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所以,你们是守墓者,而我是守岸人

鲜血溅落在童话书上,在白纸上勾勒出了蜿蜒曲折的血色小径,却未曾被任何人所察觉。

与此同时。

咚——

咚——

风与潮的呼啸声里,传来了沉闷的声音。

最开始,这道声响还极其微弱……就仿佛是未曾萌芽的种子,深深地扎根入那道琥珀色的冰棺之中。

但是很快,那枚种子便在顷刻之间茁壮生长,化为了遮天蔽日的大树,愈发地宏伟壮烈……

疾风与海潮的呼啸声皆在逐渐淡去——

仅余下了,那贯彻了天与地的轰鸣。

那是某种伟岸生物的心跳声。

心跳的节奏与整座冥渊的昏黄大海相呼应,逐渐地融为了一体。

每一次心跳,皆是一次海潮的起落。

而当那雄浑的心跳声宏伟到了极点,孕育到了极致之时——

便是神明破开尘封万年的朽棺,重临于世之日。

不过,也就是在这时。

一道道翠绿色的符文,忽然在那枚琥珀色的冰棺中逐渐亮起,带着浓郁的生命气机。

然后,碧绿色的线条被缓缓地勾勒。

化为了繁琐而瑰丽的阵法,布满了整个冰棺的表面。

这是诺亚所提前在冰棺之上布置好的后手。

正如生命与死亡,本就是一对反义词那般。

对于刚刚完成了苏生,还未曾取回全盛时期力量的新生死神而言……丰饶序列的传奇,便是其绝大的克星。

那是由生命的气机,丰饶的伟力所构筑而成的翠绿囚笼,也可以将其理解为是某种封印。

这是足以囚禁神祇的牢狱,苏生的死神在其中无法继续存留和积累任何力量,而仅仅只能作为能源引擎一般,被这座封印牢狱给不断地抽取力量化为己用。

琥珀的冰棺中,骤然洞射出了赤金色的瞳光,紧随而来的则是震耳欲聋的咆哮。

暴风与狂潮席卷整座冥渊,整片虚幻大海皆掀起了遮天蔽日的巨浪,让那座通天的高塔也随之剧烈震颤。

冰棺之中,那道威严的意志震怒了。

祂才刚刚从数万年的长眠中苏醒,刚想要仰望天空,俯瞰脚下……睁开眼去看看这万年之后,即将被祂所再度君临支配的世界,与那个昔日辉煌的神代究竟有何不同。

但是紧接着,祂便察觉到了此时此刻,这具流淌着自己的血脉,人神混血的完美容器之中,所被暗中埋设的后手。

居然有卑劣的人类,在祂复生的容器中提前埋设了陷阱。

妄图将重获新生的自己封印,让伟岸的神明彻底沦为失去自由的阶下囚。

沉凝的威严变为了煌煌的愤怒……

君王的暴怒,带起了赫赫风雷,便要将那位卑鄙的,想要奴役神明的人类陨灭。

然而——

在昏黄神力的怒涛中,那抹翠绿色的封印符文,却分毫没有减弱的迹象。

那抹翠绿光辉反倒愈发地浓郁,散发着丰饶的勃勃生机。

死亡与生命,本就是相辅相成的。

在极致的死亡,寂灭的尽头之后,便是又一次轮回的新生……

所以死神的神力不论如何暴虐,都永远摧毁不了那丰饶的封印,甚至还会反过来成为滋养那道囚笼的养料。

正如野火永远无法将草原烧尽那般,只要春风吹过,又会有新的种子在肥沃的灰烬里萌芽。

古神的咆哮还在持续。

但是那颤动的冥渊,以及煌煌的风雷,却逐渐平息了下来。

那翠绿色的封印囚笼就这样在冰棺的周遭,一点点地凝聚为了分明的实体。

压制着那道复苏的神识,抽离着神力与权柄。

便要将冰棺中沉睡的阿克希娅,以及正在她的体内复苏的旧日死神一起,囚禁为奴仆,变成失去了自由的笼中鸟……

高塔的下方,诺亚那始终淡漠的表情,也终于颇为罕见地流露出了几分波动。

这是神代之后,不知道跨越了多少个纪元……通往神域的古道再次贯通的刹那。

而最为重要的是,那新生的神明,还即将被自己所完全掌握,沦落为自己的阶下囚和傀儡。

囚禁一位真正的神祇。

即便是在守墓者组织里,这也是旷古绝今,从未有人达成的伟业。

目睹着自己的计划即将达成,即便是以诺亚的眼界,他的丰饶化身也不由微微出神。

丰饶半身如此的分神,只不过持续了千分之一个刹那。

这甚至根本称不上是破绽……寻常人即便是发现了他的分神,但以诺亚这具丰饶半身那货真价实的传奇位格,也足以镇压一切变故。

但是——

也就是在这时。

“世界啊……”

