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6章 桃花源

中山渭孙重重地砸在地上,大地以他的脊背为中心,开出蛛网般的裂隙。

黄舍利是动了真怒。

她可以嘻嘻哈哈,可以斗嘴玩闹,可以不管什么尊卑高低,她也不在乎那些。但不能接受欺骗,无法容忍利用。

中山渭孙利用了她黄舍利的信任,把她骗到南域来,为他自己的私事站台!

为一份特色美食,为一处别处没有的风光,飞千里万里,对他们这种层次的世家子来说,不是多么稀奇的事情。

权势地位的其中一面就是“任性”。

她想到了中山渭孙可能别有想法,但没想到中山渭孙能够这样愚蠢——为一个远在南域的朋友,做到这一步。

楚国在南域做事,中山渭孙一个荆国人跑过来干涉,还把她和姜望都哄来了!

龙伯机是朋友,她黄舍利不是?姜望不可能是?

她和姜望去边荒诛魔,不是在游山玩水,而是真正把脑袋系在腰带上,生死履险,求斩真魔——随时有面对天魔的可能。

他们在边荒时时刻刻都是绷紧精神,丝毫不敢疏忽,虽然没有真正遭遇天魔,这几天的心力耗损,也是显见的。然而他们还是接受了中山渭孙的宴请,甚至不远万里飞来南域,是那么馋一口酒、那么贪新鲜,是从来没有被招待过吗?

无非是觉得中山渭孙是个还不错的人,愿意结交罢了。

但中山渭孙,根本没有珍惜。

或者说,在他眼中,姜望和黄舍利的善意,都是可以拿来交换龙伯机的筹码。龙伯机的生死大于这一切,而他已经做出了选择。

“嗬……啊……”中山渭孙双手撑在地面,慢慢地将自己撑起来。

他披散的沾泥的长发垂在地上,他也直面黄土,用力地喘息,脸上的鲜血,滴滴答答地落在泥里。

“我中山渭孙,今天,实在是卑劣啊。”

“两位太虚阁员,当世真人,瞧得起我,愿意同我喝酒,赴我的宴,这是给我颜面。两位以诚待我,我却以此诈之。我实在是丢人。”

“可是——”他抬起头,用他鲜血淋漓又沾满泥土的脸,瞧着黄舍利和姜望:“但凡我能想到一丁点办法,我不会这样糟践自己的名誉。”

“两位,我认识龙伯机很多年了,我们是意气相投、真正交心的朋友。这些年我受锢于名为‘中山氏继承人’的枷锁,戴着温文尔雅的面具生活。我不上进的、放肆的、狂悖的一切,不敢叫人看到。”

“没有几个真正认得我的人。我不知道有几个人在知道我无礼的一面后,还能当我是益友呢?”

“今日的南斗殿,处在一个巨大的漩涡里,一不小心就能摧毁太多人和事。我想在这艘破船上,拉一把我的好友。但我实在是,没有这个本事。没有姜真人的力量,却有姜真人的心情啊。”

“我在楚国也认识一些人,他们帮不了我。”

“有唯一一个还算熟悉,也很有地位的朋友。可惜他叫伍陵,早前已经不幸。我不希望龙伯机是另一个我在南域的不幸了的朋友。”

“我说这些,都是腌臜的借口,都是在为自己解释。但是,两位真人,我并非要寻求你们的原谅。”

中山渭孙的金躯玉髓已经被重创,但他喘息着道:“我只是想告诉你们,我能够为这件事情做到什么程度,我能付出什么。舍利姐,你不是一直对逍遥泉很感兴趣吗?我愿意把我逍遥泉的干股全都转赠给伱。还有姜兄,你的云顶仙宫碎在天京城,直到现在都没修复不是吗?修复仙宫的材料,我帮你凑齐。

“只要你们帮忙说句话。”

他像一条岸上的干涸的鱼,竭力地仰看两位太虚阁员:“龙伯机只是一个神临修士而已,他对楚国没有任何威胁,楚国会卖这个面子的,只要你们帮忙说句话——”

“够了。”黄舍利打断他:“姜望的面子是怎么挣来的?是像你一样趴在地上乞来的吗?你把我们的面子看得太轻,又把自己看得太重!”

