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2章 寓教于乐【二合一】

当日,韩王然急召丞相申不骇,以及张开地等其余几位宫廷士卿,与他们叙说魏国那边百家争鸣的盛事。

听了韩王然的话,申不骇与张开地面色凝重。

良久,申不骇怅然叹息道:“蓟城,离中原实在太远了……”

曾经韩国的都城邯郸,亦是中原西部屈指可数的大城,论繁华与热闹,并不亚于中原东部齐国的王都临淄多少,而相比较邯郸,蓟城位处于渔阳郡,虽说还谈不上地处边陲,但确实已距离中原很远。

地理位置远,再加上交通不便,这使得韩国的消息渠道越来越闭塞,就像这次魏国百家争鸣一事,还是由派驻在魏国大梁的韩使「韩晁」派人送消息给蓟城的,可是等蓟城这边收到消息,魏国那边的百家争鸣,却几乎将步入尾声,韩国那可真是想捣乱都赶不上。

当然,捣乱只是韩王然的想法,至于丞相申不骇,其实他也倾向于去见识见识魏国百家争鸣的盛事,毕竟他也是法家门徒。

“韩晁大人若是早些日子派人送来消息就好了。”

张开地一脸遗憾地说道。

韩王然与申不骇附和地点点头。

其实平心而论,这件事倒也无法怪罪韩晁,毕竟这次魏国的百家争鸣,实在是一件意料之外促成的事,这件事的起因,是魏国为了那三十座国立学塾选定教材一事,别说当时的韩晁没有想到,就连魏王赵润都没有想到,这件事竟会牵动天下百家学派,使各派学子纷纷聚拢于魏国——这真可谓是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

待等到后来韩晁亲自参与了百家争鸣,意识到事态逐渐有些不对劲,再派人向韩国蓟城送递消息时,早已经来不及了,魏国闷声不响地,就邀揽了许许多多在野的贤才,甚至于其他中原国家的人才。

尤其是「大梁学宫」一出,就注定中原的文化中心,将由鲁国、齐国,逐渐向魏国这边迁动。

“可恶!”

在沉默了片刻后,韩王然愠怒地一拍桌案,让申不骇与张开地都有些吃惊,因为他们极少极少看到这位年轻的君主如此失态。

事实上,韩王然倒也不是愠怒,他只是觉得憋屈。

他自认为他已经很努力地在追赶他那位神交的挚友、即魏王赵润的脚步,听闻赵润勤勉执国,他就比赵润更加勤勉;听说赵润礼贤下士,他就更加宽厚仁慈。

但是,他韩国与魏国的差距,非但没有因此逐渐缩小,反而渐渐拉开距离——比如这次魏国的百家争鸣,直到发生之后韩王然这才幡然醒悟:魏国,再一次地走在了他韩国的前头。

拼命追赶、且始终追赶不上,这份憋屈与失落感,深藏在韩王然的心中,直到这次才稍稍宣泄出来。

然而,韩王然不愧是为了夺回王权而隐忍了十几年的雄主,在稍稍发泄了心中的愤懑后,很快就冷静下来,笑着对申不骇与张开地说道:“寡人失态了,叫两位见笑了。”

申不骇与张开地对视一眼,拱手连说不敢。

就像魏人对他们的王赵润充满信心一样,申不骇与张开地亦对韩王然抱持绝对的信心,认为这位君主一定可以带领他韩国恢复当初的繁荣与强大,击败魏国、夺回中原霸主的地位。

在冷静下来之后,韩王然负背双手在殿内踱着步,神色凝重地说道:“此番魏国百家争鸣,趁机网罗天下人才,寡人可以估测,魏国将逐渐取代齐鲁两国在天下文人心中的地位……申相,您对此有何破解之法?”

申不骇捋着胡须缓缓摇头。

他必须承认,这次魏国的举措,就连他也完全没有想到——将天下各学派网罗于魏国,这是多么疯狂而睿智的策略!

倘若提前一两个月得知,那他倒是还能想办法给魏国妥妥后腿,可如今,魏国那边尘埃落定,他韩国无论再做什么,都已经是枉然。

倒是张开地建议道:“不若我国亦效仿魏国此举,借此网罗天下人才?”

韩王然与申不骇对视一眼,眼眸中起初闪过一丝精光,但渐渐恢复如常。

效仿魏国网罗天下各学派门徒、招揽人才?

天下各学派的门徒,早就已经跑到魏国去了,能有几个剩下的?

就好比一锅肉汤,魏国非但已经将汤里的鲜肉捞起来啃了,就连汤都喝掉了大半,就只剩下一些残羹。

但是,好歹还有残羹不是么?

