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9章 黄台瓜辞

李俶这句话,听起来是在重申仆固玞战死的壮烈。可落在李亨、张汀耳里,却听出了他断定薛白不在九成宫的意思,换言之,李俶认为李倓有可能是在谎报军情。

张汀眼里便浮起微不可察的笑意来。

李亨则认为不排除薛白安排了三千疑军而本人领小股人马绕道的可能,决定派人前往支援。

此行更重要的一件事是探明李倓消息的真伪,人选必须得是他能信得过的心腹,他思来想去,最后确定了鱼朝恩。

鱼朝恩很早就与东宫亲善,陈仓之变后先是追随李亨,后来又替他出使蜀郡,捧回了国宝以及李隆基的认可,可谓是忠心耿耿,自是值得相信。

“到了九成宫,若遇薛逆,速遣快马来报。若未遇敌,则探清此事原由。”

“奴婢领旨。”鱼朝恩一听就知主上心有疑虑,否则大可不必加后半句话。

待他准备离开行宫时,却有一宫人赶来拦住他,悄悄带着他去见了张汀。

张汀此前曾有意与李倓合作一起对付李俶,她让李辅国前去试探口风,结果李辅国回来之后说“建宁王不但痛叱了我们,还要在陛下面前告状。”

如此一来,她想着反正早晚都得把李俶、李倓全除掉,趁着如今能除一个是一个,遂吩咐鱼朝恩道:“薛逆若未攻九成宫,建宁王假传消息可疑;薛逆若真去了,那建宁王是如何提前预料到的?此事你也须得查清。”

鱼朝恩听得懂,连忙应下。

没想到,这日竟还有人拦住了他,是李俶、李泌。二人似早有预料,在城北门处等着,李俶一见鱼朝恩便质问道:“出宫前你见了谁?”

“奴婢自是见了陛下。”

李俶脸色严肃,道:“休当我不知,你若敢助纣为虐,害我兄弟,休怪我不饶你。”

鱼朝恩无奈,只得应道:“殿下误会了,奴婢绝无此心,一定如实把在九成宫所见告知陛下。”

待他赌咒发誓,才终于得以脱身,自去城外兵营领兵。看着他的背影,李俶看向李泌,感慨道:“幸得先生料事如神,看破了那毒妇的诡计。”

李泌道:“防得了一时,防不了一世啊。”

“大局为重。”李俶道,“待收复了二京再着手对付毒妇不迟。”

~~

两日后,鱼朝恩飞马带人赶到九成宫,登上高处一看,确实城东有鏖战过的痕迹,城外也有敌军的营地。

营地不大,能看到有旗帜竖在营前,可却未见到有人马出营。

“薛白三日不曾攻城。”李倓道:“我推测,他是绕道了。”

鱼朝恩问道:“建宁王可有派兵探过?”

李倓道:“此前九成宫兵力稀少,我恐中计,不敢冒然出城。如今援军来了,自该去打探一二。”

由此,他们派出哨马,去往那座小小的营寨。

从城头望去,能见到那几骑哨马先是远远地往营中窥探,之后逐渐凑近,往里射箭,甚至跃过濠沟,绕过拒马角。过了不多时,有二十余薛逆的骑兵带着旗帜从东面奔走了。

“看来,是个虚营啊。”鱼朝恩感慨道。

李倓皱眉道:“薛白绕道了,此事当尽快告知父皇,使凤翔早做准备。”

鱼朝恩目露思量,问道:“圣人已遣将来守九成宫,奴婢请建宁王亲自回去禀奏圣人,如何?”

九成宫墙高险固,只要兵力足够,李倓是能放心的,相比而言他更担心凤翔,遂答应下来。且他行事雷厉风行,竟是当日就点齐人马,一路疾驰,在当天夜里就赶到了凤翔城下。

城中守军自是不会开门放他们入城,鱼朝恩只得跟着李倓露宿了一晚,受尽了被蚊虫叮咬的苦楚。

好不容易捱到天明,他们觐见李亨,把在九成宫的遭遇禀明。

“看来是虚惊一场了。”李亨这几日也因思虑此事而没睡好,神态都显得有些疲惫,闻言方才舒了一口气。

李倓提醒道:“薛白偷袭凤翔之心不死,或有绕道来攻的可能。”

“朕既已提前知晓,他还如何偷袭?”李亨语气平淡,道:“此番多亏你警觉,去养养伤吧。”

李倓确实是受了不小的伤,得父亲关心,谢恩告退。

待他离开了,李亨才问道:“九成宫是怎么回事?”

鱼朝恩连忙跪在地上,磕头道:“奴婢斗胆进言,恳请陛下恕罪。”

“说,朕不怪你。”

“奴婢所见,建宁王似乎是在谎报军情,薛逆在城外的兵营其实是假的。他恐怕是想让陛下遣更多兵马由他统率,未料,圣人遣的是老奴,不能听他号令。”

李亨倏然站起,踱了两步,问道:“三郎身上的伤也是假的不成?”

