仆,都抛弃了暴戾的主子,纷纷往山上跑。

更有甚者,慕容燕名下的几处农庄,从佃农到守卫,一夜之间全扎上红头巾,集体变节。

慕容燕的势力已经开始崩溃,一套全新的治理体系正在快速替代老朽的士族宗族治理。

或许不到明年开春,平州就能回到它原本主人的手里。

真正意义上、从底层到顶层的回归。

“殿下一切顺利就好。可……”韦待价有些不安:

“薛万彻将军的安危,您不担心吗?”

自从薛万彻自告奋勇、领着几个“临时工”上山找李明皇子后,他就渺无音讯,好像消失在了燕山深处。

嗯,肯定遭遇了赤巾军的攻击。

“放心,那家伙命硬得很,当年带一百个人冲窦建德几十万人都没死。”侯君集心态很平稳。

韦待价还是不放心。

“可刀剑不长眼,万一他被殿下的手下误伤……”

“那活该他倒霉。”

“……”

韦待价有些无语,两人沉默地做了一会儿后,他问出了一直盘旋在自己脑海的问题:

“侯尚书,那我们何时上山,加入李明殿下呢?”

侯君集放下了传单:

“我们不能离开州府。”

韦待价一愣:“为什么?”

“你没发觉,朝廷已经在怀疑李明殿下叛变了么?”

“?!”

“催促我俩还朝,不就是担心我俩和殿下合流么?我们假装没收到朝廷的诏令,每天通过官道向长安报送情况,为殿下开脱几句,还能维持最基本的信任。”

侯君集呷了一口茶。

“如果我们也上了山,断了这最后的纽带,恐怕朝廷那边就要坐不住了。

“就算陛下想压,也压不住了。”

关于长安那边的情况,他通过房玄龄的书信,也了解了一个大概。

只能说,形势相当严峻。

以魏征为首的一批言官,已经在朝堂上公开谈论“李明造反”了。

这也不怪他们,就李明殿下这套另起炉灶的打法,董卓都比他更像忠诚。

“那该怎么办?此事该如何收场?”韦待价不禁担忧了起来。

“我们守在州府、喜迎赤巾军,就是办法。”侯君集打了个哈欠:

“等赤巾军一路打到卢龙县,我们就能假装从贼匪手中‘救出’殿下。

“然后污蔑慕容燕才是赤巾军的头领,把辽东这些乱遭事儿都推给他,把他一刀砍了,就地解散赤巾军,此事就还能有一个收场。”

韦待价嘴角一抽。

这办法可谓很有侯君集特色了。

好卑鄙,我喜欢。

虽然大家都知道赤巾军的幕后黑手是李明,侯君集也知道大家都知道。

但大家都是成年人了,可以假装不知道。

只要侯君集和韦待价继续守在州府,别把双方最后一层脸面也撕破……

(本章完)

第133章 魏征的死谏

韦待价僵住了。

造反老前辈侯君集的大白话,属实让他坐立难安。

“也就是说,如果我们的行动稍有差池……”

“咱就是山匪同路人,放着皇子、大官不当的大唐最蠢反贼。”侯君集毫不迟疑地说。

咕嘟……韦待价颤抖着松松领口,顿时觉得手里的蜂蜜煎茶不香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书房门被砰地推开。

闯进来一个意料之外的人物。

“你们怎么还敢在这儿喝茶聊天的?”来者扯着破铜锣嗓子大喊,正是薛万彻。

他是专程来通知侯君集、韦待价二人上山的,本来还想假装自己是逃过赤巾军追捕,骗一骗慕容燕的人。

没想到才离开几天,卢龙县已经彻底乱桃子了,城门守卫形同虚设,他大摇大摆地就闯进了州府。

发现这命大的糙汉子没有缺胳膊少腿,韦待价有些惊喜:

“薛将军别来无恙啊!”

“看我说的。”侯君集丝毫心平气和地喝着茶。

这两个全程状况外的家伙,让薛万彻有点绷不住:

“你俩快逃吧,去营州,去幽州,或者和我一起上山!”

韦待价很认真地摇头:

“不行,我们走了就是反贼。”

薛万彻没懂这里面的逻辑,也懒得和他计较,开门见山地说:

“慕容燕反了!是他杀的刘歆!你们还赖着,迟早也被他杀掉!”