能喝口汤,总比没有好。

想到这里,韩王然亦立刻下诏,邀请天下各派学子前来蓟城,效仿魏国,也想鼓捣出一个百家争鸣的盛事。

但很遗憾,正如预料的那样,韩国期待了数个月,而最终跋涉来到蓟城的,却只是小猫两三只,以至于韩国的这场所谓百家争鸣,异常冷清,要不是丞相申不骇让自己的法家弟子站出来充了充人数,搞不好还真成了一场笑话。

但这件事,还是被魏国安插在继承的青鸦众得知,且将这个消息送到了魏国。

而当时,魏国已步入冬季。

值得一提的是,在百家争鸣之后,在魏王赵润下令建造「大梁学宫」之后,朝廷工部、冶造局、以及魏墨,三方联手在城外建造起了这座魏国的最高学府,大梁学宫。

工期只有短短一个半月,赶在入冬之前,就大致建成了学宫的几座建筑,让来自其他国家的诸家子弟,亲眼见识到了魏国工匠的建造速度。

这座大梁学宫的建筑分布很有讲究,其正中央的大殿阁,是用于「十二门」相互探讨用的,而以这座殿阁为中心,在东南西北四角,坐落有四座稍微小一些的殿阁,分别属「儒、法、兵、墨」四家所有,而在这四座殿阁的每两座之间,又分别设有两座再稍微小殿的殿阁,分别属于「纵横家」、「道家黄老派」、「医家」、「名家」、「农家」、「阴阳家」、「杂家」以及「小说家」。

除了主殿阁可以随意由学派弟子进出外,其余十二座子殿阁,非所属的学派子弟不得入内,这也是为了避免彼此间不必要的矛盾与争执——要闹要吵,就到主殿阁去闹去吵,吵个痛快!

当然,由于工期太短,很快就要步入冬季,冶造局与工部的官员,向各派学子解释:暂时就建成这样,待等明年开春之后,再完善主殿与子殿,包括围起城墙、铺设青砖、雕刻塑像,以及在各殿阁铭刻花纹图案等等。

面对着这些解释,各派学子面面相觑。

其实他们认为,就目前这座学宫,其实已经非常让他们满意了,可似乎魏国朝廷对此并不满意,还要力求完善。

对此,代表魏王赵润出现在各派学子面前的礼部尚书杜宥微笑着说道:“毕竟此乃「大梁学宫」,是我大魏最高国立学塾,而诸位,皆是我大魏奉为上宾的贵客,岂可怠慢?”

这一番话,让那些来自其他国家的各派子弟很是受用,于是乎,纷纷表示魏王赵润开明,实乃是天下少有的明主。

除此之外,赵弘润亦扩大了「膳部」的权限。

膳部,隶属于礼部辖下,以往主要负责朝廷承办的宴席,以及祭祀时所需的酒膳,而如今,赵润又让膳部负责一事,即「国立学塾的用度开支」,包括三十座国立初等学塾,以及大梁学宫这座最高学府。

毕竟是“国立”学塾,一切用度开支,都由朝廷来负责。

待此事尘埃落定,户部官员咬牙切齿的痛恨对象中,又多了一个「膳部」,毕竟按照魏王赵润的命令,户部要持续给膳部投钱,然而膳部却无丝毫回报给户部——那真的是一点回报都没有。

然而让户部庆幸的是,膳部只负责国立学塾以及大梁学宫的用度开支,并非是兵部、工部那种吃钱大户,不过即便如此,膳部官员后来偶尔遇到户部官员,也难免被户部官员狠狠瞪上两眼。

没办法,如今的户部已经沦为了各部的钱袋子,日复一日眼睁睁看着其他部府那些吃钱大户跟强盗似的来掠夺他们户部掌管的国库,他们也只能用这种方式来宣泄心中的愤懑,表达不满。

只可惜,‘最恶的强盗’工部,早已习惯。

没过多久,凛冬来临,在简单落成的大梁学宫的各个子殿内,各派学子与同伴围着炭火,高谈阔论,集思广益为「国立学塾教材」一事做最后的完善。

主要是降低教材的难度,使其通俗易懂,便于启蒙幼龄的稚童。

就拿儒家来说,在经过介子鸱等在朝官员的解释后,其他儒家门徒这才明白,为何魏国礼部之前要弄出《百家姓》这种在他们看来简直就是狗屁不通的玩意,原来是为了便于启蒙。

而儒家的思想,对于那些幼龄稚童来说,实在是过于深奥了,别说几岁的孩童看不懂,就算是研究儒学十几年的文人,也不敢说对儒学精通。

在这种情况下,介子鸱对儒家门徒讲述了魏王赵润的决定:“我大魏的国立学塾,大致可分为「初等学塾」、「高等学塾」以及大梁学宫这个最高学塾。……其中初等学塾坐落于三十座大县,主要针对于幼龄稚童;高等学塾针对其中的佼佼者;至于天资聪颖之辈,日后或有机会进入大梁学宫就学。……而我儒学过于深奥,陛下希望我儒门著作一些启蒙用的书籍,作为初等学塾的教材。”

