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21.第1304章 问罪

第1304章 问罪

大兴县试放榜就在县试后的第二日。

林延潮,林浅浅一早即离府来到大兴县县衙外。

县衙外都有十字街,左右有不少茶楼酒肆。

林延潮一家特意寻了一处名为得意的茶楼坐下等候放榜消息。这得意之名当然是想有个好兆头。而这茶楼里,也早就有不少等待县试放榜消息的考生,以他们的亲友家人。

林延潮来了不过片刻,茶楼里的桌子马上都被坐满了。儒童中年纪小的与林用差不多,大的也有而立之龄。众人都在七嘴八舌谈着,而一旁的亲友也是相互攀谈看看能否从对方口中得知一些县试的内幕等等。

林延潮担心身份被人认出,所以就坐在角落的桌子里,耳边听着旁人的议论,可以听出大家都是带着患得患失的心情。

“发案了!”

不知道谁说了一句,这时候茶楼里是一阵骚动,一半的人向茶楼外一涌而去。而另一半的人则是继续坐着,他们不用去县衙旁的八字墙上与人争破头,自是因有人替他们看榜通报的缘故。

林延潮当然也在此中,早有下人在县衙外等候放榜。

此刻随着发案,林浅浅一脸的忐忑,很是忧心忡忡,而林用自然也是不免坐立不安。

林延潮喝了一口茶,但见茶座附近已是有人回来了。

“恭喜老爷,贺喜老爷,公子中了乙榜第六名!”

“乙榜有什么好高兴?”一名戴着瓜皮帽的中年男子面上忧虑地道,“又不是甲榜。”

下人笑着道:“老爷,大兴县试取六十人,公子虽在乙榜但在前六十之列。”

那中年男子仍是摇头道:“但也怕有人后来居上,再说府试时候府尊看了你县试时的名次,评卷时也会先入为主,不美,不美!”

“诶,这可说不准呢?说不定是令公子才是后来居上呢?乙榜前十已是值得贺一贺了。”旁人听了都是分分安慰道。

“哪里,现在言此还是太早。”这中年男子仍是没有半点信心对儿子道,“招覆时不可掉以轻心,唉,若是甲榜就好了,如此就能不必提心吊胆了。”

林浅浅在旁听了露出几分羡慕之色,再看向林用。

“爹爹,你当初县试时第几?”

一旁其他几桌的客人听了对话不由朝这里看来。

林延潮道:“不过前十吧!”

“前十!这位相公了不得啊!”左右的人看了都是露出佩服之色。

林延潮闻言笑了笑,县试之后,他曾让林用将县试时的文章默出。林延潮看后认为林用的名次应该会比自己当年高,如徐光启所言县试前五那也是可能的。

这时候看榜的陈济川已是回来了向林延潮道:“老爷,大少爷名列……名列甲榜第五十名。”

林延潮闻言心想,五十名,论文章林用如何也不至于落到甲榜的最后一名……

想到这里,林延潮回头来但见林用已经扑在林浅浅的怀中。

“娘……孩儿中了,孩儿中了。”林用无比的激动。

林浅浅几乎也是喜极而泣地道:“用儿,你真是有出息,娘真是是替你欢喜,比你爹当年还强多了。”

林延潮:“???”

一旁的陈济川,吴幼礼也是笑着道:“恭喜老爷,恭喜夫人,恭喜大少爷。”

而方才那中了乙榜第六的中年男子也是走向林延潮作揖道:“实在是恭喜贺喜。”

林延潮则勉强笑道:“还有一场招覆,不敢大意。”

林浅浅笑盈盈地道:“相公,我们去附近找个好吃的饭庄,给用儿好好补一补吧。”

林延潮本想说还有一场招覆,但见林浅浅,林用满是期待的样子,心底一软也就答允了。

说完几人动身离开,走出茶楼时,但见外头站着数人还有一辆马车。

一名面白无须的男子见林延潮出来,当即迎上前道:“林大人,皇上有旨意,请你即刻入宫!”