鱼朝恩道:“若建宁王有伤在身,岂能快马颠簸跑回来而面不改色?”

关于李倓的野心,李亨已不是第一次听说了,眼中当即有了猜疑之色,转向李辅国,问道:“你觉得呢?”

李辅国躬身禀道:“奴婢忽然想到,当年太上皇误信了奸佞,另立庆王为储,建宁王遂投奔到庆王门下。”

一句话,李亨的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觉得李倓连父子情义都不顾念,还有什么是做不出来的。

“两京未复,国事未宁,朕焦头烂额,这等时候,他还只顾争权夺势,不顾大局。”

李辅国感受到气氛到了,连忙故作惶恐,又道:“圣人息怒,建宁王文武双全,才干非凡,想多为社稷出力也是有的。”

“你不必替他藏着掖着。”李亨道:“朕知道,他素来心高气傲,想争太子。”

鱼朝恩听了,应道:“奴婢有一主意。”

“说。”

“圣人何不早立国本,以安人心?广平王成了太子,建宁王的心思也就淡了。”

李亨摇头道:“此事朕早与李先生商议过,他让朕收复二京、迎回太上皇之后请太上皇定夺,方为人子本份。”

鱼朝恩禀道:“情形有变,圣人何不再问问李先生?”

李辅国闻言,遂看了鱼朝恩一眼,却没说什么。

李亨觉得有道理,遂又召来了李泌询问。

这个问题灵武称帝后,李泌已为李亨解答过一次了,此番再听,李泌当即意识到有人要害自己,连忙施礼道:“臣依旧以为此事暂时不可,而陛下再三相询,必是有人欲离间臣与广平王。臣请陛下遣人问广平王,他必以收复二京为先、以陛下声望为重,坚决辞位。”

李亨只好又遣人出城去问正在统兵抗敌的李俶,如李泌所言,李俶果然坚决不肯此时受太子之位。

两相比较,这個长子确实是稳沉孝顺得多,而三子李倓所为实是让人不放心。

李亨遂让李辅国与鱼朝恩再去询问李倓从九成宫带回的士卒,九成宫一战到底是怎么回事……

经此一事,李泌预感到了风雨欲来,不敢再过多干涉李亨的家事。

其后两日他忙于实务,李倓前来找了他两次,他都避而不见。因深知一旦相见,反而会给彼此招祸。

等到第二次,李泌不得不小声提醒来人道:“眼下建宁王不该来,劝他好好养伤,切勿多走动。”

“建宁王实有要事与先生相商……”

说话间,哨马赶来,语速飞快地禀道:“陈仓消息,回纥骑兵已驱退田承嗣部,很快就要回师了。广平王请先生军议。”

李泌点点头,当即回了元帅府,与李俶、仆固怀恩等将领商议退敌一事。

众人商议妥当,把主动出击的时间定在两日后,并派快马联络叶护太子,让其回师后直接攻薛逆的后阵。到时击退了城外三千精骑,要不了多久,郭子仪势必在河东、河南有进展,长安支撑不住,大局也就定了。

至于李倓所言的那支攻打九成宫的叛军,李俶遣了哨马去探,并未发现踪迹。若非李倓虚言,那便是有一小股兵马去试探性地进攻之后又退了。总之,这边已有防备,当不至于被偷袭。

入夜,李泌才走出了元帅府,看着英姿矫健的李俶翻身上马,率部离去,目光中显出欣慰之色来。

“李先生!”

却有人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拜倒道:“求先生救救建宁王!”

“出了何事?”

“圣人……圣人要赐死建宁王。”

李泌大为惊讶,连忙向行宫赶去。他素来仙风道骨、从容不迫,今日跑得太急,摔了两跤,却也顾不得身上沾到的尘土,慌忙奔到行宫,掏出信令往里赶去,也只有他,能有随时来见李亨的特权。

前方,终于看到李倓那英挺的身影跪在大殿前,手捧着一个酒壶,周围站着一众禁卫。

“建宁王!”

李泌大喊着出言阻止,一众禁卫赶上前拦住了他。

李倓没有回头看,高高仰起头,提起酒壶,把鸠酒灌入喉中。火光中,能看到他的喉头上下滚动,这番豪饮尽是酣畅淋漓。

“建宁王!”

李泌瞪大眼,死死盯着那画面,聪明如他,也未曾料想到在自己权逾宰相的情况下,竟还是出现了皇室父子相残的一幕。

“放开!我要见陛下!”

