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4章 司 佐 舞齐救青登【5100】

“呼哧……!呼哧……!呼哧……!”

青登反手一抛,把手里的带血木棍远远地抛进身后的火场。

“这个家伙……究竟是什么人……”

真是好险……青登长吁一口气。

他刚刚完全是兵行险招!赌神秘人没有发现他脚边的木棍;故意演习,赌神秘人大意轻敌;赌自己的身体还能躲过神秘人的刀锋并予以反击。

这一整套流程里,但凡有任意一个环节出现差错……那么,现在丢了小命的人,只怕不是神秘人,而是青登了。

——这人……究竟是谁啊……

青登揭下神秘人的斗笠。

虽然这家伙的脸被他打得血肉模糊,但五官仍旧保持着大体的轮廓,定睛详察的话还是能勉强看清其面容的。

小眼、方口、塌鼻……

其貌不扬的脸。

青登完全不认识的脸。

(赤羽?讨夷组?呼哈哈哈哈!橘青登哟!你的仇家……可远比你想象中的要多啊!)

(去死吧!橘青登!血债血偿!)

神秘人适才高声喊出的这句话,在青登耳中一遍遍地回响,久久不息。

——血债……?

青登的眉头皱成一个“川”字。

任凭青登如何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他近期有结过什么大仇家。

倘若条件允许的话,青登真想把这个身份不明的年轻武士给生擒了,好好地审问他“血债血偿”究竟是什么意思、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只遗憾……青登眼下尚且自身难保,又哪儿分得出余力去生擒别人呢?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一股自近处喷扫而来的浓烟,直直地打在青登的脸上,充满刺激性的呛人恶臭直灌口鼻。

青登面上的那块湿布,早就已快被周遭环境的高温给蒸净水分,对浓烟的阻挡作用……差不多已至“聊胜于无”的程度。

在浓烟扑脸的的下一刹,青登顿时感到喉咙里像被塞了一团火,胃酸翻涌,两手撑地,咳到几乎快吐了。

“该死的……!”

神秘人没能亲手干掉青登,可他却成功拖延了时间,并且加剧了青登的体能消耗。

时间、体能……它们恰好是青登现在最缺乏的东西。

延长了青登置身火场的时间+逼迫青登消耗体力=直接导致青登那本就濒临极限的身体,彻底“崩溃”。

此时此刻,青登直感觉脑袋的晕眩感以“秒”为单位迅速攀升。

咽喉和呼吸道仿佛都遭灼烧似的,每吸一口气都感觉这两处地方疼得厉害。

眼睛所见的一切光景,皆像是被蒙了一层“雨雾”滤镜,举目望去,“雾腾腾”一片。

青登尝试着站起身,可四肢……不,是整个身体都不听他使唤了!

体内的力气在飞速流失。意识也随之不断剥离。

为了保持清醒,青登狠咬舌尖。

针扎般的刺痛感从舌尖往脑袋翻涌,却根本无济于事。

如果说,正支配着青登大脑的晕眩感,是能将一整座岛屿一口气吞没的滔天巨浪,那么青登咬舌所产生的刺痛,就只是一块一米来高的堤坝。

这种只能挡一挡小溪的堤坝,阻止得了惊涛骇浪吗?