不是到府上来寻自己,而是在县衙的茶馆外,倒是有些来者不善的意思。林延潮看除了这名太监外,其余都是精明干练的男子,他们腰间都挂着锦衣卫的腰牌。

而一旁方才着急与自己攀交情的那些人,一见到外头如此阵仗都是纷纷避开,生怕惹上事。

林延潮闻言点点头道:“既是皇上相召,我这去。”

“相公!”林浅浅有些担心。

一旁陈济川,吴幼礼也是如此道:“老爷,我陪同你一起去。”

林延潮则看了众人一眼,然后笑着道:“无妨!我一两个时辰回家。”

那名太监见此垂下头道:“林大人,请吧,不要让皇上久等了。”

“好。”林延潮即坐上宫里的马车直驱入宫。

宫里的马车中,林延潮一上车即是安然坐下,这名太监也是陪同坐在马车上。

林延潮挑开车帘一看,但见原处几处巷口都有锦衣卫模样的人出入,显然方才是在暗中监视。

那名太监看到这一幕不动声色地拉上车帘,笑了笑开口道:“咱家姓陈名增,在文书房里当差!”

林延潮看了他一眼道:“原来是文书房里的公公,失敬了。”

说完林延潮即闭上眼睛,坐在车里养神。

这名太监见此偷眼打量林延潮,他与李由十分相熟,那一日对方去礼部宣旨后,回去以后当即大病了一场,不能听见旁人提及林延潮三个字。而今日他奉召传林延潮入宫,对于这位凶名在外的官员不免是心情忐忑。

不过方才他见林延潮倒是平易近人。焚诏之事后皇上突然传诏,他也不多问半字一句,只是安然坐在车中,对于自己眼下的处境丝毫不担心,这到底是什么原因?

马车抵至宫里,林延潮与陈增一并在东华门前下车。

“林大人,这边请!”

林延潮点点头安步当车地走进了宫门,东华门左右不少文渊阁,文渊阁的官员出入,但见林延潮身着素服入宫的样子,不由大为讶异。

众官员们纷纷避在道旁行礼,等林延潮走过后,官员们纷纷道:“陛下在此刻召见大宗伯,必是为焚诏之事。”

“我看也是为了国本之事。”

林延潮入宫的消息立即飞传至六科廊,身为科臣之首的钟羽正道:“怎么皇上突然召见大宗伯?”

一名吏科的给事中道:“想来是为了焚诏之事,听宫里的消息,天子因大宗伯焚诏之事曾动了雷霆之怒啊!”

钟羽正道:“此事我等不可坐视不理,否则必被百官责之,立即请其他几位都给事中,咱们一起到文渊阁面见首辅!”

钟羽正说完当即召集了二十余名科臣直接到了文渊阁。

钟羽正站在文渊阁阁门前颇有几分来者不善的意思,至于身后的科臣们是要拿出理论一番架势。

钟羽正上前拍起阁门,颇有重锤落门的样子。

几名阁吏慌忙开门一见是科臣,当即不敢吭声。这些人加在一起连王锡爵也敢指着鼻子骂,他们更不敢惹。

钟羽正冷哼一声道:“怎么大白日关着阁门?”

“罢了,闲话也不多说,我等要见元辅,让开一条道吧!”

这名阁吏道:“回禀钟都谏很不巧元辅不在阁内?”

“怎么我等一见就不在阁内?”后头的科臣们顿时喧哗起来。

“此事千真万确,”阁吏慌忙解释道,“元辅已经入宫觐见陛下。”

闻此钟羽正等人都是吃了一惊,王锡爵居然已经入宫面圣了。

“元辅去了多久?”

“已近一个时辰了。”

这是什么情况,众科臣们不由面面相觑。“先是元辅入宫面圣,然后皇上又传召大宗伯,这中间有什么什么联系不成?”

“三王并封之事出于元辅与皇上间默契,眼下此事不成,元辅多半是要将责任推在大宗伯的身上。”

“好个奸相。”

“诶,事情还未下定论,不可乱说。”

“还有什么乱说的,事情就是这样。”

“钟大人,你怎么看?”

众科臣们一并问钟羽正的看法,钟羽正沉吟片刻后道:“还能怎么办,咱们就在阁里等候元辅大驾就是。”

“对,就这么办。”

“应当如此。”

而阁吏连忙道:“元辅还未回阁,你们不能如此啊……”

“闪开!”