『给几岁、乃至十几岁的稚童编写便于理解的启蒙书籍么?』

儒家门徒门面面相觑。

平心而论,他们并不排斥魏王赵润的要求,毕竟他们也明白,那些几岁、十几岁的稚童,非但是魏国的将来,也有可能是他们儒门的后辈,问题是,他们实在不懂该怎么编写易于理解的书籍啊,难道要他们效仿魏国的礼部,编出似《百家姓》那种狗屁不通的玩意?

他堂堂儒家,若是编出《百家姓》那种玩意,岂不成了笑柄?有辱圣人之名啊!

“要不,咱们放弃初等学塾的教材,专攻高等学塾的教材?”一名魏国儒家子弟建议道。

但他的建议,立刻就遭到了其余学子的反对。

要知道,那些几岁、十几岁的孩童,终有一日会长大成人,若是不抢在他们年幼时,在他们心中刻下儒学的烙印,搞不好那些孩童就会被法家、墨家等其他学派抢走,这是自诩第一显学的儒家子弟所万万不能接受的。

但是,怎么编呢?

“法家那边,有什么收获么?”有一名儒家子弟问道,但是却遭到了其余同伴的白眼。

想想也是,在初等学塾教材这件事上,对于各学派来说好比是战场,如何吸引幼龄稚童的兴趣,在他们心中深深刻下他学派的烙印,是那些孩童长大后成为他们学派的继承者,似这等事关各自学派日后兴衰的‘战争’,法家子弟怎么可能会透露给他们?

事实上,非但儒家子弟感到头疼,其实法家子弟也一样,纵使有张启功、杨愈这等智睿的在朝官员,亦对此束手无策。

毕竟,法家的学术,就拿那些权衡某个政策的利弊来说,这适合用来启蒙稚童么?

明显不适合!

“怎么办?”

诸法家子弟面面相觑,束手无策。

兵家、墨家,还有其余学派都是一样,要让他们写一篇利于国家的学术理论,这不难,可让他们写一篇用来启蒙幼龄稚童的书籍,这可把他们给难倒了。

一直等到来年开春,也就是魏兴安五年的春天,诸学派子弟还是毫无头绪。

然而就在这时,他们忽然听说了一件事:朝廷允许小说家的一本书籍,列入「国立初等学塾」的教材。

“什么?!”

“小说家?!”

“这怎么可能?!”

当日,大梁学宫一片哗然,除小说家外,其余十一门学派的子弟,无不对此震惊万分。

他们万万没有想到,居然是他们最看不起的小说家,写出了第一本启蒙的教材,而且居然还得到了魏国朝廷的首肯,被列为了初等学塾的教材。

怀着复杂的心情,各派学子冲到小说家的那座殿阁,当时人数之多,吓得那些以周初为首的小说家子弟们瑟瑟发抖,还以为自己做了什么人神共愤的事,遭到了其余学派的一致讨伐。

直到儒家子弟介子鸱出面讲述了原因,希望能一观小说家的新作,周初等人这才释然,恭恭敬敬地取出几本由礼部印刷的书籍,分别赠予各派。

各派学子立刻回到各自的学宫,仔细观阅。

翻开小说家的这本新作,第一篇就是「百羊灭敌」,讲述的人物便是魏国的将军司马安,讲述他在征讨三川时,被敌人——实则是乌须部落,不过看在川雒联盟的份上将其模糊化——的奴隶拖住,当时,司马安灵机一动,利用几百只羊策反了那些奴隶,终于得以把握战机,一举将敌人击溃。

而第二篇,则是「裸衣败敌」,讲述的人物乃是魏国上党守「姜鄙」,讲述他在当年在战场上(即第一次魏韩北疆战役)时,因战事艰难,他为了激励士气,脱去衣甲,裸身杀敌,终于击败了韩将靳黈——而韩将靳黈,在书中亦被作为反面人物。

至于第三篇,则是「焚郭拒敌」,讲述的人物乃是河内守、燕王赵疆,讲述他当年在守卫山阳时,被韩将剧辛逼上绝路,在麾下士卒纷纷战死、山阳城或不能保全的情况下,燕王赵疆下令焚烧城郭,选择与山阳城共存亡。『语言注:其实我当初想写死赵疆的。』

