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0章 三十年寂寂鸾雪,一触剑尘去心动

“道穹苍?”

冰桌前,月宫奴依旧端坐着,只是眸中不免也涌出几分错愕。

可似是又想到了什么,她很快接受了女装道穹苍出现在寒狱的现实——这很正常。

月宫诲无法接受!

一剑贯喉的痛,此时甚至遏不住他心中油然而生的惊恐!

“黛儿……”

“道穹苍……”

这哪里会是一个人?

这怎么可以是同一个人!

那方才老夫对他的所作所为……月宫诲几乎停止思考。

对面男子正不疾不徐一步步走来。

若只看他的脸,他长得无比端正,面如冠玉,目若朗星,整个一风度翩翩的君子形象。

可若视线下移……

其实就算不下移,还是不可忽视他那高耸的酥胸,盈盈一握的婀娜腰肢。

他只是撕掉了脸。

他的裙子并没有褪下!

他依旧香肩似雪,秀色可餐。

那两条裸露在外的修长圆润的大腿,更是极富弹性,对月宫诲而言散发着致命的诱惑力。

“不、不可能……”

脑海里思绪紊乱,只剩下一个循环反复的念头,以及幻想中黛儿姑娘去头可食的美丽肉体。

月宫诲甚至没有出现反抗的意识,这位道黛儿已经来到他的面前,俯下身子沁来芳香,却给他套上了一个项圈。

“什么东西!”

冰凉的触感令人回魂。

月宫诲猛地清醒,却发觉身子软了下来,圣力失去了活性。

“狗链,魁雷汉同款。”

“这东西一戴,你的档次一下拔高不少。”是个男声!

月宫诲绝望低下头,发现脖子上多了个铁圈,上边系着一道道黑色令牌。

捏起其中一令来看,其上刻着一个“禁”字。

“狗牌,不用看了,你已经废了。”

不——

月宫诲疯狂咆哮,却发现自己连声音都难以发出。

初戴禁武令,同时还这么多枚的效果极为恐怖,他被压制到几乎要失禁。

他努力绷着臀部,才不至于在这二人面前,失去最后一片尊严。

窸窣、窸窣……

道黛儿大大方方蹲了下来,也不顾自己穿的还是裙子,轧过身子去,双手在月宫诲身上摸来摸去。

月宫诲几乎痉挛,不住抽搐。

见状,冰桌后的月宫奴臻首往后一抵,不自觉蹙了蹙眉,唇齿一启,欲言又止。

“找到了嘤!”

道黛儿很快从月宫诲身上摸出一枚通行玉佩,握着粉拳挥了一下,这才塞进自己胸里,完事起身。

也是在同时,失去通行玉佩的护持,彻底被寒狱规则压制,外加禁武令项圈封锁的月宫诲,一个招架不住……

“噗噗噗——”

恶臭,在牢房里蔓延开来。

“道穹苍!”

月宫奴手指微微用力,压住了琴弦。

她可以接受面前一切匪夷所思的事态发展。

可她现今身上没有半点灵元,就算能立即屏住呼吸……能屏多久?

“啪。”

道黛儿却头都不回,往失禁老头身上扔了一个小阵盘。

阵盘激活,并没有灵气波动的痕迹,只是浅浅改变了风向,将空气往月宫诲身上输送。

“纳气阵,放心,气味散不开来。”

“你不会闻到,牢房外的人也不会因此被吸引。”

“这阵盘更不涉及‘灵’与‘道’,只是对风稍作引导罢了,引不动寒狱规则对异常的关注——这算不上异常,毕竟人走路都会带风。”

月宫奴依旧无法呼吸。

客观来讲可能确实是闻不到臭味了,主观感受上,她还是选择了憋气。

可这些都不重要!

三两句话听下来,月宫奴更加笃定了来人的身份:

能对细节把控做到如此程度,甚至连“纳气阵盘”这么低级的东西,都能在面对半圣的时候掏出来。

这说明早有准备。

这说明连失禁,连自己的恼怒,可能都被提前算到了。

除了道穹苍,他还能是谁?