答案自然是否定的。

仅移时,青登便开始感觉身体像是飘起来了。

世界的重力仿佛在消失。

眼前时间的声音与光景都在失真。

很快,就连自我的存在都变得迷迷糊糊的。

然后……再之后的事情,青登就不甚了解了。

——什么嘛……“人要死的时候,会看见走马灯”……这果然是骗人的……

此乃青登瘫倒在地,意识彻底中断之前,脑海里所浮现出的最后一道想法。

……

……

小传马町的牢屋敷失火的消息,以风一般的速度传遍江户内外。

初闻此事时,总司感觉自己的脑袋像被雷劈了一样,整个人直接怔住了。

之后做了什么、发生了什么,她就记不清了。

这段记忆像是被凭空切除了一样。

等她回过神来时,她已随同试卫馆全员来到小传马町的火灾现场。

火。

好大的火。

仿佛要把整片天空给烧焦的大火。

倒塌的房屋;疯狂吞噬着火舌所及之处的万物的猖狂焰浪;乌泱泱的避难人群;呼唤亲朋们赶紧逃命的声音……

每当风儿吹过,便有无数火星腾空起舞,点缀夜空——如此美丽,却又如此恐怖。

火焰的赤红光芒点亮了江户,却没能把总司的脸……这张已然青白得似乎随时会滴出冰水来的俏脸,给染回原本的丰润色彩。

总司两眼无光地望着面前的无边火场。

截至目前为止,“这怎么可能”的想法一直萦绕在总司的心头。

虽然江户确实是火灾频发,虽然江户的火灾频率确实是高到每隔几天就会有某处地方失火,但是……但是……但是怎么可能会那么巧呢?!为什么会恰好在他入狱的第一天就失火啊!

不相信……

无法相信……

没有胆量去相信……

然而,此时此刻,在亲眼目睹这片祝融之景后,遑论她如何自欺欺人,遑论她再怎么不敢相信,也不得不承认这个事实:那个前些天才与她私定终生的男人,深陷火场,生死不明。

“这位大人!”

近藤勇的喊声,将总司的意识唤回现实。

近藤叫住一名一袭黑色消防服打扮的年轻男子。

“我想请问一下,有没有一位个子和我差不多高的青年,从牢……”

近藤的话还未说完。

“我现在忙得很!没啥要事的话,不要打搅我!”

就被消防员的吼声打断。

哪怕仅用眼睛来看,也能轻松瞧出这员年轻消防员的疲惫。

他的脸被火场的浓烟熏得几乎看不见原来的肉色。

町火消的消防员们是最受江户人敬重、喜欢的群体,几乎没有之一。

因与力(特指在奉行所奉公的与力,如:有马)有财,相扑手有力,火消头(消防队队长)有魄力,这三者便成为江户女性心中的偶像。

俗语“与力、相扑加火消头”讲的就是这一点。

古日本的老百姓们坚信火灾乃妖魔鬼怪们弄出来的灾难,所以能直面火灾者,必英雄也。

江户以火灾多发而著称,从初代将军德川家康开幕至今,二百多年的光阴里,光大型大灾就发生了百余起,平均每六年就会出现一次能烧毁小半个乃至大半个江户的超特大火灾。

故得俗语:六年一次现焦土。

连大型火灾都有这么高的频率,那么规模较小一些的火灾,自是更不计其数。

高发的火情严重威胁江户百姓的人身安全。于是,每逢火灾都必定会出现在灾区最前线的町火消的消防员们,自然便成了饱受尊敬、爱戴的对象。

在江户百姓眼里,敢于与火焰对抗的消防员们是个顶个的好汉,是魄力十足的男子汉,是超级英雄般的存在。

哪怕是高高在上的武士们,也常对英勇的消防员们抱以尊敬之情。

所以,受此社会文化的影响,即便被这位年轻消防员给骂了,近藤也没有动怒或不满。

当然,近藤之所以没有因年轻消防员的斥责而心生任何负面情感,还有一大重要原因,那就是他自知理亏。

人家正为平灭火情、拯救生命而四处奔走,为了一己之私而去叨扰对方……这确实是不大合适。

“抱歉。”近藤低下头,表情诚恳地由衷致歉,“在下思友心切,不慎唐突了足下,望请见谅!”

年轻人见近藤态度诚恳,脸上的不满之色顿时消融大半。

“伱们是有朋友被困火场吗?”

“是的。”

土方替近藤回答道。他正想接着讲些什么,结果却被年轻消防员抢先一步地插话道:

“既如此,那就来搭把手吧!”