轻声的吟唱忽然于整个世界回响,盖过了狂风的呼啸。

“于此,静止吧。”

下一个瞬间。

不论是海潮、风暴、亦或者是那缓缓跃动的心跳声……

一切的一切,皆在这一刻停滞,定格。

整座冥渊皆化为了一副静止不动的风景相片,就连空气的流动……乃至于精神与灵魂的涟漪也不复存在。

全世界寂静无声。

仅余下了那在静止的世界里,唯一能够正常行动的少年。

【你已装备了原典「命运·停滞世界」】

【警告!技能范围内存在超规格目标,强行对超规格目标发动该原典可能造成包括原典失效、精神力反噬、灵魂创伤在内的恶劣后果!】

【请谨慎考虑后果后再使用该原典!】

拉斯特的脑海中,一行行文字正在不断闪烁着,带着血一般鲜艳的颜色。

这是拉斯特所最新解锁的原典。

在乐园王城,那场与格蕾的命运对决之后……他的「愚人的图书馆」内,命运这条序列长阶,也终于解锁出了全新的能力原典。

或许是因为羁绊等级还未曾达到要求的缘故,拉斯特所解锁的,并非是作为格蕾最终底牌的「时光回溯」,而是「停滞世界」——

以自己为原点,让周遭的世界,陷入完全的时间停滞状态。

仅仅只余下作为使用者的自己,拥有完全的行动能力。

从技能呈现的效果上来看,这和某位喜欢举着压路机大喊“XX萝拉”的吸血鬼有些相似……既可以将其理解为对于周围领域时间流速的减缓,也可以理解成对于自身作用的超级加速。

啪嗒——

啪嗒——

近乎是在时停的瞬间,从高塔的下方,便传来了一道又一道破碎的声音。

宛若静止照片一般的世界,此刻定格的画面之上,却龟裂出了一道道细微的裂痕,就仿佛照片被外力撕扯,随时都可能彻底地支离破碎。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实。

无论是「停滞世界」还是「时光回溯」……其能够作用生效的目标中,都不包含传奇这一位格的选项。

干涉传奇的时光流速,这一点即便是身为命运之眷属的格蕾都难以做到……又更何况是仅仅通过「愚人的图书馆」的原典,对命运序列进行模拟的拉斯特。

而此刻被强行发动……正如此刻拉斯特的眼前,那依然在不断闪烁,刺眼无比的血红色警告提示一般——

原本能够持续数秒到十数秒不等的时停,此刻却在发动的刹那便遭到了破坏,也许不到一秒钟便会被冲破。

一旦那「停滞的世界」被诺亚的传奇分身所强行打破,那么不论是「愚人的图书馆」,亦或者是身为原典发动者的拉斯特本身,都很可能会遭受巨大的灵魂反噬……甚至精神遭受重创,直接变成不生不死的植物人也并非不可能。

只是,此刻的拉斯特,却未曾理会那精神世界中不断跳动着的血红色警报分毫。

虽然强制发动的时停只能够作用于传奇身上不到一秒。

但是。

不到一秒的时间,却已经足够。

拉斯特的指间,忽然传来了一道龟裂的声音。

他的手中,那枚翠绿色的宝石表面,浮现出了一道微小的裂纹。

那是诺亚所设置的后手。

也是冰棺之上,那道丰饶封印法阵的核心阵眼……

只要持有着它,便能够完全掌握这道足以拘禁神明的囚笼,将旧日死神的力量抽取,化为己用。

可是,此时此刻。

密密麻麻的裂纹占据了整枚碧绿宝石的表面。

随后。

咔嚓——

绿宝石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呻吟,紧接着破碎。

只留下浓郁的生命气机,还有无数道溢散的翠绿破片,在高台上炸开,消散在了高空的狂风里。

琥珀色的冰棺表面,那碧绿色的封印符文骤然一亮。

紧接着,那丰饶的封印,碧绿的囚笼,就这样一寸寸地黯淡了下去。

与之相对应的,则是原本被囚禁在冰棺之中,逐渐被压制,即将彻底沦为笼中囚徒的死神残念……在骤然之间又一次地暴涨。

丰饶封印的核心被外力所粉碎。

于是,冰棺中那具复生的神祇,自然也就再无枷锁。

……

轰——

静止的世界被传奇的伟力所撕碎,连带着原本停滞的时间流速也重新恢复了常态。

“拉斯特。”

诺亚那夹带着隐隐震怒的话语,从冥渊的尽头传来。

“破碎了丰饶封印的核心,将复苏的古神从囚笼中释放。”

“你知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做什么?”“

“你又可清楚,自己究竟拒绝了什么?”