“黛儿去哪……”

“放心,她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你的人我连一根头发都不会动。”

“你从什么……”

“放心,不是从一开始变的,我没那么恶心从小跟着你,也犯不着忍那个恶心去伺候你弟……黛儿我刚控制住不久。”

“我不会跟你离开!”被打断了两次,月宫奴看上去依旧平心静气。

“话别说得那么早,打脸的滋味并不好受。”对面却是真正的云淡风轻。

“不管什么原因,不管什么理由!”

“但总有一些人,一些事,会让你放弃原则,破例而行,不是吗?”

“……”

月宫奴张了张嘴,无法作出回应。

道黛儿笑着环顾一圈,没有找到椅子,索性一屁股坐到了冰桌之上,露出了半截光滑细腻的大腿。

他捏着兰花指也抚到了古琴之上,月宫奴触电般提前收手,他便如愿以偿得以拨动琴弦。

“铮……”

弦音回荡,余韵悠长。

道黛儿似笑非笑,望着面前这株被迫褪去了一切光环,惨淡了三十年的白莲花,唇角微掀道:

“失控的滋味,倘若味同嚼蜡,谁会冒那不测之险去触禁犯忌呢?”

“话又说回来,食髓知味……偷吃过禁果的人,你又怎能肯定她一定不会再犯呢?”

他俯去身子,好笑难掩道:“奴姐姐,你觉得黛儿妹妹说得,如何呢?”

月宫奴能看到的只有饱满的胸口,也根本不想抬头去看那张倒胃口的脸。

这根本无法直视!

可闭上眼睛后险些倒吸一口凉气……

可忍住吸气的冲动后,又难受得无以复加……

“别憋了,脸都憋紫了,没有灵元还计较这些,穷讲究!”道黛儿掩着嘴咯咯笑。

“呼……”

月宫奴已经顶不住那铺面而来的骚气了。

时隔多年再见,道穹苍给人的压迫感不仅没有减弱,甚至可以说是变异了!

“你打算如何处置诲老?”她只能转移话题,但话题可以转,视线转不了一点。

月宫诲那边更加污秽,不用看月宫奴都能……她也并不是很想去想象那般画面!

“诲老?”

道黛儿冷笑一声,“事到如今,你还管他叫‘诲老’,是黛儿妹妹被欺负得不够吗?”

“那月宫诲?”月宫奴并没有纠结在称呼上,“你打算如何处置他?”

“看你。”

“我的建议是……”

“你不必为我提建议,你只是一个手无寸铁的罪人哦,顾好你自己就行了,奴姐姐~”

月宫奴轻轻呵出了一口气,十指紧攥,捏皱了裙摆,却只能无力松开,“……杀了他,你走不出寒宫帝境!”

道黛儿并没有接这话。

交叠的大腿在半空划过美丽的弧度后,他优雅起身,来到了冰桌后面月宫奴的身边。

月宫奴皱眉侧过上半身,保持安全距离。

道黛儿却顶着挺翘的臀儿一撞,好在月宫奴早有警惕,提前起身闪避,没有给撞到。

“早走开不就好了,真是的……”

道黛儿嘟嘟囔囔的鸠占鹊巢完,坐在了牢房内唯一的椅子上,这竟是张木椅,而非冰椅。

落座之后,他总算明白月宫奴为何老是倔着侧脸跟自己说话了。

并不是她侧脸比较好看。

也并不是她人在寒狱,性子反而变得更傲了。

目光往墙角边的屎黄色一扫后,道黛儿脖子一抻,干呕一声,扭过头打了个激灵,也没有多言此状。

脚踩在桌下地面柔软的鹅绒垫上,屁股则霸占木椅,道黛儿那修长的手指,更直接搭在了古琴之上。

琴弦微微颤动着似在抵抗,他便瞪一眼,这琴就安静了。

“鸾雪,啧!”

