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37.第1129章 新宰执

第1129章 新宰执

官家看蔡确所查的弊案不由震怒。

不仅是太学里的直讲,监丞,甚至还牵连到参知政事元绛及开封府知府许将这等高层。

场上最淡定的也唯有蔡确以及去年新任的判国子监李定了。李定当年因选人官拜谏官,遭到以苏颂为首的中书舍人封还敕命,闹出三舍人事件。

但是李定一直仕途无碍,王安石之后,李定又搭上了蔡确这条船,官至宝文阁待制,知制诰。

之前苏轼往湖州时,正是李定摘抄出苏轼的奏疏中‘知其愚不适时,难以追陪新进’这句话,最后酿成了苏轼被捕进京的乌台诗案。

蔡确许诺李定,若他为中书,将全力支持他为御史中丞。

这太学弊案是出现在李定判国子监之前。

李定当即言道:“陛下,太学弊案,一是因三舍法之故,因上舍一等可出仕为官,二等免礼部试,三等免解试,故而至学生奔竞于讲师及权贵之门,争补上舍。”

“臣以为要革此弊,要么取消三舍法,要么取消上舍生为官的资格。”

这其实是章越的意思,他要改革太学。不过自己不好说,便让蔡确通过李定来说。蔡确这时候欲上位,正是最好用的时候。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官家回复李定道:“此事待宰执议再禀朕。”

官家看向元绛,许将。

元绛出班道:“陛下,此事乃臣子之罪。臣愿献上平生禄职,求陛下免臣子之罪。”

元绛之子元耆宁被蔡确下了诏狱。

知道蔡确此人够狠,元耆宁怕被蔡确拷打,将一切都招供了。

元绛言语恳切至极道:“求陛下念臣老,免去臣子之罪。”

官家见元绛这般微微点头。

在众目睽睽之下,元绛拜倒在地道:“臣谢过陛下。”

元绛虽免去其子之罪,但众人都看出对方在中书的位置是到头了。

元绛如蒙大赦,垂泪连连的样子,倒是令人同情。元绛虽不清楚为何蔡确突然出手,但他猜测到多半是蔡确与章越之间有什么默契。

从当年三司纵火案起,他与章越的梁子便结下了。

可是这场纵火案的起因,章越只是一个方面。因为当时三司不为中书所掌控,多次在财政政策上与中书对着干。

故而吕惠卿火起授意三司使元绛下狠手,直接烧了三司,接着又上演了章惇带着军器监的兵卒救火的戏码。

元绛想到这里,知道成王败寇,已无什么道理可言。他此刻实恨蔡确,之前与他关系还算密切,这一次突然翻脸,对方居然以其子胁迫他就范。

元绛心道,花无百日红,我倒要看看蔡持正你能红几日。

元绛退下后。

许将亦是向官家请罪。

最后官家给元绛,许将二人作了出外为下州知州的决定。

宰执和开封府知府的处置由官家钦定。

其余涉案关于官家皆允了蔡确,轻则罚铜,中则免去现职改以他官,最重的就是免官勒停。

至于那些行贿的太学生,最重的徒二年,其余的也是被除名,朝廷永不叙用,再无做官的资格。

从上到下一共处罚了上百人之数。

相州杀人案,鄜延路案至太学虞蕃案,皆是蔡确经办,都可谓从严治吏。

……

朝会之后,众宰执们奏过事后。

王珪,章越二相留身奏对,官家对王珪,章越道:“朕近来身子也好些了,可重新安排经筵。”

经筵之事,既关乎天子所听,也是官员在皇帝面前露脸的机会。

以往天子刚亲政时,倒是一个非常重要选拔人才的机会,如今官家早有定见不好忽悠,但也是一个出人头地的机会。

换了以往面对此职,王珪和章越肯定是要争一争的,这是安插党羽的好机会。各自都要列一个长长的名单。

但今日官家突然提及,二人都是官场上混迹多年,哪有不明白的。

王珪道:“臣以为左谏议大夫,直学士院,知审刑院安焘,学识渊博,经义精深,可为翰林侍讲学士。”

官家显然对王珪的人选,显得很满意。

章越则道:“臣以为户部郎中,侍御史知杂事陈睦,之前出使高丽不卑不亢,不辱国体,学问古今照用,可为天章阁侍讲。”

对王珪和章越推举的安焘,陈睦二人。

官家道:“这二人朕都允了。”

“如今元绛出外后,参知政事空虚,不知两位卿家有什么考量?”

官家先卖一个人情给章越,王珪,随即问参知政事的人选,显然内心早有答案。

见王珪,章越不作声,官家道:“朕以为中书门下,还以两相两参罪为合适,两位卿家看呢?”