……

“人类……”

于此同时,还有另一道声音自冰棺中传来。

那是来自神代的语言,夹带着风雷,声音仿佛青铜器的交戈,如同自无限久远的太古洪荒而来。

这是新生的旧日死神残念在与他对话,明明拉斯特从未学习过神代的语言,但是那太古洪荒的语言却径直在他的心头响起,让拉斯特能够清晰地感知到其中的含义。

“汝,做的不错。”

“更进一步地破坏封印,将吾释放出来。”

“吾的神躯已经完成了重铸,不再受到世界法则的约束——不再像吾昔日的同胞那般,只能藏匿于炽天之槛,而是能够无拘无束地行走于大地之上。”

“待吾寻回了完整的力量,重登神座之后……不论是眼前这个丰饶的半身,亦或者是他的本体,乃至于其背后的守墓者,在吾的面前,都与蝼蚁无异。”

“届时,汝便是天国的副君,神之右手,是整个凡世的主宰。”

……

威严的话语,几乎是在「时停」被破坏的刹那,便在拉斯特的耳畔同时响起。

有诺亚震怒的质问,也有来自于旧日死神残念的邀请与诱惑。

身处漩涡的中心,冥渊的最高处。

拉斯特的脸庞,已经煞白一片,再也看不到一丝一毫的血色。

愚人图书馆中那血红色的警告并非危言耸听。

「时停」世界被强行破碎,作为使用者的他又怎么可能不付出任何代价?

「愚人的图书馆中」,那原本已经被装备的「命运·停滞世界」的原典,也骤然黯淡了下来。

强行发动这一技能,让愚人的图书馆都遭受了损伤……在图书馆随之时间推移被完全修复之前,这一时停的原典已经彻底黯淡,无法被再次使用。

而他的灵魂也在刹那间便遭受了重创。

若非是拉斯特那在深蓝港数百年循环中磨砺而出,常人难以想象的心灵韧性……他恐怕早已经因为精神受创而沦为了植物人。

但是,此时此刻。

“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自己舍弃了些什么……诺亚冕下。”

明明残存的精神力就连最基本的行动都难以维系,但是拉斯特却依然在笑。

“倘若我按部就班地遵循您的计划行动,那么,即便守墓者收走了冥渊中的绝大部分力量,乃至于囚禁了旧日死神的完整神念……所剩下那些残羹冷炙的神座雏形,也足以让我受益匪浅。”

“我现在的绝大部分力量,都是建立在自己身为乐园之王,立足于冥渊之上的主场加成而存在的……而倘若离开了乐园,失去了脚下冥渊主场增幅的我,真实的位格也不过是三四阶而已。”

“不论是在您,还是在那位旧日的死神面前,都不过是虫豸……甚至或许连虫豸都谈不上,而只是一道微不足道的尘埃。”

未曾理会冰棺之中,那道来自于死神残念的诱惑。

拉斯特只是静静地看着高塔下,那位如园丁般的老人诺亚。

他过往在诺亚面前那副毕恭毕敬的伪装悄然褪去,流露出了原初的模样……依旧维系着对长者的礼节,但是平淡的声音中却多出了几分玩世不恭。

而他那苍白的脸庞上,嘴角也分明勾勒出了一道微微的弧度。

“倘若选择接受诺亚冕下您的馈赠,那么我即便离开了冥渊,离开了主场的加持……也依然会是真正的六阶巅峰。同时日后我通往传奇,通往神域的道路都将畅通无阻,再也没有足以困顿寻常超凡者半生的瓶颈存在。”

“另外,我一同拒绝的,还有您的邀约,我放弃了成为「守墓者」……放弃了君临于时光长河之上,无视纪元的更迭,时代的变迁,永恒不朽地存在的契机。”

“而我现在这么做,不但对我本人没有分毫好处,更是放弃了自己唾手可得的神座雏形,还会与您,与守墓者结下彻头彻尾的死仇……无论怎么看,这都是对我百害而无一利的选项。”

拉斯特与诺亚的丰饶半身对望,无视了身旁冰棺中,那正在狂暴轰鸣的风与潮:

“所以您当然不理解我的选择。”