他奋力挣开了禁卫的阻拦,他们也不敢真的伤他,任他冲到了李倓身边。

李泌会医术,提起那酒壶闻了闻,用手指沾了些残酒尝是哪种毒药。濒死的李倓却是拉了拉他,道:“不要抗旨……”

“出了何事?我们会劝陛下回心转意。”

“这是我们李氏……的宿命,躲不掉的。”李倓的脸色渐渐发青,嘴角却浮起了释然的笑意,喃喃道:“请先生劝陛下,不可倚仗宦官,不可妄信妇人,不可轻视回纥、吐蕃……”

他有些记不清了,原本强壮的身躯因为痛苦而抽搐着,在地上挣扎了两下。

胃里的剧烈绞动使得他满头都是密汗,仰天痛叫,然后他悲从中来,大哭道:“苍天可鉴!苍天可鉴……”

悲哭声戛然而止。

李泌缓缓伸出颤抖的手,探到了李倓的口鼻下,发现已经没了气息。

他不敢想象,李倓会死得这般突兀,呆愣在了那里。许久才站起身踉跄了两步去求见李亨。

~~

“朕难道不伤心吗?”

李亨头发也没梳,背也塌着,十分颓废地坐在那,喃喃道:“虎毒尚且不食子,朕却不得不杀自己的儿子,难道朕的心里不痛苦吗?”

李泌道:“自古父子相疑,常有亡国覆家,陛下如何不召臣相商?”

话到一半,他自知失言,停了下来,道:“臣不知建宁王犯了何事,也许是被冤枉的。”

李亨摇了摇手,道:“他为朕立了不少功劳,却没能掌兵,心中有不平气,先生自己看吧……事实确凿,朕为了社稷大计,再心如刀割也只能杀了他。”

那是随李倓守九成宫的禁卫的供状,李泌只看了几眼,脸色已变。

依供状所言,自长安出逃之后,李倓统领禁卫,每接战,身先士卒,在军中声望甚高,认为只要谎报军情,就能讨来兵马。至于砸塌城墙的火药,则是李倓以前投靠庆王时得到的,他还时常派心腹高小艺到所谓的“敌营”中传信。最后说李倓打算养一支私兵,扮成叛军绕后,击杀李俶。

“此事必是有人在害建宁王。”李泌笃定道,“广平王、建宁王兄弟一向和睦相亲,此供状所言,断无可能。”

他想起当自己意识到有人进谗时,竟顾着自保,而没有料到最后会害到李倓,不由悔恨交加。

“先生不必再说,他性情一向偏激,当着朕大打出手不是一次两次了。是朕疏于管教,以至酿成大祸。”李亨本就悲伤,涕泪交加道:“此事已了,且顾眼下的大局吧。”

“臣幼时听过一首《黄台瓜辞》,陛下可曾听过?”李泌低声念道:“种瓜黄台下,瓜熟子离离。一摘使瓜好,再摘令瓜稀,三摘犹尚可,四摘抱蔓归。”

这是章怀太子李贤的诗,李贤是高宗与武则天的次子,最后被逼得自杀了。这首诗以摘瓜喻骨肉相残,讽刺的是武则天。

李泌言下之意很明朗,担心李亨身边会再出一个武则天。

~~

“我与那毒妇不共戴天!”

李俶得知自己的兄弟被害死了,如遭雷劈,失神了许久之后万分悲恸,甚至失态,直说要杀了张汀。

“慎言。”李泌劝道:“当此时节,还是以战事为重,冒然动作,反而让张淑妃找到机会向陛下进谗。先收复二京,迎回太上皇。”

李俶悲痛不已,唯有含泪答应。

而让他更难过的是,失去了至亲骨肉,他却还得忙于战事,不能亲自去为李倓翻案。

“先生,都是我的错啊。”李俶愧疚道,“先生分明已提醒过我,鱼朝恩恐为毒妇利用,我却未加重视,以为恫吓他两句足矣。”

“逝者已矣。”李泌道:“眼下更重要的是保护好伱不被张淑妃所害。”

~~

张汀听闻李倓已死,略有些遗憾,叹息了一声。

“不识时务。”她如是评价道,“原还想与他联手的。”

从她的利益角度出发,李倓死了对她意义不大,目前她最忌惮的还是李俶、李泌。

李泌看似公允,既拦着她成为皇后、也拦着李俶为太子。但回了长安,李俶的太子是稳的,她的皇后之位却未必。而若现在册立,她的儿子就是嫡子,李俶也有战死的可能。

李辅国是奉李亨之命来告知张汀消息的,结果却与她商量起来,低声道:“建宁王注定要死的,可因他之死,李泌在陛下面前念了《黄台瓜辞》。”

“这是冲我来的。”张汀目露狠意,“早晚得除掉他。”

之后,她有些疑惑地瞥了李辅国一眼,问道:“为何说李倓注定要死?我分明是临时起意对付他的。”

