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1章 陛下,臣救驾来迟(5k)

在欧阳冶心中,完成逮捕伪帝的任务最为重要,至于谁捉到反而并非关键。

而白头鹰提出的方案的确可以增加得手的概率。

“好哇,好哇,咯咯咯……我也正有此意呢。”烟视媚行的妖十娘掩嘴轻笑,眸子好似要滴出水来:

“不过我对王爷的赏赐并不感兴趣,只想抓住那个赵都安罢了。”

死变态……欧阳冶与白头鹰心中同时暗骂,三方当即呈扇形分开,扩大追击搜索覆盖面,朝前追去。

王府密谍首领落在最后头,目送两名术士各自掠入林中,才忽地扭头,对身旁一名密谍道:

“方才,你看了我的脸?”

那名密谍登时冷汗浸透衣裳,忙道:“没有……属下不敢。”

兜帽遮住脸孔的欧阳冶冷冷地盯着他,一众密谍陷入诡异地寂静,气氛压抑的令人喘不过气。

“噗通!”被点名的密谍承受不住压力,双膝一软,跪倒在地,求饶道:

“欧阳大人饶命,属下并非有意。”

方才的追击过程中,风曾短暂掀开了兜帽一角,他下意识瞥了一眼。

整个王府密谍体系内,一直流传一个禁忌:

绝对不要盯着首领的脸看,如有违反,极大可能惨死。

只因欧阳冶脸上有一枚无法抹去的刺青,那是当年发配岭南前,刑部留下的烙印。

亦是他最在意的耻辱。

欧阳冶扶着苗刀的拇指反复摩挲三次护手,终于止住了杀人的冲动,冰冷道:

“没有下一次。”

呼——

众密谍齐齐松了口气,在首领带领下,朝前方追去。

……

妖十娘脱离队伍后,立即全力施展轻功,她沉甸甸的胸脯似对行动毫无影响,身子轻盈如羽。

绣鞋于地上一踏,“嗖”地如离弦之箭,跃上高空,踩在树冠伸出的枝丫上,蜻蜓点水地几次弹跳,便将其余人甩在身后。

继而她厚涂粉黛的脸庞上,琼鼻轻嗅,似在追踪气味,片刻后嘴角上扬,娇躯如鹰隼俯冲而下。

朝某个方位追去。

不多时,她再次捕捉到赵都安奔跑留下的痕迹,一路追溯,期间几次,隐约看到前方背着伪帝的赵某人身影。

可正要拉近距离时,却被呼啸而至的暗金飞刀逼退!

如此追追逃逃,始终维持在跟不丢,也总差一步追上的距离。

“呵,小公子力气大的很嘛,背着个女人还逃的这样快,可这般消耗脚力,你真当不会疲惫?”

妖十娘抿嘴笑着,她的声音在森林中回荡。

突然,前方的赵都安好似终于疲惫了,猛地躲藏于一株大树后。

妖十娘心中一喜,却警惕地也放慢脚步,果不其然,耳畔“嗖”的裂空声,她瞳孔骤然收窄。

一抹暗金流光,竟是从她身后的地面拔地而起,直奔她后心!

赵都安竟是逃窜间,将金乌飞刀藏入地上枯叶中,此刻意念勾连,飞刀破开陈腐落叶杀人!

“砰!”

妖十娘脑后却似声了眼睛,提早一步旋身回转,双手各自持握半只“剪刀”式样兵器,格挡住这一刀!

继而她口中念念有词,面前虚幻的“灯神”扭曲降临。

可不等她念出“愿望”,赵都安藏身的那一株大树后,突兀飞出一根根由扭曲的佛文勾连而成的“绳索”。

将她以“龟甲缚”的姿态捆绑起来。

妖十娘大惊失色,口中的“愿望”忙改为摆脱困境。

虚幻的古旧烛台上的火苗抖动了下,如同有人吹了下,沾染着诡异绿色的火焰流淌,将“封魔咒”凝成的绳索烧断。

妖十娘跌落下来,却见飞刀已呼啸远去,扭头一看,赵都安已经再次背上“女帝”,消失在前方。

林中只传来对方奚落嘲讽的笑声:

“本官体力如何,能撑多久,老阿姨你一试就知。”

老阿姨……妖十娘脸上笑容凝滞,眼神一冷,却是笑的愈发妖娆:

“是吗,那姨姨可愈发爱的紧了呢。”

她术士袍鼓荡,再次追了上去,只是愈发小心,又追了一会,前方传来溪水潺潺声。

赫然是山林中一条溪流横贯而下,妖十娘踩踏树干,纵身就要越过溪流,突兀听到身后传来声音:“小心!”