“你以为你中山渭孙有什么分量?你分量真的够,还需要利用我们吗?逍遥泉的干股算什么?老娘缺钱吗?老娘是喜欢赚钱,但多少人想送钱也送不到我面前来!”

“我本该亲手锤死龙伯机,给姜望一个交代。也让你知晓利用我的下场,以消我心头之恨。这才是我的脾气!”黄舍利抬起手指,点了点中山渭孙:“但我毕竟和你中山渭孙认识了这么多年。看到你现在这副没用的样子,我确实下不了这个手。但是你记住了,不会再有下次。过往所有,全部归空。”

中山渭孙惨笑无声,又看向姜望。

姜望一句话都不说,既不跟中山渭孙说话,也不跟黄舍利说话,径自踏空而走。

黄舍利抬了抬手,大概想要说些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有说。一拂长袍,自往荆国回飞。

循规蹈矩、温文知礼的中山渭孙,任性起来太过分。他分明就是用他自己,来让人为难。这不是朋友该做的事情。

她亲手打杀龙伯机,确实是个交代,可以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她和姜望的交情,是她一次次主动结下的。中山渭孙和姜望哪个更有分量、更有未来,更是显而易见——但像她自己所承认的那样,她确实下不了手。

毕竟是从小就认识的人。她看到了中山渭孙过分的任性,却也如中山渭孙所愿的那样为难了。

此刻转身离开,是绝不为中山渭孙出头的态度,却也默许了中山渭孙借她的名声。对“黄舍利陪中山渭孙来南域救龙伯机”之类的消息,不会特意去反驳。

这真是一场闹剧啊。

中山渭孙作为龙伯机的朋友,是很够义气的。但作为姜望的熟人,又太不够意思。

姜望颇是无趣地弹了弹长剑,琢磨着接下来是不是去虞渊。

太虚勾玉恰在此时传来信件。

是‘灵岳’的信。

信上只有一句话——

“大哥,你是来救龙伯机的吗?”

独孤无敌回信问道——“你什么时候收到的消息?”

灵岳很快回信——“就在刚才,通过隐秘渠道传进楚国。和你们进入南域的消息几乎同时抵达。所以我马上来问你了。这人可在重点名单上,若是你的朋友,须得尽早打点。”

姜望没有回头,但见闻自能捕捉到中山渭孙正艰难爬起来,而黄舍利已经离开。他回信道——“我跟龙伯机不熟。我是被中山渭孙哄来的,他们两个是朋友。”

灵岳的信迅速飞回来,字里行间明显带了怒气——“这样啊,中山渭孙还是有些面子的!我给龙伯机留个全尸,让他带回荆国去缅怀。”

过得一会儿,太虚幻境里,又飞来黄粱的信——“姜大哥,来黄粱台吃饭,我给你预留好位置了!”

姜望先给黄粱回信,说了声“好。”

想了想,再给灵岳写道——“你就当我这次来南域,是来看望老国公的。我对龙伯机没有恶感,中山渭孙也算是义气……当然,他们都不是我的朋友,与我无干系。你们该怎样就怎样,不要因为我有正面或负面的影响。”

太虚纸鹤穿梭幻境。

华服披身的左光殊展信便复——“中山渭孙这个狗东西,胆敢欺哄于你,我非得叫他知道,何为蛮楚!”

但想了想,又把这行字抹掉,转写道:“嗯嗯,知道了。”

捏信为鹤,送它飞离。

屈舜华就坐在他的对面,与他并用一张条桌,小腿靠着小腿,脚丫贴着脚丫。笑道:“怎么把那句抹掉了?”

