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1章 再翻不了身

对于东林党,明朝上下都是处于一种特别复杂的心态。

东林党以往他们都是‘正人’,‘以天下为己任’,驱逐‘邪党’,‘众正盈朝’,重振朝纲, 中兴大明仿佛就在即。

当今皇帝横空出世,将东林党横扫一空,不知道多少人破口大骂,‘昏君’的帽子一直到现在都摘不掉。随着东林党一些事情的不断爆发,这种心态在发生转变,一面是根深蒂固的信任, 崇拜, 一面又是现实摆在眼前,个中滋味, 着实难言。

现在孙承宗,毕自严等人又亲耳听到东林党与最大的‘邪党’——阉党勾结在了一起,就更加的无以言表了。

其中最复杂的就是张问达了,他也算是东林元老,经历了太多,万万没有想到,东林党会堕落到这种地步。

‘到底是错了……’他心里轻叹,苦涩。这一句‘错了’,也算是将他心底的执念给了结了。

廖昌永早就预料到了这种局面,立在那,没有多言。

好一阵子毕自严才暗暗吐口气,瞥了眼孙承宗。

孙承宗也是东林党,不同的是, 他与李邦华, 袁可立等人都极力保持中立,没有卷入党争, 终究也还是东林党。

孙承宗知道毕自严的意思, 看了眼张问达,目光锐利的盯着廖昌永,道:“有哪些人,怀疑的也说出来!”

廖昌永神色不动,瞥了眼张问达,这位毕竟是刑部尚书,身份也有些复杂。

“说。”张问达脸色漠然,言简意赅。

廖昌永这才抬手向孙承宗,道:“对于阉党,下官所知并不多,当年魏忠贤做了多少事情,握有多少人的把柄,这些把柄现在在谁手里,一概不清楚。不过,东林党,下官倒是有个怀疑之人。”

孙承宗微微低头,脸角动了动,道:“好,本官知道了,刑部继续查,将阉党之人找出来!”

他不给廖昌永再说的机会,转头向毕自严道:“毕阁老,我们一起进宫面圣吧。”

现在天色已经蒙蒙亮,正是人们睡的最熟的时候。

毕自严明白孙承宗的意思了,也知道廖昌永怀疑的那个人是谁,沉吟一会儿,道:“好。”既然知道了幕后之人,处理起来就相对简单,最后一个难题就是宫里了。宫里那位对于党争最是厌恶,若是得知阉党,东林合流,怕是又要掀起一股杀戮。

张问达迟疑了下,还是道:“二位阁老,下官想与你们一同进宫面圣。”

毕自严刚刚站起来,闻言眉头一皱,转头看向孙承宗。在这件事情上,孙承宗的话语权比较大。

孙承宗看着张问达,心里思索着,点头道:“走吧,该说不该说,你心里想明白。”

“是。”张问达面色不动的点头。

东林党经过这一次,是彻底的要成为过去,再也翻不了身,张问达的那些心思,终究要化作流水,不得再提及半分。

三人出了刑部,直接坐着马车赶往皇宫。

毕自严与孙承宗都是有特权的,三人畅通无阻的进了宫,站在内外廷边界上,静候着。

朱栩正在御书房后面的小床上躺着,眯了一阵子,现在又醒了。

看着空荡荡,有些冷清的房间,朱栩垫高枕头,自语道“以往睡的倒是很自然,现在怎么就感觉有些凄凉……”

没多久,一个内监在外面敲门,低声唤道:“皇上……”

朱栩眉头一挑,嘴角笑了起来。

今夜睡不着的不止他,心里顿时就舒服多了。

“告诉他们,朕睡着了……等等,这样与他们说‘皇上说,他睡着了’,去吧。”朱栩往下面躺了下,有些开心的道。

外面的内监一怔,琢磨了一会儿,确定记住了,这才低声道:“是。”然后悄步离开。

没多久,他就来到毕自严,孙承宗等人面前,转达了朱栩的话。

“你是说,皇上说他睡着了?”毕自严瞬间就抓住了漏洞,冷着脸道。

内监微微躬身,道:“是。”

孙承宗与张问达互看了一眼,神色微凝。

这说明皇帝不是什么都不知道,甚至比他们知道的还多,早就知道他们会来!