“琴是好琴,但跟你一样没有棱角,太好欺负了……我这个妹妹,都能骑到它头上来。”

月宫奴只能当做什么都没听出来。

她被逼到了冰桌的一侧,这会儿有些窘迫。

犯罪后被打入寒狱的她,即便弟弟月宫离再有照顾,有些规矩毕竟破不了。

她只有几身换洗的衣裳,脚底下其实连御寒的鞋履都无。

冰桌的阻隔,是她和道穹苍平等对话的底气。

而现在,在唯一的支撑点木椅,以及地上御寒的小暖垫都被这家伙霸占之后,连最后一份安全感都被剥夺了。

月宫奴只能银牙暗咬,恨气闷生,蜷着足趾虚浮地踩在冰地面之上,姿态很是拘束。

寒狱的阴气可不会管罪人进来前是个什么身份,只会一视同仁惩罚所有堕入此间者。

当那股阴寒久违地从脚掌刺入,蔓过小腿,侵入五脏六腑间时,月宫奴体内如有针流乱蹿,遍体生疼。

她唇色已是发青,牙齿都开始在打磕。

站都站不大稳,又不能在道穹苍面前露怯,这会让对方得寸进尺。

月宫奴只能冷着惨白的脸,虚提足趾,用一只脚的脚趾头和脚后跟支撑起整个身体的重量,扛不住了时再偷偷换脚。

这法子实际无用,胜在心头聊有慰藉。

好在冷得哆嗦时,身体的战栗能产生丁点热量,这算勉强御寒了。

“铮——”

道黛儿并无怜香惜玉让还座位和暖垫子的想法,他闭上眼,开始抚琴。

琴声幽幽,冷得可怕。

弹的是月宫奴之前弹过的《伤南庭》的曲子,静时若清泉潺湲,动时是兵戈肃杀,抑扬顿挫,跌宕起伏。

月宫奴在冰桌旁冷着脸咬着牙恨恨的听,桌子是连扶都不敢扶一下,太冰了。

月宫诲在墙角边瘫着身流着黄无力的听,呃呃唔唔的话发不出半句,太难了。

雅俗共赏。

说起来,如果不算上道穹苍刻意表现出来的各种骚气,只论琴艺的话。

他的水平,真不在月宫奴之下。

之前黛儿对诲老所言的“不敢评价”,确是谦辞,他实际上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是一个高雅之士。

可现在,“道黛儿”的所作所为,乃至“他/她”那矛盾的存在本身,真和“高雅”一词沾不上边。

曲声过半。

曲子太长。

道黛儿还闭着眼怡然其中。

月宫奴有些扛不住一个个冷颤的暴击了。

她只能当那个破坏意境的俗人,试图打断琴声,略含讥讽地说道:

“寒宫帝境不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你出不去了。”

“哪怕你来此的只是一道意念化身,他们可以追溯痕迹,直到将你的本体揪出来。”

语气不大行,内容上她依旧从道穹苍的角度出发,仿在为他着想。

事实是对付道穹苍,少说少错,不说没错,月宫奴知道这些,此时已别无他法,只能主动抛出话题。

道黛儿闻声睁开眼,琴声依旧,边弹边道:“我有……诲老!”

“你不打算杀他?”

“我鲜少主动杀一个无力反抗的弱者。”

“哦?你不怕他过后暴露你入侵寒宫帝境之事?”

“死人,不会说话。”

月宫奴给这个谜语人堵住了。

他似乎就是单纯的不想听自己说话,要折磨自己。

“你打算如何离开这里?”月宫奴不会妥协。

“我有诲老的身份玉牌。”

“寒宫帝境的规则你应该知晓,就算你抢了他的身份玉牌,没得到主人允许,此物无用。”

“铮……”

琴声稍止,道黛儿双手轻轻压在琴弦之上,止住余音,含笑偏过头来:

“你又怎么知道,他不是主动送给我的身份玉牌,并允许我在寒宫帝境全境通行的呢?”

说着,他往胸间沟壑一抽,抽出了一枚玉牌,拍在了冰桌之上。

接着,不知从哪里拔出来一把剑,插在了冰桌之旁,插在了月宫奴的身边。

佛剑,怒仙!