“大伙儿要么正在拆除房屋,限制火势的扩散,要么就是在疏散难民!没人有余力去帮忙查看你们的朋友是否成功逃出火场!”

“这种事情,得到火焰熄灭之后才有办法去做!”

“所以,来帮忙吧!我们现在急缺人手!”

“时下正值冬季,气候很干燥,今夜又是个有风的夜晚。若不赶紧控制火情,恐会重蹈振袖、樱田之悲剧!”

振袖、樱田——前者为发生在明历三年(1657年)的“振袖大火”,后者为发生在宽政六年(1794年)的樱田大火。

这两场火灾都曾给江户带来极深重的灾难。

“火情越早平定,你们也能越快去寻找你们的朋友。”

年轻消防员补充道。

试卫馆众人面面相觑。

总司率先点头。

平灭大火……这既是为了青登,也是为了她自己。

她迫切地想要做些什么。

除了不闲下来,除了忙碌起来之外,总司实在是想不到还有什么方法可让她目下的心绪恢复镇定。

什么样的事情都可以!只要能让她忙起来就行了!

总司点头之后,斋藤也跟着轻轻颔首。

接着是近藤、土方、原田……

试卫馆全员,无一人反对,皆朝年轻消防员投去坚定的目光。

“好!那么,便请诸位跟我来吧!”

年轻消防员向总司等人递上感激的眼神,然后领着它们,奔向远方的“前线”……

……

……

碍于科技水平有限,町火消的消防员们哪怕是倾尽所有的人力、物力,也不可能扑灭得了这种火势已经开始往四周扩散的特大火灾。

因此,只能采取经典的老办法:拆!

将与灾区相邻的房屋全数拆掉,制作出防火带,然后等火焰烧到无物可烧之后自然熄灭。

锤子、锯子的“丁零当啷”声;屋宇、围墙的“轰轰隆隆”响,乱成一团,吵作一块。

“一、二、三!拉——!一、二、三!拉——!”

“都散开!所有人都散开!这堵墙要倒了!”

“老大下达新指示了!他要我们将靠近河堤的屋子全部拆干净!一块木料也不能剩!”

“好!小的们!都听见了吧?跟我上!不要怕!区区火焰,不足畏惧!”

……

“喂!总司!喂!总司!听得到我说话吗?”

如梦初醒的总司,抬头看向近藤勇。

“嗯?近藤兄,怎么了?”

“总司,你的脸都白得没血色了!你下去休息一下吧!”

近藤急声道。

脸色?总司眨巴了几下眼睛。

虽然她手头没有镜子,看不见自己的脸,但她大致猜得出自己现在的面色绝对不会好看到哪儿去。

一方面是出于担心青登安危的关系,另一方面就是因为过度的疲惫。

自投入救灾工作至今,总司就没有休息过。

专业的灭火工程,总司干不来。

但是,只需出体力的“拆屋”,她还是帮得上忙的。

抡锤、推墙、清扫房屋碎片……总司活像是块动力无限的陀螺,不知疲倦地连轴转。

然而……“不知疲倦”终究只是个形容词而已。

事实上,总司身上的衣服早就被劳累的汗水给浸得湿透,脸色虚弱得可怕,手脚上的肌肉因疲倦、用力过多而微微发抖。

“……近藤兄,谢谢你的提醒,但我还不想休息。”

总司也清楚自己的身体已累极,可奇怪的是,她感觉自己的意识仍精神得很。

她觉得自己还不用休息……也不想休息。

哪怕是一秒也好,她想让这团仿佛正在她心间燃烧、炙烤的大火,尽快熄灭。

见总司一意孤行,近藤神色焦急地快声道:

“总司,你这……”

“行了,阿胜,别管总司了,就由她去吧。”

倏地,土方的声音插入进来。

“阿岁?”