妖十娘心头一紧,急忙回转,可半空中难以借力,腰肢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勉强扭成一只人形麻花,视线下移,只见溪水中突兀破出一根根“水矛”!

水矛凶悍异常,如战场上城头劲弩,大有将她穿透的架势。

“啊——”

妖十娘发出哀鸣,饶是竭力避开要害,依旧被一根水矛刺入腹部,另外一根刺穿小腿,鲜血飚射而出。

“嗷呜——”

狼嚎声浮现,只见幽暗森林中,一大群飞鸟如乌云般呼啸而至,以悍不畏死的姿态,扑向溪流,以肉身阻挡水矛。

满头白发,笑容阴狠的“白头鹰”胯下骑着一头猛虎,双手持握红色骨笛,于唇边吹奏。

诡异的乐曲声回荡于密林中。

乌云般的飞鸟尸体噼里啪啦坠落,染红溪流,水下却不再有新的水矛刺出。

赵都安握着玄龟印,藏身于水中,忽然感应到水中的鱼儿,疯狂朝自己汇聚。

“他在水里!鱼群汇集处!”

白头鹰大声道,说话的同时,一头头凶狠的恶狼与棕熊朝溪水围杀过去。

这些寻常的野兽皮毛上缭绕红光,似在术法加持下,有了远超同类的嗜血战力。

“什么驭兽师……”

赵都安眉头一皱,以他的修为,自不惧这些野兽。

若是放手反击,他有底气将这两名术士杀死——甚至都不需要动用“裴念奴”。

只是他的核心目的,不是与这群人血拼厮杀,而是将他们引走,为贞宝争取时间。

所以一路上,并没有出手杀人,而是如放风筝般,将众人钓着。

这会溪流中一个人形态的“水人”走出,溪流哗啦啦流淌,显露出赵都安的身形。

他握着玄龟印,略做犹豫,准备杀一个再走,可旋即又改编想法,反手拔出寒霜剑,一记“桃花剑法”挥出。

血花四溅,一头头恶狼尸首分离,他趁机再次遁走。

几乎与此同时,一根根箭矢再次如毒舌般自林中飞来,欧阳冶率领大群密谍赶来。

他看了眼骑着老虎,不太擅长正面厮杀的白头鹰,又看了眼倒在地上,捂着流血小腹,眼神凶狠的妖十娘,鄙夷讽刺:

“看来分兵并不是个好法子。若非他带着伪帝一心逃命,但凡肯停下来放手厮杀,你们两个早没命了。”

欧阳冶没急着继续追击,因为主动权掌握在他手上。

只要妖十娘与白头鹰还活着,就不会跟丢女帝。

而连续的奔袭,密谍们也需要略作休息,恢复体力。

他并不太着急,就像高明的猎人,会有足够的耐心,慢慢追着猎物,一张一弛,一紧一松,直到猎物筋疲力竭,再予以抓捕。

反过来,若是追的太紧,始终不给赵都安逃走的机会和希望。

真给赵都安逼急了,以充沛的气力血拼一场,哪怕众人赢了,也必然死伤惨重。

欧阳冶的策略,是以追逃消耗赵都安的气机。

不过追了这么久,这家伙竟还不显疲态,精力充沛一如既往,反而是密谍们有点气喘吁吁了。

“姓赵的背着伪帝,还这么能跑?”

他并不清楚,世尊青莲的作用之一,就是大大增强了赵都安的体力、精力。

拼消耗,世间境下,他无惧任何人。

“不对劲,”忽然,骑着老虎的白头鹰说道:“他背着的女帝是假的。”

“什么?”

