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重武轻文,祖坟松土!

没有四书五经。

没有微言大义。

没有八股文章。

儒家还剩下点什么?

好像什么都不剩了。

海瑞这一问,让内阁再次沉默,在这几千年历史长河中,儒家看似辉煌,实则早已没落。

这便是理学、心学能崛起的原因。

儒家本就只余空壳,为理、心二学套壳蒙混,就这样从唐末晃荡到今,整整千年,现在,壳显露出了腐朽。

而套壳久了的理学、心学,也已经不知道自己是谁,随着儒家发烂、发臭。

哪怕把儒家、理学、心学的心肺肠子都翻出来,洗一洗,晒一晒,拾掇拾掇,内阁几人也找不出什么好玩意。

到底是大族出身,李春芳打破了尴尬,另辟蹊径道:“不注六经,便重六艺吧。”

六经,指《诗》《书》《礼》《乐》《易》《春秋》。

《国语·楚语上》的记载,楚庄王曾就教育太子箴之事咨询过申叔时(申公),申叔时的答论中就有:“教之《诗》”、“教之《礼》”、“教之《乐》”和“教之《春秋》”。

以此可见,在孔子之前,《春秋》、《诗》、《礼》和《乐》,就是教育的基本典籍,经过孔子的“传述”工作,“六经”开始成为儒家的经典和象征。

郭店竹简《六德》中有“观诸《诗》《书》则亦在矣,观诸《礼》《乐》则亦在矣,观诸《易》《春秋》则亦在矣”。

此后六经就成了经过孔子整理而传授的六部先秦古籍,这六部经典著作的全名依次为《诗经》《书经》(即《尚书》)《仪礼》《易经》(即《周易》)《乐经》《春秋》。

自上古以降,注解六经,便成了上至圣贤大儒,下至初晓文识的第一要紧事,也是儒家传承的根本。

“六经注我,我注六经”,也就成了无数儒家子弟常常挂在嘴边的话。

但执着于空想,而毫无意义,最终于今日为圣上所厌弃。

那便只能再往前推了,甚至是推到孔子之前,推到孔子最向往的朝代。

“周”。

从周代时,王室、贵族、朝廷就重视教育,但那会儿,更多的是重视贵族教育,贵族子弟把诗、书、礼、易、乐、春秋称为“六艺”(“六艺”有两种,另一种为礼、乐、射、御、书、数),是必备的知识。