近藤转过头,诧异地看着正用铲子把散落在地上的木块碎片给铲到手推车上的土方。

“既然总司都说她不想休息了,那就别强迫人家了。倒不如说:你让她继续工作,才是真正的对她好。”

“哈啊?什么意思?”

近藤面露不解。

土方没有理会迟钝的近藤,他默默把话接下去:

“我会看着总司的。等总司真的快不行了、要倒在地上时,哪怕是用强的,我也会让她下去休息的。在此之前,就让她尽情地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吧。”

说罢,土方抬起脑袋,扬起视线,遥望东南方,遥望在大火的侵蚀下,已然摇摇欲坠的牢屋敷。

“橘君,你可千万别死了啊……我可还没喝到你和总司的喜酒呢……”

土方以只有他本人才能听清的音量喃喃道。

……

……

火焰沿着墙壁、柱子攀上牢屋敷的最高处。

无数火柱自破碎的屋顶喷出。

一条条金黄色的火舌彼此缠绕、跳跃。

火海彻底吞没了牢屋敷。从下面冒起的黑色浓烟弥漫在黑夜中。

渐渐的,房屋的火势不断转强。

木材裂开、坍塌的声音此起彼伏。

被烧成脆弱焦炭的木柱无声崩倒。失去支撑的墙壁、天花板一一沉入火海。

目力所及的一切,逐渐变化成充满死亡气息的废墟。

直冲天空的灿烈火光、将无数建筑轻松毁成白地的熊熊火舌……处处尽显人类远不能及的超凡威力。

终于,只听“轰隆”的一声,牢屋敷仅剩的最后一点房屋架构迸散开来。

屋子从内部开始倒塌,所有的物事都像是被卷入漩涡的瀑布一样。在这漩涡的中心处,由赤红火焰组成的无底深渊张开了它的大嘴,疯狂吞吃着落下的一切……

……

……

救灾作业足足持续到临近天亮时,方才终结。

在町火消的消防员们以及总司、近藤等一众“志愿者”的通力合作下,总算是勉强将火情控制在小传马町内,未让火势蔓及其他街町。

在奋力救灾的过程众,总司见到了不少熟悉的老面孔。

比如:千事屋的桐生老板和木下舞。

再比如:千叶家族的千叶重太郎、千叶佐那子兄妹。

他们应该都是因为听闻小传马町失火,担忧青登的人身安全,故特赶来查看情况的吧。

橘君的人缘真的好好哦——换做是寻常时候,总司肯定要这般调侃两句,可她现在实在是没有说俏皮话的心情了……

桐生等人赶到灾区后,不由分说地立即加入进救灾工作中。

也说不上来是为什么,总之——总司特地留意了下她那俩情敌:木下舞和佐那子的神态举止。

佐那子表情镇定,不慌不忙,夷然自若。

嘛,这倒也算是在总司的预期之内。

她完全想象不出佐那子露出动摇、不安定的一面的光景。

至于木下舞的反应,则是在总司的意料之外。

在她的印象里,木下舞是一个很内向、性格很弱势、给人一种她很好欺负的感觉的姑娘。

她以为在得知青登生死不明后,木下舞一定会花容失色,方寸大乱。

但实际上,木下舞十分坚强,她一没哭二没闹,只静静地卖力工作,为救灾、为平灭火势贡献出自己所能做到的一切。

只不过……总司凭着良好的目力,隐约间瞧到她的纤细指尖与圆润肩头,不自然地轻微颤抖……

控制火势花了大半天的时间,等待火焰自然熄灭又花了大半天的时间。

其间,“橘青登死亡”、“仁王葬身火海”的消息,传遍江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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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365章 悲痛欲绝的众女,定鬼神失窃【5400