当介子鸱当众朗诵了这三篇故事后,诸儒家子弟面面相觑。

不得不说,虽然他们看不起小说家,但周初以及其余小说家弟子写的这些故事,却颇为引人入胜,尤其是第三篇「焚郭拒敌」,当介子鸱念到燕王赵疆萌生死志,为了保卫国家不惜牺牲自己时,不少儒家子弟下意识地捏紧了拳头,一脸紧张地仔细倾听,哪怕他们其实都知道,燕王赵疆如今还活得好好的。

“……”

在一片寂静中,介子鸱又随意翻了翻后面的故事,他发现,其中的故事大多都是讲述魏国的将领、臣子,有商水军的伍忌,鄢陵军的屈塍,浚水军的百里跋、汾陉军的徐殷,等等等等,甚至于包括当年还是肃王殿下的魏王赵润。

而这些书中的主要人物,在周初的笔力渲染下,都成为了正面英雄,哪怕是像司马安这种曾被人称之为‘屠夫’的人,亦被按上了‘智勇双全’的美名。

而其他国家的人物,除了齐王吕僖、楚寿陵君景舍等小部分外,寻常的将领,很多都被写成了反面人物,比如韩将靳黈——事实上周初并没有写他怎么怎么坏,但却巧妙地将其摆在“魏国名将”姜鄙的对立面,因此让观书的人,下意识地就对韩将靳黈抱持了成见。

“诸位……如何看待此书?”

舔了舔嘴唇,介子鸱询问他儒家弟子。

不得不说,他此番也被小说家的这篇‘著作’给惊艳到了,若非时机不合适,他真希望好好看看后面的内容。

而他也明白,就他这种迫切希望想看下去的态度,也意味着小说家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

众儒家子弟面面相觑。

他们都不是蠢人,当然也明白其中的道理,他们只是无法接受,被他们看不起的小说家,居然走在了前头。

半响后,有一名儒家弟子怯生生地说道:“我儒家……亦有许多典故。”

听闻此言,诸儒家子弟用莫名的目光看了这名同伴一眼,让后者面色羞惭。

要知道他儒家,那可是第一显学,何时需要拾人牙慧?况且对象还是他们万分看不起的小说家。

但是……

这个想法真是不错啊。

在片刻的沉寂后,有一名儒家子弟愤慨地说道:“那些家伙(小说家),怎么可能想得出这么好的办法?”

当即便有人搭话道:“我听说,是魏王陛下授意。”

“哦,原来是魏王陛下授意……”

“我就说嘛,小说家那些家伙……”

一听是魏王赵润授意,众儒家弟子立刻就释然了。

他们堂堂儒家子弟,怎么可能会输给小说家?但若是输给魏王赵润,那就没办法了,毕竟那位可是贤明的雄主,输了也不丢人对不对?

于是乎,诸儒家弟子一改之前的失落,集思广益开始编写启蒙书籍。

论典故,儒家最多,毕竟儒家思想中有很多好的用于教化世人的言论,将那些从论语以及其他儒家经典中摘出来,编写一个故事,这有什么难的?

很快地,像什么「亡鈇」、「攘鸡」等等教导世人的言论,也纷纷以小故事(寓言)的形式出现——事实上这些还真是儒家的典故。

数日后,待儒家子弟大致编成了书籍,将其呈送上甘露殿,由魏王赵润过目。

虽然儒家弟子对此有些患得患失,但魏王赵润却给予了很高的评价,还难得地写下了「寓教于乐」四字墨宝,叫人送到儒家的学宫。

“寓教于乐?”

儒家子弟仔细琢磨这四个字,随即,仿佛是得到了什么顿悟,纷纷赞颂魏王赵润超乎常人的眼界。

而儒家这本启蒙稚童所用的书籍,也被他们抢先命名为「寓乐」,这让法家子弟恨得牙痒痒,因为他们后来也收到了魏王赵润寓教于乐的墨宝,可奈何儒家已经抢了这个名字。『注:法家也有“自相矛盾”、“郑人买履”、“守株待兔”等教人道理的寓言。』

当然,「寓教于乐」也不是全然适用于各学派,比如名家、纵横家、医家等等,他们效仿小说家的小故事,就被魏王赵润退回,并且,叮嘱他们放弃初等学塾教材,专攻高等学塾教材。

而作为补偿,赵润会在儒家、小说家的启蒙故事中,载入名家、纵横家、医家的知名人物,扩大这些学派的影响力——毕竟这些学派,实在不适合用来启蒙。

魏兴安五年的春季,工部派人在全国三十座大县建造了国立学塾,不区分魏人、楚地人、宋郡人,招收八岁到十二岁左右的稚童,无偿教导他们。

这使得中原诸国再次感受到了来自魏国的压力:他们并不畏惧魏国一时的强盛,可按照魏国目前表现出来的势头,这个国家,似乎是要走向经久不衰的道路。

这可如何是好?