月宫奴看都没看那剑,侧着脸稍稍打量了一下道穹苍凹凸有致的身材,眼神流出了几分嫌弃:

“你……色诱他了?”

“嗯哼~”

“月宫诲不是个好色之人,更没那么容易上当,你的指引之力也不敢在寒宫帝境放开。”月宫奴笃定道。

“咯咯咯……”道黛儿巧笑嫣然,笑声悦耳动听,却让人汗毛倒竖。

“你!笑什么!”

比起忍受阴气侵蚀,道穹苍更让让月宫奴难以忍受,她几是咬牙切齿在说这话。

可现实是骨感的,她终究还是扛不住阴气入体那如针扎般的疼。

换脚根本没用!

月宫奴眸子一低,瞄了眼几乎等人高的巨剑,还是接受了好意,伸手扶住这剑的护手。

怒仙佛剑,没有温度。

在寒狱中拿出来,便同寒狱一般冰凉。

可它没有阴气,手撑上去后,月宫奴更在剑身之间感受到了一缕淡淡的、暖暖的剑念。

那熟悉的气息几乎在一瞬间冲垮了尘封的心门,要唤醒全部过去。

月宫奴心弦一震,宛若失神。

“我笑你无知,奴姐姐!”

可道黛儿一声大笑,打断了她所有的浮想联翩,他转过身来,冷声言道:

“你对月宫诲的印象停留在哪里?在你初出茅庐时,对他那算是尚佳的观感吗?”

“你可知三十年可以改变多少,又可以改变一个男人的多少?”

“有的人表面上看着端庄,暗地里实际上变了多少次心都不知道!”

“别的不说……”道黛儿一指墙角,“这三十年来,他来看过你一次吗?”

咚!

月宫奴纤手死死抓着怒仙佛剑,脑袋完全空白。

她发现剑念的暖意确实只是错觉。

它本就没有温度,气息之所以熟悉,不过来源于主观臆想。

实际上,它淡漠地寄于剑身之中,不算疏远,也不算近,就是一个陌生人会保持的距离。

“我……”

月宫奴唇角蠕动,难以出声。

阴气的侵袭几乎要冲垮她的全部,她险些软倒在地,双手抓着剑柄,才能勉强支起那娇弱之躯。

“你怎么了?”道黛儿看得一脸莫名其妙:

“呀!你怎么脸色都变了,我在说月宫诲,你在想谁?”

“啊!你可别多想呀,我不是那个意思呢……奴~姐~姐~~~”

他到最后笑意根本绷不住,灿烂得像一朵花,嗯,恶魔之花。

月宫奴恶狠狠剐了道穹苍一眼。

如有可能,她现在就想提起怒仙佛剑,砍下道穹苍的狗头!

——世界上最该被净化的人,就是道穹苍!

“嗯?”

十指稍稍用力。

月宫奴怔然发现,自己好像真提得动这把大剑?

道穹苍忘了设下禁制?

怒仙似乎还没认他为主?

有怨留下的力量认得自己?

还是说……

他在帮我!

月宫奴及时藏住了所有细微反应,心思却不由得活络起来:

“一个机会!”

第1701章 不见天梯之下祸,仙宫犹奏伤南庭

“来人!”

墙角处,完全瘫了的月宫诲,似是适应了禁武令和寒狱的力量,忽然挤出来一丝气力,斥声怒吼:

“月宫寞!月宫冷!月宫离!月宫牛!”

“来人,快来人!”

这几声喊得极为高亢,卡着道穹苍和月宫奴你来我往的博弈节奏强势出声,根本不给人反应时间。

可一喊完,月宫诲绝望发现。

坐在冰桌后面的道黛儿笑意盈盈看过来,眼神中没有半分意外。

他那表情仿佛在说:喊啊,你继续喊啊,今天你是喊破喉咙,都不可能有人发现得了你。

“听不见,吗……”

月宫诲无神的垂下脑袋,只剩摇头苦笑。

他其实明白的,寒狱地处寒海之底,地理位置几乎处在寒宫帝境最偏僻处,平日里不会有外人到来。

且就算他喊得再准确,也直呼圣名了……

寒狱的规则,要是不限制住直呼圣名能让对方有反应这一条,里头关押着的罪人没日没夜的问候,谁受得了?