待最后一串火苗化为燃尽的薄烟时,町火消的消防员们总算是可以在废墟内搜找死者了。

其间,奉行所与牢屋敷的官吏们清点了遍成功从牢内逃出来的囚犯。

据悉,因为火势起得太快、太猛,所以狱卒们根本来不及将牢屋敷上下的所有牢房全部打开。

因此,能顺利逃出来的囚犯,只有一小部分的幸运儿。

尽管在总司等人的一致要求下,官吏们仔仔细细地核验了数遍“幸存者名单”,但不论检查了多少次,都没有找到青登的名字……

面对此项事实,瞬时之间,总司感觉自己的身体、自己的心,在径直往地面、往地底的最深处坠去。

可即便如此,总司依旧对自己道:还不能这么快下结论!橘君的命硬得很!他怎么可能会就这么容易地就死了呢!他肯定还活着!是的!他肯定还活着的!

总司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町火消的搜索上。

只要没有找到青登的尸体,那便说明他还活着!

移除废墟,搜寻死者——这种工作,业余的人可干不来,必须得由专业的人来着手处理。

因此,总司只能在灾区外围焦急地等待着。

不管近藤一行人怎么说、怎么劝,总司都不愿离开,执拗地“坚守岗位”。

总司并不孤单。

因为佐那子和木下舞都做出了与她相同的选择。

三女始终没有离开小传马町,寸步不离。

据说,艾洛蒂本也打算赶来帮忙,但西洋人着实是不适合出现在这种人多的场合里,故在安东尼的强烈反对下,只能作罢。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就在天空再度转黑之时——

“啊!有马先生!”

总司快步迎向正朝他们这边快步走来的有马。

“有马先生,情况如何?”

有马乃北番所定町回的与力,由他来跟同为差吏的町火消的消防员们打交道,自是会方便许多。

“……就在刚才,町火消在牢屋敷的废墟里,找到了最后一具尸体。”

说到这,有马停顿了一下。

他咬紧下唇,脸上的表情被强烈的悲怆所支配。

望着有马的这副表情,总司眼眸中的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消失。

不、不要……!

总司在内心发出凄婉的哀求。

不要说出来!

总司下意识地抬起双手。

她想要捂住自己的耳朵。

她不想听有马接下来的话。

可是……已经晚了。

“据判断……被最后找到的这具尸体……身型与橘君完全吻合……”

语毕,有马痛苦地闭上双眼。

有马的吐字很清晰,声音很清亮,讲的也是标准的江户口音的日语。

可总司还是听不懂他在说些什么。

听不懂有马话语里的意思……或者说是:拒绝理解、承认有马话语里的意思。

一股异样的颤意从脚底一口气窜上头顶,翻涌进脑海深处。

身周像起了层隔绝声音的结界。

四下的声音、世界的声音逐渐远离、消失。

耳中一阵耳鸣,只听得到嗡嗡嗡的杂音。

脑中的颤意逐渐转变为晕眩感。

总司感觉一阵发昏,身体仿佛失去了平衡。

甚至无法分辨天空与大地的位置,无法感知到自我,遗忘了自己是名叫“冲田总司”的人。

似乎是在1秒后,又似乎是在1年后,原田的吼声将总司的意识唤回。

“喂!有马先生!您说得都是真的吗?真的没有听错吗?”

原田一个箭步冲上来,揪住有马的衣襟。

“喂,原田,别这样!”

永仓抓住原田的手腕,想把原田的手掰开。

论辈分、论身份职称,原田这样的后生,都不应该对有马这般无礼。

可不管永仓如何使劲,原田的双手都纹丝不动。

“总司,你……”