“都说姜大哥手辣,他其实是个心软的。”左光殊道:“我若那么说了,他肯定又要劝我。整天想着屠真,从妖界杀到边荒,已经够累了。何必叫他费这些心思?”

屈舜华抬起一根玉白的手指,笑着戳了戳他的脸:“你倒是体贴!”

左光殊也伸出一根手指,勾住了她的手指,就这样颇幼稚地牵着,却聊起正事来:“恶面军兵围度厄峰已经好些天了,南斗殿外围势力早已经扫空,就一个南斗秘境迟迟不杀进去。安国公究竟是怎么打算?”

此次楚帝震怒,下令夷平南斗殿。挂帅主持此事的,正是安国公伍照昌。他在陨仙林的调查无功而返,正是无处抒恶的时候,但在南斗殿战事上,还是保持了相当的耐心。

“围点打援呗!”屈舜华道:“眼下是边打边等,等南斗殿藏在水底的朋友们,一一浮出水面。安国公从来都是懒得捉小鱼的,既然出手,就要一网竭泽。”

“像中山渭孙这样的?”左光殊问。

“那是意料外的蠢货。”屈舜华忍不住笑了:“咱们光殊真是记仇呀!”

“除了南斗殿的那些朋友。”左光殊问:“是不是还在等三分香气楼的朋友?等罗刹明月净?”

这一次安国公挂帅荡平南斗殿,事起突然,国内天骄群起而应,个个都想大展拳脚。可惜灭一个南斗殿,用不着太多兵马,军中位置就那么多,伍照昌也不是个乐见世家子去镀金的,便只点选了几个。

屈舜华被征在军中,独当一面,左光殊却是没有捞着军事任务,故前线一些具体的情况,他还需要问屈舜华。

屈舜华解释道:“三分香气楼留在南域的暗子,基本被扫清了。但她们有几个重要人物,都还藏在南斗秘境里。”

左光殊难以理解:“安国公摆明了在起网,罗刹明月净会为几个下属冒险?”

“罗刹明月净当然可以放下她的那些天香、心香,但【桃花源】她总是想要的。”屈舜华道:“万一来了呢?反正长生君已是瓮中之鳖,试一试总归没有坏处。”

桃花源乃是罗刹明月净的洞天宝具,由第三十五小洞天“白马玄光天”炼制而成。一直以来,都落在郢城。

也正是因为三分香气楼将洞天宝具都置于楚国监视之下,才让楚廷格外放心。

三分香气楼悍然脱楚的时候,楚国不少高官都愕然不已——谁能想到三分香气楼的决心如此之大呢?楚地多年经营,可谓三分香气楼的根本所在,却一舍尽舍,连可以传承万代的洞天宝具都不要了!

当然,现在事实证明,三分香气楼在楚地的资产虽都充了公,大盈国库。这名为【桃花源】的洞天宝具,罗刹明月净却还是想要的。

在脱楚数年之后,在楚国方的追缉逐渐缓和下来之时,潜伏多年的暗子,一朝启用,勾连南斗殿,悍然出手,将【桃花源】从郢城偷了出来。

可惜她们注定带不走,连宝具带人,被一并围在南斗秘境中。

左光殊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好了,军务在身,我不能分心太久。”屈舜华穿起靴子:“在家好好等我。姜大哥那边,就你带他去黄粱台,好生招待。至于给中山渭孙教训的事情……”

她妩媚一笑:“交给姐姐。”