不只是密谍,连借助“灯神”许愿,恢复了伤势,重新站起来的妖十娘都愣住了。

白头鹰说道:“方才我借助飞鸟和狼群的眼睛,看的很清楚,他背着的只是个披着龙袍的,用棉絮填充的假人,女皇帝不在这里。”

被耍了?

不,是调虎离山……

欧阳冶面色一沉,意识到自己等人再次中计,他突兀转身,大声道:“原路返回!伪帝还在边境关卡附近!沿着官道往下追,她逃不远!”

一名密谍迟疑道:“那前头的赵贼……”

“不必管他!”欧阳冶心情阴郁,却反而笑了,阴恻恻道:

“既然他的目的是引我们走,那只要我们返回,他自会追过来。”

众人也都醒悟过来,眸子一亮,应声远路折返。

山林中行路极难,他们虽追了好一会,但距离关卡并不太远,及时掉头,很可能追上女帝。

……

“他们发现了?”

密林中,赵都安往前逃了一会,发现身后没有追兵赶来,止住脚步。

转身往回跑,几步如灵巧的猿猴一般,背着他在路上提早制造的“假人”,攀上一株巨树,站在枝杈上眺望,心头一沉。

视野中,王府密谍竟折返回去,彻底放弃追他。

“还是被看破了……是了,一个假人,迟早都会被察觉……”

赵都安心头焦躁,他估摸着,这时候贞宝走出建成边境不久,哪怕她利用“九易”面具,改变了容貌。

但以王府这帮鹰犬的谨慎,不会放过任何可疑的人。

而以贞宝如今的状态,对付几个凡胎都勉强,一旦被追上,必死无疑!

“我得拖住他们,要动用裴念奴吗……不过以我当下的内力,维持不了裴念奴降临太久,我的气海就会被抽干……所以,必须在极短的时间内,将这群人全部杀死,一旦无法杀光,死的就是我!”

赵都安犹豫权衡,他不确定这群密谍身上是否携带着底牌。

他只有一次出手的机会。

“不管了,只能拼一次……”就在赵都安眼神发狠,下定决心,准备搏杀一次的时候。

突然,他耳廓一动,于树杈上朝森林的另外一个方向眺望。

只见,莽莽的荒林中,忽地有大群鸟群被惊起。

“难道还有追兵?”

赵都安扶着树干的手骤然用力,指甲几乎刺入木头。

……

“等一下!”

奔行中的欧阳冶也感应到了异常,抬手,众人停下脚步。

术士白头鹰脸色凝重,说道:“有一群人在飞快靠近!是冲着我们来的!很危险!”

人?

这时候,会有什么人到来?

欧阳冶与妖十娘面露狐疑,下意识摆出防御姿态,密谍们将手中弩箭对准前方。

继而,只见密林深处,约莫十几道身影如鬼魅一般,在树木间跳跃,身影极快,几乎拉出残影!

而为首一人,赫然是一头白发,身披一件极为醒目的鲜红蟒袍!

海公公蟒袍于风中猎猎,脚掌轻踩树木枝条,轻盈的几如一缕烟,几个眨眼的功夫,就从远处抵达近处,负手立在一根树木枝杈上。

他身后,十几名大内供奉如影随行,眉目阴沉如恶鬼。

“海春霖!!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欧阳冶大惊失色,心底生出强烈的恐惧,妖十娘与白头鹰也是面色同时苍白!

海公公冷漠地俯瞰林间众人,道:“即刻杀光,寸草不留。”

“诺!”

一名名供奉应声,飘然入林,眨眼功夫,一名名王府重金培养的密谍死去,身上绽放血光,几乎没有太多还手之力,如麦秸般倒下。

“拦住他片刻!”

在瞥见海公公的同时,欧阳冶大叫一声。

妖十娘没有犹豫,拼着重伤的代价,朝“灯神”许愿。

古朴的烛台黄色的火焰跳动,一圈火光扩散而出,将三人笼罩其间。

几乎与此同时,海公公站在树梢,一记手刀轻轻劈下!