而诗、书、礼、乐、易、春秋藏于周王室,至春秋末年,周王室大乱后,大量典籍散失,由此,孔子才有感于礼崩乐坏。

既然六经不能再注了,六艺便可以再拿起来。

不过,周代那种六艺中“易”、“春秋”,与圣上的要求所违,那就只有采取另一种六艺了。

即礼、乐、射、御、书、数。

礼法、乐舞、射箭、驾车、书法和算术。

其中射箭、驾车(御战车、驾车)为军事技能。

这种六艺,原为周代的“造士之艺”,就是制造精锐武士的技艺。

但随着秦皇扫六合,大一统王朝的到来,这些精锐武士对大秦帝国而言,便是不安分的存在。

王朝犹重“维稳”二字,自秦以来,历朝历代都在削减百姓的“血气”。

正所谓“儒以文乱法,而侠以武犯禁”,历代皇帝宁愿儒文乱法,也不容侠武犯禁。

但这都是好技艺,在生活中多能用的到,是绝对的实用之学。

圣上要禁六经,那内阁便开六艺,之后惹出什么麻烦,也与内阁无关。

高拱、胡宗宪、海瑞、朱衡都看出了李春芳的提议,明显有着几分摆烂的意思。

在朝廷中,文官要是想不去做某件事,便去曲解、扩大执行这件事,如此一来,就会惹出麻烦,而让这件事得不到有效执行,从而失败或停止。

面对同阁阁臣的目光,李春芳两手一摊,并不解释。

他的确在对抗圣意。

时至今日,在内阁中,依然存在着两位名门望族出身,家族利益高于一切的阁老。

一是陈以勤,南充陈家。

二是李春芳,兴化李家。

南充陈家犹在兴化李家之上,走到了上古世家的境界,江山更迭、朝制更改,都难以影响南充陈家的存亡。

但兴化李家不行。

兴化李家虽有几分“薄产”,但归根到底李家还是儒家传统的“耕读传家”家族。

李家可以接受儒家落寞,但不能接受儒家彻底消亡,一旦选才、选官制度发生彻底改变,那李家就没有办法再保证代代有高官得坐,骏马得骑了。

圣意在上,李春芳只是个卑微的阁老,不能不做,那好,你要灭儒家,那我便禁文气,复武风。

当华夏人人血气如龙,这皇位,不知道朱姓皇族还能不能坐的下去。

即便圣上能坐,那下一代皇帝呢?下下一代皇帝呢?

且看谁能熬得过谁。

海瑞向来对大族子弟厌恶,在这一刻,对同僚李春芳的厌恶更是达到无以复加的地步。

这群自私自利的虫豸,和这群虫豸同阁为臣,怎么能治理好大明朝?

阁臣提议。

作为内阁首辅大臣的高拱不能不表态,眼见政务堂中气氛微妙,干脆道:“票拟吧。”

说着,高拱表向李春芳的“停六经,复六艺”投了赞成。

人总有敬畏之心,高拱也不例外,对传承数千年的学说,先掘墓,再盗墓,高拱终究是有些怕了,生前身后名,多多少少还是想要一点。

内阁七阁老,在京五阁老,李春芳提议,高拱同意,票数就近半了。

海瑞立刻投了反对,将票数拉回了一点,朱衡再投一票反对,将票数给扳平了。

朱衡出生在江西吉安,就是焚烧郑和宝船图、航海图的刘大夏家乡,朱家、刘家在吉安县中,可谓是并驾齐驱。

家族势力,比着南充陈家、兴化李家肯定是不如,但朱家没有独照一方的心思,更没有千秋万代家族兴盛发达的想法,儿孙自有儿孙福,所以这一票反对,完全出于公心。

二对二,四人的目光都望向了次相胡宗宪,以胡宗宪的为人秉性,李春芳的心思微沉,情况对他不太有利。

但忽然间,李春芳露出了喜色,而海瑞的脸色却难看到了极点,胡宗宪投出了关键的赞同票。

三对二,内阁“复六艺”决议通过。

海瑞拂袖离去。

而高拱、朱衡坐回案牍,继续解理政务。

详细奏疏之事,由李春芳撰写,胡宗宪望着对面喜形于色的李春芳,摇了摇头。

大明武事颓废已久,兴武之事迫在眉睫,李春芳的提议固然“歹毒”,但大明朝急需重燃尚武之气,这对未来战略世界有着重要意义。

再就是,武德充肺,并不意味着江山社稷混乱,民间不稳,不知为何,胡宗宪总觉得,李春芳不但不会如愿,反而会将如兴化李家那样的大族给推向无垠的深渊。

百姓血气如龙,凡有不平,就敢亮剑,如遭不公,就敢相搏。

那么问题来了,这天底下,究竟是高高在上,见不到、摸不着的皇帝陛下迫害了百姓,还是那些持权而傲、近在咫尺的高官、显爵、豪强、地主在迫害百姓?

百姓是会冲入重重禁卫的西苑去袭杀皇帝陛下,还是会道中伏杀只给护卫些许银两的官吏、势力呢?

谁都可能死,但先死的,肯定不会是圣上。

……

玉熙宫。

朱厚熜看着内阁呈奏,改六经为六艺,不妨说是将大明朝建设的十万座社学学堂改成了社学武堂。

学堂、武堂,都不影响基础的识字,而之上的“礼、乐、射、御、书、数”六艺,将全面武装每个学子。

时间是个轮回,重文抑武、重武轻文,兜兜转转,现在,轮到了武道大兴。

也是啊,征战世界,国民没有充足驾驭世界的血气怎么行?

阁老李春芳在这道奏疏下,隐藏的种种计谋,朱厚熜自然是看了出来,难得的,露出了笑容。

比谁活的长久?