“正如您也并不理解,西塞尔领袖、还有过往纪元那些消亡文明的传奇……为什么明明已经晋升传奇,拥有独善其身自保的能力,却依然不愿意为了那些在你眼中梦幻泡影之事而妥协。”

“放弃了个体的永恒,而选择与自己的文明一同飞蛾扑火,共赴黄泉。”

……

拉斯特的声音很轻很轻,夹杂在呼啸的风暴里,近乎无法听闻。

但是,以诺亚这具丰饶化身的传奇位格,却还是清晰地洞悉了拉斯特的全部语句。

“西塞尔领袖……”

诺亚重复了一遍拉斯特所说的词汇。

他苍老的眼眸中闪过了一丝恍然:“难怪,刚才的时停,分明是属于命运序列长阶的力量……”

“你并非是「命运」的眷属,却能够使用这本该具有唯一性的序列能力。”

“原来如此。”

“西塞尔,他已经将那枚火种传承给你了。”

“因为知晓了破碎海岸这一战命中注定的结局,所以放弃了无谓的挣扎和抵抗……提前挑选了自己的继承人吗?”

诺亚的话语中带着些许的惊异。

这并非是他的本体,而仅仅只是一具丰饶化身。

并且为了节约这具化身的力量,防止其过早消逝的缘故,这具丰饶半身一直沉睡在冥渊的渊底,直到拉斯特到来方才会被触发。

所以,诺亚的这具丰饶化身并不知晓此前在乐园王城圣典上,格蕾所闹出来的一切动静……

因此在这具化身的视角里,拉斯特便是西塞尔选定的继承人……这无疑便是最为合乎情理的猜测。

“不过……”他的声音很快又重新由诧异回归了平静:“虽然有些出乎意料,但是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呢?”

“作为被西塞尔选中的,本该在他战死之后,将守岸人继续传承下去的继任者……”

“你却以一种极为愚蠢的方式,将自己的身份彻底暴露在了我的面前。”

诺亚的话语微微变冷。

他缓缓伸手,然后握紧。

下一个刹那,拉斯特的心脏,还有全部的五脏六腑,便忽然在一阵血肉扭曲间骤然收紧。

在这一刻,有万千道植株的根系,悄无声息地在拉斯特体内的每一根血管,每一条筋脉,每一缕血肉,每一寸器官间扎根、发芽、生长。

然后,凝结出了妖异美艳的血色花苞。

「血肉萌芽」

丰饶序列,在登临第七台阶之后才能够使用的能力,也可谓是丰饶序列传奇的象征。

与丰饶序列的绝大部分能力都是治愈与辅助不同,「血肉萌芽」是纯粹的杀伤类技能。

可以在任何生命的血肉之躯内,以呼吸和空气为媒介,悄无声息地植入一枚谁也无法察觉的种子。

平日里,这粒种子就蛰伏在宿主的体内,不会表现出任何异样。

但是,倘若必要的时候,这枚种子便能够迅速在对方的身体内萌芽。

然后,以目标身体内的血肉为养分,结出一朵美丽的血色花朵。

而当那枚心脏处的花苞绽放之时,便是对方的生命终结之刻。

无法逆转,无法阻挡……那以血肉为养分萌芽的花朵,将会彻底将宿主体内的每一根血管、每一条筋脉、每一缕肌肉和肌肤都彻底摧残殆尽。

哪怕是死神序列,那能够去除身体要害部位的「苍白之体」被动技能都无法在「血肉萌芽」下幸存,因为哪怕是「苍白之体」也只是将要害的伤害均匀分摊到全身上下,而并非免疫……

但那萌芽的血肉花朵却会将一个人的全部血肉和器官都尽数摧毁——就好像FPS游戏那样,哪怕你爆不到头,只打脚也能靠着伤害强行灌死。

诺亚的手微微握紧,而在拉斯特身体的心脏处,那枚由血肉所滋养的花苞也愈发得妖艳美丽,仿佛随时都可能彻底绽放,将宿主的生命彻底终结。

这便是诺亚从始至终都稳如老狗的底气。

从一开始起他便在拉斯特的体内植入了这枚「血肉之花」的种子,所以他从来未曾怀疑过拉斯特间谍的身份……因为不论拉斯特是间谍与否,是真心向往守墓者还只是假惺惺的恭维,其实都并不重要。

只要那枚血肉之种还在,那么拉斯特的性命,便完全置于自己的一念之间。

无论发生了什么,只要那朵血肉之花绽放,诺亚都可以直接将拉斯特从这个世界上抹杀。

“看来,西塞尔他做出了一个极为愚蠢而错误的选择。”

“他所选定的下一任守岸人继承者,却将会比他自己更早一步死去。”