毕自严摆着‘首辅’的架子,盯着内监沉声道“皇上还说什么,一字不漏的说!”

现在的内监已经不同七年前了,这内监神色犹疑,一会儿道:“就这些了,皇上没有再说其他。”

毕自严审视了他一眼,面沉如水,心念如飞。

他们都落入了一个俗套里,都以为皇帝还不知道,给了他们时间空隙,能够抢在皇帝之前结束这件事。现在看来,显然不是。

皇帝既然早就知道,反而一直没有动静,肯定是要借机作些什么了。

毕自严沉思半晌,转头看向孙承宗。

孙承宗自然也想到了,微微摇头,示意想不到。

毕自严深吸一口气,沉着脸,没有走,也没有开口说话。现在他们是进退两难,退不能将事情处置了,进,皇帝根本不见他们。

张问达心头沉重,还有理智,瞥了眼不远处的内监,上前在毕自严耳边低声道:“皇上会不会早就知道谁在背后搞风搞雨?”

毕自严转头看了他一眼,眉头皱的更紧了。

知道魏忠贤秘密的人,现在活着的没几个,其中一个魏钊就控制在皇帝的手里,要说皇帝知道一些事情那是肯定。问题是,皇帝为什么一直不出手?从杨涟,傅昌宗到现在的靖王,皇帝一直都没有动手的意思。

他到底要干什么?

内监见这三人不肯走,上前一步道:“三位大人,请回吧。”

毕自严看了他一眼,沉吟一声,突然道:“你再去转告皇上,我们一定要面圣,不管多久我们都等!”虽然皇帝给了他在内阁的支持,可靖王这件事太大,会将内阁牵扯进去,并且他不清楚皇帝的意图,心里总是不安。出京一圈回来的皇帝没有了以往的‘冲动’,反而更让他不安。

内监眉头一皱,不知为何,眼前突然浮现了叶向高等人闯宫逼迫天启皇帝的画面,神色顿时一肃,道:“毕阁老,皇上向来大肚能容,对您也礼敬有加,但有些事情不能过。”

毕自严神色微怔,道:“公公此言何意?”

内监道:“毕阁老还是回去吧。”说着,他转身就走了。

毕自严看着他的背影,神色若有所思。

孙承宗走上前,道:“看来皇上意已决,靖王那边应该知道些什么,若是皇上这边不能探知一点,或许可以从靖王那边问问。”

毕自严摇头,道:“靖王既然不肯见我,想必这件事让他都有些不好接受,皇上,怕是又要给我们惊吓了。”

孙承宗疑惑不解,抬头看向景阳宫方向,道“皇上既然肯给内阁大权,甚至不惜削弱六部,没道理……皇上这到底要做什么?”

这也是毕自严的心头疑惑,百思不得其解。

“或许,有一个人知道。”突然间,张问达插嘴道。

孙承宗,毕自严都一怔,转头看向张问达。

“傅昌宗。”张问达言简意赅。几次内阁议事,傅昌宗的态度变化相当的明显,加上他的身份特殊,肯定知道了一些内情。

毕自严目光闪动着微微点头,道“他也不会说什么,既然皇上不肯说,那我们只有等了,天亮之后,一切都见分晓。”

孙承宗倒是希望将祸事掐在头里,不过眼下也只能等事发,看皇帝怎么处置了。

张问达有心挽救一下,现在却只能看着东林党万劫不复,心里无尽感慨,叹息不已。

(本章完)

第812章 集皇权相权于一身

今年的天气着实怪,才十一月份就冷的出奇,并没有寒流,仿佛就是突然之间冷下来。

公鸡打鸣都显得有些无精打采,天色渐亮,京城在一片凄冷中, 渐渐热闹起来。

最先热闹的,是督政院,不知道为什么,一干人不约而同齐齐早到,并且都非常认真的工作。

“哎,李大人,你来的挺早啊?”

“呵呵是啊, 陕.西那边的几个督正使落实了, 我这边正看着, 如果有什么问题,我还打算去陕.西一趟,亲自看看。”

“李大人做事就是这么认真,惭愧惭愧……”

“客气客气,都是本分事,说不上认真……”

“柳大人,您来的也这么早?”

“别提了,河.南那边又出乱子了,几个人为了进督政院,行贿索贿,反贪局那边刚转过来,我估计得亲自出去一趟……”

“您也要出去,您的身子骨行吗?”