“难怪!”侯君集一下子从胡床上蹦了下来:

“难怪殿下一直没有和州府联系!我早就觉得那土皇帝有问题。”

韦待价有点麻了:

“那怎么办?我们不能离开州府啊,不然不就被朝廷当成反贼了啊!”

侯君集已经开始收拾行囊了:

“你想死社稷我没意见。”

韦待价:……

…………

一行三人轻装简从,稍微收拾了一下就提桶跑路了。

卢龙县已经陷入了一片混乱,老百姓的人心早就飞到了燕山深处,连守卫都在四处求购红头巾红头绳,随时准备“弃明投暗”。

州府也已经事实上瘫痪,只是一帮死板的官僚还在依循着长年的本能,继续打卡上班,所以三位京城来的大领导偷偷溜出去也没人管。

侯君集三人刚出州府,还鬼鬼祟祟地东张西望一番。

发现没人在注意他们,便跟随出城的人潮,上山去也。

然而,他们错了。

暗中一直有一双眼睛,在盯着他们仨。

“三人离开州府,是要与皇子明会合吗?”

张亮的探子悄悄跟上,忽然听见一阵混乱的声音。

扭头一看,傻住了。

侯君集三人前脚刚走,州府就燃起了熊熊大火!

火势之凶猛,平州州府的官僚怕是凶多吉少。

“投奔山贼,屠杀朝廷命官,他们三个真的反了……得立刻汇报上峰!”

探子当即改变方向,向客栈奔去。

当晚,就在他向长安寄出关键的情报,准备回客栈休息时,听见了诡异的响动。

刚刚关上的县城门,又打开了。

赤巾贼已经攻入卢龙县了么……这是他的第一个反应。

然而,进入城门的并不是那些头戴红头巾的山贼。

而是排成队列的唐军。

“营州的支援?他们获准进入平州了吗?还是临榆县来人了?”

探子觉得蹊跷,在靠近路边的黑暗处隐蔽下来。

然后,就听领头的军官用高句丽语说了一个词。

探子没太听明白,好像是“三天”还是什么意思。

接着,他便眼看着这些“唐军”突然化身为禽兽,冲进了街边的民居店铺,大肆打砸抢掠。

城中顿时沸腾了起来,哭喊声、叫骂声,乱成一片。

探子看见,几个“唐军”从一间民居出来,脸上挂着粗鲁的笑容,手里拿的、脖子上挂的,都是金银器物。

一个妇女抱着孩童追了出来:

“我家郎君是大唐的校尉,你们怎么能抢我们家!”

几个“唐军”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似乎没有听懂妇人在说什么。

不过他们也不关心,直接抄起长枪,毫不拖泥带水地刺向她和怀中的婴儿。

妇人一脸震惊,实在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人突然发了疯地打自己人,临死前下意识地伸出手,竟将其中一个“唐军”的头盔拽了下来。

头盔之下,这人并没有束发,而是扎着古怪的辫子。

那人的同伴哈哈大笑,把那人惹恼了,抽出佩剑,将妇孺的尸体切成碎片,又恼羞成怒,放火将民居点燃。

卢龙县中,到处都燃起了大火。

百姓四散奔逃,尸骸遍地。

“不是唐军,是高句丽人。我记得慕容燕说过,赤巾贼一直与高句丽串通一气……

“那些山贼终于是将高句丽人放进来了?!”

探子意识到粗大事了,将所见的一切都深深刻在了脑海里。

…………

朝会上,魏征没有戴官帽,而是扎着一方红头巾。

李世民嘴角抽搐,当做没看见。

“仪容不整,当乱棍打出!”御史大夫韦挺直接弹劾。

魏征就等这个由头,朗声道:

“臣不敢。只是既然陛下有意将大唐江山拱手让与贼寇,那臣不得不谨遵君命。”

李世民的脸顿时一阵红一阵白。

长孙无忌也坐立不安,立刻跳出来呵斥:

“魏征!你妖言惑众、咆哮朝廷,还想如何?”