……

……

黄金白璧买歌笑,一醉累月轻王侯。

白歌笑的名字,便从此来。

青崖之上,朝阳入画。竹林成海,荡漾晨光。

“当世琴仙”、“画道第一人”、“青崖书院院长”……享有如此多荣名的白歌笑,是一个外表乍看不奇的女子。

非得细瞧细琢磨,才能瞧得到工笔。

她的美不是俗子可见。

云拦雾掩在山中。

她做男子打扮,戴冠束发,身穿儒衫。坐于高崖石台,身前置一小桌,桌上有一壶茶,两只杯子。

壶嘴儿热气缭绕,如雾蒸腾。

恰有山风拂来,流云四游。竹海漾碧波,远山挂一虹。

白歌笑拎起茶壶,慢慢地倒了两杯茶。

茶有七分满。

当她放下茶壶的时候,一个俊逸潇洒、气质出尘的男子,恰恰落在山顶,坐在了小桌对面。

白衣飘飘,如仙临凡。

“叶真人来得很快嘛。”白歌笑以食指指背,将茶杯轻轻前推。

叶凌霄拿起茶杯,先轻轻地嗅了一下茶香,再小品一口,才满足地将茶杯放下,笑道:“品青崖龙尖,脚程不得不快。”

白歌笑瞧他一眼:“你叶凌霄广结天下,横通商旅,还缺茶喝?”

“这可是青崖山主泡的茶,这也是此地独有的茶叶!”叶凌霄的语气,是恰到好处的夸张:“纵富有天下,无福何能饮此一杯?”

白歌笑不置可否,只道:“你既是有福之人,可知惜福么?”

叶凌霄又端起茶杯:“这等好茶,我可是一滴都不舍得浪费。”

那细长的茶叶在沸水中翻滚,好似龙游,故有‘龙尖’之名。饮之延年益寿,补气培元。此等茶叶,别处没有,这里也只有母树两株,乃青崖祖师当年手植。

白歌笑浅啜一口,语气随意地问道:“南斗殿的事情,你怎么看?”

叶凌霄不答反问:“有人找到你了?”

青崖山主轻声一笑:“然也!”

“说些什么呢?”叶凌霄问。

白歌笑道:“无非是‘天下大宗,同气连枝’、‘未雨绸缪’、‘唇亡齿寒’之类的话。”

叶凌霄点了点头:“很有道理的话。”

白歌笑补充道:“很有道理的废话。”

可不是废话么!

谁不知晓唇亡齿寒的道理?

问题是你南极长生帝君早些年就被楚天子寻个理由削了帝号,在天外躲了那些年,也不见汲取教训。现在还敢勾结三分香气楼,偷郢城里的洞天宝具,还被抓了个现行!

六大霸国屹立至今,砸山连岭的事情可没少做。

楚国师出有名,谁能与你唇齿?

感谢大家的支持,咱们又回到第一。

大前天我说我得努力写番外,是的,现在已经有灵感了。(划掉)

我先写个四千字加更,后天交给大家。(这是真的)

然后再努力写番外。

大家可以看一下活动,我之前忘了跟大家说。角色前五能够上闪屏,大家可以投一下想看票。

番外只能有一个角色名字,但我准备写的是【左光烈*苦觉】

也算是老和尚返场。顺便填一条背景线。

希望大家能喜欢。

(本章完)

第2177章 江湖路远,后会有期

自景太祖姬玉夙建立大景皇朝以来,古老的天下大宗们,话语权就一日小过一日。世界还是那个世界,风光不是那些风光。

但时代洪流如此,接不接受,也都只能接受。

宗门时代已经过去,正在成为历史。

曾经显赫的一切,如今都是历史的回声。

任何一个有志于永恒的存在,都必须顺应时代,随历史而革新自我。固步自封的唯一结局,就是腐朽为尘埃。

小到个人,大到一宗一派一国,都是如此。

诸圣时代,百家争鸣。天下大宗,何其之多!百源千流,何止万家开宗!

今安在?

还剩几何?

如今还能保留自主的,都是宗门中的佼佼者了。列国境内之宗门,皆列国臣妾也。放眼天下,也就一个凌霄阁,算得上例外。

但以事实而论,与世无争的凌霄阁和商行天下的云国,实在也没什么威胁可言。通常不会被忌惮,没谁把它们当做不稳定的因素。

回望正在过去的这段光景,在不到十年的时间内,太虚派集体被封入太虚幻境,血河宗被除名,南斗殿正要被夷为平地。天下大宗,除名其三。

这的确是相当惊悚的一件事情。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加速了宗门的迭代。不,没有迭代,是断代了。已经灭亡和将要灭亡的天下大宗,未有后继者。

这还没有算迷界一战险被除名,勉强存活下来,声势也大不如前的钓海楼。

今日南斗殿之厄,是可以说一句唇亡齿寒的。

但楚天子盛怒之锋,非霸国何以撄?

