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4章 乖巧

银枪右营在盐池畔立正站定之后,齐声大吼三声:“杀!杀!杀!”

声震四野,杀气冲天。

鲜卑这边人人惊疑,不少贵人下意识将手抚向腰间,不过很快又松了开来。

右营就位后,中营六千甲士又排成五列纵队,小步快跑。

他们更夸张,直接站到了代国三千侍卫亲军的对面,双方大阵之间仅隔十余步,抬脚便至,随时可以厮杀。

旷野之中,仍有大队军士在行军,那是刘野那摇来的上万羯骑。

他们分成数股,在远处兜着圈子,溅起大股烟尘。

部大们更加不自在了,跟随他们而来的亲随壮士下意识看了看驻马的地方,似是在思考一旦撕破脸,如何将本部大人带出去,逃回部落。

王氏脸上没什么表情,似乎这一切都和她无关似的。

片刻之后,远处又驰来了大队骑士,足有两千之众。

人人银盔闪耀,威风凛凛。

他们冲到盐池之畔后,立刻下马,取出圆盾、佩刀,将跟随鲜卑部大们而来的亲随向外推,一点不客气。

鲜卑众大哗,对邵氏亲兵怒目而视。

亲兵压根不惯着他们,继续推搡。

亲随们纷纷把目光投向各自的贵人。没有得到命令,他们是不敢出手的,只可惜贵人们没能给出任何回应。

远处的羯骑稍稍靠近了一些,虎视眈眈。

亲随们气势被慑,僵持片刻之后,半推半就往后退了数十步。

一套丝滑小连招后,不知不觉间,场中的气氛为之一变,似乎和一开始有点不一样了。

邵勋站在远处看着,见一切妥当之后,才在亲军督黄正等人的陪伴下,来到了盐池畔。

他身着金甲,步履沉稳有力,神态悠然自得,穿行于千军万马中时,仿如闲庭信步。

他很快停了下来,扫视一圈,问道:“既见孤,为何不拜?”

问这话时,倒背着双手,声音不大不小,仿佛在问“你吃了吗”这种事情,一切都显得很自然。

王氏定定地看了这个男人许久,忽地面现微笑,扭头说了一句什么。

贵人们你看我我看你,心中哀叹,齐齐拜倒于地,口呼道:“拜见大晋梁王。”

邵勋也不让他们起身,军靴在草地上走来走去,忽地停在一人面前,问道:“步六孤氏?”

此人年约五旬,听到问话,立刻抬起头来,挤出几丝笑容,道:“正是。”

邵勋负手而立,道:“数年前,郁律南下攻我,有个步六孤氏的竖子口无遮拦,被我拔了舌头。”

此言一出,老者面色微变,其他听得懂晋语的人脸上也不太好看。

“此番大战,单于都护府向你部征集牛羊马匹,似乎被拒了?”邵勋又道。

老者闻言有些慌张,下意识看向王氏。

王氏微微蹙眉,没想到男人一来就问如此刁钻的问题,让她之前准备好的许多想法全部作废了。

“大王……”王氏斟酌着语句,正想为步六孤氏分说几句时,却被邵勋打断了。

“依制,此与叛乱无异,该如何处置?”他直截了当地问道。

王氏沉默。

步六孤眼神闪烁不定。

银枪右营的军士顶盔掼甲,虎视眈眈。

银枪中营将士则死死盯着对面的代国侍卫亲军。

代人看了看人家的器械,看了看人家的士气,看了看人家的杀气,再看看自己,顿时有些气馁。

“大王,不若罚些人丁、牛羊。”王氏终于反应了过来,只见她走到邵勋身边,仰起脸,用略带些嗔意和羞意的语气说道:“此番大战,步六孤派了三千精骑,与段文鸯将军一起防备乞伏袁池的贼人,还是有功的。罪,固然难逃,却可念其初犯,从轻发落。”

说到最后,看了眼步六孤,道:“就罚他一千帐人丁、三千匹马、两万头牛、十万只羊,如何?”