(本章完)

第1573章 内外并举【二合一】

魏兴安五年春季,工部已在魏国全国境内的三十座大县,建造了「初等国立学塾」,且又在每一个郡级县,建造了「高等国立学塾」,拢共约三十座初等国立学塾,以及十一座高等国立学塾。

而汾阴作为河东郡的大县,又是郡治所在,因此城内建造了两座学塾,而两座学塾,在工部的工匠建造竣工之后,便将其交割给了汾阴县。

如今的河东郡,亦是人才济济,军队方面有河东守、临洮君魏忌,还有原司马安的副将蒲坂尉闻封,管理民生的府衙这边,则有寇正、刘病已、木子庸、尚阳等文治之臣,使得汾阴县这座曾经饱受战火的县城,如今呈现出欣欣向荣的面貌。

汾阴,以及桓王赵弘宣的封邑「安邑」,即目前河东郡最具繁荣潜力的大县。

当汾阴城内建成了那两座学塾之后,寇正领着他的老师「尚勋」参观了这两座学塾,便将朝廷的种种政策告诉老师。

当得知这两座学塾是无偿为教授河东郡子民学业而设时,年过七旬的尚勋拄着拐杖由衷地称赞,既称赞他们魏国君主赵润的贤明,亦称赞朝廷的仁政,毕竟在他看来,办学育人,这是功在千秋的大事!

“且不知,这学塾教的是儒学、亦或是法学?”尚勋好奇问道。

“儒法并举、辅以旁门。”寇正恭敬地回答老师的疑问:“并且,朝廷不日还会送来授业的书籍,要求我等以此书籍教授学子。”

“哦?”尚勋捋着胡须若有所思,半响后说道:“待那些书籍送达汾阴时,切记给老夫几本借阅。”

他很好奇,门生寇正口中那由「朝廷礼部刊印的书籍」,究竟是什么模样。

寇正当然不会拒绝老师的要求,恭恭敬敬地应下。

大概十日后,送递书籍的马车,便沿着驰道抵达了汾阴县,将那整整一车厢由刑部本署监察刊印的书籍,送到了这边。

而当日,汾阴令寇正便怀揣着几本用于初等国立学塾的教材,来到了老师的家中,恭恭敬敬地递给老师。

尚勋拄着拐杖,坐在椅子上,审视着摆在桌案上的那几本书。

摆在左侧的有四本,分别是《百家姓》、《寓乐》、《轶谈》、《算术》,据寇正介绍,乃是初等国立学塾的教材。

而摆在桌案右侧,还有几本,分别是《法论》、《墨言》、《阴阳学》、《名法》、《兵韬》、《儒学》、《伤寒论》、《纵横论》、《本草论》、《地质论》等等,乃是高等学塾的教材。

相比较《百家姓》那四本,后九本书籍一看名字就能猜到是高深的学术。

但尚勋第一本翻阅的,却还是《百家姓》。

只见他双手捧起书籍,仔细审视着书皮上那方方正正的「百家姓」三字,皱眉说道:“这不像是经人手抄,莫非就是你曾经提过的「印刷」之法?”

“是的,老师。”寇正恭敬地回答道:“朝廷掌握了一种可以用器械抄书的工艺,据学生所知,十日内可抄书一千册。”

“哦?”尚勋微微皱了皱眉,随即审视着手中的那本书籍,喃喃自语道:“福兮?祸兮?”

仿佛是猜到了老师心中的想法,寇正微笑着说道:“老师放心,这种工艺,目前被朝廷礼部掌握,除非陛下或礼部批允,否则,旁人是绝无利用那等工艺,使书籍泛滥的。”

尚勋愣了愣,随即这才自嘲笑道:“呵呵,是老夫杞人忧天了……是啊,老夫想得到的事,那位明君,还有朝中的大贤,又岂会想不到呢?”

