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2.第302章 真情流露

第302章 真情流露

来了!

孙孝准心头猛地一跳。

他知道,方才的话只是铺垫,这位手段下作,从进城就坑了他们一道的钦差,终于要图穷匕见。

“大人请说,下官知无不言。”黑瘦如铁的绯袍知府眼神认真。

赵都安好奇地抬手,在院中虚空画了一圈:

“既然此地富庶,为何堂堂县衙,却如此朴素?那县令既敢贪,想来也是个奢靡之人。实难想到,衙门如此寒酸。”

孙孝准正色道:

“大奸大恶之徒,擅长伪装罢了,那王楚生作风简朴,向来以清廉示人,如此才隐瞒至今。”

你答的还挺快,打好腹稿了吧……

赵都安盯着他,微微颔首,接受了这个回答。

视线越过金黄秋菊,落在树下那两只肥硕的白鹅上,轻声感慨:

“府台所言有理,真正清贫的衙门,又岂能养出这般肥硕的鹅?

我曾听说,分辨一个人忠奸与否,不要看衣着外表,要看他身旁的人。

君子亲君子,小人亲小人,只却不知,这太仓县衙里,究竟养肥了几只鹅。”

孙孝准没吭声,听出了弦外之音:

“大人的意思是……”

赵都安忽然道:

“孙府台是寒门出身?”

话题转换的太突兀,令孙知府没有半点准备!

他愣了下,才点头,自嘲道:

“寒门二字,却是多少抬举下官了,不过一小门小户罢了。”

寒门也是门……这个说法放在大虞,未必恰当。

六百年国祚,没有改朝换代,已经近乎奇迹。

但这六百年里,王朝里的门阀豪族,却是换了一次又一次。

既有自然衰落,更有大虞皇室有意为之。

一些历史久的寒门,早已破败的如寻常百姓,没了人脉,空有“祖上阔过”的传说。

孙孝准算是极少有的,凭借政绩爬起来的寒门。

经历算不上传奇,无非是稳扎稳打。

若非说特殊,便是他是少有的,主动选偏远艰苦县城任职的官员。

因吃得了苦,所以才能抓住大世家门阀子弟,瞧不上的位置,做政绩爬上来。

“恩,既是苦过的,那孙府台小时可养过鹅?”赵都安又问。

孙孝准皱眉,如实回答:

“何止小时?我在岭南做县令时,内人在家养了鸡鸭猪狗,连菜都是自家种的。”

好惨一县令……赵都安说道:

“我在京时,相国曾给我讲过一个故事,说他小时牧羊,讲羊群有趣,群羊盲从,所以需要头羊率领。

本官却好奇,你看这鹅群,却没有什么头鹅之说。

每一只都大差不差,聚在一起,如一片云,外头稍有风吹草动,就如云雾一样飘散,大声聒噪,扇动歪风迷人眼。”

孙孝准起初听得还一头雾水,但渐渐的,眼神变了。

赵都安站在大片灿烂的金菊前。

伸出手,摘下菊花。

视线却越出县衙,望向南方那高耸的火红群山。

近处的黄,远处的红,如黄金与烈火……

赵都安忽然侧头,似笑非笑道:

“但本官想着,鹅群必然还是有一只‘头领’的,否则如何生存?它们奔跑时,又是何以判定方向?孙府台以为,那只‘头鹅’在何处?”

头鹅在何处?

一声质问。

孙孝准心脏猛地跳了下,垂目说道:

“下官以为,羊群与鹅群不同,前者终归是有力牲畜,后者却为无力禽兽。”

“唔,所以禽兽太弱,就不用头领?”

“既然瞧不见,想必是没有的。”

“不,是有的。”赵都安摇头说道:

“鹅群的头领,就是饲养它的主人,你知道它的主人在何处么?”

孙孝准额头再次沁出汗水来,沉默了下,硬着头皮摇头:

“下官不知,请大人解惑。”

赵都安深深盯着他,插在菊花中的手掌松开,任凭指缝间的花瓣被风吹起,飘在院子里:

“人养鹅,是为了吃蛋。所以,蛋到了谁手里,谁就是主人。”

“人养鹅,更要防被偷了去,所以,谁拦着本官抓鹅,谁就是主人。”

“孙府台,你说这个理,对吗?”

伴随灵魂三问,孙孝准的头一点点垂下去。

当他问完,这位精明强悍的知府凭空比他多矮了一头。

旁人或听不懂这指桑骂槐的话,但孙孝准如何会听不出?