李辅国略略一愣,答道:“此前,他投靠庆王,圣人心中早有芥蒂。”

张汀点点头,眉头再次蹙起,继续思忖着如何对付真正重要的敌人,结果却发现,此事之后却是更难了。

~~

次日,李辅国去为李倓办丧时又遇到了鱼朝恩,两人目光相对,点了点头。

“此间诸事就烦你代劳了。”

“李公客气。”

李辅国点点头,气度比往日更威严了些,他步入灵堂,见到小蛾子正披着麻衣跪在棺材后恸哭,便上前去拉住她的手,道:“随我走。”

“狗儿哥……呜呜呜……郎君没了……”

“是啊。”李辅国道:“但我与以前不同了,现在我能保护你照顾你了。”

他努力显得悲伤,可眼神里的笑意与憧憬掩都掩不住。

“圣人说要把整个合阳都给我当封地,我们那小小的马岗村当然也包含在里面。以后我带你回去,所有人都会羡慕你,你知道我的官有多大了吗?”

小蛾子只是哭。

李辅国便有些不悦,他的时间很赶,还有许多事关大唐社稷的要紧事等着他为圣人办。可她却只会为了旁人哭哭啼啼,耽误工夫。

果然,没多久就有人匆匆赶过来,请他早点回行宫。

“出了何事?”

“安西军有将领遣人来了,称有贼军到了安定城下,要切凤翔的粮道,有一队要入城的辎重差点被劫了。”

李辅国闻言讶然,这次收复长安,李亨并没有任命封常清为主将,而是命他保证后方的粮草辎重线。如今,封常清的人来,岂不是说薛白有可能绕到了凤翔府的后面。

那难道李倓说的军情还是真的不成?

他急着回行宫,连忙拉起小蛾子,道:“别哭了,随我走。”

“我要陪郎君!”小蛾子不走,挣扎着哭道:“狗儿哥……你拉痛我了……”

听得“狗儿”这称呼,包括那递话的信使在内都愣了一下,看向李辅国。

“别叫我狗儿哥。”李辅国小声道。

小蛾子却不管,又扑到了李倓的棺材上。

此时城外远远地有号角声传来,那是李俶正统领兵马出发,主动出击叛军。足可见西京凤翔的忙碌了。

李辅国终于顾不上小蛾子,吩咐两个心腹把她带到安全之处,自己则去与鱼朝恩低声商议了两句什么。

在他身后,小蛾子哭着闹着不肯随他的心腹走,他听得皱了皱眉,引着鱼朝恩更往前走了几步,道:“说是假的,如今却绕到了后面,如何与圣人交代?”

“未必是同一支兵马。”鱼朝恩道,“军国大事,我还能胡说不成?”

李辅国道:“你们既派哨马去探过了,那……”

“嘭!”

忽然一声响,小蛾子的哭闹声戛然而止。

李辅国回过头,当即愣在那了。他目光落处,小蛾子已经一头撞死在李倓的棺材前了。

有一瞬间,这让他觉得自己做的一切都失去了意义。

很多年前,他是为了她才入宫的,一开始他不知道那一刀割下代表着什么,等明白的时候连悲伤都来不及;他也是为了她,才背叛内侍监,彻底倒向李亨,当时若出意外便是死;还是为了她,他才对李倓心生恨意,于是进谗言除掉了这个英姿勃勃的贤王……

李辅国失魂落魄地走到了小蛾子的尸体前,跪在那,颤抖着唇,喃喃道:“你怎么可以?怎么可以?你还没感受到我比他好。”

他是真的认为自己能比李倓带给她更多,以非常自信的口吻,俯在她耳边,低声道:“我比李倓要强得多,我比他有权得多,是我要了他的命,我只用一句话就要了他的命,我更能保护你。”

说话时,李辅国的手掌不自觉地张开,像是想要握住什么,也许是权柄,也许是命运。

“也不甚漂亮。”鱼朝恩走了过来,尖声尖气地道:“不值当的。”

“你不懂。”

“呵。”鱼朝恩轻笑着又走开了。

李辅国眯着眼,盯着他的背影,有一瞬间想到,其实除掉李倓并不是白费……

“轰隆!”