“是想引起看护寒狱的阴神卫的关注吧?”

道黛儿素手托着香腮,撑在冰桌上,呵呵道:

“但你有没有想过,那么多侍女来看望奴姐姐,她们呢?”

“你所见到的,此前不正只有我一个在门外等你过来吗?”

月宫诲怔住了。

确实彼时侍女们是三两成群一并来寒狱的,现在月宫奴的牢房里,一个都没见着。

那这么看来,当时道穹苍在门外候着,真单纯只是在等自己?

他就这么笃定,自己会上钩?

甚至主动送他身份玉牌,要他晚上去护灵殿?

“我……”

“你没有错,你只是废物罢了。”道黛儿嘴里吐出来的,永远是比寒狱还冰冷的话。

“放过我……”月宫诲无力反驳,只能哀求道:“道穹苍,我不知道你想要做什么,但我……”

我想活着!

老夫想活着啊!

苦痛和屎尿蹂躏着月宫诲,月宫诲双目不争气的流出了泪水。

他很想以言语打动对方,在意识到这也是不现实的后,哽咽得难以作声。

“放过我吧……”

从来没有哪一刻,月宫诲的求生意志比现今还强。

他在年少时期,也曾幻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为了寒宫帝境斗争而失败被俘,却宁死不屈的英雄画面。

他发现幻想和现实差距太大了!

他无法接受当下这般不堪的自己,这根本不是一个护灵殿殿令该有的表现,与待遇!

我是谁?

我乃月宫诲!

我熬过了几代人,终于混上了护灵殿这份好差事。

接下来我的人生,是寒宫帝境上下数代人都梦寐以求的——高居云端之上,坐着不动,都有无数人前来服侍我……

却因为一个侍女!

我月宫诲,要死在寒狱?

从道穹苍方才的种种表现来看,月宫诲再蠢都看得出来,自己不可能活着离开寒狱。

可是……

“我说了,我不会杀你。”

道黛儿却从始至终贯彻着他的言行,不杀手无缚鸡之力的弱者。

那我会怎么死?

月宫诲无法想象,怔怔然转眸后,瞥到了一侧正双手抓剑的月宫奴……

隆!

他脑海一阵空白。

……

“要我杀他?”

月宫奴自是瞧见了月宫诲的眼神。

回忆着道穹苍那他不杀人,诲老却会死的言论,不难得出要么月宫诲自杀,要么自己杀他的结果。

但是……

“你觉得,我会为了你一个外人,残杀我族护灵殿殿令?”月宫奴看不懂道穹苍了。

他也是世家出身的人。

他该明白,不论诲老犯下如何过错,都不该终于自己之手。

这不合乎规矩。

寒宫帝境的人,纵使犯了再大的错,都有寒宫帝境的规则审判。

“铮……”

道黛儿没有接话,第二次忽略了月宫奴。

他再度弹起琴,接的是方才没弹完的《伤南庭》的下半部分。

铮铮肃杀的旋律回荡在牢房之中。

月宫诲哆嗦着不敢再发声,生怕自己一个不注意,只因破坏气氛,道穹苍便会以此为由结果了自己。

月宫奴也安静下来了。

随着曲调行进,她握着怒仙佛剑,却再次感受到那刺入骨髓的阴寒。

她因此而清醒。

机会?

道穹苍不会给人机会!

他向来是个会将隐患扼杀于襁褓之间的人。

既授予自己此剑……

若是其他人,自是有可能忽略怒仙佛剑与自己关系的这个细节,继而留下一个破绽。

但他是道穹苍。

他会没注意到怒仙佛剑蕴有剑念吗?

他会没猜到自己有可能能执握得起怒仙佛剑吗?