诺亚的声音平静响起。

他也未曾料到,西塞尔居然会将那枚火种的继承者……就这样主动地送到自己的眼前。

不费吹灰之力,自己便能够将守墓者组织在多年前遗失的那枚火种回收。

至于冰棺中已经失去了枷锁,正在逐渐复苏的旧日死神……相比于能够顺利回收那枚火种而言,反倒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纵然死神重生,但毕竟已经消亡了漫长的岁月——其残存的力量早已经流逝得十不存一,神国的万千信徒更是已经不复存在。

死神要想恢复到鼎盛时期的状态,还需要极为漫长的时间积累……在此期间,守墓者足以对其完成狩猎。

“没想到,你比我所想象的还要愚蠢。”

诺亚注视着面无血色,心脏的血肉上已经结出妖异花苞,生命完全被自己所掌握的拉斯特,声音平静。

“原本,倘若你选择假意隐忍,就这样配合我完成登神仪式,将死神的权柄还有神座雏形都彻底转移到自己的身上。”

诺亚的声音平淡依旧:“那么,等到你成为了新生的死神,积攒了足够的力量之后……再选择反水,也许会让我感到更棘手一些。”

“却没想到,你连如此短时间的隐忍都不愿意去做,倒是白费了我的布置。”

听着诺亚的话语。

明明就连自己的心脏,都已经被置于了那朵血肉之花的掌控之中,整个人的生死都已经悬于了一线之间。

但是拉斯特那苍白的脸上,却依然带着笑容。

他此前从未有过,从未流露过的笑容。

“是啊,假意隐忍,继续蛰伏……将死神的力量继承,或是选择完全释放出死神,引发那位旧日死神与守墓者的战争……这无疑才是最优的选择。”

“但是——”

拉斯特微笑了一下:“倘若等到那位旧日死神的残念,彻底占据了这具身体,那一切就都没有意义了。”

拉斯特侧过身子,俯瞰着冰棺中的冰蓝色长发少女。

她紧闭着眸子,俏脸上的神情在不断地变幻着……时而流露出如同君王一般的威严,时而又带着独属于少女的茫然和怯懦,仿佛是陷入了深沉的梦魇。

看着宛若睡美人般的少女,拉斯特的眼眸里闪过了些许的柔和。

“诺亚冕下,您和守墓者……都站在云端之上太久太久了。”

“久到,你们已经遗忘了当初身为「人类」之时的感受。”

“所以从始至终,在你的眼中都只有守岸人、守墓者、复苏的旧日死神这三方……”

“你认为只有这三方有资格坐上牌桌,而眼前所发生的一切,也都是牌桌上这三方冰冷的博弈与利益交换。”

“你从未考虑过登神仪式上的第三把钥匙的感受,更从未去问过……”

“成为旧日死神复苏的容器,她,是否愿意?”

“这具……容器的感受?”

第一次的。

诺亚将自己的目光,投向了冰棺之中,那位沉睡的少女之上。

但是他的目光却依旧漠然,就仿佛园丁看着自己工具箱里的园艺剪那般,那是一样趁手的工具,但也仅仅只是工具而已。

“雄性生物与雌性生物之间……因为腺体分泌刺激性激素而产生的,最为原始的生殖冲动?”

“你所做的一切——就是为了这等可笑的理由?”

“没想到诺亚冕下您的生物学知识还挺不错的……看来过往纪元的那些文明科技水平比我想象的还要高。”

拉斯特笑了笑:“您确实不会理解,您的同僚们也不会懂……”

“毕竟在您的世界里除了切实可靠的利益之外,其他的一切都是毫无意义的梦幻泡影之事。”

他坦然地直视着老人的眼睛:“坦白来讲,我曾经也是这样的人……遗忘了人类的情感,更忘却了人性,只是作为冰冷的机械而活着。”

“仅仅是为了「让自己存活」这个预设的程式目标而存在——每一次行动都是一次冷冰冰的价值判定,判定为有利于自己生存的事情则去做,不利于自己生存的事情则完全舍弃。”

“但是,后来我遇到了一位叫做艾弥丝的女孩——”

“她告诉了我,人不应该只为了生存而活着。”

“「活过」的概念不是等着慢慢死去,而是要不断地奔跑,见识形形色色的人与事,完成一切自己想要达成的心愿,直到自己筋疲力尽,再也走不动路为止。”

“唯有这样,当死亡降临之时才不会后悔,才能在临终前回首往昔时不至于痛彻心扉,而是能够坦然地说出「我这一生已经了无遗憾」。”