叶凌霄道:“找到你的人,希望你做些什么呢?”

白歌笑语气淡然:“无非是让我出面,劝止一番,保一保长生君的命,留一留南斗殿的道统。让南斗殿有个赔礼道歉的机会——叶真人,我白歌笑竟然这么有面子吗?”

叶凌霄用力点头:“至少在我这里是很有面子的!”

青崖山主笑了笑:“可惜楚国未见得这么想。”

“须弥山、剑阁、暮鼓书院、三刑宫,哦,还有一个儒宗圣地书山。”叶凌霄扳起手指头,一个个数:“在南域有这么多大宗,怎的要你出这个头?”

“也许是因为他们毕竟近吧。抬手就扇到了!”青崖山主笑道:“楚国若想教训我白歌笑,还得翻山越岭渡河,再问一问景国是否肯借道呢!”

当初南斗殿敢于插手齐夏战争,在地缘上离得远,也是一个重要原因。

夏国若赢了,南斗殿便就此结下强援,往后面对楚国的压力,也能从容许多,说不得就能趁势挺直腰杆。夏国若是失败,齐国也不可能出兵打到度厄峰来。

以此类比,远隔万里的青崖书院,的确是可以与楚国讨论几句的。

叶凌霄道:“既然出头递个话,好像也没什么大问题——山主是如何想的呢?”

白歌笑掸了掸衣领,漫不经心:“喝茶罢!”

叶凌霄便笑了笑:“此唇亡之时,山主未见齿寒么?”

在这高崖之上,白歌笑抬起手来,指向云游雾尽的远处:“旸国灭,夏国灭,丹国灭,春秋几度兴亡!诸国兴灭都是常事,为何不见霸国忧怀?无非是此国灭,彼国兴,宗门灭,却难有承。我想这亦是宗门体系落后于时代的证明?既如此,宗门有什么灭不得?”

她闲坐高崖,好似全不以青崖基业挂怀:“我辈读书人,要尊重时代的声音。具体到每一个人的意志,最后汇成时代的选择。若说宗门就该消亡,那就消亡吧!春秋何罪,我白歌笑岂碍于时代?”

或有意或无意的,当今时代在消亡古老。这个古老并非是年限,太虚派就很年轻,古老的是宗门体系。这或许并非哪一个人或者哪些人的念想,而是时代的必然。

白歌笑的着眼点,确实在太多人之上。

叶凌霄抚掌而赞:“人间岂有白歌笑?彼辈枉称风流子!”

“天上哪来叶凌霄?”白歌笑弹了弹茶杯:“莫要喧声惊世人!”

青崖山主不让拍马屁,叶凌霄也便一笑而过:“南斗殿授人以柄,伏诛不冤。那些自谓忧心如焚,却不敢出头的人,我不知能凭什么挡楚国屠刀。那些人真以为楚国输了河谷,又走了三分香气楼,便是个纸老虎了?病虎尤危!岂可不察?”

楚国近些年的确是声势大衰,自河谷战争后,屡屡不顺。远不及秦齐那般名实并举,如日中天。

但陨仙林仍然是波澜不惊,魏国、宋国这些个强国仍然被牢牢压制,整个南域的话语权,仍旧紧紧捏在楚国手中,未见半分动摇。

楚国之强弱,还用其他人去掂量吗?

别的不说,同在南域的魏宋强国,岂有洪声?当今魏天子是何等雄略,若真有机会,他会呆坐望江楼?

现在的楚国,正是要证明自己强硬的时候。大军围住度厄峰,却不一鼓而灭,就是要让此事发酵到天下皆知。在这种情况下,敢挡在楚国前路的人,怎么可能不为楚锋所伤?