这些言官哪里肯与这些阁吏废话,当即一拥而入将文渊阁据为己有,大有鸠占鹊巢的架势。

而此刻陈增已是带着林延潮入宫了。

跨过乾清门,林延潮来到弘德殿中。

林延潮进殿一看,但见天子泰然半卧在御塌上,而首辅王锡爵坐在天子塌旁的一张小凳上。

现在林延潮入殿后,二人却都是看也不看自己。

林延潮当即行礼参拜道:“臣林延潮见过陛下,圣躬万福!”

林延潮行礼之后,却没有听见天子让自己平身的话。

然后他听到天子对一旁王锡爵道:“先生,方才谈到哪里了?”

王锡爵道:“回禀陛下,是三日后让皇长子,皇三子,皇五子一并封王的事。”

“先封王后册立,此事朕既已下明旨,但礼部抗诏不说,还有那么个大臣竟敢当众焚去朕的诏书,依先生看此该当何罪?”

王锡爵还未说话,林延潮已从天子口吻里听出森然之意。

(本章完)

1322.第1305章 元辅,请留步

第1305章 元辅,请留步

乾清宫宫门之外,宫中权势最重的三位太监张诚,田义,陈矩正拢着袖子站在宫殿的屋檐下,眺望着远处的重重宫墙。

在三位大珰面前,服侍乾清宫的大小太监们都是垂头躬身,时刻保持着紧张和全神贯注,既不敢错过对方的任何指令,也不敢将目光落在三位大珰的身上。

而对于三位大珰而言,此刻关心的却不是这个。

这时候一阵寒风吹来,田义抖了抖袖子对其他二人道:“宗主爷,陈公公可曾发现,自王老先生入阁拜相后,皇上对咱们仨人可是比往日疏远了许多。”

张诚,陈矩闻言脸上都是露出异样的神色。

张诚道:“我记得世庙时,大学士张永嘉有一句话劝说天子要宣德流化,必自近始,近必从自内阁始。咱们司礼监与内阁都是皇上的眼前人,如此看来天子信任王老先生又有什么不是呢?陈公公以为呢?”

陈矩垂下头淡淡地道:“咱家只知道祖宗家法里有一条,内阁大学士职掌‘献替可否,奉陈规诲’,皇上事事找王老先生商量也正和于规范啊!”

张诚笑着道:“说得极是,不过陈公公近来事必称‘祖宗家法’,说话也是越来越谨慎了。”

陈矩对此笑了笑,不置可否。

田义则道:“宗祖爷,既然说到世庙在时的事,那么当年世庙时宫内宫外一切都大事都委托于内阁来办,所以很少听说名声赫赫的先监。”

张诚笑着道:“水至清则无鱼,那如此不是很好。”

说到这里,张诚顿了顿道:“既是说起了世庙,咱家突然记起来一件事,昨日三辅陆平湖给皇上上疏,看起来不过请安折子,但奏章里却说了一件事,提及世庙时一段故事。”

“当年世庙赐印给内阁大学士杨一清曾言,今日赐给爱卿银图书二枚,凡有讲学政事问于卿者,卿用‘耆德忠正’印封的密疏来答朕。或朝政有差,忠言未纳,用舍倒置,诸凡利于小民,关于朕德及政事之缺者,以‘绳愆纠违’印封的密疏来提醒朕,使朕免于过失。’

”于此事不知两位怎么看?“

田义轻哼一声道:“还有如何?当然是陆平湖想要向皇上讨银印以密疏言事。”

张诚道:“世庙时几乎赐予每位阁臣银印,许其密疏言事,到了本朝以后唯有首辅方才赐银印,也就是允许首辅一人以密疏言事啊。陆平湖怎么如此自负,也敢讨要银印以密疏言事?想起来此事怕王老先生不知道吧。”

陈矩道:“之前王老先生没有回朝,赵兰溪为首辅,天子赐其银印以密疏言事,眼下王老先生回朝,内阁里就有两位大学士有银印可以言事,这陆平湖身为三辅向天子讨要银印,效仿嘉靖朝的故事,也是合情合理啊。”