邵勋沉吟许久。

跪在地上的部落贵人们以目示意,气氛有些紧张。

王氏笃定地看着邵勋,仿佛知道他会做出什么选择一样。

果然,邵勋很快便道:“也罢,小惩大诫,以后记得这遭便是。”

步六孤有些不甘心,左右看了看,见没人为他求情,心中大恨,却不得不低头,道:“遵命。”

“若阳奉阴违,回去后便反悔,那便不是现在这点惩罚了。”邵勋说道。

说罢,他又来到另一人面前,静静看着他。

此人心下一个咯噔。

“大莫干氏(一作大莫于氏)的人,不应在太罗水么?这么远也跑过来,忠心可嘉啊。”邵勋冷笑道。

大莫干见邵勋皮笑肉不笑的,顿时有些紧张,讷讷道:“翳槐无道,自当弃他而去。”

“可我怎么听闻丘敦氏仓皇渡河之际,你部为其搜罗船只、提供牛羊了?”邵勋问道:“计有一万一千人渡河西逃,你帮了不少忙吧?”

大莫干下意识想要起身,不过很快被邵氏亲兵按住了。

“大王莫要听信谣言,此必是有人中伤。”他叫起了屈。

“此为王夫人告予我知。”邵勋说道。

大莫干下意识看向王氏。

王氏低头不语,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大莫干绝望了,又看向邵勋,道:“大王,胜负未分之前,我仍是翳槐之臣,帮他何错之有?今已知错,痛改前非,大王何必穷追猛打?若一一追究,此间诸人又有几个没帮过翳槐?甚至还为他出兵厮杀过呢。”

此言一出,众皆惊怒。

邵勋大笑,道:“还胡乱攀咬,你欲陷诸君于不义乎?”

大莫干脸色阴晴不定,不知道该继续求饶,还是干脆煽动其他人一起反。

邵勋看着他,又道:“放心,我不杀你。但你部落中那些助纣为虐之辈,这会应该已经被料理了。”

大莫干闻言失色。

“我已调岢岚劲兵及义从精骑至太罗水。”邵勋拍了拍他的脸,举步离开。

随后看向众人。

众生相各有不同。

有人低头垂视地面。

有人直接和他对视,毫不退让。

有人平视前方,无悲无喜。

“打了三年仗,日子可还过得下去?”邵勋突然问道。

众人有些不解。

那当然损失很大啊!这还用问?

别的不谈,牧场是被踩得一塌糊涂,今年牧草肯定不够繁盛,如何过冬是个问题。

说不得要宰杀一部分牲畜,而连年战争之下,牲畜本来就不是很多了,明年的日子会更困难。

“大王要拨出军粮赈济尔等,还不快谢恩。”王氏上前,大声说道。

众人恍然大悟,看在粮食的面上,更看在阵列于侧的银枪甲士面上,陆陆续续拜道:“谢大王赏赐。”

邵勋饶有兴致地看了王氏一眼。

王氏转过了头去,似乎在表示不满。而她的目光无意间与不远处的刘野那对视在了一起。

不知道什么时候,此女竟然离开了会场。

此时正骑着一匹马,臂上挽着弓,身后跟着大群羯骑,逡巡不定。

王氏仔细打量了她一下,果有几分姿色,就是对她的敌意有些大,几乎不加掩饰了。

她暗暗叹了口气。

******

穹庐之中,邵勋解下金甲,置于一边,然后安坐在毡毯上。

王氏遣散了帐中侍女,然后板着脸,坐到邵勋怀里,委屈道:“你何必在人前下我面子?大莫干这种首鼠两端之辈,我早晚要料理。”

“别来这套。”邵勋冷冷看了她一眼,道:“直接点,我不想和你兜圈子。出兵至今,只俘得兵士四千余,丁口妇孺三万,委实不太够。”

王氏一窒,看向邵勋,见他没有开玩笑的意思,便收起了脸上的伪装。

只见她沉默了一会,轻声说道:“前年北伐,前后被你弄走了六七万人,平城为之一空,还不够么?”