“曾经的我,并不理解小艾对我所说过的这些话……但是如今,在邂逅了希尔缇娜,遇见了银院长、格蕾、西塞尔领袖、阿克希娅……见过了许多形形色色的人和物之后。”

“我似乎,稍稍有些明白了。”

拉斯特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冰棺中少女柔顺的冰蓝长发。

“我也不知道,这究竟是不是诺亚冕下您口中,由腺体分泌激素而产生的原始冲动……但是我知道,这便是我此刻心中所澎湃的念想,绝没有一丝虚假。”

“拼死守护领民的贵族精神,死在自己同伴之前的骑士信条。”

“为了自己所珍视的人与物,为了身后的世界……如扑火的飞蛾,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因一个共同的愿望,而由一代代人薪火相传,照亮了漫漫长夜的火光。”

“因为憎恨永无止境的悲剧,所以明知艰难困苦、危险重重,也一定要为那不完美的童话,书写上一个我所期望的结局。”

他闭上双眼,右手放在胸口,背对着塔顶高台上那陡峭的崖壁。

“你永远也不可能理解我的观念,就如同我永远也无法认可你们的信条那样。”

“或许在你们眼中这是愚蠢到无可救药的选择,但我甘之如饴。”

哗啦——

风与潮的悲鸣中。

拉斯特的身形向后倾倒,由通天塔的顶部,向着冥渊的尽头跌落。

“所以——”

“你们是「守墓者」,而我是「守岸人」”

(本章完)

第155章 拉斯特:BOOM(二合一)

第155章 拉斯特:BOOM~(二合一)

浪潮奔涌,大海有风。

拉斯特直视着已经腾空而起,抵达了高塔顶部与自己视线平齐的诺亚,轻抚胸口,向后倾倒。

他的身形淹没在高空呼啸的暴风里,就这样笔直地向着冥渊所化的虚幻大海坠去。

……

他想要做什么?

明知道自己的身体已经被种下了血肉之种,是生是死已经完全被我掌握在一念之间,却还是要无谓地挣扎……

或者说,送死?

诺亚的丰饶半身微微一怔。

不过很快,他便目光一凛。

原本,诺亚还想着以对方身体内的血肉之种为要挟,在将拉斯特完全制服之后,再想办法彻底查探清楚他身上存在的诸多异常。

譬如,为什么西塞尔不让自己的传承者小心地蛰伏起来,而是放任他接触自己,打入守墓者之中成为内应……将那枚最为重要的火种置于敌人的眼皮之下?

这无疑是不合常理的选择——西塞尔作为传奇,不可能连这点最基本的道理都弄不清楚。

不过,看着那从高塔尽头跌落大海的少年,诺亚还是暂时地收敛起了心中的困惑。

无论如何——拉斯特刚才所使用的力量,确实便源自于那枚守岸人所窃取的火种……这是不可动摇,自己绝不会判断错的事实。

将失窃的火种回收,这才是诺亚此行的第一目标……

与之相比,其他的一切都显得不再重要,优先级顺位要更加的靠后。

“否定了神域的馈赠,也拒绝了吾等所恩赐的永恒不朽。”

“作为拒绝恩赐的代价……你的血肉将会化为吾之造物的食粮,结出这世间最艳丽的花朵——”

那苍老的手在虚空中轻握。

“所以——”

“汝的生命,将于此葬送。”

下一刻。

轰——

拉斯特全身的肌肤,都骤然变得一片煞白。

万千道植物的根系沿着他的每一寸经脉和血管猛然生长,将他四肢百骸所流淌的每一滴血液都尽数榨取。

然后,他全身上下的每一滴鲜血,皆汇聚在了心脏处。

翠绿的枝叶贯穿了血肉,承载着那朵花苞破开了拉斯特苍白的肌肤,在他的心口处微微轻颤,映射着鲜血的殷红。

紧接着。

万分之一个刹那之后。

花苞绽放。

在他的心脏之上,盛开出了一朵妖异的血莲。

诺亚的话语并非空穴来风……这真的是世上最美丽的花朵。

以生灵的血肉与生命力为养料,如罂粟般盛开,妖艳堕落。

每一滴血液都被剥夺,每一根血管和经脉都破裂而开……拉斯特的全身都失去了血色。

就宛若断了线的风筝般,朝着高塔下的昏黄大海一头栽下。

“又一个……”

看着那在半空中盛放的血色之花,诺亚不由道出了轻声的感慨。

“又一个,明明永恒不朽的生命近在咫尺,却不愿意为了梦幻泡影之事而妥协的人类。”