张诚道:“可是陈公公,嘉靖年间,阁臣之间以密疏相互攻讦的事大家都忘了吗?张永嘉,严分宜都曾借密疏攻讦同僚。”

田义,陈矩闻言都是面色一凛,他们都想起一件事来。据说当年嘉靖并没有处死夏言的意思,但当时山西有山崩,嘉靖大惊。于是严嵩秘授陶仲文对天子进言,山崩应在圣躬,当年楚昭王重病,周太史劝说楚昭王说你要想除去此病,就必须让将相替之。

然后严嵩又在密疏里向天子举例汉朝时出现灾异,必定要赐死三公,以应天变,就如同当年汉成帝赐死宰相翟方进之一般。

于是嘉靖听信了严嵩的话,就将夏言处死。在这之中密疏就有起了极大作用。

嘉靖后,内阁斗争也是十分激烈,但阁臣们都保持一定默契,就是除了首辅不轻易以密疏言事。但也有例外,比如隆庆朝的时候,有一位阁臣私下上了密疏,结果被当时牛逼哄哄的首辅高拱知道了,高拱是狠狠臭骂了一顿。

张诚道:“这赵阁老不言事,是个闷葫芦,但陆平湖就难说了。若是将来内阁中陆平湖可以银印密疏言事,你们说恐怕以后就要多事了吧。”

田义笑了笑道:“那也是几位阁老该头疼的。”

但见陈矩却正色道:“此言差矣,密疏不经通政司,不需内阁票拟,不用咱们司礼监批红,随便什么官员都可以向天子进言,这样的大臣一多,以后祖宗的规矩怎么办?”

田义一听说的对,自从天子取消朝议,与大臣面谈后,司礼监就是天子与大臣们之间的通道。一旦有人可以绕过这个通道,那么司礼监以后还有什么用,这是权柄大事半分也是让不得的。

张诚赞许地看了陈矩一眼然后道:“咱家正是这个意思。这个先例不可开,否则以后哪有人将咱们司礼监放在眼底,陆平湖就算有皇太后给他撑腰壮胆,他也不当这么办啊!”

田义道:“我看此事怕还是要找王老先生伸张,但他现在估摸着愁着如何对付林侯官,一时候放不开手来对付陆平湖吧!”

陈矩道:“天下之人,人人皆知,焚诏之事最伤的还是王老先生的颜面。只要林侯官不除,他就没办法放手来对付陆平湖,所以这一次召见,王老先生看来是要算总帐了!”

张诚道:“若是王老先生与林侯官斗下去,就算罢了林侯官的官,那么也是与百官结了仇。到时候陆平湖登高一呼,王老先生这相位就不保了。”

“那还能怎么办,能替王老先生与林侯官说和不成?”田义悠然道:“听闻王老先生是反对海漕之事的,要是林侯官一除,到时候……”

陈矩,张诚都听说田义下半句的意思,到时候海漕一废,他们每年都要少了梅家上万两银子的孝敬了。

田义说完,张诚,陈矩都对望一眼。

突然景阳宫的钟声响起,张诚问道:“这都是什么时辰了?林侯官进去多久了?”

陈矩道:“差不多半个时辰了。”

张诚看了一眼天色不由道:“都这么久了,还没半点消息,也不知谈得如何?”

二人正说话之间,一名小火者匆匆从外赶来向张诚耳语几句。

田义,陈矩但见张诚脸色一变,当即从口里骂道:“真是一帮祖宗,这些鸟言官又在闹事了!”

而半个时辰前,乾清宫里气氛是一片肃然。

但见天子一言一句间都带着兴师问罪之势。

此刻林延潮跪拜在地,若是王锡爵不开腔,他唯有暂且认个错,然后再图谋巧言狡辩,但是林延潮却没有这个担心。

但听着王锡爵开口接话道:“回禀陛下,此事责……责不在礼部。”