朱厚熜倒想看看,兴化李家,到底还能再传承多少年。

唤来司礼监掌印太监兼东厂提督太监黄锦将奏疏加印,再发还内阁,降至全国。

在黄锦转身要去传旨时,朱厚熜又道:“另外,告诉内阁六部九卿诸司,朝廷虽不因言获罪,但上下臣民不能毁谤朝廷,志怪、杂谈、小说等,故意毁谤者,禁之。”

兴化李家擅书。

妖魔、志怪等书,又是大众喜闻乐见的,在此道上,兴化李家的名声很大。

李春芳和门客吴承恩写的西游记,锦衣卫是逐字逐句抄录递送到宫中,之前朱厚熜已经敲打过李春芳一次了,李春芳和吴承恩也对部分内容进行了删改。

但也只改了“狮驼岭”的情节,而对“车迟国”中,国王沉迷修道,忽视朝政,“朱紫国”中,锦衣卫、司礼监两个大明朝特有的衙门,特务、宦官干政没有任何改动。

这讽刺的是谁?

作为读者,朱厚熜对这本艺术水平很高的著作评价也是很高,但作为书中主角,朱厚熜的心情就不那么美妙了,再胡言乱语,就只得开了李春芳、吴承恩的“盒”了。

“是。”

……

在“重武轻文”的新国策下,那个敲打,除了一些有心人外,没有太多人在意。

一时间,高拱内阁被骂上了天,连那些决心避世隐居的儒家硕儒都被逼了出来,纷纷张榜贴文,痛骂高拱内阁全是欺师灭祖、离经叛道、数礼忘文……的小人。

特别是内阁首辅大臣的高拱,新郑老家、山西祖籍的祖坟,河南、山西两地都上报了有人夜间为其“松土”的情况。

吓得两省巡抚连忙派人修复,然后让人日夜守着,有内阁一百多年,可还从没有当朝首辅大臣祖坟被刨之事发生。

即便是严嵩、严世蕃父子作恶多端,罪恶昭彰,生前也无人敢动其祖坟。

显然,高拱的“声名”已经超过张居正了。

高家祖坟动不了,但那些硕儒却没想着就这样善罢甘休,直接化身“泼妇”,就在高家祖坟、高家门前开骂。

甚至托人给高拱带了话,让高拱把祖坟再加固加固,最好用金汁去砌,别让人给骂裂了。

而高拱却完全还不了嘴,更动不了那人,只因那人姓李名麟山,是山东籍前官员,在朝时官至中宪大夫、都察院右佥都御史。

区区正五品,在高拱这,别说是离朝,就是在朝,高拱也有千百种方法整死想骂裂他高家祖坟的家伙。

可李麟山,是高拱的恩师之一。

从龆龄时,高拱便入得李麟山门墙,转眼四十载,这份师徒之情尚在。

不论恩师怎么骂,哪怕真从长清拿着铁锹去刨高家祖坟,高拱也只能受着,还要说一句“恩师辛苦”。

科举改制,文道一落千丈,作为内阁阁老兼礼部尚书,海瑞坚决贯彻国策,将原先意欲大招饱读诗书礼易春秋之辈为社学讲师的计划,改成了重招礼法、乐舞、射箭、驾车、书法和算术为社学讲师。

为此,一些家道中落子弟、剑舞者、军中神箭手、车行老把式、书法大宗师、酒楼账房应试通过,专业专授。

以李春芳为首的朝廷阁老六部九卿大臣从不干涉、不反对,他们在等着,这些原是底层的人成为社学讲师,会将数以千万计的孩童给教成什么玩意。

……

四川,顺庆,南充。

执行国策两年,陈以勤携两个儿子陈于陛、陈于阶回返家乡清丈田亩、均地于民,回都回来了,当然少不了一场祭祖。

陈家为此大摆筵席,施饭于万民,凡在南充之人,一日皆有三餐所施,靡费无数。

一向只收不出珍藏手札的陈家,为了凑到足够的肉食、粮食,不得不变卖了三份圣贤手札,让陈家族老们心疼不已。

但这难得的盛世,陈家终于走到了为之努力四十代人、七百年梦寐以求的世家境界,适当的出血,还在承受之内,所有的陈氏族人,脸上都洋溢着喜悦的笑容。

告祭过祖先,陈以勤便得知了科举改制之事,也知道了内阁,或者说李春芳的所为,不禁叹息道:“兴化李家,大抵是完了!”