他依旧给了剑……

授以手无寸铁者杀人凶器,自不是为了斩灭自我,而当是借刀杀人。

月宫奴听着曲,转眸看向了月宫诲,后者正也投以婆娑泪眼视来。

从他那苦苦哀求的神情,以及不敢作声的唇语之中,月宫奴读出来了动容的两个字:

“小姐……”

……

铮!

一曲终了。

道黛儿维持的沉寂,道黛儿自己打破。

他双手抚在琴上,先是含笑看向月宫奴,略含期盼道:“奴姐姐觉得,我的琴艺如何呢?”

月宫奴已完全不明白道穹苍意欲何为,冷着脸道:

“骚。”

道黛儿笑:“高,自然是高!”

他又看回墙角处的月宫诲,笑意敛回,变得无悲无喜,漠声问道:

“殿令大人觉得,黛儿的琴艺如何呢?”

彼时牢房甬道里射出去的回旋镖,终在此刻狠狠扎到了自己的眉心之上。

月宫诲身子剧烈一震之后,俨然明白道穹苍要做什么了。

他疯了似的努力吊起自己无力的身体,已顾不得形象,撅着屁股双膝跪地,砰砰砰不住磕头,将脑袋都磕出了血,怆声道:

“放过我!”

“放过我!”

“道殿主,放过老夫,求求您了,放我一马吧我错了……”

月宫奴愣住了。

她不明白月宫诲为何有如此之大的反应。

他被道穹苍抓住、折磨过,也听过《伤南庭》的曲子,现下才有如此应激反应?

月宫奴握着怒仙佛剑,保持观望。

道黛儿眉宇之间瞧不出半分情感,对月宫诲的惺惺作态亦无有半分动容,只是在漠声重复了一遍:

“殿令大人觉得,我的琴艺如何?”

月宫诲怎么敢答?

月宫诲能如何作答?

他死死将头埋在地上,只恨自己当时精虫上脑,作出了一些悔恨终生之事。

他咽下血沫,咽下泪涕,依旧埋着脑袋不敢抬起,蠕声道:

“高……”

“不对。”

“道殿主琴艺高超,举世罕见!”

“不对。”

“道殿主举世无双,对琴曲之道……”

“还是不对。”

道黛儿冷漠的端坐在冰桌之前,其视下冰牢似成了阴曹地府,这桌下之人,是那待审判的罪人。

月宫奴读懂了什么。

此问非问,答非所答。

道穹苍不是在要一个无关紧要的评价,他只是在还原。

还原当时冰牢甬道发出异响时,他也还是黛儿时,自己没见着的,他跟月宫诲发生过的一些事?

“殿令大人觉得,我的琴艺如何?”道黛儿再度出声。

月宫奴知晓道穹苍有一个怪癖。

他从小自视甚高,并不喜欢重复很多遍同样的话。

这会让他觉得要么是自己蠢不会表达,要么是对方蠢,那就更没必要多次表达。

能一句话说三次,看得出来,这问、这事,在他心中份量极重。

月宫诲跪伏在地,浑身颤抖,拿捏着腔调,为了活命只能哆哆嗦嗦的回答道:

“我怎敢评价,肯定是出神入化……呀……”

这用词,这语气……月宫奴深深闭上眼,她完全看明白了。

道穹苍是月宫诲,月宫诲是黛儿。

冰牢不是冰牢,是一墙之隔的甬道,是看不见的黑暗与肮脏!

接下来的事情,不用说,月宫奴大抵已能想象得到一个大概。

她无法置信的是,就当着自己的面,就隔着一堵冰墙,也知道黛儿是月宫离的人,诲老……月宫诲,真敢如此?

他不是为了阿离、阿四的正事而来吗?

就因此,月宫奴之前甚至怀疑过,那些看上去像是泼脏水的事情,都有可能是道穹苍的一面之词!

“嗡……”

冰牢之中,剑吟声动。

佛剑,怒了!