远处忽然传来了巨响,李辅国吓得摔在地上,茫然转头望去。

刹那间,他想到了很多事,比如薛白,以及安西军送辎重的队伍……西京凤翔原本不该出这样的纰漏被人钻了空子,可近来所有人的心思都不在战事上。

李辅国倏然爬起,往行宫冲去。

危难关头,他要第一时间赶到圣人身边。

在他身后,小蛾子的尸体依然躺在那,血渐渐在她身下汇聚,如同绽开了一朵红色鲜花。

(本章完)

第500章 富贵险中求

汧阳。

此地亦属凤翔府,北与陇州接壤,汉武帝曾于此拒匈奴于陇山之外,丝绸之路由此过陇关通过西域。

七月流火,暂时驻扎在汧阳的士卒们正在清点粮草,为首的将领名叫武就,因西京不停地遣人来催促而有些焦头烂额。

见武就如此,他麾下的主簿不免抱怨道:“要不是圣人以房琯为帅,让节帅统兵,早就平叛收复二京了。”

“岂这么简单?”武就擦了擦脸上的汗水,道:“我们的兵士都是来自安西,不畏寒,却怕热,如今是最热的时候,不用我们当主力是对的。且朔方、安西都是强军,不可厚此薄彼,故而以房相公为统帅。”

“考虑得是周全,可惜败了哩。”

“慎言,如今是在京畿,不比安西。”武就训叱道。

“可若不再安定下来,吐蕃军都要打到陇州了。”

武就目光忧虑地转头向西北方向看了一眼,道:“节使自有分寸,不需你操心。”

自安禄山叛乱以来,吐蕃一直在试探性地侵占大唐的疆域。先是,哥舒翰所收复的黄河九曲、青海湖等地相继归了吐蕃,前阵子蕃军又过了临洮,离陇州已经不远了。

封常清认为,等到了秋日丰收之际,吐蕃很可能大举进犯陇右,对陇关进行试探,可朝廷正忙着收复二京,根本无暇顾及此事。最后,李泌以安西士兵不耐炎热为由,劝圣人让封常清驻守陇关,但也抽调了一部分兵力交由房琯,结果在渭水大败。

武就心中是有些不满的,他这些年饱受戍边之苦。这次平叛却让他感受到,他们拼死拼活开疆扩土,关中权贵像是根本就不在乎。

正在此时,有士卒从城头上跑来,禀道:“武判官,有信使求见。”

武就于是过去相见。

那是一个脸色黝黑的年轻人,很有锐气。见了武就,便以一种疑惑的目光打量着,以试探的语气问道:“你是安西节度判官?”

“不错。”

“山头先生?”

“什么?”武就一讶。

“敢问判官贵姓?”

“你找我,却问我贵姓。”武就道:“姓武,文水武氏。你可是有信件要交给我?”

信使踟躇了一会儿,并未拿出信件来,只道:“受人之托,递一封家书。敢问,安西节度判官只有一人吗?”

武就闻言就笑了起来,道:“你原是要找岑参。他代我为安西节度判官,可我还未授新职,安禄山就叛了。所以军中把我们都呼为判官。他去了平凉公干,你可把家书给我吧。”

信使没想到还有这等事,愣了愣,方才有些迟疑地把信拿了出来。武就一把接过,看了一眼,见信封上是岑参的兄长岑渭的署名,他也没想别的,放走了这信使。

是夜,武就回想起这件事,隐隐意识到了有哪里不对。他其实与岑参兄弟关系都不错,识得岑渭的笔迹,与信封上分明不同。

他遂裁开那封信,然而让他意外的是,里面竟是一张白纸。

次日便派出游骑往南边驿站去询问那信使的来路,结果却更让他大吃一惊。就在今日清晨,有一支骑兵以安西节度判官的行文,调走了放在驿站转送的五百石粮草辎重。

武就敏锐地察觉到此事有蹊跷,遂命人守好城池,他则点齐城中骑兵,带着二百余人拼命向南追去。

狂奔三十余里,终于看到了前方正在押送粮草南下的兵马。

“停下!”

武就麾下士卒大喝,驱马过去拦下对方,质问道:“你等是奉谁的命令调粮的?”

遂有一个孔武有力的将领披甲而出,神色严峻地应道:“西京粮食紧缺,广平王正率军抗敌。命我等尽快把粮草运过去。”

这批粮草本就要运往西京,但如今陇州已开始收麦。武就人手不足,原想着过几日就一道转运。此时目光看去,却见对方竟有一千余骑护送。

只有五百石粮草,这一千余骑却是一人三马。把粮草直接挂在马背上,队伍中还有许多空马。且观他们分明都是骁骑,胯下多是良驹,用来押送粮草,未免大材小用了。

若说是西京派精锐来护送粮草,那也该是勒令他尽快征更多的粮,组织马车、力役运送,他们只管在两翼随行即可。

种种可疑之处,武就脑中不由浮起一个猜测来——岑参可能是暗中归附了庆王,并给叛逆令符军状,使之能悄然行军汧阳,至于昨日那个信使,想必是打算到汧阳城中联络岑参,没想到遇见的是他这個“武判官”。

怎么办呢?