林延潮闻言知道下面不必自己说话了,完全看王锡爵怎么说了。

王锡爵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当初老臣在内阁奉谕,初时圣旨上有有嫡立嫡,无嫡立长之语,以为国本之事已定,心底实是无比欢喜。后来闻之礼部焚诏之事,老臣一开始也是盛怒,心想礼臣为何如此不识大体。但后来礼部部臣科臣一并到臣之寓盛称,元子封王,从来无此事体,三王并册,名分如何能辨?并责臣蒙恩如此,万里入朝,将陛下心底所赞成之事反而弄巧成拙,令百官生疑。将来万世误国之罪皆归于臣。”

“老臣闻此深感惶恐,心想本来宗祧大计,不欲居名,故而事先不曾与几位阁臣相商此事,也没有将圣谕告之任何人,但如此物议汹汹,老臣也不由反思再三。三王并封,老臣窃以为虽合乎天理人情,但已令满朝大臣疑有二东宫之说,反而不美。历朝储位嫡出无几,即陛下十龄正位,亦未尝言待嫡也,今不法近事而援引祖训,这都是大臣们不明白的地方。”

“故而唯有杜绝百官们的猜忌,老臣唯有请皇上收回成命。”

林延潮听了王锡爵之言笑了笑。

而天子道:“三王并封之事,激起百官如此物议,朕也没有想到,但是礼臣林延潮深受皇恩,却违圣命,总而言之这焚烧圣旨必须重处!”

林延潮听天子虽说重处,但口吻却没有那么严厉。

王锡爵道:“回禀陛下,老臣这一次入朝,本望为皇上处画家事,调停众口,以报皇恩之万一。但此事一起,臣处置仓皇失措,奉行欠妥,以至于廷臣们纷纷进言,礼臣焚诏,以至于上干威怒,说起来这一切都是臣的过失,而不关他人之事。”

“但是老臣有一言不得不说,大臣们凭公心直言时政,此乃祖宗家法所许。至于礼臣焚诏之事虽是妄愚,但唐有何易于,宋有李沆,这二人都是忠勤之臣,时未见人主责之。更何况三王并封之事,本就是礼臣职责所在,办得不好也要如臣这般遭天下所指,再三慎重也不为过。臣事先未曾与礼部商议,也是臣的过失。”

林延潮听王锡爵在天子面前大包大揽,将一切过错都揽在自己身上,也算担负起宰相背锅的角色。

王锡爵又道:“眼下因三王并封之事,老臣倍感孤身万苦,度日如年,又遭众口所指,负此千载误国之罪。还请陛下怜悯老臣一人,若是圣怒不消,不免礼部尚书的罪责,那么臣也难以在位了。”

听得王锡爵说的话,林延潮也有些同情王锡爵处境。虽说自己辞官就是要逼王锡爵到这个地步,但是对方真落于这个境地,自己也没什么高兴的。

但是同时林延潮转念一想,王锡爵现在言辞如此恳切,你这么说等于是要借我的口向百官出面解释,看来为了保住他的身后,王锡爵也是拼了。

当然这君臣二人也是早有默契,他们演得一场好戏啊!

王锡爵这么说后,天子也叹息道:“林卿,王先生方才的话你都听见了吗?”

林延潮心道,自己又不是耳聋:“罪臣已听得一清二楚。”

天子出声道:“你既自称罪臣,看来已是知错了,念在元辅替你求情的份上,这一次焚诏之事,朕可以暂恕你的罪责。”

林延潮则低着头道:“陛下虽言一个恕字,但臣却不能问心无愧。臣为礼臣以来,无功于朝廷,臣还乞陛下罢免以清政本事。”

官员京察自劾时,都是以清政本事为名。林延潮还是用之前那个由头辞官。

“你的自劾折子朕看了,你是九卿重臣,朕方简任,岂可引例求退。若是坚决要辞,也要待此事风波过后再说,平身吧!”