月宫奴脑海里闪过最初时问道穹苍,打算如何处置月宫诲时的场景。

对方的回答是:“看你。”

这时月宫奴才明白,早在那个时候,他就知晓了自己此刻的答案。

可是……

月宫诲,能杀吗?

便是此刻身堕寒狱,沦为罪人。

月宫奴依旧知晓,自己是寒宫月氏之人,是寒宫圣帝的女儿,是圣帝传人月宫离的姐姐。

自己的一举一动,哪怕再小,都会被有心人放大,继而影响到阿离和父亲,让他们无端承受多一些的攻击。

“寒宫帝境的人犯了错,会有寒宫帝境的规则审判,审判司都无权干涉!”

这是月宫奴从小到大被灌输的信念,她亦坚守了一辈子。

也正因由寒宫帝境的人团结一致,尽皆坚守这般信念,她在三十年前那次犯错之后,才能活着。

“冷……”

月宫奴握着佛剑,冷到打颤。

她后知后觉,道穹苍的小题大做,不是为了对付月宫诲,而是为了针对自己!

她忍住了。

如果现下提剑斩了月宫诲。

那斩掉的不止是人,还有自己过往的坚守,也否定了在寒狱三十年的空白。

更因此,会全了他道穹苍最喜欢看到的,在他人身上验证自己的“神鬼莫测”之名!

“铮……”

可便也是这时,鸾雪弦动。

那是道穹苍双手提起站立时,发出的毫无意义,却让人完全心乱的嘈杂之音。

面对月宫诲的忏悔,他没有丝毫领情,如神明一般漠视着墙角污秽,继续往下问道:

“殿令大人,也会弹奏《伤南庭》吗?”

砰砰砰!

月宫诲拼命磕头。

用力之巨,像是要把脑浆砸出来。

“放过我……”

“放过我吧!!!”

他便再重复了一遍:“殿令大人,也会弹奏《伤南庭》吗?”

“我不会!我不会弹琴啊!”月宫诲状若疯魔,抬起头来时,眼球都几乎是爆出来的。

“殿令大人,也会弹奏《伤南庭》吗?”回应他的,是梦魇缠身般的循环折磨。

月宫诲崩溃了,毫无意识的呢喃着,嘴里发出了一个无力反抗的怪异声音,像是女声:

“也、也会……吧?”

道黛儿便接着往下道:“殿令大人来我乾始帝境吧,刚好我那里有位置空缺,缺个圣帝传人。”

“我、我不配……”

“你确实不配,所以不是过来任职,只是来一下,便今晚吧。”

“来、来干什么……”

“没什么。”道黛儿居高临下,漠然道:“本殿想听你单独为我弹奏《伤南庭》。”

……

咚!

月宫诲一屁股软倒在地。

发出的声音,恰如彼时隔着冰墙,月宫奴听到的那声古怪的异响。

吱——

佛剑怒仙,在地上擦过一道深深的剑痕。

月宫奴浑身颤抖,不是冷的,而是气的。

那本来重到双手难以推倒的巨剑,这会儿给她用力提了起来!

“伤南庭……”

月宫奴失神摇着头,面布冰霜。

她无法想象,倘若彼时甬道间的黛儿不是道穹苍,而真的是黛儿……

她甚至不敢想象,倘若自己不是月宫奴,不是阿离的姐姐,不是寒宫圣帝的女儿,而只是一个相较之平庸了哪怕只半个阶层的罪人……

她从不以最大的恶意去揣度这个世界。

但在寒狱三十年,本以为看尽了人情冷暖的她,于此刻再次大开眼界。

“伤南庭!”

月宫奴咬牙切齿,提着怒仙佛剑,一步一步走到了缩到墙角,避无可避的月宫诲面前,“你为阿四而来!你本为阿四而来!”

“月宫奴,你不能杀我!”

“我是护灵殿的殿令,你要勾结外族,弑杀族中长老吗……月宫奴!醒醒!”

“……”

“小姐!奴小姐!”