他兵力不如对方,此事若是冒然喊破,双方兵戎相见,未必能占上风。最好是假装没有看穿,保住性命,再派人告知西京。

“原来如此,盼望广平王大捷。”武就故作平静地抱了抱拳,正要走开。

“武判官。”忽听有人唤了他一声。

武就勒马看去,惊讶地瞪大了眼,只见一个英姿勃勃的年轻人披甲而来,气度雍容。

他认得对方,那是几年前了,当时对方罢官,陇右、范阳等节使都想将其招入幕府,武就也代表安西军送去了聘书。彼时,对方还是名扬长安的“薛郎”,如今却已是冒名雍王李倩,意图颠覆大唐的叛逆了。

可薛白怎么敢轻骑深入,出现在这里?

有个一瞬间,武就并不敢认出薛白,生怕立即刀兵相向。但薛白却显得很坦然,驱马到了他面前仅两步的地方,笑道:“久违了。”

武就不知所言。

薛白道:“我之所以亲自来,就是为了避免一些能够避免的恶战,尽可能地说服你们。我们不是叛逆,庆王原是皇家长子,正式册封过的储君,于倾颓之际孤守长安,登基称帝名正言顺,乃大唐正统。李亨勾结吐蕃,矫诏来犯,方是乱臣贼子,而今伱要附逆不成?”

这次,薛白运气很是不好。他原是亲领四千骑奇袭凤翔,结果被李俶阻截;他遂分兵一千绕道九成宫,结果遇到了李倓;再北绕,计划联络岑参作为内应,结果岑参没找到,反遇到了武就。

果然,武就并不认同他,道:“我亲眼所见,太上皇传国宝于圣人……”

“太上皇老而昏聩。”薛白毫不客气地道:“大唐成了如今的样子,便因为太上皇错了,你要跟着他一起错下去吗?”

这些关乎大义的言论并不足以说服武就,两边都说自己是正统,同样是皇子称帝,谁有望更快平定局势,谁就能得到臣子们的支持,如今在他看来,李亨的兵势要更强些。

武就道:“我只管奉节帅之命行事。”

他正在寻找合适的时机撤走,再派快马通报西京,并将此事禀报给封常清。若是交战,他也有信心能逃,毕竟他人手虽少,也是骑兵,肯定不至于被全歼。

薛白也知,若不能说服武就,誓必要走漏消息,便道:“为你引见一人。”

武就还以为是自己某个亲属在薛白军中,却见薛白向一员将领招了招手,喊道:“张光晟!”

那将领身材高大,脸上伤痕累累,一道道刀疤虬曲盘桓,连面容都看不清,甚是可怖。唯透出一双极是锐利、通透的眼睛。

“张光晟?”

武就听到这个名字还是愣了一下,目光直直地看着对方,许久,他摇了摇头,道:“不,你不是张光晟。”

因为同在安西军中,武就其实认得张光晟,那是高仙芝身边的一个亲兵,身材高大、相貌英俊,而且年纪很轻。但眼前这人不光是毁了容,而且两鬓已经有了白发,必然不会是张光晟。

一枚兵牌被拿出来,抛到了武就手上,武就接过一看,上面是“安西军队佐张光晟牒”数字,另一面,磨损了良多且沾着血的纹路证明确是安西军中之物。

“你怎么会有?”武就问道。

“我当然有。”那被称作张光晟的男子开口,声音沙哑,透着沧桑。

武就一听这声音,如遭电击,当即直了目光。

张光晟看着他,道:“多年未见了。”

武就不可置信,翻身下马,两步奔到张光晟面前,抬头看去,迟疑道:“节……节帅?是你吗?”

“不是什么节帅了,我如今就是张光晟。”

武就一脸震惊,看向薛白,问道:“这是,这是如何回事?”

薛白没说话,只是道:“樊牢,你与他说吧。”

~~

樊牢是一个颇有勇武、且义气深重的游侠好汉,跟随薛白多年,如今官位权职都已不低。

但他始终不认为自己能成为一个名将,因为他亲眼见过真正的名将是怎么落败的。

平叛初期,当薛白还在河北挣扎,樊牢曾援守洛阳,随着高仙芝接连败退,含嘉仓无粮,说好的赏赐发不下去,士卒们鱼龙混杂怨声载道,东都官员各怀心思……终于,他们退到了潼关,圣人派宦官吴元孜来斩杀高仙芝。

于是,樊牢与偃师县丞颜春卿一起为高仙芝奔走,他们去求见了彼时在哥舒翰军中任行军司马的颜真卿,试图请哥舒翰出面拦下吴元孜,再上表求情。

然而,他们还在商议,便听到了潼关城头上刑场上高仙芝的悲呼,以及安西士卒们的怒吼。

“长安日远,谒见无由,潼关路遥,陈情不暇……”

“冤枉!”

“冤枉!”