白歌笑抬眼瞧着面前的凌霄阁主:“伱叶真人看得这样透彻,看来也是相当关注此事,难道就没有什么想法吗?若能在这件事情里出一些力,做出些影响,可是好处多多。”

“你也说了,叶真人嘛!”叶凌霄没好气地道:“我又不像你们,已达现世极限,站在超凡绝巅。那长生君也站在了绝巅,现在又如何?”

他颇显惆怅地叹了口气:“想我‘万古人间最豪杰’,韬光养晦为人轻!一步慢,步步慢,现在是云国那一亩三分地都难管住喽!”

青崖山主便道:“说清楚,是管不住地,还是管不住人?”

“话说得太清楚,就少了余韵啊。”叶凌霄瞥她一眼:“想笑就笑,别憋着难受。”

青崖山主就哈哈大笑:“你叶凌霄也有今天!”

“唉。”叶凌霄长叹一声,伸出双手,在身前比着:“当时她才这么大,那么脆弱的小可怜,一转眼,也已经长大成人了。我却还常常觉得她只是个孩子,还是走路都不稳的年纪,总要搀着她——也许我也是时候放手了。”

“舍得么?”白歌笑问。

“舍不舍得……哈!”叶凌霄潇洒一笑:“孩子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老顽固一直做拦路虎,时间久了可就讨人嫌了。我还指望以后若是缠绵病榻,还有人愿意来看我呢。”

“能叫你叶凌霄自知这点,可真是难于绝巅!”青崖山主笑道:“看来你修为大有进益!”

叶凌霄拱了拱手,表示讨饶,请求放过。

白歌笑也就点到即止,又问道:“青雨近来如何?都忙些什么?”

他们相熟不止一年两年,叶青雨的成长,她也是一直关切着的。当初年纪还小的时候,还想把叶青雨送进青崖书院读书,后来叶凌霄自己舍不得,也就罢了。

叶凌霄道:“还是那些——看看云,练练琴,喝喝茶,修修道,演演法,也学着处理一些宗门的事情,再就是给她的笔友写写信。每天悠然自在,自得其乐。”

白歌笑有些感慨:“当世天骄,要么勇猛精进、大道独行,要么千帆竞渡、百舸争流。像她这样清冷宁静的,太少见了。也不知你怎么养的性子,跟她母亲截然不同。”

“大争之世,烽火未休。我有时候也在想,是否该叫她染些酷烈,以便更好地面对这个世界。我也有意带她去过妖界战场,叫她见识血火,但她跟那种地方完全不协调,怎么都不是属于战场的人。哪怕心里带着情绪,手段也显温吞。”

叶凌霄抬眼看着远处,其声悠悠:“我带她去天外修行,她对花花草草天外风景的兴趣,远大于征伐异族、探索险地。不能说她不用功,她也很努力地修炼,道术杀法都掌握得很快,但她的心一点都不锋利,与人厮杀,十成功力用不出七成。”

凌霄阁主轻叹一声:“世道不宁,她这性子,我难以放心。”

放眼天下,那些耀眼骄才,都是道法兼修。用自己的【法】,护自己的【道】。用自己的剑,维护自己的道理。

这个【法】,可以是刀剑,可以是力,可以是势……万变不离其宗,都是卫道的手段。

叶青雨在修行上的天资,是一等一。在杀伐之上,则难言天赋。

那些只会拳脚的,都知“一胆二力三功夫”,没有杀人的决心,任是万法加身,也不能临阵而用。

擅长搏杀如姜望、斗昭、重玄遵者,是十成力能够杀出十二成的威能。此外如黄舍利有【菩提】,赵汝成有【灵犀】,也能借助神通演尽战斗才情,臻于巅峰。

如秦至臻这般的天骄,战斗才情亦然极佳,却不是绝顶。面对其他人自可势如龙虎,在面对姜望这样的对手时,难免处处被压制,十成力只能杀出九成九。

像叶青雨这样的搏杀天赋,真个到了与人斗法的时候,基本只能靠境界、靠秘法、靠一些外物来压人了。

叶凌霄也是拳打西极,脚踢东海,无数次生死中砥砺出来的杀才,对自己的宝贝女儿,自然有极清晰的认知——至少在实力这个方面,不会有太大误差。

青崖山主正色道:“这孩子清冷淡雅,与世无争,还有一点点的痴。注定是修道而非炼法之人。顺其自然就很好,你可别矫枉过正。”