“放过我吧小姐,这是都是他的幻术,他逼迫我做的,这不是我的本意啊……”

那或咆哮、或求饶的魔音在耳畔缭绕。

那或癫狂、或哀求的面孔在面前变转。

正如现世与臆想之世的交错,自我与他人眼中自我的崩解,当怒仙佛剑高高提起时,月宫奴其实已经听不见多余的声音。

她脑海里闪逝的画面,只剩下自己,这么多年来无数个自己。

身处寒狱。

失去了本该拥有的所有。

三十年了,在这里她枯燥地坐着,忏悔着,只剩下鸾雪为伴,依旧认为这是“该”。

该吗?

“嘭!”

一剑剁下,血花飞溅。

月宫诲下半身直接离家出走。

“啊——”耳畔响起了撕心裂肺的惨叫声,那依旧遥远,并没有触醒月宫奴。

月宫奴一剑下去,食髓知味。

一剑接一剑,往下狠狠剁着,几近失控,状若魔鬼。

她站在这里。

她明明已经空无一物了。

她肩上却还压着一整座寒狱、一整片寒海、一整个寒宫帝境!

这是生来不可推卸的责任,是命,是规矩,当然也是负担。

可寒宫帝境的传人,本就该负担起这些来,不是吗?

从小到大驯养出来的教养,令得月宫奴理所当然接受了一切,她知道自己曾经做过一些错事,也甘愿为之付出代价。

于是囚于寒狱之中,她从不曾思寻出路,也将一切都交给了阿离。

这是“偿还”。

该偿还吗?

“嘭!嘭!嘭!”

没有答案。

这么多年了,月宫奴发现,自己还是没能找到答案。

只有在挥动巨剑时,她能宣泄出这闷住了三十年,折磨了自己三十年,到后来想都不敢想的那个问题、那份痛苦。

她要剁碎污秽、剁碎肮脏、剁碎龌龊,剁碎掉所有此前看过、见过、领教过,却自欺欺人告诉自己,应该舍小家、护大家的这个“应该”!

她斩的是过去的道。

佛剑净化的是苦痛的魂灵。

“伤南庭……”

“伤南庭!我让你伤南庭!”

月宫奴从不敢想,《伤南庭》也能和这些龌龊扯上关系,她完全失去了三十年苦守寒狱的意义。

“去死!”

当佛剑最后一次怒刺往下时……

啪。

一只玉白之手从侧方伸来,嵌住了持剑的血腕。

月宫奴这才惊觉自己双手掌心完全震裂,已是血肉模糊,身上素白长裙更是沾满了猩红。

“够了。”

一回头,男头女身的那畸形道黛儿已然不见,佛剑似乎连他也净化了,一切回归正常。

道穹苍连长裙都不敢穿了,穿回自己的星纹长袍,手遏住月宫奴,身体后缩得厉害。

当她回眸时,他赶忙松手,后撤了几步。

还好我没有惹她……道穹苍缩到了冰桌之侧,下意识想要坐回椅子上,触电般弹起,不敢再坐。

他犹豫了一下,面上勉强挤出笑容,看都不看墙角血秽,以一种半调侃,但应该谁都听出来是调侃的意味,说道:

“大小姐,你又堕落了。”

月宫奴拄着剑垂着腰,别过头去,大口大口喘气。

她已满头香汗,对骚包老道的话不作回应,虽是虚弱,依旧短促有力的说道:

“带我离开寒狱。”

“我想见八尊谙。”

这是好事,我正因此而来……道穹苍默默点头:“不待在这里?不坚守了?”

“呵。”

月宫奴冷笑着,抬起头来:“就算我错了,三十年,也该偿还清了,我现在只想出去,我想见他。”

可以的,当然可以的……道穹苍从来都认可月宫奴,更相信她能为自己的选择买账,却是道:

“你错了。”

“如果只是这样的话,我没必要带你离开。”

月宫奴拄着剑,直起腰来,捋柔、也捋顺了那被自己劈皱了的血色裙摆,还有思绪。

立在寒狱之中,立在冰冷之间,她认认真真思考着道穹苍的话语,末了臻首一点,道:

“是的,我错了。”

“我没有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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