只是那足以令世间境强者负伤的手刀,却在撞见“烛光”时消弭不见了。

“噗!”

作为代价,妖十娘喷出一口鲜血,肉眼可见地苍老了几分,为了挡下这一击,她以自身寿命为“灯油”,驱动了“野神”一次。

而争取的这一点点世间内,欧阳冶拇指弹出苗刀!

锵的一声,苗刀却并未斩向海公公,而是朝地面斩去!

狭长的苗刀刀锋上,竟戳着一张燃烧的紫色符箓!

“嗡!”

一圈圈涟漪扩散,将三人笼罩,传送开启,三人消失在林中。

海公公皱起眉头,冷哼一声:“神明……”

而这时候,除了以后手逃走的三人外,这一队王府密谍已经悉数惨死,尸体倒了一地。

海公公飘然落地,十几名杀人完毕的大内供奉聚拢过来:

“公公,接下来我们……”

海公公扭头,隔着森林,朝着远处某个方向看了一眼,眼神复杂,却终究没有走过去,平静说道:

“撤离,袭杀附近的叛军营地,找出附近还可能存在的靖王府密谍,掩护陛下离开。”

擅长暗杀的宋进喜忍不住道:

“公公,陛下既然就在附近,我们为何……”

海公公摇了摇头,负手道:

“你以为没人盯着咱们?我们始终摆在明面上,一旦接触陛下,反而会将叛军中的强者引来,到时候,咱们这一队人可未必扛得住。

相反,我们只要死死咬着王府密谍,以及法神派的人,还有叛军中将领,掩护陛下逃离,才是最有效的。”

顿了顿,他又道:

“不过,之前咱们是不知陛下去了哪个方向,无奈之下,只好分兵,几支队伍朝着不同方向搜寻。

如今,既然确定了位置,那就该想法子,让其他几只封禅队伍也都过来,不要在错误的地方浪费时间。”

宋进喜好奇道:“公公您准备如何通知莫昭容他们?”

海公公语气冷漠,扭头望向最近的,已被叛军占领的县城,淡淡道:

“杀。杀的人够多,自然能将水搅浑。”

十几名供奉对视一眼,眼神发狠:

“为陛下,宁死无悔!”

旋即,这一支队伍迅速消失于密林中。

过了一阵,海公公最初眺望的方向。

赵都安背着棉絮假人,手握寒霜剑,面色复杂地走了出来。

他看了眼地上一大堆尸体,又望向海公公离开的方,抿了抿嘴唇,收剑入鞘,将假人丢下,只收起龙袍,大步朝另外一个方向狂奔。

他要尽快与贞宝汇合!

……

……

建成道外。

徐贞观顺利地离开了关卡,避开了官道,专门挑选小路朝着地图上画着圈的地方前行。

休养了这两日,她虽依旧虚弱,玄印留下的掌印也依旧未散,但若只是走路,已是不难了。

当她赶到地图上标记的那一处废弃已久的城墙旁,发现四下果然无人。

徐贞观找到一个最隐蔽的墙根角落,蹲下来,将自己竭力蜷缩起来,开始静静等待。

太阳一点点升起,太阳一点点下落。

她一动不动,没有吃东西,也没有喝水,只是死死抱着太阿剑与随身的小包袱,咬着嘴唇静静地等待着。

时间早已过了约定的午时,然而她却没有如约独自离开,而是依旧蹲在荒颓的墙根底下,眸子望着建成道方向的道路,眨也不眨。

终于,太阳西斜,当一抹余晖斜斜照在古旧废弃的低矮城墙上时,她眼中最后一点期翼终于黯淡消失。

徐贞观撑着发麻的双腿,一点点扶着墙根站了起来,她将小包袱背在背上,最后望了眼道路。

没有人来。

徐贞观眼眶中一点泪花闪烁着,她扭过头,有些踉跄地往淮水道方向走。

忽然,身后传来的铃铛的声响。

徐贞观蓦地止住脚步,紧张地扭头回望。

视野中,黄昏的夕阳下,泥土路的尽头,一辆破驴车一点点走了过来。

车上,赵都安戴着草帽,握着鞭子,轻轻抽打毛驴。

驴车行走着,驴子脖子下悬挂的铃铛发出清亮的响声。

“吁~”