土方于不知何时站到了总司的身后,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可又欲言又止。

总司转动像是在看着什么东西,又像是什么东西也没看的空洞双目,扫视周围。

情绪激动的原田,依然故我地揪住有马的衣襟。

永仓死死制住原田。

近藤满面悲伤。

土方朝她投来担忧的眼神。

井上的身体微微打晃。

斋藤的双颊上难得地浮上一抹失落之色。

青登家的忠诚老仆:九兵卫瘫坐在地,嚎啕大哭。

桐生神态如常,可他的眉宇间隐约跳动着震惊的情感。

千叶重太郎一脸的难以置信。

至于她的那两位情敌……

木下舞眨了下眼,紧接着又连眨了几次眼,仿佛是在确认视野的清晰度。

然后,她如同刚学会走路的婴儿,小心翼翼地往前迈步……

接下来的一瞬间,少女一阵踉跄,娇躯往前倾倒,活像是被抽掉丝线的木偶。

好在……就在她倒地前的千钧一发之际,桐生眼疾手快地拦住了这架一触即散、正不断颤抖的脆弱木偶。

这一刻,这位身型本就很娇小的红衣女孩,瞬间变得更纤小了几分。

“呜、呜呜呜……”

只见木下舞的眼里,于刹那间噙满泪水。

豌豆般大的泪珠一颗颗地滑过毫无血色的脸蛋,滴落在地。

红唇反复开合,却没能将想说的事情化为具体的言语。

“呜、呜呜呜呜,呜啊啊啊啊啊啊……!”

哭声飞速转强。

积压的情感如洪水般决堤了。

再也憋不住眼泪的木下舞失声痛苦。

哭得好伤心,苦得好悲痛。

桐生什么话也没说……只默默地抱住她,静静地守望她……

总司的另一位情敌……佐那子的反应几乎是与木下舞完全相反的另一种极端。

这位不论是遭遇了什么样的事情,哪怕是被讨夷组的疯子们给绑架了都依旧能安然若素的大和抚子,不改冷静本色,没有露出任何掺有负面情感的表情,更没有哭泣。

在总司的目光转至她的身上时,恰见其粉颈高扬,抬头望天。

因为视角的关系,总司没能看见佐那子的脸上正露出着何样的表情。

说来奇怪,总司感觉自己现在的内心很平静。

没有震惊,没有不知所措。

即使突然面临“青登已死”的这个事态,总司也没有在众人面前做出任何的失常举动。

只是身体的知觉越来越奇怪……映入眼帘的一切,看起来都缺乏真实感。

隐约间,她感到体内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怪物”。

这个“怪物”随着时间的流逝而飞速膨胀。

填满心胸,接着又涌到喉头,随后又灌进口鼻与眼睛。

受这只“怪物”的影响,总司觉得眼角开始发热,鼻腔深处反复发酸。

“嘶……!嘶嘶……!”

总司拼命压抑,死命忍耐,用力地吸鼻子。

她不想哭。

在那么多人面前哭出声来,那可实在是太糗了。

苦心等待情感的波涛过去,一个劲儿地筑高阻拦情感的堤坝。

然而……追上来了。

那只“怪物”追上来了。

总司知道这只“怪物”的本体是什么。

是一种名叫“悲伤”的情感。

这只“怪物”此刻缓缓起身,逐渐地攥住她的整个身体。

不要……不要靠近我……

总司苦苦哀求。

只要不直面这份情感,只要不承认这份情感的存在,青登就还活着。

她想当然地这么想着,天真地这么想着。

可这终究只是自欺欺人的徒劳。

“怪物”罔顾总司的意志,继续膨胀,继续增大,继续向总司伸出它的大爪。

总司的内心某处拉响警铃,高声提醒她快逃、快离开这个地方!离这“怪物”越远越好!

可是,双腿像是灌了铅,脚掌仿佛黏在了地上,身体无法动弹。总司失去了对自己身体的掌控。

终于,“怪物”壮大至极限,它紧紧抓住总司。

“啊啊啊啊啊……”

总司抓着胸口和肚子,缓缓蹲下。

“总司!”