“数年大战下来,诸部死伤无数。有些部落见打来打去没个头,干脆迁徙远离。”

“漠北诸高车部落,往年还时不时进贡,从去年开始,贡赋断绝,显然已不把拓跋氏放在眼里了。”

“便是如今攻取了盛乐,国中亦不足五十万人,比起当年鼎盛时百万之众,不可同日而语。”

“你非要把代国都作没了才甘心么?若国中动乱,我和力真当如何自存?”

说到这里,眼圈微红。

邵勋凝神看着她,知道这是半真半假,不全是演的。

“拓跋氏被人掀翻在地对你有好处么?”王氏注意到了邵勋的动作,掉下两滴眼泪,扑在他怀中,哽咽道:“你一走就是两年,孩儿生下至今都没来看过,对我们母子不闻不问。这还不算,甫一来到盐池就耍威风,你让那些部大们怎么看我?”

“草原没了拓跋氏,还会有其他人。”王氏继续道:“卑移山以西还有拓跋匹孤的后人,你道没人投过去么?一旦让他们滋生野心,悍然东进,一统草原,真的是好事么?”

邵勋脸色稍缓。

王氏更委屈了,道:“昨日还在清算翳槐旧人,得一万健勇之士,并其家人,共五万余众,别立一部。”

“此部做什么用?”邵勋问道。

“你对力真不闻不问,我做娘亲的却不能如此。”王氏吸了吸鼻子,道:“这五万余人都是力真的部众,长大后要交给他的,是他的立身之本。你若不放心,可派一些官员过来帮着管治,我也会遣人照看。”

邵勋微微颔首,道:“此事我会考虑。”

王氏伸出手,搂住了邵勋的脖子,将脸埋在他胸口,轻声道:“你是力真的父亲,他是你的孩儿,你当然要管。回平城后,你多看看他。他两岁了,长得很像你,再大一些,恐要问我阿爷在何处。”

邵勋被这么一说,脸终于不再绷着了,道:“是我疏忽了,将来会给你们娘俩一个交代的。”

“什么交代?”王氏闷声道。

邵勋将她的脸转了过来,看着她的眼睛,道:“如果将你们娘俩接到中原呢?”

王氏心砰砰直跳,眼神有些复杂。

“在我面前要说实话。”邵勋说道。

王氏刚刚止住的眼泪又流出来了,这一次是真的难过。

“舍不得大权在握的感觉?”邵勋问道。

王氏别过脸去,良久之后才幽幽道:“三年多前,我带着什翼犍至平阳。彼时什么都没有,被人羞辱、嘲笑,心若死灰。”

“正月你送了我一个骑帽,我别提有多高兴了,至今仍记得,仍时时戴着。”

“有些时候,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别人进献上来的宝玉、美珠、绫罗绸缎,半分都打动不了我,随手就赏赐出去了。只有那顶骑帽……”

邵勋静静看着她,仔细分辨。

说这话时,王氏是真情实意,没有表演,没有虚假。

一个十七岁的女人,朝夕不保,心情大起大落之下,每一根救命稻草都会死死抓住,每一点感动都会无限放大。

即便她现在已品尝到了权力的甘美滋味,人有些变了,但三年多前那一刻的感动,却也是真的,历久弥新。

而说完这段话后,王氏便陷入了沉默之中,久久无语。

“怎么不说了?”邵勋问道。

仿佛得到了什么鼓励一般,王氏突然直视邵勋的眼睛,问道:“我现在配得上你了么?”