林延潮闻言即道:“微臣谢过陛下。”

说到这里,林延潮这才起身立在一旁,看向座上王锡爵,但见他确实有些面色愁苦,神色憔悴。看来这些日子遭百官围攻确实不好过,所以必须在这件事上先保住自己,但将来会不会寻另个事情报复自己就不好说了。

王锡爵也道:“陛下宽宏大量,老臣佩服之至。”

天子摆了摆手道:“之前元辅劝朕行册立之事,朕其实心底早有此意,但是元辅要令皇长子先拜嫡母,随行册立,但朕思量再三,以伪乱真,非光明正大之道,故而之前谕上没有提及此事。”

“现在朕从元辅既赦了礼臣焚诏之罪,外面那几个乱说话的,朕也可以赦免,戍边可以免了。但外臣们议论不止,再三质疑朕之决定,此实为可恨。朕为天下之主,岂能容忍有人一再猜忌。”

王锡爵闻言无比伤感地道:“老臣不能为陛下排解积疑,力排横议,此乃老臣失职负恩之罪。老臣愧对陛下之万恩。”

天子摆了摆手道:“诶,先生不必过责。朕的心意你能知之就可以了。”

王锡爵道:“是老臣无能,无力让大臣们明白陛下的苦心。眼下外头争此事不仅有六科十三道礼部四司官,还有在京百官等等,臣想洪范有言,汝有大疑,谋及乃心,谋反卿士,这是何意?就是皇上有疑难不决的大事,自己先谋于心,再便问大臣们的意思。”

“未免外臣说陛下独谋于臣一人,这国本之事,应下廷议让九卿科道会商,以其论定祖宗之典,答臣民之望。”

听王锡爵这么说,但见天子露出为难之色,半响后才:“若下廷议,难保不成那些官员们又以国本之事作文章,图谋拥戴,妄居定策之功。”

林延潮听天子这话深以为然,天子对于大臣们的心思是看得一清二楚的。同时这个权力不能放,一旦放了大臣们都这个样子了,以后就更站在皇长子的一边了。

这时候王锡爵没有再言,而是退在一旁向林延潮问道:“礼部以为如何?”

林延潮当即道:“臣本不敢再妄言,但是现在因为三王并封的事,令元辅受百官所指,也令陛下之初心遭人所疑,那么最好的办法,莫过于快刀斩乱麻!”

天子闻言笑了笑道:“那林卿如何个斩法?”

“还是依照之前陛下与臣所商量的,以皇长子皇三子先后出阁读书的办法!”

天子闻言看向王锡爵,王锡爵向林延潮问道:“若是先后出阁读书,万一皇长子之事成矣,皇三子不成,那如何说?眼下百官激议,难保皇三子出阁读书时不出岔子。”

面对天子与王锡爵一人一句,不知不觉已将林延潮推到了不得不答允此事地步。

这时候换了一般官员,也唯有一拍胸脯,死命硬扛下此事。

但是如此不正让王锡爵与天子如愿了?

王锡爵因为要自己推动皇长子皇三子先后出阁读书的事,所以忍下了之前自己的焚诏打脸之事,但他渡过了这个危机以后,估计着就要秋后算账了。

更何况现在答应一时无事,但将来一旦事情办不成,国本之事的锅就要林延潮自己来背了。

林延潮沉默许久,连天子也是问道:“林卿可有把握。”

林延潮当即道:“启禀皇上,此事臣答允容易,但怕负欺君之名,恳请陛下允臣与部臣科臣商议后再作答复。”

天子闻言没有说话,而王锡爵则有些怒色。

而就在这个时候,殿外有中官禀告道:“启禀皇上,科臣们聚集在文渊阁请见元辅!”

此话一出,王锡爵不自觉地摇了摇头。

林延潮则是暗笑,这被言官三天两头堵门的日子简直不要太爽。同时也可以看出王锡爵现在处境到了什么地步,这时候自己有足够的筹码和他耗着,切不可救了他把自己搭进去,更不可出现农夫与蛇的故事。

王锡爵起身向天子道:“陛下,容老臣回去处理此事。”

天子也是有些头疼道:“一切交给元辅吧。”

这时候林延潮主动请缨道:“还请陛下让微臣陪同元辅同往。”

“好吧!”

说完王锡爵,林延潮二人从乾清宫里退出。

自有两名火者给二人打开宫门,林延潮自是落后王锡爵半步道:“元辅先请。”

而王锡爵回过头来看了林延潮一眼,目光之中很是意味深长。随即王锡爵淡淡一笑,而后拂袖而去。

林延潮见此不由笑着摇了摇头,随即跨出了乾清宫大门。

等王锡爵快走到了乾清门,林延潮即加快脚步在背后道:“元辅,请留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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