王珪道:“启禀陛下,臣以为蔡确,章惇二人都是合适。”

听了王珪之言,章越暗骂了一句,以往官家也是向二人推荐过蔡确,章惇二人,不过不是被王珪便是给章越否了。

这就和网上著名笑话段子,印度要进联合国五常一样,每次五常其余四个表示同意,然后让任一国轮流行使否决权。

章越,王珪恨不得中书门下就一个宰相罢了,什么两相两参,两相一参,都不如一相零参。

不过这一次官家有点认真了。而二人一再拒绝官家也不好意思,这事只能拖。

毕竟皇帝其他的任命,要通过中书来实行。

但宰执这个层面,皇帝可以直接通过‘白麻’来任命而不需要事先通过中书,中书只是要在任命后补一道手续确认。

不过此举无疑会伤害宰相们的感情,而且新的人选也容易遭到宰相们的排挤架空。

所以官家还是要与宰相们商量,以往王安石强势时,官家有让张方平任相却遭王安石反对作罢的例子。

这一次王珪则抢先放弃了立场,顺着官家的意思推举了蔡确,章惇。

如今压力给到了章越一边。章越也不好再反对,再反对便有抓权揽权的意思。不许新参政入中书,你章越要干吗,要把中书门下搞成密不透风的地方吗?

所以还是要与皇帝有商有量的,你一再反对,以后皇帝都不与你商量了怎办。

一再反对也容易得罪了蔡确,章惇。

章越则道:“陛下,中书门下两相两参有所不妥。天下之数莫过于三。老子曾道,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多则乱,乱则难决,遇事容易推诿。臣以为不如先添一名参知政事。”

王珪听了章越说完,亦立即道:“陛下,臣以为集贤所言极是,在蔡确章惇二人中增补一人入相便是。”

官家道:“既是如此,蔡确章惇二人中选何人入相呢?”

章越道:“陛下,良臣如益友。”

“君择臣与择友都是一般,何为益友?何为损友?友直,友谅,友多闻,益矣。友便辟,友善柔,友便侫,损矣。”

官家心道章越又有什么说辞,孔子说了交朋友要交正直的,宽容有谅的,见闻广博的。

而不要交走歪门邪道,喜花言巧语,喜欢阿谀奉承的损友。

官家问道:“章卿如何交友?”

章越道:“臣现在交友不交逢己者。遇上什么事不问对错,便先偏帮于臣。”

“臣欲为一件事,既不问对错成败,便赌上身家性命,愿与臣同去。”

官家笑道:“这不是好友吗?”

章越道:“臣年轻时也这么认为,如今遇事多了,方知这等朋友之恶更甚于损友,乃至于恶友,遇上必敬而远之。”

官家心道,蔡确倒是这等事事迎合于朕的,如章越这般所言恶友。

但章惇却未必,这一次鄜延路用兵失败。

他正要斩一名漕官。

众宰执都道:“不可斩。”

官家怒道:“此人为何不可斩?”

王珪道:“祖宗以来,未尝杀士人,臣等不欲自陛下始。”

官家当时沉吟良久又道:“可与刺面配远恶处。”

章惇出班道:“如此即不若杀之。”

官家还道章惇是支持自己的问道:“何故?”

章惇道:“士可杀不可辱。”

官家声色俱厉地问道:“快意事更做不得一件?”

哪知道章惇一点也不客气地顶了一句道:“如此快意事,不做得也好。”

这一句顶得官家至今肺部隐隐生疼。

官家想到这句话心道,章越看来意属章惇,而不是蔡确。

坊间说此二人不和,看来未必是真的,莫非是诓朕的?

……

蔡确的府上。

蔡确正给其母明氏洗脚。

蔡确动作十分仔细,一丝不苟,等服侍好其母后,其妻孙氏帮着端走了洗脚水。

明氏看了一眼孙氏的背影道:“听说你要为宰执了,近来不少族亲和姻亲都找上门来,你如何打算?”

蔡确坐起身子道:“娘,当年爹爹去世时,那些族亲和姻亲是如何待咱们的,你难道都忘了?”

“爹爹出殡时那人情冷暖,我可是一辈子都记得。”

“三郎说我这人自寒微而起,故六亲不认。这话他说得不错,什么世态炎凉都见过了,我这心早已是冷了。”

明氏长长叹了口气道:“我知道那些人当年没好好待过你,你爹为官又一辈子穷困潦倒,否则你何必这一条路走得这般艰难呢?”