邵勋一愣,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王氏自嘲一笑,眼底情绪复杂,似乎有失望,似乎有庆幸,似乎有恼怒,似乎还有点释然。

“我是胡女,我知道。”王氏幽幽叹了一口气。

她内心的一切情绪,都袒露在邵勋面前,没有丝毫遮掩,也没有表演的痕迹。

她很清楚,在邵勋这么精明的人面前,掩饰、表演什么的只会弄巧成拙,只会让他厌恶、让他警惕,没有任何意义。

他不是那种一哄就找不着北的男人,他分辨得出虚情假意。

与其那般,不如大大方方地说出心里话。

要想让他相信,你先得骗过自己。

“你拥众五十万,便是一户出一丁,也有十万骑。”邵勋无奈道:“比我的骑军还多,我该问问自己配不配得上银铃你。”

“无胆之辈。”王氏状似生气地说道。

邵勋无言以对,只能转移话题道:“你既然给吾儿准备了部众,草场可划分好了?”

王氏白了他一眼,紧紧搂住他的腰,呢喃道:“他是你的种,我是你的女人,男人在身边,还费什么心力?”

邵勋闻言,心下有点受用,沉吟片刻后说道:“盐池这边就很不错,干脆赏给吾儿做牧地好了。我正有意于马邑西北置一郡——”

王氏嗯了一声,道:“我听你的。”

“听闻你筑了梁城……”邵勋说道:“云中已有梁昌县,未免重复了,干脆就叫‘凉城’吧,清凉之凉。凉城为郡,辖善无、沃阳、凉城、武成四县,治凉城。此四县百姓,你妥善安抚。从今往后,山南三郡变为马邑、云中、凉城,至于代郡么,我需得索回。”

王氏一听,气道:“你生怕我活得太自在是不?”

“放心,你可将代郡军民迁走。”邵勋说道:“况西部新得之地,亦可置定襄、五原二郡。听闻石勒与朔方郡故地的部落打了三年仗,双方都疲敝不堪,你或可趁虚袭取,再置一郡。我国中绢帛甚多,可分赏诸部大人,其心定悦。”

王氏不答。

“如何?”邵勋摇了摇她,问道。

“那个女人便是石勒之妻吧?高鼻深目之辈,眼睛还是琥珀色的,亏你也下得去口。”王氏说道。

邵勋被女人的脑回路给弄得没有脾气,只能说道:“就这么定了。”

说完,忍不住提高了声音,狠狠抽了一下女人的翘臀,怒道:“被人众星拱月飘飘然了是吧?蠢不自知!”

“那些个部大,想必你心里也清楚,首鼠两端,人心浮动。真有事的时候,能有几个肯为你力战拼杀?想真正驱使这些人,你只能靠规矩,而草原恰恰是最不讲规矩的地方。”

“我若一走,你敢说国中不会有叛乱?有些事,我都懒得多说。”

“此间处分完毕之后,你先稳一稳局面。后面我便要攻伐匈奴了,鲜卑铁骑乃我一大助力,届时需得出动七八万骑,自北向南攻伐。河南地太大了,我也管不了那许多,必然要拿出一些水草丰美之地奖赏有功之臣。官爵、金帛亦不会少,你可据此分说,相信部大们不是傻子,能看出其中的好处。”

王氏又嗯了一声,乖巧得不像话。

(本章完)