赵都安驾着驴车来到徐贞观面前,勒住缰绳,于夕阳下,露出一张灿烂笑脸:

“陛下,臣救驾来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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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472章 百花村(5k)

夕阳西斜。

淮水道境内的一条泥土路上,灰色的毛驴打着响鼻,甩动驴尾,悠闲地拖曳着铺了厚厚稻草的板车。

驴子脖子上的皮质项圈磨秃了一圈毛,衔着的铜铃轻轻摇晃。

赵都安戴着草帽,甩动鞭子,如同乡下野汉子,而在他身后,车板上堆积的稻草上头,坐着大虞朝六百年唯一的女子皇帝。

“……所以呀,关键时刻,海公公带人出现了,将追兵阻拦,臣这才得以脱身。”赵都安轻声讲述着发生的故事,苦着脸道:

“臣本该中午前与陛下汇合的,结果……臣不小心在山林中迷路了,走错了方向,无可奈何,绕了好大一个圈子,才追了上来。

途中还经过个小镇,臣想着买辆马车赶路,结果愣是没有瞧见,只好花了些银子,搞了一辆驴车来。”

徐贞观穿着男子的衣裳,嘴角带笑地坐在驴车上,半点没有嫌弃的意思。

听着赵都安在林中逃窜的故事,她手心暗暗攥着一把冷汗,待得知海春霖赶到,赵都安迷路,又莫名噗嗤笑了出来。

“如此说来,朕多等了一阵反而是明智之举。”她噙着笑容,不无得意地说。

仿佛在墙根底下蹲了一个白天,是件很光荣、英明的决策似的。

赵都安乐呵呵捧哏:

“陛下英明神武,洪福齐天。也多亏后头有海公公他们顶着,咱们才能喘一口气,接下来,步入淮水,想必压力也会小许多。”

徐贞观认真地敲打他,戒骄戒躁:

“淮安王或不会搜捕朕,但淮水道的诸多地方士族,只怕早与靖王、慕王等人同流合污,我们依旧不能大意,要小心这群士族,给叛军通风报信。”

“臣知道。”赵都安点头,他当然不会愚蠢到,认为进入淮水就安全了。

最多只是逃亡压力稍小了些而已。

并且,有一件事,君臣二人默契地没有提及:

如若八王已反,那留在京城内的“李党”官员,是否还会安分?李彦辅只怕将成为京师最不安稳的一颗炸弹。

不过京师终归还有袁立、薛神策等“皇党”制衡,一时半刻,还不至于乱起来。

夕阳一点点熄灭,青冥黑夜如墨晕染,蒙住天空。

徐贞观忽然说:

“路途漫长,如今日的凶险不会少,下次不许你贸然将朕撇下,自己去涉险。”

赵都安没回头,驾着驴车,平静而认真地说道:

“好。”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

“不过,若真有那一天,臣绝对死在陛下前头。”

女帝沉默了下,忽然问出一句:“为什么?”

赵都安笑了笑:

“陛下是君,我是臣子,岂非天经地义?”

女帝这次沉默的时间比以往都更久,就在天地彻底陷入黑夜那一刻,她坐在驴车后头,轻轻说了一句:

“只是君臣么?”

可惜声音太小,近乎蚊呐,给一声悠长驴叫遮住,赵都安没有听清。

……

……

建成道内,有大佛寺名“寒山”。

前些天,京中神龙寺总坛的般若菩萨孤身登山,接手叛逃西域的“大净上师”遗留下的资产。

寺内上百名僧人恭迎菩萨。

老尼姑便在寺内住下,一条条处置累积的寺中事务。

当洛山封禅大典变故,女帝与赵都安失踪,靖王起兵造反的消息,传入寺内时。

般若菩萨难掩惊愕,旋即宣布闭寺,禁止建成道内僧人下山,竭力自保。

她尚不清楚玄印在这件事中,扮演的不光彩角色,但本能与逻辑,令她察觉了巨大的不安。

这一日,正在寒山寺内一座水缸前,喂食缸中金色鲤鱼的菩萨,得知了靖王徐闻,亲自登山拜访的消息。

“靖王大驾,何以光临寒寺?”