然而魏征看了他一眼,冷笑一声,继续输出:

“臣劝长孙公也早做准备,早早学我戴上头巾、卖去田产,等赤巾大军杀到长安,说不定还能留得一命。”

“你……!”长孙延气得满脸通红。

李世民长吸一口气。

“魏征,你无需阴阳怪气,不妨把话说得更明白些。”

“臣说得还不明白吗!”魏征陡然提高音量:

“平州匪患臣念叨了几个月!陛下您听过吗?

“他们起于萍末,您不管。他们建立政权,您不管。

“他们已经捣毁平州的州府,烧死朝廷命官,置大唐尊严于不顾,您仍不管!

“现在,他们终于与高句丽合流,屠杀大唐百姓了!您难道还……

“咳咳!”

魏征说到激动处,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

这几个月,备受煎熬、身形消瘦的,不止是李世民。

更有他。

陛下明明有明君之姿,却在平州的事情上一拖再拖。

一直拖到事情一发不可收拾,一直拖到赤巾贼明着造反,一直拖到平州生灵累卵!

昏聩!昏聩!

“玄成……”李世民有些心疼:

“你的意思朕都知道,你歇一歇吧。”

虽然这河北田舍郎整天怼他。

但李世民何尝不知道,魏征所为的都是大唐江山。

“臣不歇!臣已经几天几夜没合眼了!陛下您这里朽烂一点,大唐就要烂一片!”

魏征掷地有声,引群臣纷纷侧目。

这已经不是“直言敢谏”的范畴了。

这是当着大家面,指着皇帝的鼻子骂昏君啊!

李世民的脸色也阴了下去,扶着发疼的额头,低声道:

“玄成,你今天来上朝,就是为了专程泼妇骂街?”

“是的,陛下!臣就是骂醒您的!”

面对帝皇的直视,魏征毫不躲避。

这位老臣,浑身散发着“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气势。

自辽东起事以来,他已经算忍了几个月。

现在,他不想忍了。

因为根据最新的情报,赤巾贼勾结外敌,将高句丽放了进来,黎民百姓惨遭蹂躏。

这已经打破一切底线了。

“陛下,山贼割据一方,蛮夷劫掠肆虐,大唐百姓居于水火,而近在咫尺的唐军纹丝不动。

“臣如何敢歇息啊,臣如何歇得住啊!”

魏征痛心疾首:

“陛下,您还要拖延到什么时日,一直拖延到高句丽占领整座燕山,将兵锋置于幽州城下,与薛延陀合流吗?”

一番泣血之言,让在场的群臣也不免动容。

魏征所说的道理,他们都懂,魏征的疑问,他们心里也有。

要继续这么放任赤巾军、拖延到什么时候?

拖到亡国吗?

文武百官不说,但他们的沉默已经代表了一切。

人心向背,长孙无忌和房玄龄已经盖不住了。

因为这一次,赤巾贼实在做得太过火了。

李世民幽幽看着魏征,开口道:

“此事……未必为真。‘赤巾贼和高句丽苟合’一说,不过是当地门阀慕容燕的一面之词。

“而侯君集之前的通信也暗示过,慕容燕未必可信……”

说着说着,李世民的声音小了下去。

他也觉得这论据很没有底气。

因为侯君集、韦待价和薛万彻,已经反了。

就在他们三人离开平州州府出城的下一刻,州府就诡异地烧了起来,烧死官员胥吏无数。

这是有多方目击佐证的。

从那以后,那三人便音讯全无。

就是从那一天起,朝廷内外已经默认了,赤巾贼的头领就是李明。

而平州乱象,也得到了一个简单而合理的解释——

李明联合侯君集等人,勾结高句丽,妄图割据辽东……

叛唐!

“陛下,您还要骗自己到几时?”

魏征的语调缓和了起来,但用词却字字诛心:

“就因为造反的匪首是您的儿子,您便要姑息到底?

“您难道不知道,因为李明的倒行逆施,有多少人的儿子、女儿、父母妻子,失去了生命?!”

百官噤若寒蝉。

李世民像中了一箭,浑身一震。

过了半晌,他无力地开口了,语调带着颤抖:

“你……是想逼朕,杀自己的儿子?”

魏征挺直腰板低着头,大无畏地上前一步:

“非杀子,诛一逆贼耳!”