说罢,他忧虑尽消,翻开书页,仔仔细细观阅起手中这本《百家姓》来:“赵钱孙李、周吴郑王……呵呵呵,还真是如传闻的那般浅显易懂啊。”

寇正在旁正要解释,却见尚勋点点头又说道:“不过作为教授稚童认字的书籍,这已经足够了。美中不足,这本书仅仅只记载了天下姓氏,不足以囊括平日所需,希望朝廷日后能予以完善……”

说罢,他放下《百家姓》,又拿起了《寓乐》。

翻开《寓乐》第一篇,即是《攘鸡》,讲述的是前宋国大夫与孟子的对话。

文中大意为:

宋国大夫对孟子说:“税率十分抽一,免除关卡和市场的赋税,今年还办不到,先减轻一些,等到下年然后实行,怎么样?”孟子说:“现在有一个人,每天都要偷取邻居家的一只鸡,有人劝告他说:‘这不是品德高尚的人的做法。'他说:‘请允许我减少偷鸡的次数,每月偷一只鸡,等到第二年,就停止(偷鸡)。如果知道这是不道德的,就赶快停止,何必要等到来年呢?“

在该篇的最后,书中又教导:知错改正要及时,决不能故意拖延、明知故犯;做学问亦是如此,今日能做的事,不可拖延到明日。

“这是……《孟子》?”

尚勋脸上露出几许惊讶,但更多的则是惊喜,仿佛是瞧见了什么新鲜而令他感兴趣事物的惊喜。

他迫不及待地粗略翻阅全篇,只见这本《寓乐》中,大多都是讲述儒家圣贤的经典言论,以生动的小故事在阐述道理,劝人学好、劝人向善。

虽然全文编的很浅,远不如摘取的《孟子》深奥,甚至于全文还有许许多多的注解,但正应了那句话,话浅道理却不浅。

“好书!”

尚勋拍了一下桌案,笑着说道。

他原本对朝廷编著的教材书籍还有一些担忧,生怕朝廷误人子弟,但就目前看来,朝廷比他更明白如何教育稚童,他完全是杞人忧天了。

第三本,他拿起了那本《轶谈》,仔细地观阅了第一篇「百羊灭敌」,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原来是小说家的书……唔唔,原来如此,不曾想这个小说家,竟然还有这等功效。呵呵呵……”

在随便翻了几篇后,他便将《轶谈》放下了,毕竟他对这些夸张的名人轶事并不是很感兴趣。

继而,他又拿起了《算术》。

此时,寇正在旁说道:“老师,听说这本《算术》,是前人无名氏所著,此后被杂家所记载。此番杂家献于陛下,又经陛下亲自修正、补充,并且朝廷在公文中明确表示,国立初等学塾必教算术,甚至于,礼部亦对外透露,日后的考举,亦会在考卷中相应增加算术的比重……”

尚勋一边观阅着《算术》,一边点点头说道:“高瞻远瞩,那位年轻的陛下,真是高瞻远瞩啊!”

说着,他又放下《算术》,将目光投向桌上那些高等学塾的教材书。

既然是高等学塾的教材书,其文中讲述的学术,自然要比初等学塾教材精深地多,《法论》、《墨言》、《儒学》、《本草论》、《地质论》这种他还算能看懂,可《兵韬》、《阴阳学》、《伤寒论》这种,他就几乎看不懂了。

而其中的《名法》,他更是丝毫都看不懂,他实在不知名家究竟在讲些什么东西,比如「至大无外,谓之大一;至小无内,谓之小一」、「天与地卑,山与泽平」等等,还有什么「坚白论」、「白马论」。

不得不说,这本书尚勋观阅的时间最长,但是却毫无收获,最终只能讪讪地摇头自嘲,自嘲自己的资质,还真是无法看懂名家的书籍。

不过这也难怪,事实上这本《名家》,纵观整个魏国,也不见得有几个人能看懂。

但不可否认,掌握了其中知识的人,无一不是天资聪颖、且口似悬河的辩才。

“好啊。”

抚摸着这些珍贵的诸家学论经典,尚勋不由地看向寇正,心中有些感慨,忍不住说道:“陛下拓宽了平民向学之路,此举,诚然是功在千秋、利在千秋!”

寇正深有体会地点了点头。

毕竟他也是平民出身,若非故乡有尚勋这位博学的氏族之后收他为学生,教授他学业,他又哪里有机会接触学识,最终通过考举步上仕途呢?

若没有遇到尚勋,或许他寇正这会儿正在田里务农,或者在山上砍柴,借此糊口谋生。

在这个年代,平民子弟想要接触学识,真的是非常艰难。

此时,尚勋站起身来,拍了拍寇正的臂膀,语重心长地说道:“陛下英明,授尔等千秋之利、万世之基,你身为汾阴令,切记不可懈怠、不可疏忽。”

“学生谨记。”寇正拱手拜道。

次日,寇正便在汾阴广收幼龄稚童,虽说朝廷建议是八岁到十二岁的稚童,但这只是建议,也并非绝对标准,事实上只要是有心向学的,哪怕年纪已过十五、十六,初等学塾还是会招收的。