赵都安在怀疑他?

微服私访是怀疑。

而孙知府作为间接安排人,阻挠外人调查的主官,无疑难以撇清嫌疑。

何况,宋提举的名单中,明确提及孙知府拿过太仓县令的钱。

此刻。

上百骑兵封锁县衙,孙知府孤立无援,赵都安图穷匕见,予以审问。

沉默。

好一阵,孙孝准才缓缓抬起头来,矮下去的身子骨,一节节拔高。

他不再卑躬屈漆,脸上也没了谦卑谄媚,只是平静与赵都安对视,说道:

“赵大人,我上任满打满算,还不到两年。”

赵都安轻声道:

“三年清知府,万两雪花银,两年不短了。”

孙孝准胸膛起伏,似乎竭力压制着胸中情绪,他眼睛一眨不眨:

“赵大人,我当县令那阵,内人不只养过鹅,还养过鱼,起初她养的鱼总死在缸里,我找渔民请教,人家说,是我内人换水太勤了。

养鱼缸里的水,绿了,馊了,臭了,鱼都能活,换一半水,也可。但若一口气换了净水,就真活不成了。”

啧,没想到还是个养鱼佬……

赵都安没有表情:

“死了就换新的鱼进去,这不是要容忍臭水的理由。”

孙孝准突然激动起来:

“可这黑白之间,是有灰的啊赵大人!”

这一刻,这位脾性异于寻常官吏的太仓知府,似厌倦了佛门打机锋一般的交流方式。

他一把捅破窗户纸,盯着赵都安,说道:

“大人!您在京中做官,总该知道,哪怕在天子圣人脚下,眼皮子底下,这官场也干净不了!

别的不说,就每年冬夏两季,整个大虞各地方的官员,都成车地往京中送什么?冬送碳敬,夏送冰敬,什么碳冰?都是孝敬。”

“这谁不知道?您不知道,还是圣人不知道?不也都约定俗成,默许了么?

为什么?

我当年在岭南做县令的时候不懂,后来才知道,当地方官的,总有各种法子捞油水,能吃饱。

但京官不行!

京官挤在京城那池子里抢食,一个个胃口又大的吓人,怎么够?

京官吃不饱,那对地方官考核的时候,就不会留半点情面,地方官怕不怕?怎么能不怕?”

“莫说官,哪怕是寻常百姓,生病了请个郎中,都要封个红纸包,不为治好,也怕人家不高兴给你往坏了治。”

“这是为了保乌纱帽,不寻座靠山,谁能安心?睡得安稳?

那想往上升官的呢?

更不用说,纯靠政绩,无人在京中给你说话,天子哪里知道你这一号人?”

孙孝准语速加快,一口气说出这许多。

话语可谓是直白至极,半点不做遮掩。

赵都安都怔了下。

倒不是意外这些内容。

而是诧异于,这知府是破罐子破摔?

还是怎么:

“孙府台,你……”

孙孝准一摆手,打断他:

“赵大人,你先听我说。”

他后退两步,脸上有些自嘲:

“你肯定诧异我为什么说这些,没那么复杂,王楚生犯了事,人跑了,眼瞅着是找不回的。

那接下来这口锅谁来背?

肯定是要个有分量的人,才能交差,谁合适?

思来想去,就我最合适。

既是顶头上司,又没大家族做根基。

总归不能让高布政使和刘按察来背吧?既如此,我这个知府怕是也没几天可做,干脆便说明白些。”

他深深吸了口气,近乎红着眼睛,盯着赵都安,说道:

“赵大人,我知道,你既然敢揭露身份,直接调兵过来,肯定已经掌握了些证据,没错,我的确拿过王楚生的孝敬,可谁没拿过?”

顿了顿,孙孝准突然躬身作揖,语气诚恳真挚:

“赵大人,不能查啊!查下去,真就一发而不可收了啊。”

(本章完)

第303章 停职查办

飒飒——

远山的秋风吹入县衙,二人身旁大片灿烂的金菊如麦浪般抖动。

赵都安定定审视着,眼前朝自己作揖的太仓知府,神色先是怪异,旋即转为平静:

“你在教本官做事?”

土著孙孝准听不懂来自异世界的梗,一脸正色:

“大人,下官不敢。只望大人以‘大局为重’。”

“好一个大局为重,”赵都安似乎哂笑了下,面色不悦:

“孙府台,你说这些,归根结底,不还是想携大局而自保?