他的脑海中陡然回想起了一些往事。

一些发生在旧纪元中,早已经被掩埋在了历史的长河里……除了诺亚这般守墓者当中的元老之外,已经无人知晓的往事。

曾经,有一位普通的人类出身寒微,从微末之中崛起,历经磨难,披荆斩棘,筚路蓝缕……

在一个超凡知识传承近乎完全断绝,最强者也不过三四阶的枯竭时代——靠着自己艰苦卓绝的坚持与天赋,一步一个脚印,硬生生地在没有光亮的黑暗时代,凭一己之力走出了一条通天大道。

在不正确的时间,不正确的地点,登临了传奇之座。

甚至,那个人还依据古籍中仅有只言片语的线索……洞察到了守墓者这一古老隐秘组织的存在,并与当时还藏匿于幕后,未曾出世的守墓者组织建立了联络。

他的天赋与心性都是如此的超绝,以至于彼时的守墓者都对其另眼相待,邀请其加入。

而对方也不负众望,迅速地成长,成为了守墓者中一人之下众人之上的高层人物,甚至有资格执掌组织当中,那枚自神代传承至今的火种。

然而——谁也未曾料到。

当那一个纪元的生命周期即将迎来终结,而守墓者也准备顺应天理,将当前纪元毁灭完成重启循环之时……守墓者当中,却爆发出了一场自创建以来规模最大的内乱。

这场内乱的具体过程和细节早已经被埋葬在了光阴里,无从考据。

内乱最终的结局,便是守墓者完成了对内乱者的镇压,但是也付出了极为惨重的代价,大部分成员都遭受了无法治愈的重创,为了避免随时间流逝陨落而不得不长期沉睡或是自我封印,对于现实世界的影响力大大减弱。

而以那位从微末中崛起的人类为首,所有内乱者都被无情地镇杀,以极为凄惨的死法——但唯独那枚被他所窃取的火种不见了踪迹,并最终在现世流传了下去,成为了守岸人的根基,也成为千年来守墓者心头挥之不去的阴云。

这位从微末中崛起的人族,便是那个盗火者……最初的守岸人。

时至今日,诺亚依然记得那位初代守岸人,那个卑鄙的小偷在带着笑容死去之前,对自己等人道出的临终遗言:

“这一次……是我们赢了。”

是你们……赢了吗?

只可惜,你以自己和追随者生命为代价建立起的守岸人……终归也只是南柯一梦而已。

今日之后——

「守岸人」,便将不复存在。

如此的感慨刚刚升起。

下一刻,诺亚的面色却陡然一变。

第一次的,那苍老的面容之上,流露出了一丝惊诧。

……

从高塔坠落的半空中。

天穹之下,大海之上。

拉斯特沐浴在疾驰呼啸的狂风里。

他一把扯下了胸口那朵绽放的血色之花,殷红的花瓣在半空中飘零,仿佛是葬礼上洒落的花雨。

在拉斯特的耳畔,有一道清脆的破碎声正在悄然回荡。

他的每一寸血管都已经碎裂,最后一滴鲜血也已经随着那朵血肉之花的绽放而流逝殆尽……「血肉萌芽」是丰饶序列的传奇强者才能够使用的绝招,只要是有着血肉之躯的生命,除非同样为传奇,不然在血之花绽放后,便绝无幸免的可能。

但拉斯特却仍未死去。

有一道幽蓝色的荧光萦绕于他的周身,将最后一丝微薄的生命力残留在了拉斯特的身上,不让他的生命彻底流逝殆尽,令他保持着最基本的行动力。

【绝望恳求】

【类别:固有技能】

【废墟之上的幻梦,斑驳的碎影……少女自诩为邪恶的怪物,否定过往,否定一切,将自己永远困顿在了没有光亮的梦幻泡影里,在一个个漆黑的无星长夜中,绝望地祈求着光明降临。】