一身尼姑纱衣,头发披散,单手托举玉净瓶,体态丰腴白腻的般若菩萨,略带警惕地看向走入内院的一群不速之客。

靖王徐闻竟是一身戎装!

披着崭新铠甲,腰悬宝剑,一副行将出征的大将军模样,身后跟着一队军中强者。

“哈哈哈……怎么,菩萨不欢迎本王?还是觉得,本王这等世俗之人,不该玷污方外之地?”

靖王红光满面,朗声大笑,眼神中隐有睥睨之色!

苦心经营多年的地利人和,加上女帝失踪的天时,靖王鲸吞建成道顺利至极!

几乎没有遭遇太多抵抗,就给他以“入京”勤王的名义,拿下了一道之地。

这些天,大多精力,消耗在“消化”地盘上,然而徐闻清楚,与自己竞争的不只一人。

所以,虽依旧仓促,他仍准备亲自带兵北上,临行前,却是来到寒山寺。

“王爷说笑了,只是我神龙寺向来不参与皇权之争。”

般若菩萨眉目平淡,近乎透明的眸子盯着他:

“亦或,王爷是来寻私仇?因贫僧前些日子,与赵少保同行?”

靖王再次大笑,挥手道:

“菩萨说笑了!菩萨从未与本王为敌,岂会因这等小事,便迁怒贵寺?

此番冒昧前来,一是出征前来佛寺烧香,祈个运势;

二者,天下人皆知,般若菩萨修药师佛,可救治众生……

本王这一路北上,手下将士难免受伤,若菩萨肯与本王同行,略施援手,本王可承诺,助菩萨更进一步。如何?”

是看中了我救人的法力么……般若面色毫无波动,单手合十:

“阿弥陀佛,两军交战,杀戮血腥,贫尼力微言轻,只愿守在这寒山寺念经礼佛,无意出征。”

“这样啊……”

靖王满脸遗憾,又劝了几次,见般若坚持,笑了笑:

“既如此,本王也不勉强,这便告辞离开。菩萨放心,本王已吩咐底下的人,不得冲撞建成道内,所有大小佛寺。”

般若轻轻行礼:“多谢王爷。贫尼送王爷下山。”

一僧一权贵,寒暄至山门。

靖王烧了一炷香后,告辞下山。

走在山道上,身边一名亲信私军将领道:

“王爷,这女人如此不给您面子,是否要……”

靖王敛去笑容,摇了摇头,冷哼一声:

“老尼姑不识抬举……但终归是神龙寺一脉,不要招惹。”

哪怕般若与玄印有分歧,但归根结底,两者皆同出一门。

靖王与玄印私下结盟,不可能在这个节骨眼,令玄印不快,打压神龙寺。

“可惜,玄印不知碍于佛门的名声,不愿公开站队,还是被那张衍一盯的太死,始终不肯离开京城一步。在封禅前,只肯派出法神助战。”

徐闻心中暗暗皱眉。

他并不知道,“法神”乃是“玄印”分身的真相。

只以为,法神乃是神龙寺养在江湖中的一个极厉害的高手。

在此之前,神龙寺也是借助法神派这个江湖势力,在与八王中,较为看好的几个悄悄联络。

是的!

玄印住持是同时押宝了八王中的好几位,并不是只帮他徐闻!