“官家让你办了那么多得罪人的事,我真怕。”

蔡确道:“娘,我有分寸。苦日子过去了。”

“如今我们蔡家还有一桩大仇没办。我答允过爹爹,日后有机会定报复陈家。”

1138.第1130章 重塑太学

第1130章 重塑太学

一辆马车缓缓行至章府门前。

一位六旬老者在两位男子搀扶下缓缓步下马车。

这老者是龙图阁直学士苏颂,他敬贺辽主生辰之后刚刚回京便向章越复命。

他左右的男子则是两个儿子苏嘉和苏駧,他们因为在太学中反对王安石的变法,后与六名直讲和章越一并被贬斥。

当时苏颂等三位舍人因反对李定出任谏官也被贬。

王安石罢相后,苏颂在杭州任知州颇有政绩,官家亲自命苏颂回京。

……

苏颂至章越府上,却见章越正在见客,来访者是大名鼎鼎的二程——程颐程颢兄弟。

苏颂与程颢相熟,二人当初都与王安石交好,但后来又一起反对王安石。

对于程颐则不相熟,不过知道对方有一个认死理的弟弟。

见苏颂入内,章越笑着对苏颂点了点头,然后又将目光看向了程颐。程颐此刻正在面诘章越。

苏颂听闻程颐与章越是太学时的同窗,后又因与章越因事不和而去,如今对方与兄长程颢在洛阳受文彦博资助下讲学,兄弟二人名气极大,门下弟子极多。

至于二程身后还有两人应是弟子般的人物侍立。

“在下多年来沉思丞相‘无善无恶心之体,有善有恶意之动’之语,觉得此乃讨巧之道。”

“此言化自道德经的‘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不过相形见绌。天地之物莫过‘理’,天下没有父子时,便有孝的道理。故有善有恶心之体,方是正体。”

章越付之一笑。

看着程颐振振有词与章越辩经,但对方全程倒是笑而不语。

苏颂心道,章越如今乃宰相,如何再和以往与人辩难,除了王安石恐怕旁人,他也难有兴趣。

章越笑道:“兄居洛阳讲学多年,义理着实见长。”

程颐不悦地道:“丞相,吾居洛阳多年,悟出‘理一分殊’的道理,可为天下之本,这才是天下大义。”

苏颂闻言动容道:“不知何为‘理一分殊’?”

程颢对程颐道:“这位便是苏龙图。”

程颐闻言肃然起敬起身道:“原来是苏龙图,当年三舍人之事,天下共仰之。”

苏颂笑道:“此事不值一提,久闻伊川先生,今日总算有幸请教了。”

程颐道:“不敢当,在下的学问本自濂溪先生,至于理一分殊确实是在下所得。”

程颢道:“诶,华严宗早有此说。”

程颐道:“天下之事莫不过有一理……”

程颐细细说了道理,一旁苏颂听得入神心道,难怪伊川先生在洛阳有偌大的名声,果真是有过人之处。

程颢向章越笑道:“丞相,此乃舍弟一孔之见,见笑了。”

章越心知‘理一分殊’乃程朱理学最精深的学问。

他言道:“伊川先生此言不虚。故而我请伊川先生进京,打算请他为太学直讲,在太学中教授此学。”

章越对着程颐身后站着男子道:“这位可是杨中立?”

对方行礼道:“后学杨时见过丞相。”

章越笑道:“我听闻君初见伊川先生时,伊川先生正在瞑目而坐,公站在门外等候,及伊川先生醒来,雪已积一尺深了。”

杨时默然承认。

这位杨时乃后世闽学鼻祖,最有名还是程门立雪的故事。

章越道:“我听二程先生门下,属君学问最深,我想请阁下入太学为教谕。”

众人都知道太学虞蕃案后,不仅参知政事元绛被罢,沈季长等直讲都被勒停。

这贡举太学的事本归元绛管,如今章越接过这差事。

从当年被王安石从判国子监任上罢后,章越再度掌管太学。

今日太学不比昔日太学,有上舍生一百人,内舍生三百人,外舍生两千人。

按照王安石变法的精神,太学乃引领士林风气所在,也是政治舆论所在,同样也是官方意识形态塑造所在。

作为新党大佬之一的元绛,在对太学管理中对王安石的新学可谓亦步亦趋。

太学里的学官也多是新党中人。一直到出了虞蕃案后,太学中学官被罢了几十人,太学生也被处理不少。

章越决定重塑太学风气,于是他书信一封请二程从洛阳抵至汴京。

听章越请自己为直讲,程颐反问道:“不知判监是何人?”

章越笑道:“本相正打算请眼前的苏龙图为判监,今日恰巧碰到一处。”

听说章越要请自己为判国子监,苏颂虽说心底有些准备,但还是有些吃惊。

他当初也是从太学摔倒的人。

章越道:“如今太学之中,一直是以舒国公的‘新学’为纲,不知苏龙图如何看的?”