而另外一座高等学塾,那招收的标准可就严格地多了。

朝廷明文规定,只有通过了乡试、县试的学子,才有资格入学郡内的高等学塾。

除此之外,朝廷亦更改了考举的方式:除非有人举荐,否则,只有入学高等学塾的学子,才有资格参加考举——之所以保留了举荐制,那是为了安抚贵族、世族,给这些特权子弟一点特殊待遇。

说起来,考举的改制,让准备参加考举的学子们有些不满。

毕竟往年他们只需通过郡试,就能获得前赴王都参加会试的机会,但今年朝廷改了制度,要求这些年轻学子必须到各自郡内的高等学塾就学,另外学习知识。

本来,这些学子很不以为然,毕竟他们彼此都是各县的佼佼者,自认为学业已小有成就,可待等他们怀揣着不满的心情到了各郡的高等学塾,看到那些《法论》、《墨言》、《阴阳学》、《名法》、《兵韬》、《儒学》、《伤寒论》、《纵横论》、《本草论》、《地质论》等等书籍,他们这才意识到,自己原来只是井底之蛙。

按照朝廷的要求,《儒学》、《法论》、《墨言》、《兵韬》这四本是必修科目,而其余几个科目属于选修,于是乎,法家子弟只能捏着鼻子去看儒学,而儒家弟子,也能强行按捺心中的不满,去观阅《法论》、《墨言》。

而在此基础上,各学子们也选择了一些辅修的科目,有纯粹充当课外读物的小说家书籍,也有高深的《阴阳论》、《伤寒论》、《纵横论》等等,至于《本草论》、《地质论》、《伤寒论》这几本,选择的学子相对较小,但也并未没有。

最少的,莫过于名家的《名法》,一来是名家此前自从被按上了“诡辩”的恶名后,名声很大,二来是书中讲述的那些理论道理,还真不是一般人能够看得懂的,只有那些天资聪颖、逻辑能力强的学子,才能看得懂名家的那些理论,否则,就书里那些话,还真是很容易就让人头晕目眩。

待等到五六月的时候,除了河套、河西等地处边陲的郡尚未完全落实学塾就读学子以外,其余几个郡,无论是初等学塾还是高等学塾,都已经有许多学子就学,至于教授这些学子的老师,一部分是由当地郡守从本地招募,一部分则是由朝廷派驻。

不能否认,由于初次尝试这种教学模式,期间难免会出现问题,比如,儒法两家的学子抗议朝廷强迫他们学习彼此的学论,还有就是一部分老师跟不上教学,可能懂得还没有那些自学的学生快,但鉴于魏王赵润以及朝廷的强势,这些抱怨也好、牢骚也罢,都被压了下去。

对此朝廷讲得很明白:除非你放弃考举,否则,儒、法、兵、墨这四门就是必修课,日后的乡试、郡试、会试等等,也会围绕着这四门学术来颁布考题。

此时,诸学派子弟,终于明白了「主修」与「辅修」的真正含义,且儒、法、兵、墨四家,为自己学派占得了一席之地而庆幸不已——这简直就是朝廷在为他们扩大声势啊!

而作为辅修的那八门学术,虽然羡慕儒、法、兵、墨四家的地位,不过对自己学派能占得辅修一席之地,倒也颇为满意。

比如名家,自从被按上‘诡辩’的恶名后,那真的是很难招收什么学生。

而医家、阴阳家等等,跟儒法墨三家比起来根本就是小家学术,若没有魏国朝廷支持,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兴旺起来。

至于最最庆幸的,莫过于小说家。

小说家编写的《轶谈》,是唯一一本并不局限于国立学塾的书籍,在魏王赵润的授意与朝廷的默许下,小说家的这本《轶谈》,被礼部大量印刷,在各地均有销售。

再加上售价便宜,因此,这本《轶谈》很快就传遍了整个魏国,成为了许多各阶层人士打发时间的书籍。

虽然还是有很多人看不起这种书,但不能否认,贵族子弟们买了这本书,平民百姓也买了这本书,甚至于,就连军队的兵将,亦想办法弄到了这本书。

据说,河西守司马安在看到书中以他为原型的「百羊灭敌」典故时,素来阴沉稳重的这位大将军,当着麾下兵将的面忍不住呵呵笑了出声,被河西军的兵将誉为‘罕见奇观’。

而同样的,像河东守、临洮君魏忌,上党守姜鄙,河内守、燕王赵疆,还有商水军的伍忌,鄢陵军的屈塍,魏武军的韶虎、龙季等等,皆因为这本《轶谈》而名传整个魏国,曾经许多对这些本国将领并不熟悉的魏人,通过这本书,对这些位将军从此耳熟能详。