所以,他更不敢得罪神龙寺,没必要冒险。

“王爷,那若这尼姑悄悄援助伪帝和姓赵的如何?”另外一名亲信低声道。

就在不久前,赵都安和女帝踪迹暴露,逃入淮水道的消息,已传到靖王耳中。

关于海公公正带人阻拦欧阳冶,导致抓捕失败的情报,记载的十分详细。

“所以派人盯着寒山寺,没事就进入看一看,这老尼姑在不在,只要她不乱走,就不用管。”

靖王淡淡道:

“至于那逃走的君臣……哼,还真以为,仅凭他们二人,能活着回京城?海春霖等人,可以阻拦本王的人,但他们却无法阻拦,从北面南下的人。”

按照计划,若洛山上,女帝直接死了。

那神龙寺将会独善其身,不再参与争斗。

但女帝没死……还活着,这就成了巨大隐患,以女帝的聪慧,必然能猜到,是玄印出手。

如此一来,玄印住持就必须继续出力,确保女帝无法返回京城。

而女帝没死,之前的嘱托就依旧有效力,张衍一死死盯着玄印,确保天人境不再下场。

武仙魁那个练武练的脑子莫名其妙的武夫,也只答应出手一次。

关键时刻还反打了法神一拳,完全无法指望。

所以……

靖王已通过术法手段,得知神龙寺暗中派出一队人马南下,围堵女帝。

“如此一来,本王的人由南向北,神龙寺人由北向南,前后夹击,她插翅难飞!”

靖王冷笑,抬手掀开盔甲后鲜红的斗篷,迈步望向整齐列阵,黑压压一大片,守在寒山寺脚下的披甲大军。

“虞国若要昌隆,祖宗基业若想长青,岂能将大好江山,寄托于一女子?等她真诞下什么子嗣,再传位下去,这江山姓徐还是姓赵?亡国窃种,该死!”

靖王翻身上马,扯动缰绳,扭头望长安,眼神炽热:

“这天下,就该姓徐,千秋万代!不容有失!”

寒山寺内。

“菩萨,山下的大军走了。”

一名僧人推开门扉,朝背对他的菩萨道。

“知道了。”般若轻声开口,垂眸俯瞰眼前大水缸。

水缸中栽种一株莲花,荷叶铺了半个缸,底下有一尾火红龙鱼游曳。

民间传闻,龙鱼出,群雄逐鹿。

“多事之秋。可惜了那上好炉鼎……”般若菩萨呢喃,似还惦记着赵都安。

她旋即摇摇头,并不认为,失去了女帝这座靠山的赵都安,还能活着。

“还有……玄印……你是否参与其中?”

般若俯瞰水缸,清澈的水面荡开涟漪,隐约好似浮现京城图景。

老尼姑眉头紧皱,她想立即返回京城,但却知道,靖王不会容许她北上。

“不知京中庵里如何了。”

……

京城。

在这个书信很远的年代,消息的传递总是很慢的。

不过因种种术法手段,女帝失踪,八王起兵的消息,还是在几日内,就被少部分人率先获知。

这一日,辩机法师敲开了寂照庵的门扉。

在般若居住的那座小院的池塘畔,找到了云阳公主。

般若离开后,尼姑庵内,再无人可压制这位大长公主殿下,虽其依旧受到“禁足”,无法走出去。

但在庵内,却行动自如,无人敢约束。

于是,快憋疯了的长公主鸠占鹊巢,堂而皇之,将般若的住处霸占为己有。

这会,她换上了大红的长裙,赤足坐在池塘边,将两只玉足浸透在水中。

“法师你来了!”

云阳公主眸子一亮,站起身,踩在石头上,笑吟吟看向唇红齿白,秀色可餐的辩机。

辩机法师双手合十,淡淡道:“贫僧此番前来,乃是告知殿下一个消息。”

“什么?”

“陛下封禅失败,重伤失踪,八王起兵,如今各路兵马已奔向京师。”辩机感慨道。

“什么!”