(本章完)

第327章 兑换仙丹,恒产恒心!

华夏犹重家族。

家族多了,便成了天下。

这就是家天下。

而天下之首,便是皇帝。

上古时期,禹皇取得最高王权,以奉天命自居,召众邦国君长于涂山相会。

为了巩固王权,禹皇对王权之下的权力进行了划分,不再承认诸邦国君长的首领之位。

利用手中的强权,改众多部落首领为世袭贵族,以现在来看,即是将诸部落首领由王者降为贵族。

禹皇独享王位,为此铸九鼎喻九州,王权至高无上,执玉帛者万国。

夏朝以前,是大同社会,天下为公,首领为贤。

夏朝以降,是一家私产,天下为家,父死子继。

所有的君王,毕其一生,都在做一件事,巩固自身权力、地位。

夏、商、周,三个上古之朝,所有的君王,都在不断抬高王权,拉大与下层权力的差距。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天下的土地、臣民,都是君王一家的私产,正是西周时期提出来的。

从邦国君王降为世袭贵族,为使君王满意、安心,世袭贵族再降,于是,削去了“贵”字,世族,或者说世家就出现了。

周朝落寞,春秋、战国,霸主、雄主,纷纷登场,姬姓王权不在,最终为嬴姓所得,秦之一统。

秦王政不再满足于“君王”的身份、地位,便再次将最高权力抬高,功盖三皇五帝,那我便为皇帝。

甚至为了最大程度抬高皇帝权力,秦始皇帝连自己的儿子都没有封王。

扶苏、胡亥等一干皇子,称呼依然只是“公子”。

随后,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

霸王项羽,以楚王名义,连封十八王,分王分地,最终难逃乌江自刎。

汉高祖刘邦,既汲取教训,也没有汲取教训,登基为帝,封了九位异姓王。

遭遇变故、反叛后,终与万千臣民做契,“非刘姓而王者,天下共击之。”

自汉以降,王爵便只在皇族中流传,非皇族为王者,多为权臣。

皇权、王权、世家、大族(门阀)、豪强(门户)……阶级分明,家天下格局基本稳定,两汉、三国,四百年里,大多如此。

即便偶有权力变动,阶级升降,也是个人的变动,人死后又会迅速回到该在的位置,这格局也没遭遇破坏。

但遇到了司马家。

作为世家的司马家,刷新了人世间的道德底线,从世家走到了皇族。

正所谓“始作俑者,其无后也”,司马家知道一切是怎么来的,也知道皇权、王权之下,世家的距离太小了。

于是乎,世家阶层的家族,要么再降为门阀大族,要么被司马家铲除。

两晋之乱,不便多说,衣冠南渡的门阀大族掌握了一切,这才有了“王与马,共天下”。

而这,也让后世之君看到,门阀大族距离皇权、王权还是过近,当混乱结束,隋朝、唐朝,又开始对门阀大族的五姓七望施以重拳。

最终,门阀大族在唯一女帝武则天时期,纷纷陨落,而唐末藩镇割据,五代十国,更是将门阀大族骨灰给扬了。

自宋以降,以士大夫形成的门户豪强,正式登场,臣民家族,终于没有了威胁皇族、皇权的能力。

但两宋党争,北元士祸,及至本朝的门户之争,无不在述说着门户豪强对朝廷、对万民的重大危害。

在嘉靖四十年以前。

分宜严家、淞江徐家、南充陈家、兴化李家、灵宝许家……等等,这都属于门户豪强,在朝有着众多门生故吏,或在野有着无数民心名望。

在嘉靖朝势力最大、斗得最狠的严家、徐家等门户豪强被圣上给血洗了。

不忘初心、逆流而上的陈家,得了圣上的重视和赏赐,从门户豪强跨过了门阀大族,走到了世家阶层。

当然,和两千年前的世家性质不同,陈家只留有传承权力,而没有影响皇权、王权的能力。

安分守己、顺其自然的兴化李家、灵宝许家等门户豪强被圣上发落一二,便饶了过去。

如内阁阁老李春芳,都以为属于门户豪强的危机已经过去,尽管对陈家很艳羡,但在这浊世洪流中,能站稳脚跟,已然不易,李家、许家也没想着再强求什么,两宋、北元、嘉靖四十年前怎么过,以后还打算怎么过。