叶凌霄摇了摇头,宠溺地笑了笑:“我哪舍得?她不能自持其路、自诛外邪,我这个做父亲的,替她护道便是。”

“你能这样想就很好。”青崖山主的语气很是郑重:“终究道为根本,法只是手段。这一路是腥风血雨也好,风轻云淡也罢,走到高处之后,看到的风景都是一样的。有你在旁边看着,她的道不会被影响,还是能往山上走。”

叶凌霄闻弦知雅意,不再笑了,手里摩挲着茶杯,眼神里有了几分认真:“我会珍重。”

……

……

“江湖路远,请多珍重。”

这只是一句寻常的告别语。

却是中山渭孙所听到的好友的最后一句话。

上次与他告别的,是伍陵。

这次与他告别的,是龙伯机。

大家都是拥有大好前途的青年,彼此都有灿烂的人生。都相信对方会过得很好,从未想过一别成永远。

等到风起云涌,才知世事无常。

鹰扬卫大将军中山燕文心坚如铁,太虚阁员黄舍利散漫却很拎得清,天下第一的姜望,不怎么言语,心里却什么都明白。唯独他中山渭孙,这一次不知轻重。

这是他三十一岁的人生里,迄今为止唯一一次不知轻重。

放开脸面,不顾名誉,不识大体,枉做小人!

他知道自己无法再说服执掌鹰扬府的爷爷;他知道黄舍利就算跟他交情再好,也不可能为他插手楚国事务;他知道姜望没有任何理由,帮他救龙伯机。

他想着把这两个人哄过来再说,借一下他们的名声,扯一张虎皮,跟楚国去谈赎金。能请得他们开口当然最好,实在请不动,就把中山渭孙这个人,把过去积累的那点情分,也放上天平。

他在泥地里的丑态,亦是筹码之一。

现在勉强也算是如愿了。

姜望不愿再理会他,就此陌路。黄舍利虽然大怒痛殴,却默许他这次借名。

但他是否满意呢?

他也不知道。

黄舍利骂他没有认清自己的分量,他其实认得很清楚。他中山渭孙的分量,就是这样而已——是在借名的事情已经发生之后,在他如此凄凉无用的一面前,黄舍利不会站出来公开唱反调的程度。

对向来公私分明的黄舍利来说,这已经很难得。

对他中山渭孙来说,这是得不到鹰扬府任何支持的情况下,他在最短时间里所能借助到的最有用的外力。

“呼……”

中山渭孙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把脸贴着地面,就这么趴着,静静地趴了一会。被鲜血濡湿的泥土,反有一种叫人安心的味道。

他真想一直趴下去,太疼,也太累了。

鼻梁是内凹进去,面骨歪得厉害,身上也多处骨裂——但痛楚显然不止这些。

他很想趴在地上睡一觉,什么都不要再想。什么家族、国家、交谊……

但他没有忘了此来南域的目的,所以只是略略闭了眼睛,他就睁开。片刻之后,他就爬起来。

他用道术洁了尘、去了泥、擦掉血迹,换了一身衣物,重新簪好头发。他又是那个荆国中山氏的温润公子。

黄河之会外楼场四强,大荆帝国鹰扬府中山渭孙也。

他与黄舍利相偕来游,到南域想要救下一个名为龙伯机的朋友。

他准备了很多诚意。

【感谢书友“白脸河马”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710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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