自刚才起就一直站在总司的身后,时刻准备着在总司出现任何的不对劲之处后,就立即上前予以帮助的土方,连忙倾身向前,扶住总司。

总司回头看了眼与她情似兄妹的土方。

土方明明就在面前,却不知为何看似在好遥远的地方。

总司缓缓地将视线从土方的身上收回,低垂螓首。

眼中所见的,是被大火炙烤过的焦黑地面与自己的小巧足尖。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嘴巴发出支离破碎、没有任何具体含义的呻吟。

中性、难辨男女的声音……毫无疑问,这是自己的声音。

明明是自己在说话,她却觉得好似是其他人在说话。

视线模糊,但这并不是因为被泪水沾湿、遮蔽了眼睛。

总司的眼里没有一点泪水。

就这么圆睁着双目,就这么蹲在地上不起身,就这么发出着不是哭声,却胜似哭声的悲鸣。

“总司……”

土方搀扶着总司的双肩。

这位能言善辩,仅凭一张嘴就能让无数女孩对她痴迷,为她疯狂的美男子,此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目前所能做的,也就只有看着总司,避免这姑娘做出傻事来……

沉重的氛围降临在这片空间,总司等人的身周充满悲怆的空气。

就在这个时候……一名消防员打扮的青年“哼哧哼哧”地自远方快步奔至有马的跟前。

“有马大人!”

年轻消防员将嘴巴贴近有马的耳畔,低声说了些什么。

“你说什么?!”

待年轻消防员的耳语结束之后,有马一脸惊愕地震声道:

“你说的都是真的吗?”

年轻消防员点点头:

“千真万确。有马大人,在下还有要事在身,暂且告辞了。”

有马呆呆地目送年轻消防员离去的背影。

在年轻消防员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远方的街角后,有马以机械般的动作扭过头,怔怔地看着众人。

“刚才……南番所的一员有几十年验尸经验的老吏赶到现场支援。据这位老吏的判断……‘橘君的尸体’有异样,骨龄太大了,与橘君的年龄对不上……”

“经过牢屋敷的核验,那不是橘君的尸体,是另一位身高、体型与青登相当,名叫坂野与之助的御家人的尸体……”

这个瞬间,四周的气氛变了。

直到刚才都或悲痛万分、或暗自神伤的众人,骤然呆住。

他们愣愣地看着有马。

一束束情绪波动甚为激烈的目光,落在了有马的身上。

“那具尸体……不是橘君的?”

桐生率先打破沉默。

有马轻轻颔首。

“搞什么啊!”

在永仓的极力劝阻之下,才刚刚消停下来的原田,再度猛然暴起。

“这种事情,居然能出现纰漏的吗?”

原田虽然在咆哮,但他的脸上却挂着笑容。

现场的气氛轰然一变。

悲伤、沉痛……这些情感逐渐转化为狂喜、庆幸……

木下舞神色茫然地将小脸从桐生的怀里抬起。

她的娇嫩脸蛋上挂着大量眼泪与鼻水。

仿佛大脑宕机了一样,她久久地一言不发,面无表情。

片刻后,激动的笑涡在其俏脸上渐渐显现。

她又哭又笑的,模样既好笑又让人心疼。

佐那子收回望天的视线。不愧是以个性冷傲闻名于世的冰美人。

纵使经历了这种过山车一般的大悲大喜,她也仍旧神态淡然。

只见她微张红唇,发出只有她本人才能听清的悠悠长叹。

倏地,高挑、美满的肉体一阵打晃。

此刻的佐那子,活像是一艘被海洋的波涛拍打得摇摆不定的小船,身体摇摇晃晃。

对身负“身体平衡感优于常人”的天赋:“猫转身”的佐那子来说,控制身体平衡应该不是件难事才对。

可在此时,佐那子耗费了好大的力气,却依旧没能让身子恢复稳定。

至于总司……她眼下所露出的反应,算是夹在佐那子和木下舞之间。

“橘君……没死……?”