当着二程的面,苏颂言道:“新学之事苏某虽不认同,但也不反对。”

章越微微笑道:“如此说来,苏龙图可以上任了。”

二程,苏颂都曾反对王安石,他们本以为章越召他们回太学是将‘新学’推翻的缘故。

苏颂问道:“不知何故?”

章越道:“苏龙图,经史九流、百家之说,及算法、地志、山经、本草、训诂、律吕等学无所不通,在我眼底正好是判监的人选。”

说实话苏颂不是章越心底最合适的人选,却是天子和自己都认可的人物。

此外苏颂与沈括一样,都是北宋难得一见的精通‘杂学’的士大夫。

程颢道:“据我所知,丞相命苏子由重新注释了中庸和孟子,以后太学可是以这二书为经?”

章越摇头道:“这些年太学里,只争经义,不辩学问,此离我本意太远了。我要正本清源,不再谈论这些,让读书人回归本分。”

苏颂道:“丞相,其实我看来‘大学有明德之道,中庸有尽性之术’,此二子书皆可讲。”

章越点点头然后对程颢道:“明道先生可否出山知太常礼院,助我一臂之力?”

程颢略一犹豫然后道:“蒙丞相看重,在下必竭尽所能。”

场内众人都看出,其实无论是苏颂,还有二程都不是章越心腹,但都是名满天下的大儒。

章越道:“自汉儒后,性命之说,形而上学皆为佛老所倡,再这般下去儒学将有危亡之虑,如此久而久之士大夫将不知国家大义根本所在,陷入如魏晋士大夫沉溺玄学的空无之说中。”

“伊川先生,明道先生,横渠先生之学问,对儒家,对天下将有存亡断续之功。”

张载的气学,二程的理学上承周敦颐,韩愈,再上则是思孟学派,而后由朱熹发扬光大。当然理学问题从后世人看来很多,但当时确实适应时代的需要。

理学最要紧的问题,就是解决当下士大夫陷入释老的空无之说。

将儒学中入世的仁政以及普世价值观推行至天下。

老子是应用哲学,他非常反对推行普世价值观这种东西,道德经里就认为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矣。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也。

这就是价值观背离。

当官方强行推行这套价值观时,就会反方向跑。

比如汉朝‘举孝廉父别居’。

所以老子提出不尚贤,也不要在天下推行仁义道德这一套价值观,看似处处和儒家对着干,里面确实有精深的致用之学。

不过尽管有这样那样的弊端,可成为宰相章越后却意识到,推行普世价值观确有必要。

这是没办法的事。

国家那么大,治下的人口那么多,偏偏人均的资源又那么紧张。

如果没有一个普世价值观推行,一旦出现各种价值观的冲突,就容易形成分裂和战争。

所以二程两位儒家大宗师吸收了佛家的性命之学的成分,创立了理学,从而为读书人树立了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标准,完成了一个由内至外,逻辑完美自洽的堪称完美的学说体系。

阳明学说虽好,但心即理?

每个人心中的道理,能否成为天下共理呢?

所以章越请二程进京,推行理学。

虽说他与理学观点冲突的地方不少,甚至丝毫不比王安石的新学少,但毕竟他们都是推崇思孟学派的。

是儒家从子思孟子这一派下来的道统。

他与程颐有分歧,可与程颢一直都是相互欣赏的。

章越对二程道:“我听说有一日有人请伊川先生和明道先生赴宴,当时席上有一歌姬在侧,伊川先生拂袖而去,但明道先生却玩到兴尽。”

程颢笑道:“是啊,次日舍弟还来质问我‘昨天座中有妓,吾心中无妓;今日斋中无妓,汝心中有妓’。”

众人闻言皆笑。

不料二程之间在同一事上也有分歧。

苏颂对章越问道:“不知丞相属意哪位先生?”

章越道:“我意属明道先生。”

众人闻言皆笑。

难怪二程之中,章越与程颢更相善,与程颐一见面就要吵架。

所以程颢被引居高位,官至知太常礼院。

章越对众人道:“天下若真有一大道理,但落到实处,却要从实处出发!切不可按部就班,如此违了人情,于朋友面上难堪啊。”

程颢笑了笑,程颐则争道:“大义正本,一分一毫都错不得。”

“勿以恶小而为之……”

章越不与程颐争论,而是笑道:“今日乘兴,备下了酒席与诸位同饮。”

众人兴高采烈地齐声应诺。

Ps:第二更不知道啥时候,可能很迟,也可能明早发。

大家不要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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