第915章 塞上江南

天色渐渐昏暗下来,邵勋上了山梁上的土城。

此城掩映在一片森林之中,夏日颇为清凉,故叫“凉城”倒也没错。

城前的草地上已经摆满了桌案、食器,亲兵、仆婢们忙忙碌碌,开始煮茶、做饭。

邵勋盘腿而坐,看着张宾递过来的地图。

自雁门关至盐池数百里,粮车络绎不绝,转运无休。

阴馆有六百左飞龙卫府兵,现在又多了五防右金吾卫府兵,算上部曲四千余人了,守卫这个总粮台没有问题。

邵慎率左骁骑卫三千人屯于善无及左近地区,总共六千将士,守住这个枢纽之地不难——善无是前敌屯粮重地。

刘闰中部数千骑活动于骆县、武成故地至善无之间,遮护粮道。

义从军、捉生、落雁三军重新调整了部署,前者被调至了太罗水,与岢岚太守刘昭征集的数千丁壮一起清剿不服管教之辈。

落雁军已经开往盛乐,归属金正指挥,捉生军调回,正赶往盐池。

濮阳府兵三千六百人负责遮护善无至盐池这段的军粮器械输送事宜,其部曲三千余人屯于沃阳故城,积聚粮草军资。

黄头军一营正在北进,就快要抵达盐池了,另外两营被邵勋留在了阴馆、善无之间,一营筑寨屯粮,一营护送役徒转运粮草。

至于各镇将所率兵马,一部发往盛乐,一部屯于平城左近,由王雀儿指挥。

从这个兵力部署就可以看出,战争进入尾声后,邵勋的心态明显发生了变化,他开始更加警惕吃了一波战争红利的王氏母子。

他最喜欢换位思考了,从王氏的角度来看,此时与他翻脸不合适,因为很可能为他人做嫁衣,毕竟她真正能依靠的只有侍卫亲军一部分——还未必尽数可靠。

另外就是兄长王丰掌握着的原代郡、广宁乌桓势力了。

这些人内部固然也有矛盾,但整体利益是一致的,他们会站在王氏身后,说是她的基本盘也不为过。

但地方上的乌桓人呢?则未必。

还有各色鲜卑、匈奴及杂胡部落,王氏对他们掌控力一般,人家也就是出于大义顺服她罢了。

但王氏本身是女人,很难让人完全服气,这些人是有可能叛乱的。

更别说新近投奔而来的西部部落了,他们的忠心更少,随时可能跑路乃至反戈一击。

邵勋不会给他们机会的。

看完地图之后,他收了起来,交给张宾,低声说道:“让万胜军调五千人进驻马邑,武周镇军沿途设栅,来往之人一律盘问,不得有误。”

“是。”张宾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邵勋又看向前方,诸部贵人陆陆续续赶来过来,与他一样盘腿而坐。

篝火点燃了起来,肉香飘了出来,让众人一直紧绷着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些。

邵勋举目四望。

哟,王氏“舍得”把什翼犍搬出来亮相了。

这个女人啊,有时候很聪明,有时候又有着女人难以克服的痼疾:容易被小处利益迷住眼。

招抚西部大人们,大部分时候由她出面接洽,各种利益勾兑,完事后才拜见一下什翼犍。

更有甚者,今天居然还问“我现在配得上你了么”。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别人或许不明白,但邵勋再清楚不过了,这是说只有皇后之位才值得她舍弃代国的利益,前往中原。

换而言之,她现在是代国太夫人,尽得平城、盛乐、东木根山,大发之下可出十五万骑。这股力量足以排山倒海,可以帮邵勋征战,扫平一切不服。

邵勋若敢娶她为妻,立为皇后,且将来他们的孩子当皇帝,她就带着鲜卑贵族入中原,人人有官当,个个有富贵,再不用过草原的苦日子,可以享受以前听都没听过的天上人的奢华生活。

邵勋拒绝后,王氏讥讽他是“无胆之辈”,邵勋也没说什么。

如果只顾眼前利益,确实可以这么做,但从长期来看,这会不是隋唐,胡汉百姓没有经过三百年的混居、融合,中原士人对胡人的接纳度有限,他死之后,国家稳定不下来。

当然,如今这个局面,其实也很难。

或许,历史上两晋南北朝三百年的混战、融合始终难以避免,不是一句话就能解决的。

总要走过这一遭,总要经历这么一出,但邵勋更想把融合带来的动乱烈度压低,不至于爆发全面战争,以便他的继承人有时间慢慢消化。

更准确地说,他想以时间换空间,把这股巨大的应力压制在漫长的时间维度内,慢慢释放掉,而不是一下子集中爆炸,如同历史上的五胡十六国一般。

这便是王氏想不明白的地方了。

中原梁国男主,娶了草原女主为皇后,她还这么年轻漂亮,当你的妻子难道亏了么?

鲜卑贵族被从天而降的富贵砸晕了,欣喜若狂,必然牢牢团结在他们夫妻身边,届时不敢杀的士族敢杀了,不敢度的田敢度了,有什么不好?

这女人!