甚至于一些好事之徒,在闲着没事的时候,忍不住探讨「究竟哪位将军更加勇武」这种话题,且争论地兴致勃勃,变相地再次扩大了司马安等魏将的知名度。

不夸张地说,虽然这本《轶谈》被很多文人看不起,但不能否认,其实它才是最最成功的。

出版《轶谈》且销售于各地的钱,礼部收取了一部分作为成本费用,其余则交给了小说家的领袖周初。

看着那满箱满箱的魏国金圜钱,周初以及其余小说家的门徒们,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他们此前从来没有想过,他们小说家有朝一日居然还能有扬眉吐气的一天。

见这些小说家子弟似乎因那些钱财而震惊,亲自前往的礼部尚书杜宥,一边暗自称赞魏王赵润的先见之明,一边叮嘱周初等人,希望他们不忘初心、再接再厉,写出下一本作品。

并且,杜宥还将国内市面上对《轶谈》的反响,告诉了周初等人——无需赘叙,在这种缺少娱乐方式的年代,忽然间出现这样一本有趣的书籍,当然会立刻风靡全国。

“尚书大人放心,也请陛下放心!”

在得到杜宥的提醒后,周初等人立刻收敛心神,信誓旦旦地表示自己绝对不会因为钱财而迷失了抱负。

是的,就算是一直被人看轻,就算是没有什么核心思想理论的小说家,也希望更多的人观阅自己的作品,谈论自己的作品。

在《轶谈》大获成功的激励下,周初等人立刻就编写了第二期的《轶谈》,在这一期的《轶谈》中,他们不再局限于魏国的名将,而是按照魏王赵润此前的授意,亦添加了魏国的文臣,以及地方的县令。

比如十几年因为楚国进攻一事而牺牲的召陵县县令「陈炳」,宁死不屈、从容赴死。

在周初等人的笔力渲染下,「召陵县县陈炳」,在魏国一下子就上升到了“英雄”的层次,成为了「文人傲骨」的典范之一。

而除此之外,周初等人亦不忘向儒家、法家、墨家、兵家等其他十一门看不起他们的学派示好,描绘了一个个其他学派名人的轶事,这使得其他学派对小说家的看法稍稍出现了变化:这个小说家,还是有点用的嘛!

尤其是儒法墨三家,同样作为四门主修科目学派之一,他们可是在竞争着第一显学的位置,而小说家的《轶谈》,显然能为他们扩大影响力、广收学生而提供帮助。

于是乎,小说家的周初等人,破天荒地被儒家、法家、墨家邀请,邀请到各学宫做客。

此后,就连纵横家、名家等等,亦相继邀请小说家。

这也难怪,毕竟小说家根本没有他独特的学派理论思想,纯粹就是消遣用的书籍,这样的学派,是根本不足以成为其余学派的对手的。

第二期的《轶谈》面向魏国境内后,反响依旧火热。

甚至于到后来,这本《轶谈》逐渐向其他中原国家扩散,期间,引起了个别人士的不满。

比如,韩将靳黈在看到这本书后,就感觉很伤。

事实上,靳黈亦是一位正值而且忠君爱国的韩国将领,但因为他在书中作为「魏将姜鄙」的对手,因此,他被小说家巧妙地写成了反派。

“我何时曾在阵前挑衅那姜鄙啊?”

看着书中的自己,靳黈哭笑不得,他可没有像书中的那个‘靳黈’那样,在战前用粗鲁粗劣的言语刺激姜鄙,使得姜鄙大怒之下,裸衣奋战,最终击败了那个‘靳黈’。

再看到后面书中的‘靳黈’在见识到姜鄙的武力后大惊失色,仓皇逃走,靳黈哭笑不得之余,只感觉脸上羞臊不已。

事实上,当年姜鄙打下安邑,可是付出了相当沉重的代价,而靳黈选择撤退,也只是战略性撤退,根本不像书中描述的那样,是被姜鄙给打怕了。

一想到过不了多久,全天下的人都会认为自己当时是畏惧姜鄙而弃城逃跑,韩将靳黈就感觉很伤,简直生不如死。

有类似感触的,还有楚王熊拓。

因为在《轶谈》中一篇讲述魏公子润保家卫国的篇目中,就曾出现一个反派人物叫做「楚拓」,最初威风凛凛,最后却被魏公子润以弱胜强击败——这岂不是就在影射他熊拓么?

“孤几时向那矮子摇尾乞怜?混账东西!”

熊拓一怒之下就将那本《轶谈》丢入了火盆。

除韩楚两国外,《轶谈》亦很快传播到卫国、鲁国、齐国、秦国等其余中原各国境内,再次扩大了魏国的名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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