“一辈子操劳命, 早就习惯, 再说了, 咱们督政院的事,我能不上心吗?”

“那是那是……”

“韩大人,您这是要出门吗?”

“奥, 对对,要去一趟山.西,那边太不像话了,那边的实在是太不像话了,十几个人在巡抚衙门居然动起了手,气的巡抚赵大人要全部罢免他们,这不,奏本已经到了,我已经给副院正说了,这就去一趟,再不去还不知道出什么幺蛾子……”

“哦哦……”

话虽然这么说,可一下子这么多人都着急忙慌的要出京,还是第一次见到。

一些听到风声的人,现在是后悔不迭,没能找理由出京,都在暗暗的想法设法的离京,躲开这个大漩涡。

很显然,关于靖王的一些流言,已经无声无息的在官场蔓延,督政院就是重灾区。

在另一个小院内,魏学濂看着一封封举告信,眉头不是眉头,脸不是脸。

他在这里已经不少人日子了,对办案很有心得,虽然这些举告信写的有鼻子有眼,可他一眼还是看得出,里面大部分都是捏造的,唯有一条,他实在辩驳不了:‘亲王之身,僭越为官’。

在这个宗法大过天的时代,违逆祖法是大罪!

不过靖王在督政院待的太久了,他从政已经不是一天两天,很多人,包括他都已经习惯了靖王的存在。

习惯也是一种可怕,可以挑战‘祖制’,比如,魏学濂虽然知道这是违背‘祖制’,心里却没有什么障碍,并不觉得有什么大逆不道,靖王也不应该被人这样扳倒。

他看着这些举告信,气不打一处来,案子他可以很快查清楚,可‘祖制’这一条,哪怕是皇帝都要慎重,何况是他。

“皇上……应该有办法吧?”魏学濂自语,他现在也只能寄希望于朱栩了,别人都没辙。

这一次与往常不同,没有闹的满城风雨,但却在官场迅速传播,快的惊人。

宗人府。

鲁王彻夜未眠,枯坐一夜,现在站在屋檐下,望着皇宫方向。

靖王原本是靖江王,并不是朱元璋直系,一直是双字王,是皇帝前几年特旨加封。这个人,可以说,目前是宗室亲王里最突出的一个,如果他倒了,宗室就真的再也翻不了身。

京城已经圈禁了近六万的宗室,其他各地还有更多,如果靖王倒塌,他们这些宗室王爷的日子将更加难过,日后的结局更是说不清楚。

礼部现在也头疼,‘祖制’往往是由礼部来继承,发展,阐述,靖王违背祖制,也可以说是违礼,他们礼部是首当其冲。

靖王一旦倒台,后面就是追着,这一定会是一场浩大的运动,不知道多少人会被卷进去,六部尚书,从礼部,刑部,吏部没一个逃得了,还要加上督政院,说不得还得牵扯到内阁的毕自严与孙承宗。

“也就是说,靖王一倒,整个朝廷就要崩塌一大半了……”

沈珣轻叹,他坐在班房内,神思不属,难以平静。倒不是为了自己,而是在忧虑朝局。这暗中的人手段着实厉害,靖王确实是一个可怕的弱点,一旦他出事,朝廷就等于瘫痪了。

内阁。

毕自严,孙承宗,张问达三人一夜未睡,一直坐在那,默默无言。

他们与外面担心的不同,是在等着皇帝的处置手段,他们希望能第一时间知道,然后做应对,并且将风波减到最小。

毕自严又喝了口浓茶,抬头看向外面,道:“差不多了,皇上那应该已经醒了,让郑友元盯着,有什么消息立即来告诉我们。”

“是。”门外一个差役应声,快速转身离去。

这差役刚走没几步,郑友元就急匆匆而来,进门就大声道:“二位阁老,不好了,通政使司那边将一堆奏本都送去司礼监了,全都是关于靖王的!”

毕自严如同被针扎了般,陡然精神起来,抬起头看向他,还不等说话,孙承宗就沉声道“都是什么人的奏本?”

郑友元道“还不清楚,有几道是河.南过来的,还有南直隶,然后就是几个内定的巡政御史,我听说措辞相当激烈,可能会触怒皇上。”

毕自严深吸一口气,扶着桌子站起来,刚要说话,外面就响起了一声尖锐的唱和。

“皇上驾到!”