邵勋收回思绪,看着渐渐走近的王氏母子。

“亚父。”拓跋什翼犍躬身行了一礼。

邵勋端坐不动,笑道:“什翼犍又长大了,将来必为雄武之主。”

什翼犍面无表情,王氏则悄悄看了邵勋一眼,眼神似乎在说你没安好心。

“坐吧。”邵勋指了指一旁的胡床,道。

王氏母子遂坐。

邵勋则站起身,踱着步子。

窃窃私语声渐渐停了下来。

“今年田地果园收成如何?”邵勋突然问道。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竟无人回答。

王氏眼色示意。

很快,居于云中南境的长孙部大人、代国辅相长孙睿起身道:“五果花盛时遭霜,无子,恐难得几枚果实。”

“以往如何防备的?”邵勋问道。

“往往以恶草、生粪预于园中,彻夜却霜。”

“为何不做?”

“战事一来,兵荒马乱,人丁悉发,无从做起。穄田一般无二,都遭霜了。”

邵勋唔了一声,道:“可惜了。”

“何止穄田、果园遭霜。”羊真段繁叹道:“吾自平城向西,羊水、武周川、盐池一路看来,五月牧草抽穗孕蕾时遭霜打、践踏,枯萎打蔫者多矣。至六月,新出牧草十分稀疏、低矮,今年不知如何过冬。”

邵勋听得频频点头,部大们听得愁容满面。

都是实话,骗不了人的,今年果园农田收成不好,牧草长得也比较稀疏,入冬前后怕不是要因为争抢干草打起来。

想到这里,所有人都眼巴巴地看向邵勋。

无论你讨厌他还是喜欢他,这一刻都不重要了,从他那里讨要粮食更为紧要。

从中原千里迢迢运来的粟麦,他不可能再运回去,路途损耗就吃不消,必然会将其中的绝大部分留在代国。

但问题是,粮食的分配权在谁手上?

“你们都这般难了,漠北、河西的部落呢?”邵勋又问道。

此言一出,众人面色更加难看。

妈的,还有野狗过来抢食。关键这野狗还是一群群的,还很凶狠,为了活命,什么都敢干。

“还用说么?”王丰冷笑道:“当年被猗迤征服的漠北、河西部落,必然会南下、东进。就是河南地的部落,想必也会蠢蠢欲动。这种事,二十年来哪天少了?”

气候无常,寒冷无比,漠北那些凶狠好斗的部落当然会南下,他们名义上可还是拓跋臣属呢,即“拓跋十姓”、“联盟部落”之外的第三层:“四方诸部”。

别的不说,纥豆陵部不就是漠北高车部落出身么?只不过南下年头长了,自称鲜卑罢了。

河西那边更是杂胡大本营,鲜卑、匈奴一大堆,还有从西域迁来的高鼻深目之种,一批批东进,追逐更丰美的水草之地。

西丁零翟鼠部就是典型,数万人东进,好家伙,从西域一竿子支到了河北中山郡。如此漫长的迁徙,搞不好出发前的小孩在抵达目的地时都长大了。

“都不容易啊!”邵勋感慨道。

众人不明所以,你娘的猫给老鼠哭丧,你是在笑话我们吧?

王氏则白了他一眼。

邵勋避开她的眼神。这女人啊,一旦受了宠,就会蹬鼻子上脸。

也怪邵勋,一开始还在教训这女人呢,被她带着孩子哭诉一通后,心软了抱了抱她。

抱着抱着,呼吸粗重,又解开她袍服嘬了几口,和儿子抢食吃,于是这女人便得意了。

方才骂得这么凶,晚上别猴急得爬我身上来——不过,王氏暗道那个刘野那姿色也很出众,狗男人还真不一定。

“有人去过卑移山么?”邵勋站定了,看向众人,问道。

“大王,我去过。”前年还在五原放牧的纥豆陵部大人窦勤起身说道:“昔年攻伐刘虎,一路追至朔方,其一部南窜卑移山,仆亲自带人追击,前后月余。”