那只“怪物”飞快地变小、变弱。

与悲伤迥异的另一种情感,随着她的这句呓语,慢慢地从其心间某处渗出。

一股热流涌上双眼,在眼珠周围打晃一圈后,夺眶而出,滚落而下。

“呜呜……呜呜呜……”

在闻悉“青登已死”时,总司没有哭。

结果,却在这个时候难以自制地潸然泪下……

她哭着、泣着、涕着,将内心的全部情绪化为泪水,宣泄而出。

便在这哭声、欢呼声交杂作一团之中,一道冷静的声音响起:

“有马先生,伱刚才说:这具目前已确认不是橘先生的尸体,是町火消在牢屋敷的废墟里所找到的最后一具尸体……既然这最后的一具尸体不是橘先生的,而幸存者名单里也没有橘先生的名字……那橘先生现在到底在哪儿?”

说话者,斋藤一是也。

不愧是喜怒不形于色的男人,不论是适才初闻青登的死讯,还是现在得知“青登又活过来”,他的脸上都没有显露出过激的表情。

但是,他目下却久违地说出了好多的话。

这一大串辞藻,可能都超过了他昨、前两日的话语内容总和。

斋藤的这句疑问,让包括总司在内的众人渐渐冷静下来。

是啊,牢屋敷的废墟里找不到青登的尸体,成功逃出火场的人里又没有青登……那他现在到底在哪儿?

“我再去问问町火消和奉行所的人!看看他们有没有错算、遗漏了幸存的人!”

有马提起袴管,马不停蹄地快步离开。

……

……

继“橘青登已死”、“仁王葬身火海”之后,新的流言传遍江户——“橘青登失踪了”。

传出此事的人是谁,这已不可考。

总之——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橘青登失踪”的消息,以惊人的速度传遍江户上下。

随之而来的,便是关于“仁王到底是死是活”的大讨论。

近日,但凡你去往江户的任何一条大街小巷,任何一座茶屋、居酒屋、浴场,都总能听见市井百姓们在那激情辩论“青登的生存与死亡”。

这种问题,本质上与“韩信与白起哪个更会打仗”、“狮子和老虎哪个更有战斗力”一样,都是那种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谁也没法辩倒谁的问题。

2日后,奉行所亲自下场,以一锤定音之势终结了这场大辩论。

奉行所在高札场(公告栏)贴出公文,向所有的江户百姓发出通报:经奉行所、牢屋敷、町火消的全力排查,业已确认:火付盗贼改三番队队长,橘青登,失踪!

一石激起千层浪。

奉行所的下场发文虽终结了“青登是生还是死”的辩论,却引出了崭新的话题:“既然仁王没死,那他到底去哪儿了?”、“官府是不是为了稳定民心,而故意放出假消息?橘青登其实已经死了。”、“好生生的一个大活人,怎么会无端端的突然失踪呢?”……

值此群情激愤之时,一则劲爆的新消息,突然降至:青登佩刀……井伊直弼送给青登的那把刀柄与刀鞘皆为赤黑色相间的宝刀:定鬼神,不翼而飞了!

在青登被送去蹲监的时候,他的全身上下经过极严格的检查,身上的所有物事,佩刀也好、用来擦刀擤鼻子的怀纸也罢,统统被没收。

青登的这些私人物品,被统统保管在北番所里。

1月15日,北番所的差吏们检查清点仓库时,赫然发现定鬼神不见了。

青登失踪,他的佩刀也跟着不知所踪……

直觉敏锐的人,无不敏锐地意识到:事情愈来愈扑朔迷离了……

……

……

万延二年(1861年),1月16日,夜——

江户,旗本聚居区,赤羽家的宅邸外某处——

“都准备好了吗?”

“嗯,所有人都准备好了,就等您的命令了。”

“好,走吧。”

一帮皆穿一袭黑衣的黑衣人,自小巷的阴影处鱼贯而出。

为首之人提着一把刀身的弧度很大,刀柄与刀鞘皆为赤黑色相间的打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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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州终于放晴了!作者君也终于进到每月都会有一次的“间歇性励精图治”的状态!

趁着广州天气的终于转好,作者君决定:从明天开始,努力豹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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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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