掷地有声。

没有人敢附议,但也没有人反对。

当庭有如此放肆之言,魏征却没有被一个人弹劾大不敬。

群臣的沉默代表了态度。

长孙无忌低着头,偷偷观察陛下的脸色。

房玄龄依旧面无表情,但脸色灰暗,显然也度过了几个苦苦思索而不得的不眠之夜。

李世民仿佛一尊雕塑,一动不动。

许久,他突然怒喝一声,如同夏夜炸雷:

“滚!”

说着,扔下瞠目结舌的百官,拂袖而去。

临走前,还不忘狠狠剜长孙无忌一眼:

“杀李明,遂你心了吧!”

长孙无忌:???

不是,陛下,这次真的和我无关啊……

…………

散朝后,魏征回到了自己的家中,整个人突然就垮了。

“父亲!”魏叔玉慌忙地扶住他。

虽然魏征在朝堂上中气十足,但其实他的身体已经非常不好了。

年纪大,烦心事多,平州之事让他胸中积郁了好几个月。

加上得知侯君集彻底造反、高句丽南下后,这几天他更是没有睡过一个好觉。

要知道,他们在长安所得知的,是平州八九天前的事情。

现在,鬼知道平州成了什么样的人间炼狱……

每每想到这里,他就睡不着觉。

“我……还行,扶我去书房。”魏征盘腿而坐,虚弱地说着。

魏叔玉顿时泪流满面,跪在地上磕头:

“父亲,您先歇一歇吧!不管您说什么陛下也不听……”

“扶我起来,去书房!”魏征再次怒喝。

魏叔玉不敢顶撞,只能扶起颤颤巍巍的老父亲,一边抹眼泪。

他惊诧地发现,还算高大的父亲,身体却轻得像一把干柴一样。

“父亲,我让下人给您炖……”

“在我开门以前,不准进来。”

魏征冷冷地吩咐一句,便关上了书斋的门,把担忧的儿子关在门外。

他坐在位子上,长叹一声,在堆成一摊的书桌上整理出一小方空间,捻笔,磨墨,奋笔疾书。

不论陛下是看也好,不看也罢,他都必须将自己想写的话,写在奏折里,递上去。

这是他这个侍中的职责所在,更是他之所以为“人”的原则所在。

魏征并不是脑子一根筋的顽石,先从瓦岗寨李密、后从李建成、又从李世民,他的身段也可以很柔软。

但陛下在平州之事上的所作所为——或者说不作为,让他出离了愤怒。

硬生生将疥癣之疾拖延成膏肓之疾,还让蛮夷趁虚而入,这是明君所为?

华夏好不容易走出五胡乱华的阴影,难道又要大开门户,返回那段黑暗的岁月吗?

陛下还是太感情用事了!

作为皇帝,作为天之子,就应该像天一样,以万物为刍狗,理性、平等、冷酷地治理天下!

魏征将想要说的话、想要规劝的帝王言行、想要讲述的道理,全部付诸笔尖。

写着写着,他忽然感到浑身轻松,整个人飘飘欲仙,长久的疲劳和烦闷烟消云散。

他真的飘飘欲仙了,好像飞上了天空,俯瞰大地。

长安城中,华灯初上,灯火通明。

乡间野外,家宅兴旺,安居乐业。

遥望太极宫。

陛下英姿勃发,正是刚登基时春秋鼎盛的模样,意气风发,励精图治,一扫华夏几百年的阴霾。

好一副繁荣昌盛的盛世美景,让魏征流连忘返。

好啊,真好啊……

…………

入夜。

父亲还没有从书房出来。

魏叔玉思前想后,终于是下定了决心,违背父训,轻轻敲敲书房的门。

“父亲,肚子快饿坏了吧?先吃些东西垫垫饥,回头再写。”

没有传来父亲的责备声,书房里静悄悄的。

魏叔玉感到奇怪,又喊了几声:

“父亲,父亲?”

还是没有回应。

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书房里漆黑一片,没有点灯。

魏叔玉心里咯噔一下,颤抖着点亮了油灯。

这才看见趴在书桌上的魏征,一手攥着笔,一手攥着心口。

他表情安详,嘴角带笑,好像睡着了一样。

但鲜血从嘴里、从鼻子里、从闭上的眼睛里,汩汩流出,沾满了面前的奏折。

魏叔玉一阵恍惚。

“父亲!!!”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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