“此地如何?”邵勋问道。

窦勤想了想,道:“其时八月,大风劲吹,沙尘漫天。仆细细观之,风沙多为卑移山所阻,黄河两岸风不大,土人甚至种地植果,怡然自得。”

邵勋一听,便笑道:“窦将军果然去过。卑移山西有大山阻隔风沙,东有黄河流过,水泽遍地,宜牧宜耕。别处苦寒,此地却未必。”

“卑移山多草木,远远望去苍翠如染,可放牧,可樵采。”

“山下沃野千里,水甘土活,种粟麦可得大利,甚至连水稻都可种。”

“南缘山林草泽间,黄羊成群、野鹿遍地,豺狼虎豹居其山,有射猎之趣。”

“又多奇木、异卉、良药、竹林,此皆资财也。”

“野马、野猪、雕、鹘随处可见,随便进山一趟,鹿皮、马革、白羽、乌羽、白胶、杂筋唾手可得。哈哈,说得我都想去驰猎一番了。”

说罢,他拍了拍手,让人拿来地图举着,然后指着上面几字形的黄河,道:“河南地大着呢,盛乐左近是一处好地,五原、朔方亦是好地,但都不如卑移山。昔年贺兰部便在此地驻牧吧?若非与拓跋氏联姻,想必也不会北上、东进。这是好地方啊,不愧‘塞上江南’。”

“塞上江南?”众人都有些惊讶。

“我还能骗你们不成?”邵勋脸一落,不高兴道:“若不信,遣人去一趟意辛山,问一问贺兰氏的人便知。”

黄河百害,唯富一套。

那么,呼和浩特所在的前套、巴彦淖尔所在的后套,以及宁夏所在的西套,到底哪个好呢?邵勋觉得西套更好。

因为黄河流经这里时,开渠引水灌溉,多为自流渠,无需建提水车,而土壤肥力又很不错,西边还有贺兰山阻挡风沙,条件是真的好。

历史上另一个小冰河期,即五代宋初时,党项人便在这里耕牧。

西夏立国后,更是种了许多水稻。由此可见,在水资源相对匮乏的牧区,宁夏真的是得天独厚的宝地。

至于鲜卑人么,他们从未涉足过此地。

后汉初年,刘秀内迁了许多乌桓部落,各分派牧地给他们,因为彼时盛乐、五原一带被朝廷直接掌控,故没有划分出去。

东汉的边防体系收缩之后,便放弃了盛乐、五原,于是这两地便成了势力真空。恰好拓跋鲜卑南下,抓住了时间窗口,抢在乌桓人、匈奴人之前,将这两地夺了下来。

盛乐可以说是拓跋氏的“龙兴之地”,但他们日渐强大之后,首先把目光放在同样被汉朝放弃的平城,即东进,而不是西进。

彼时羌乱多年,三辅都混乱不已,东汉朝廷在西边、北边早扛不住了,崩溃式收缩,关中更是一大片胡人,鲜卑人可能觉得南下接触关中没什么意思,不如吞并乌桓王库仁的地盘,通过太原与中原接触。

所以,他们至今都没考虑过清理整个河南地,一统各色杂胡部落。

邵勋给出了另一个思路:别老想着祸害中原,去河套地区作威作福不好么?

呃,对鲜卑贵人们来说,还真不太好。因为那些吊部落野蛮愚昧,还挺凶的,没那么好打。

如果光凶悍野蛮的话,倒也不是不能对付,问题是那些部落穷啊,抢不到多少东西,没劲,还不如“南图”。

当然,现在南图也很困难,盖因中原出了个邵贼。

真真左右为难。

邵勋一看他们表情,就粗粗了解了其心思。

想了想后,只听他说道:“河南地广阔无比,水草丰美、宜牧宜耕之所不知凡几,我只取上郡一地,余皆可付予诸君。打了胜仗,地是你们的,朝廷会下旨册封,我亦有布帛赏赐。若觉得资粮不足,还可拿人丁来换。”

人丁换粮食?众人心神大震,这是怎么个换法?梁王到底是什么目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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