在洛阳招募的兵士们说高仙芝克扣赏赐,可高仙芝带回来的亲兵们却不依,激愤之下竟是杀上城头,直冲到吴元孜身前。

樊牢登上城头时,见到的便是那样的乱象。他心中对昏庸的圣人已经失望至极,乐得看安西士卒们杀掉宦员、救走高仙芝。

然而,正在此时,颜真卿却是喝令“住手”,并要求樊牢去拦住安西士卒,之后说了一番话。

“你等糊涂!今日杀中使、救高将军,逞一时之快,那哥舒将军是放你等出城不放?若不放,你等必死。若放,朝廷降罪于他,则潼关必破,你等便没有妻子儿女在关中吗?!”

一番话,瑟瑟发抖的吴元孜终于看到了求生的希望,连连称是。颜真卿便将诸士卒赶下城头,表示既往不咎。

也就是在此时,一个年轻的安西士卒站了出来,道:“我愿代节帅死!”

“你代不了。”吴元孜指着他,尖声道,“我奉诏前来,必是要带高仙芝的头颅回京。”

那士卒不理,拿出匕首便在脸上狠狠划了一刀,鲜血直流,又道:“我愿代节帅死!”

“你!”吴元孜连忙看向颜真卿,道:“颜司马,还不处置了这贼子?”

“张光晟,你退下。”高仙芝喝道。

“我愿代节帅死。”

一刀又一刀,那名叫张光晟的士卒接连划了二十余刀,把自己的脸划得血肉模糊,吓得吴元孜胆战心惊,也使得颜真卿、樊牢等人动容。

“颜司马,你说句话啊。”

颜真卿长叹一声,道:“就请中使回长安以后说,高仙芝无颜面圣,割面谢罪了吧。”

是日,随着吴元孜一声“斩”,一颗血淋淋的人头从潼关城垛处落下,掉在沙地当中,滚了滚。

高仙芝手持一把匕首,指向他那张以俊美著称的脸,一刀、一刀……直到把自己割得形如鬼魅。吴元孜确认不会有人能认出他,方才敢放他离开。

“今割面以谢陛下。”

高仙芝喃喃了一句,从张光晟的尸体里掏出一枚安西军的牒牌。

从此,他便成了张光晟。

~~

武就听罢樊牢的述说,先是不信,再看了看面前的张光晟,恍若梦中。

他在马前拜倒下来,道:“若封节帅得知此事,一定会欣喜若狂的,还有李嗣业,他若是再见了节帅,都不知能喜成什么样。”

“你呢?”张光晟问道。

“自是欣喜。”

“你想平定贼寇,还是想立拥立之功?”张光晟再次问道,语气有些冷峻。

面对当年在西域的同袍,他并不显得热情,反而有些提防之意。他并不在乎是哪个皇子夺得皇位,他只在乎自己没守住洛阳,就必须马踏范阳、平定贼寇,赢回失去的尊严。

守住长安的庆王,自然比逃到朔方的忠王要合他的心意。

薛白冷眼旁观着,等着武就的反应。

于薛白而言,张光晟是他一张很大的底牌,不仅是勇猛善战,能独挡一面,还有着相当高的威望。他正是派他到上党,说服了曾经在他麾下的安西军名将程昂,让程昂出兵河北,逼走安庆绪。

之所以敢奇袭凤翔,也正是因为有这个曾经奇袭小勃律的一代名将。

绕道九成宫、绕道陇州、冒充安西军,这种种主意在薛白看来是太过冒险的,反而是张光晟一心要复刻他在西域的辉煌,强烈怂恿薛白这么做。今日这一千人,恰似当年攻阿弩越城的席元庆兵马。

当然,有一个看似更便利的办法,就是让张光晟直接去见封常清、李嗣业,也许能说服他们反戈。但只是也许,毕竟个人之间的关系再好,未必能左右大事上的决定。这些年,他们都已见识过太多为了权力的背叛。

眼下连能否说服武就都不好说。

许久,武就终于应道:“愿随节帅效犬马之劳。”

当年他曾替安西军招募薛白,如今,他们终于可以并肩作战了。

于是,队伍继续押着粮草往西京凤翔而去。

~~

凤翔。

城门处,武就有些紧张地递过了牌符与公文,道:“安西军判官武就,前来运粮。”

他并不认为自己能轻易诈开城门,因为他们这支队伍伪装得并不是很好。士卒彪悍,马匹奇骏,带的粮少却人人披甲,守城的将领只要留心观察,很可能就要识破。

要知道,如今这座城池,可是汇聚了许多的当世名将。

但没办法,军情紧急,薛白没有时间再耗下去,否则回纥骑兵就要回师了。

“总算运来粮草了。”