大不了,让族人把股沟给夹紧些。

但李春芳没想过,距离皇权、王权最近的门户豪强家族,本就是圣上最大的敌人。

哪怕圣上没有想过铲除门户豪强家族,但一些利国利民的国策,必将会损害、严重损害这千年来始终作为既得利益者的门户豪强家族利益。

陈以勤在离京前,曾特意与老友李春芳有过交流,劝说兴化李家尽快“漂白”。

不论是家族田地,还是商铺,亦或者一些卑劣的门生故吏,能舍弃就舍弃,将家族之财转为圣贤手札、国手字画、稀世珍宝等物。

黄金、白银这些俗物,差不多就够了。

盛世古董,乱世黄金,不外如是。

但李春芳却不以为然,还搬出了亚圣孟子在《滕文公上》中说:“民之为道也,有恒产者有恒心,无恒产者无恒心”,这样的话来搪塞他。

那时,陈以勤就料到老友会有一劫,但没想到,这一劫,会来的这么快。

而且,老友的自作聪明,更是将整个门户豪强家族推向了万丈深渊。

禁六经,复六艺。

讲学堂成了演武堂。

老友却没有想过,武道被文道压制了近千年,积攒的怨怼、仇恨何其之大。

一旦武道大兴,血气如龙,会第一个向谁找麻烦?

门户豪强家族,或许有权,或许有钱,但和所有人一样,命,可就一条啊!

生死面前,人人平等。

再有……陈以勤望向京城方向,陈家是知道部分圣上情况的,哪怕陈以勤久不在京城,知道的事,却在李春芳之上。

那个锦衣卫指挥佥事“朱方”,陈家都不必让人去查,便知道真实身份。

“回春之术”啊。

即便是陈以勤,光是想想,都觉得心中火热,都说皇帝追求长生,但谁不想多活啊?

陈家部分知晓大概的族老,都为此商量过陈家该做些什么,立下什么功劳,能在圣上那里兑换“返老还童”的仙丹了。

“锦衣卫来向我族讨要门户豪强图册。”陈家二族老陈晓幽幽出声道。

这话,也证明了陈以勤的猜想,圣上果然要对门户豪强动手了。

上来就是查户口,这是一个都不想放跑。

陈以勤望着二族老,询问道:“给了?”