毕自严身形一顿,与孙承宗对视,孙承宗也目露惊色,接着沉吟着道:“先接驾,其他再说。”

毕自严点头,整理了下衣服,迈步向门口走去。不等他们到门口,朱栩已经快步迈过门槛,几人匆忙要行礼。

朱栩笑着摆了摆手,大步穿过几人,道:“都免礼吧,朕就是来看看。”

说着,他就走到内阁大堂正中,上上下下,前后左右的打量。

毕自严,孙承宗,张问达对视,都沉着脸,目光变幻。

好一阵子,毕自严走到朱栩身侧,斟酌着话语,道:“皇上,这么一大早来内阁,可是有什么要事?”

朱栩转头看了他一眼,微笑道:“没事,就是心血来潮,你们都坐吧。”他说着,走向最北面。

内阁桌椅的摆放是有规矩的,比如最北面是两张椅子,坐的是毕自严与孙承宗,一左一右,再两边是六部尚书的椅子,依次而列。

朱栩走过去,抬了抬手。

两个内监小跑上前,将其中椅子一个搬出去,另一个放在正中。

毕自严,孙承宗,张问达对这些倒是没觉得有什么,只是心里有些不安,在朱栩坐下后,依次在两边坐下。

朱栩穿着厚厚的棉衣,呵着气,看着两边的三个人,笑了笑,没有立即开口。

毕自严,孙承宗两人对面而坐,互相看了眼,孙承宗侧身向朱栩,顿了好一会儿,道“皇上,内阁总理天下政务,些许小事定然能处理妥当,请皇上勿忧。”

孙承宗这话说的很有技巧,朱栩端起刚刚上好的茶杯,顺水推舟的道“嗯,朕对内阁的能力很是放心,只是回京之后,还没有与二位老师好好聊聊天,朕就想着找个机会聊聊,这不就来了。”

孙承宗神色不动,心里不宁。皇帝丝毫不提靖王的事,摆明要有大事情。

毕自严面上沉着,给孙承宗一个眼神,示意他不要接话。

张问达就更不会开口了,东林党与阉党勾结的事,对他打击不小。

朱栩喝了口茶,身心舒泰,然后看着毕,孙二人,道“朕上次去陕.西,虽然没有见到皇兄,可想起了很多事情,他当年在文昭阁,衣不解带,兢兢业业,一丝不苟,对于政务从不怠慢分毫,朕回京这一路上一直在反省,这一条,朕比皇兄是差远了。”

众人心头微跳,皇帝这话是何意?要召回信王吗?那万万不能!京城已经够乱,信王绝对不能回来!

毕自严与孙承宗暗自警惕,静等着朱栩下面的话。

朱栩并没有照着他们的想法来,目光坚定的道“朕决定了,待明年亲政后,朕便坐镇内阁,与诸位阁臣一同处理政务,同坐同休,风雨不停!”

毕自严与孙承宗,张问达都是神色微惊,他们怎么也没有料到,皇帝的话是这个意思!

圣君临堂当然是他们求之不得的事情,若是能时时见到皇帝,他们很多事情做起来都会顺手!

这是盛世明君的作为!

“皇上英明!”毕自严与孙承宗几乎同时起身,行礼道。

张问达慌忙跟着,事情也出乎他的预料——皇帝突然‘勤政’了。

朱栩看着三人,笑着摆了摆手,道:“免礼,都坐下吧。”

三人都颇为拘谨的坐下,心里还是很震动。皇帝虽然在景阳宫也算勤政,但却比不了在内阁,这才真正的‘勤政’!

朱栩有端起茶杯,心里暗笑,他这个皇帝,明年就要兼任内阁首辅了。这皇权,相权,都将在他手里!

装模作样的喝了口茶,他放下茶杯,环顾一圈,故作沉吟的道“内阁辅臣还是少了,这样吧,靖王入阁!督政院日后会越来越重要,他入阁,是必须,也是理所当然……”

众人心头再惊,同时明悟!

原来皇帝是打这个主意,他要靖王入阁!

可是!

这样不知道要掀起多大的风波,朝廷,京城官场还可控,天下士林还不知道会骂出什么样难听的话来!

还差六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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