云阳公主大惊,拉着辩机,仔细盘问,等得知详细情报,她一时又哭又笑,心中如同打翻了五味瓶,竟不知是快意多些,还是苦痛多些。

徐贞观在时,她对这个侄女只有怨愤,这一年的禁足,更令她转为恨意。

但当得知亲侄女真的可能要死了,心头又涌上酸楚和空荡来,仿佛一下子,失去了恨的目标。

云阳公主茫然呆立,良久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把拽住辩机的袖子,将他的手,生硬地拉扯过来,按在自己胸口,央求道:

“大师,我这里好疼,好心疼。”

辩机眼神悲悯:“阿弥陀佛。”

他心头忽然浮现起常读的佛经上的句子:

渡己先渡人。

“殿下,不如去禅房中,由小僧为你解开心结。”

……

……

马车驶过长长的官道,进入百花村。

每一年的盛夏,是坐落于淮水道,远近闻名的百花村最美丽的时节。

届时,越过赤道的阳光会均匀地洒在这片藏于青山绿水间的村落,农人们栽种的,源自各地的花卉,纷纷盛开,争奇斗艳,花香最浓郁时,可飘出十里。

住在百花村的村民,与世代住在皇家园林中的民户一般无二,都在官府的匠籍册子上记录姓名。

世世代代,为皇家栽种花卉。

成熟的花卉会栽在花盆中,一批批装上牛车,跨越千里送去北方的京师。

出现在皇宫的宴会上,填补御花园的空缺,流通于京师权贵们的宅邸深处,被贵妇人们互相追捧,甚而衍生出“斗花会”这等娱乐活动。

赵都安驾着中途想办法购置的马车,载着女帝,二人改头换面,进入了百花村。

马车行走在乡下的泥土路上,道路两侧,是几乎一望无际的花海,浓郁的香气扑鼻。

花丛中,大群的粉蝶在纠缠起舞。

“陛下,按照地图,从百花村经过,是较为安全的路径,这片地域勉强也算皇室的产业,可以最大程度避开当地士族的眼线。”

赵都安戴着草帽,眼神略带警惕地四下打望,口中说着。

距离逃出建成道,又过去了好些天,这一路上,他们又陆续遭遇了不下几十次敌人的追捕。

其中相当一部分,都源自于淮水道的地方宗族势力。

如同预料的那般,淮安王闭门后,整个淮水道,成为了各大士族的舞台。

这帮底蕴深厚的家族,在地方上有着密密麻麻的眼睛,同时,暗中也都蓄养着江湖上的武夫。

赵都安虽不惧绝大部分家族打手,但却担心暴露行踪,引起暗中追捕的高手的注意。

所以,一路上被动应对,也免不了受伤。

不过好在没有陷入生死危机,几次危险,也都疑似被跟在后头的供奉们出手解决。

饶是如此,这一路奔波,他整个人都消瘦了不少,皮肤也黑了许多。

不过一双眸子却炯炯有神,且气海内,气机磅礴充盈,吐纳时隐有山呼海啸之音。

他有种预感,自己已经逼近神章巅峰,距离世间境越来越近。

“好,那就在百花村借宿一日,不要多留,以免我们的身份,引来追兵,给这些虞国子民惹来麻烦。”

车厢内,徐贞观掀开窗帘,望着外头姹紫嫣红的花海,紧绷的心弦也稍有放松。

她用面具改变了容貌,如今只算个清秀的女子模样,身上穿着一件寻常的女子襦裙,并未再扮做男子——那样反而容易引人起疑。

如今给外人看来,君臣二人,便如同一对外出赶路的小夫妻一般模样。

至于伤势……

徐贞观一路上不断调息,体内玄印留下的“掌力”终于渐渐消退,如今虽还有残留,但所剩不多。

可惜,因这掌力的存在,她的内伤恢复的极为缓慢。

如今虽也可行动自如,但力量勉强只能摸到神章初品,还不可持续。

一旦运转气机,就会加剧内伤……别说重返巅峰,距离恢复“世间”境,都还要些日子。

而这一路上,亲眼所见的地方沦陷,官府被叛军攻陷的一幕幕,则令她早已心急如焚。

“陛下且放宽心,起码淮水目前还没被叛军彻底攻陷不是么?

再往北,临封道肯定还在朝廷手中,西、北两方,皆有边军驻守,东边的青州王实力太弱,京营足以对付。”

赵都安轻声安慰。

女帝点了点头,露出笑容:“你说的是,是朕心急了。”

这时候,马车驶入百花村中,前方出现了一栋栋房屋,好似童话里的世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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