想要本官,接受你们给出的法子,走个过场,不去深挖?但你似乎想错了一件事,在这里,本官才是大局。”

孙孝准一脸失望,神色自嘲,垂下双手,不再多说。

这时候,院门外传来钱可柔的声线:

“大人,布政使高廉,按察使刘季到了。”

来的倒是挺快……赵都安瞥了孙知府一眼,说道:

“孙大人出去解释下吧,对了,将陈御史叫过来。”

孙孝准叹息一声,迈步走出院子。

俄顷。

穿青袍的镶银牙御史陈红走了进来,神色郑重:

“赵大人,您找我?”

赵都安“恩”了声,与这位袁立派来的副手通气道:

“宋提举调查获得罪证,本官已拿到了。”

顿了下,不等这位名为副手,但实际上,与自己互相监督的御史露出惊喜神色。

他继续道:

“罪证中,不少线索指向临封官场。我方才与孙孝准谈了谈,这家伙的反应很有意思。”

在都察院跟随袁立身旁,耳濡目染多年,心思七窍玲珑的陈御史好奇道:“有意思?”

“是啊,”赵都安背负双手,缓缓踱步,踏入这一片菊花,如舟行于花海,任凭枝叶扫过锦衣下摆。

他语气唏嘘,目光悠远深邃。

沉吟了下,才带着几分莫名地叹了口气:

“他给本官送了好大一份投名状啊。”

呵,激动的辩驳,看似情真意切地说查不得……

但赵都安深知,官场上听一个人的话,不能听表层。

一个能从艰苦的岭南,以这个年岁,爬到太仓知府这个位置上的人。

真的会如外表那般直率?

心口合一?

怎么可能。

所以,孙孝准那一段表演,真正想告诉赵都安的话,压根不是表面说的那套。

前面特意提了京官与地方官的关系,言外之意,是在暗示,这件案子不只是临封地方的事,而是涉及京官的大事。

中间说临封官场都不干净,则是在表明本地官员的立场,和接下来本地官员可能进行的应对。

至于最后那句“一发而不可收”,意思就太明显了。

作为一个文官出身的知府,与宋举人谈论文章的读书人,岂会在用词上犯低级错误?

“一发而不可收”,与“一发而不可收拾”可是截然不同的两个意思。

只这一句话用词,就已暗示的太明白不过。

“这家伙,是在提醒本官动手要快,不能拖延啊。”

赵都安望着远山,说出这样莫名其妙的一句。

旋即,他看了眼面露疑惑的陈御史,露出笑容:

“老陈,看来我们得提前收网了。”

……

县衙前厅。

孙孝准面无表情,与匆匆赶来的两位上司会面,将事情简单说了一番。

气质儒雅的高布政使平静听完,说道:

“钦差怎么说?”

孙孝准正要回答,突然听到后头传来熟悉的声音。

“诸位都在,那就最好。”锦衣华服的赵都安迈步走来,身旁御史落后半步。

身为一道大员的高廉忙起身:

“钦差。”

老好人模样,只想混日子的刘按察使也站起来:

“赵大人。”

赵都安面沉似水,视线扫过被骑兵们牢牢封锁的衙门,最后落在眼前三名朝廷大员身上。

冷声开口:

“据本官调查,王楚生贪墨一案,牵扯甚广,人犯与检举人又离奇失踪,线索指向三位,为确保查案不受干扰,本官现以钦差之权责,暂停三位所有职权,保留品秩,接受调查。”

几乎没有停顿,他对梨花堂的锦衣们吩咐道:

“可柔,你们接下来的任务,是保护三位大人,停职调查期间,三位大人禁止离开太仓府城,恩,最好不要乱走,就在家中或衙门好好休息,一应事务,由各自的副官暂代,有问题吗?”

钱可柔等锦衣抱拳,杀气腾腾:

“属下遵命!”

匆匆赶来,屁股都没坐热的高廉、刘季二人面露愕然,只觉好似兜头一棒,将他们打懵了。

真钦差见第一面,上来就停职?

高、刘二人同时扭头,看向同样被停职调查的孙知府。

孙孝准自嘲一笑,摊了摊手:

“钦差对我说的话,你们也听到了。”

面对大权在握,骑兵在手的赵都安,三人毫无反抗之力,很快被“保护”着,跟随大部队,一同返回府城。

赵都安落在后头,这时候,安静了好一阵的郡主才凑了过来。

二人刻意落在所有人后头,吕师等护卫也自觉拉开距离。

徐君陵细腻如绸缎的肌肤上,好似蒙着一层奇异的光晕,就如她眼中怪异的色彩:

“你难道真有把握,在几天内,将案子破了?就凭借宋提举留下的那一盒子罪证?”