今日责任城中守事的将领名为孔德耀,原是禁军中的校将,巴结了李辅国而入了李亨的眼,授了金吾将军,负责西京防备。

当然,金吾将军之上还有金吾大将军,那金吾大将军原是个骁将,在西逃的路上追随李倓,战必争先,护卫了李亨的安全,但前几日已经被罢免了,自然是因为牵扯到李倓想要谋害兄长的大案。

孔德耀这两日正忙着清洗军中不服自己的人,连续换了好几员将领,正愁不能赏赐心腹,眼看有粮草送到,便想利用权职之便扣下来一些。

毕竟之后还要给李辅国送礼。

“运到那个粮仓。”孔德耀遂抬手一指。

武就没想到这般轻易就能蒙混过去,反而愣了一刹那,然后挥手让队伍运粮入城。

于是,一列列精锐骑兵缓缓穿过城洞,直到千余人都入了城,孔德耀才问道:“粮草呢?就这么一点?”

“后面还有。”张光晟抬手一指西面。

孔德耀于是伸长了脖子去看,皱眉道:“有吗?”

阳光映在刀上,光芒一闪。

“噗。”

一声响,张光晟已把孔德耀的头提在手里,大喊道:“王师平叛!不想附逆者立即投降!”

虽然守洛阳他失败了,但他早与薛白说过他有信心能奇袭凤翔,今日势必夺下此城。

于是,他与薛白、姜亥、武就等人当即分兵去夺各个城头,以防备李俶回师。如此,一千人的兵力就有些不足,必须快,控制了城池,便可等外面的三千精兵接应。

樊牢则去取李亨。

“杀啊!”

凤翔行宫并没有宫城,只有一道道简单的院墙,樊牢担心在门口厮杀时让李亨逃了,命人在院墙处点了一包炸药,“轰”地炸塌了院墙,很快,众人杀进了行宫。

~~

今日是李倓出殡,李亨颇为悲伤。

他感觉到自己越来越像李隆基了,如今已能体会到那种为了大唐社稷而无奈杀子的心境,这让他竟然觉得李隆基对自己其实是一直颇为恩厚的。

心中的恨意减少,让他有些失落,觉得当年的委屈白受了。

另外,他有些后悔杀李倓,如此一来,往后若是李俶屡立战功,威望过高,便没有可以用于制衡长子的人选了。

正此时,忽然一声巨响。

李亨先是以为打雷了,接着便听得行宫中有人喊道:“逆贼杀来了!”

他不明所以,起身往外走去,见外面一阵混乱。

“陛下!快走!”

转头一看,却是张汀赶来了,身后还跟着抱着李佋的宦官。

她拉了他一把,匆匆就跑,跑了两步回过头来,见李亨还愣着,不由喊道:“陛下忘了当初活埋薛白一事否?!”

一瞬间,李亨惊得窒息了一下,背脊发寒,当即就有冷汗冒了出来,拔腿就跟上张汀。

熟悉的恐惧、仓皇感涌上来,李亨仿佛回到了天宝五载的那个冬天,他虽活埋了薛白,可他自己也感觉被关在一个密不透风的牢笼里。

他终于恢复了对李隆基的恨意,若不是李隆基打压东宫势力,盲信奸佞叛臣,国事何以至此?!

~~

顺着人群涌出行宫,张汀目的很明确,直接带着李亨往元帅府跑去,那里能臣良将众多,最有可能保护李亨的安全。

突然。

“哎呦!”

张汀回过头看去,见李亨竟然跌倒在地。她不由急躁,怪他这种时候还要误事,目光看去,却留意到李亨头上已满是白发。

她此前只当他是太子、是皇帝,此时才发现他竟已这么老了,可他才四十多岁……

“快,你们挡住追兵……圣人快走!”

仓皇之际,有人带兵赶来,上前扶起李亨,却是李辅国。

李辅国已换了一件布衣,手里还拿着一件布衣直接便披到李亨身上,扶着他快步便逃。

“李亨在那!”

远处有人这般喊了一句,李亨闻言惊骇不已。

“奴婢去引开他们。”李辅国连忙道,正要离开,一看,又道:“圣人,胡子。”

李亨也顾不得了,连忙接过一把单刀一割,割下颌下的胡子交给李辅国。

李辅国脱掉布衣,拿着这一撂龙须,以手捂在嘴上,返身,竟是去吸引叛军。

见此情形,李亨不由大为感动,又跑了几步,果然听身后有人喊道:“李亨往那边去了!”

他不由庆幸有如此忠仆舍身相救。

那边,有人又大喊了两句,一边凑到李辅国面前,低声道:“圣人信了?”

“自是信了,富贵险中求。”

“李公也快走吧,叛军马上要杀来了。”

“好。”

“噗”的一声响,李辅国以一刀捅死了这心腹手下,把他的血抹在脸上,重新披上布衣,随着李亨的方向匆匆而逃。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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