“老六给的。”陈晓点点头,答道。

没有说明原因,但陈以勤也知道,在家族族老中,当属六族老脾性最为火爆,这些年愈演愈烈,对族中子弟动辄打骂。

不过,六族老也不是无理由的,家族大了,难免有族人会生出是非,六族老管着族法堂,依族法惩戒族人,这没有什么可指摘的。

但陈以勤、陈家二族老都知道,二十年前六族老不是这样的,那时六族老虽然脾气也不好,但却有位温柔婉约的妻子能安抚。

二族老称呼六族老为老六,陈以勤虽然是家主,但以辈分,该对六族老的称呼是叔父,对六族老妻子的称呼也该是叔母。

陈以勤至今都记得,那位叔母永远都噙着笑,站着端庄秀丽,坐着温柔大方,说话时,温声细语,可以说,是天底下最标准的大家闺秀。

而让陈以勤记忆最深刻的是,这位叔母仿佛没有被触怒的时候,如果以一个词语形容,那便是心平气和。

在做事、交谈中,最难得的,就是心平气和,这样会让身边的人也受到感染,心平气和下来。

陈以勤一度以为,这天底下的女子,哪怕是皇后王妃,也远不如叔母。

而六族老夫妻,也一直是陈以勤那一代陈家年轻子弟无法理解的事。

非要类比,就是美女与野兽。

六族老虽说长得不差,那被激怒的时候,真就和野兽相差无几。

后来,陈以勤长大了才知道,叔母的“大家闺秀”,并非是天生的,而先天心上有疾。

准确地说,叔母的情绪,不能有较大的波动。

族医有过断言,叔母很难活到成年。

所以,叔母从小到大,都是被陈家族人捧在手里,含在嘴里长大的。

说到这里,陈以勤不由得想起成为陈家家主后,族医说过的话,“同族成婚,不祥”。

在族医看来,叔母的先天心疾,源于其父母同为陈氏族人。

对的,叔母也姓陈。

陈以勤称呼叔母可以,称为姑母也可以。

叔母当真也是争气,知晓自身之疾,也知道其父母和整个陈家的努力,从小就在默默养气。

听族中老人说,叔母从第一次病发后,四岁左右就养气,一直养到十四岁,整整十年,没有再发过病。

在时下,十四就为成年,就在族人调侃族医谶言不灵时,六族老出现了。

以叔母的相貌气质,在陈氏族人都绝无仅有,在那时,族中的少男,甚至是少女都为之心动。

但终究是颗“娇莲”,幼时起的告诫,使得少男少女都望而却步。

叔母的父母,也是打算就这样养着叔母,没有婚配于人的想法。

惟六族老是例外,从十岁左右,就对这位堂(表),反正怎么说都行的少女非常感兴趣,也从没有把叔母当过病人,从那会就经常翻叔母家的墙头,想带叔母去玩。

四年,四十八个月,一次都没有成功,六族老的行径屡次被发现,族法、家法齐上,六族老挨了无数的毒打,但只要好一点,就会再去翻叔母家墙头。

就在叔母十四岁过后的第二天,所有族人为之高兴,而放松警惕时,六族老“得手”了。

六族老带着叔母走出了家族,走了好久,在快走出南充时,才被家族给找回来。

为了惩戒六族老的胆大妄为,六族老差点被活活打死,但就在挨打时,还咧嘴对叔母笑。

时隔十年,叔母的心再次被触动,病发欲死,要不是族医就在旁边,医术高超,就真应了谶言了。

再之后,叔母与这位从不将她当成病者的六族老成了婚。

夫妻生活了二十年,六族老听从族医的劝告,连孩子都不准备生。

但从少年,到青年,再到中年,而立之年都过了,六族老、叔母迟迟没有孩子降生,即便族人不说,六族老不说,叔母却不愿意再这样了。

当叔母将“和离”、“生子”两个选择摆在六族老面前时,六族老最终决定试一试。

接下来,有孕、双亡,在短短时间发生,二十年来,六族老没有续弦,逢年过节便去叔母母子坟上祭奠。

只是,没有叔母的“压制”,陈家多了位脾气越来越大的族老。

但陈氏族人都知道,先天心疾的叔母死去了,陈家中,多了位永远解不开心结的族老。

圣上修道有成,“返老还童”可以,那么,“起死回生”呢?

陈家不知道圣上的极限,陈家不少人也真的想在御前求一颗“仙丹”再活几十年,但只有六族老,是想让叔母起死回生,哪怕是自己身死都可以。

六族老不经家族,不经家主,就将门户豪强家族图册交给锦衣卫的行径,显然是不符合族规的。

但陈以勤也好,其他族老也罢,都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族规之外,还有人情啊。

叔母,在他年幼时,是真把他当成自己孩子看的,这份恩情不能忘。

对其他族老来说,要么是看着叔母长大的,如女儿一般,要么是与叔母一同长大的,如姐妹一般。

可陈以勤毕竟是族长、家主,知道了族人违反家规,还是主掌族法堂的族老违反家规,这要是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似乎也不太好,沉默了下,道:“二族老。”

“嗯?”

“族法源至宋时,千百年来,早已不合时宜,且圣上三令五申,禁设私狱,禁施私刑,依我看,族法,就废了吧?”

“嗯?”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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