赵都安表情认真,摇头道:

“当然不够。那些东西,只是些辅助,提供些线索。”

徐君陵妙目盈盈,好似要将他看透,冷静分析:

“没有证据,上来就扣下二品大员,等消息传开,整个太仓府,乃至临封官场都要动荡。谁家案子是这样查的?

你就真不怕底下出乱子?

要知道,这里不是京城,这帮地方官在当地势力盘根错节,你把人抓了,短时间还好,若拖久一些,底下的人闹起来……

嘶,你进城前,调集二百骑兵过来,不会就是为了这个吧?”

赵都安侧头,与冰雪聪明,善于脑补的郡主对视。

约莫两个呼吸后,无声笑了下:

“郡主想多了。”

徐君陵有点不信,幽怨道:

“你平常都这样么,让人看不透。”

赵都安目光大胆,从上到下扫过郡主长裙下云遮雾罩的苗条身段,与异峰突起时千秋万壑,嬉皮笑脸道:

“郡主何时让本官瞧个透?”

徐君陵眸子瞪大,气鼓鼓迈步离开,这家伙屡教不改。

每次不想正面回答她问题,都这样。

赵都安哈哈大笑,走在秋风里,目光冷静中不掺杂情绪地,望向漫山火红,心想:

这边火已燃起,又刻意拉着骑兵当众跑了一个来回,闹出的声势,该足以将所有人的视线,都拉在自己身上了。

“希望那边,也顺利些吧。”

……

等钦差离开。

宋举人与劫后余生的王县丞,才从县衙里走出来,两人相顾无言。

“宋先生!”

躲在县衙附近的谢教头心有余悸地走出来,“方才那是……”

老举人摇了摇头,苦涩道:“他是钦差。”

闯入庄子的是赵钦差……谢教头脑子嗡嗡的,说不出话来。

……

钦差去而复返,再入太仓府城。

紧接着,一个爆炸性的消息,于城内炸开。

高、刘、孙……三位大人,悉数停职调查。

外人并不知“真假钦差”这一段,只以为钦差去了太仓银矿视察了一趟,回来就将临封顶层一锅端了。

一时间,谣言四起,人心惶惶。

下午。

出面安抚过下层官员的布政使,返回了在太仓城的临时宅邸。

身为一道长官,布政使司衙门,在“临封府”,但太仓城这边,也有购置的住处,用以出差时居住。

此次为案情而来,高廉的家眷并未一起跟过来,故而,这处宅邸中,也只有高家的几个随行的家丁丫鬟。

照顾他起居。

“老爷,您回来这么早?”

宅子里的下人看到高廉回来,吃了一惊。

高廉无心解释,只疲倦地摆了摆手,径直朝书房走去。

推门进屋,这位年富力强,肤色偏白,官袍与发丝从无半点凌乱的从二品文臣关上屋门。

先将官袍脱下,搭在一旁的架子上,至于官帽,因停职已被暂时扣押。

作为江南士族出身的举子,高家却只是个二流家族。

高廉能走到这个位置,一定程度依靠出身大门阀家族的正妻扶持。

或因此缘故,在外人眼中,高廉素来以风度著称,极少混迹风月场所。

为人亦沉稳可靠,在九道十八府的布政使中,风评堪称上佳。

凡与高廉打过交道的,皆无不赞叹其气度儒雅,每逢大事,又不动如山岳。

此刻,这位“不动如山”的儒臣坐在太师椅中,自抽屉内取出那封来自京城,李彦辅发来的,没有署名的密信。

信纸上,是李彦辅给出的,应对赵都安的不同策略。

高廉垂眸,郑重审视纸上文字。

“若其以力威,呈彻查之态,意牵累株连,当令满城文武皆知牵一发,而动全身。”

高廉看了良久,从字缝中,只读出了“将自己的事,变成所有人的事”这句金玉良言。

“来人。”高廉平静说道。

等在书房门口的仆人走了进来:

“老爷,有什么吩咐?”

……

与此同时。

距离太仓府城十里外,某座院中。

皇族供奉下属,养在江湖中,为女帝收集情报,办事的组织“影卫”的一名成员,抬起头,将从空中落下的一只信鸽捉在手中。

反手从信鸽赤红的脚上绑缚的铜管中,取出最新的命令。

那是赵都安的命令。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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