【所以,那位回应了少女的祈愿与哭喊,破碎了虚妄的幻梦,让她挣脱绝望的泥沼再次走向未来的英雄……又究竟来自于虚幻,亦或者是真实呢?】

【技能效果:在持有者处于濒死状态时,拒绝一次死亡。】

【该技能的冷却时间为一次完整的夜世界残响,或夜世界外现实时间的30天】

【该技能已发动,当前夜世界残响进程内无法再次使用。】

【你当前正处于「死亡抗拒」状态,拒绝死亡效果将不再生效,为了你的生命安全,请立刻寻求治疗】

「绝望恳求」

这是拉斯特在当初与格蕾第一次邂逅时的冻水镇残响中,作为夜世界任务奖励所得到的固有技能。

在处于濒死状态时,概念性地拒绝一次死亡。

也唯有如此从规则层面抗拒死亡的概念性技能,才能让拉斯特硬抗一次「血肉萌芽」的绽放而依然未曾死去。

但是归根结底,这并非是什么能够逆转战局的终极底牌,而仅仅只能说是苟命的手段。

哪怕触发,它也并没有治愈与复原创伤的能力……而仅仅只是短暂地抗拒一次死亡,为拉斯特留下最后的一丝血皮而已,留下最基本的行动力而已。

只要诺亚随手再补上一击,甚至都无需补刀……只需要等到拉斯特自然而然地从万丈高空坠落冥渊所化的昏黄大海,那自万丈高空坠落水面的冲击力,也足以将拉斯特所剩下的这最后一点血皮抹除,将他彻底杀死。

不过——

即便如此,却也已经足够了。

明明全身上下都找不到一寸完好的皮肤,整个人都血肉模糊,皮肤翻卷,看起来和一具尸体没什么差别。

可拉斯特却依然在笑,即便他此刻的笑容,相比恐怖电影里的电锯缝合怪也好不了多少。

他的身形沐浴在高空中狂暴的海风里,微微将右手的拇指和食指并拢,然后做了个开合的手势——

“BOOM~”

下一刻。

滴答——

滴答——

承载着冰棺的高台之上,忽然传来了滴答的声响。

就仿佛是,某种倒计时正在被启动的声音。

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

高塔之上,诺亚的面色骤然一变。

他猛地伸出手,翠绿的枝条涌动,便要将高台的地面上,一枚看起来极不起眼的圆型球体从高台上丢开。

那是拉斯特从高塔上坠落冥渊时,似乎是状若无意一般,从衣袖口袋中掉落在高台的物件。

诺亚的丰饶领域曾经完全将这枚圆球体覆盖,但是在他的感知里,却未曾从这枚圆球体上发现一丝一毫生命气息,或是暗藏着魔力的波动。

因此,诺亚也始终未曾对其太过在意,只当做是一件对他毫无威胁的死物。

但是,此时此刻。

那倒计时的滴答声,便是从那枚圆球中传来。

而与此同时。

有某种可怖的波动,正在那枚球体中酝酿,聚集。

这种波动,超出了诺亚过往的所有认知……

没有生命的气息、没有魔力、更没有神性或是神力的波澜,在未触发时便是一堆堆如同矿石般的死物……

但当这些死物被激发之时,却以某种难以想象的反应公式完成了连锁,继而酝酿为了湮灭一切的狂潮。

「神圣手雷」

【类型:超凡道具、一次性消耗品】

【稀有度:金色】

【备注:对持有「混沌」、「邪恶」、「污染」、「失序」等属性的目标造成特攻效果】

这是巴尔巴罗萨教授在拉斯特第一次进入秘仪塔的终末夜世界时,因为担心拉斯特可能会卷入超出他能力范围的历史大事件,而专门赠送给他的护身道具。

至于它的道具描述,也只有简短的一句话——

「湮灭一切」

后来,经过了繁星大学的灰烬院院长阿加莎教授的机械化改造,为「神圣手雷」增加了定时起爆的功能。

这是超越当前第六纪所有人认知的武器……是名为「科技」的力量。

超越了时代,从未在第六纪,或是更久远之前的历史中出现过……

所以,哪怕明明在后世随便从大马路边抓一个小孩,看到一个会滴滴滴响的圆球就会猜到是定时炸弹,并且直接躲得远远的。

但是,在当前的时代,即便是以诺亚这般古老者的眼界,也对「神圣手雷」的存在一无所知。

因为他从未见识过这样的武器,自然也就不可能加以防范……他无法去理解,为什么这样一个不起眼的金属小圆球,却让自己的本能产生了极度危险的警兆。

不过,即便如此,在警兆的预感升起的瞬间,诺亚便要有所行动……

这是一位传奇强者的直感,曾经让他从无数次的战斗中幸存……即便无法理解,但他也下意识地顺从直觉扩张开领域,要将那枚圆球弹飞。

然而,此时此刻。

这一切的一切,却都已经太迟了。

下一个刹那。

链式的反应达到了临界点。

神圣手雷的外壳破碎,无穷无尽的光与热突破了界限,从中逸散而出。

紧接着,源自于神圣手雷的炙热白光,便将高台上的一切——

无论是诺亚的丰饶化身,还是那座封禁着阿克希娅与旧日死神残念的冰棺都尽数吞没,向着虚无的彼方。

………………

PS:下一更会尽量早点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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