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0章 命谶

“是啊,你这般深刻掌控天道的人……是不能随便说话的。”

由无穷灿光交织成的昭王,缓缓在山体中升起:“容易一语成谶。”

他双手大张,身后灿光织成了长披——仿佛为他加上了王袍。

的确有关乎命运的权柄,被他所把握。昭王之“王”字,以这样的方式验证,王权生杀予夺——他一定是一个位高权重的人,或者曾经位高权重过。

而在此刻,权柄体现为力量。

他的声音恢弘,仿佛宣示了某种必然实现的谶言——

【姜望三论生死,死于三论。】

冥冥中似有一团阴影,就此笼罩了姜望的命运。

这晦暗人生的巨大阴翳,理当让人惊悸。

但姜望只是提剑,只是向前。

在命运长河看不到前路的感受,早在断魂峡就体验过。

此般情景不新鲜!

“你们这些老朽!”

姜望已然掉转万千草木尖的方向,提剑向神侠。夜幕在他的这一次怒声中撕裂,断口参差不齐,仿佛黑色的布条在空中飘荡。

天光倾下,有方圆三千丈的白昼,像一面圆镜,嵌在被撕开的夜幕正中。

轰隆隆!飞流激湍!

天河便由此倒灌,汹涌澎湃的天道之力,倾落人间。化成一尊虚幻天像,以万丈天河为披,随他一起向神侠扑去!

这个历史片段里的天道力量,已经为他所掌。

他的本尊却在这个时候,逆游天河,与巨大的虚幻天像穿身而过。

身如游鱼溯流,这尊虚幻天像,也有几分似于龙门。

在湍流声中,金光灿转,万丈天河泛龙鳞。真是游鱼一跃,飞龙在天!

鱼跃龙门后,充当龙门的虚幻天像,竟然瞬间凝实,从一个泡影,变成了一尊具体的天人。保持着自九天倾落的姿态,不断缩小,而手中一握,执以横柄竖锋、逃出视野外的薄幸郎!

就此剑撞神侠!

“跃龙门”的姜望本躯,则是逆行天河,在反向洞穿虚幻天像的瞬间,便借天道之力而骤临,已与昭王当面,已递其剑!

那一声“老朽!”,尾音还未落尽,便也砸到昭王面前。

神侠的声音是年轻激昂的,昭王的声音是厚重威严的。

但无论他们的本尊身份如何,在今天的姜望面前,的确都能算得老朽。

“你这样故作高深,自以为是,只会篡杀他者意志的人……你怎么才会明白?”

“接连三场,三论生死,是我自度的极限,而非我的预期。”

“我说三论生死,是告诉所有人——”

“为了我行的道,我将不再后退一步。”

“你们开启了这场战争!”

神龙有长空之吟,若隐若现的金形,在天河中翻滚。声音之仙将乘龙!

而姜望已经横来一剑,一剑剖杀万千光。使得光织的昭王,竟然给人晦暗的感觉。

劫无空境!

在命运的谶言前,他不说什么人定胜天,就以命运对命运。

昭王给他留下了命运阴影,他就将昭王的命运斩至空境!

“但战争!不会以你们的意志结束!”

“今三论也。”

“三论生死,论至无穷!”

杀得前路无人拦,才算是休止。

不然一生付无穷。

道路的对错,只能够用生死来验证。

“卫国……你说卫国死掉的那些超凡……你为他们鸣不平。”

神侠的半透明人形,仰起头来,以酒瀑为帘,看着向他杀来的天人之像。

“你以为这个世界,怎样才能走向公平?”

瀑流哗哗,天河轰隆。

神侠年轻的声音是悲切的,而又激昂:“最大的不公是力量的不公平!!你若心向光明,大可以看看卫国那两郡之地,超凡禁区……会生长出什么样的春天!”

“你以为这是在种菜吗?看看,看看。除一点草看看,换一批蔬果看看——你他妈修剪的是人命。”

天人就连做激烈的言辞表达,也是平铺直叙的语气,几无波澜。

然而其间澎湃的情绪,是天海都无法将之同化,这尊天人也不能将其完全的淡漠。“只有死亡能够教化你。等我杀了你,你就知道什么叫公平!”

“悲乎!”言无所用,唯决生死,神侠仰头张嘴,将酒瀑作一口饮:“为尔壮行!”

便将手中日月铲一下高举,推着这卷夜幕往更高处,就像是卷起了门帘,而将日月置于高天。

东边日出西边月。

这日月并升的一幕,的确是撼世奇景。

半透明的人形,却有矫健的姿态。

他大步走在日光月光的交界处,轰轰烈烈地向天人飞去。

远远看上去……仿佛肩挑日月!

天穹自然上移。

倒倾的天河,也被托住了。

薄幸郎那不可见的剑锋,终究被日月铲所抵挡。

但就在剑铲相交的那个瞬间,这尊天像的眼珠忽然晦去,然后石化。这是一场由内而外的、彻底的变化,天人竟然变作了石人!

天人身后系为长披的天河,也迅速波涛凝固,定为石塑。石化的范围不断往上蔓延,这恐怖的永沦之力,顷叫天河变成了石刻。

从天穹倾落的滔滔天河,现在像是一座巨大的石桥。

而与薄幸郎相抵,神侠的日月铲,也一时见了石色。就连他半透明的道身,都悄然覆上了一层石肤,因而有了具体的体型轮廓。

如斯恐怖的一剑!

曾于天海见石人。那些永沦于天海深处的可怕存在,都是抗争天道的失败者,而沦为天道的武器,彻底的无意志的天道代行者。

姜望从他们身上化出这一剑来。

此为【天道石人剑】,一剑自化共沉沦。

若是在现世,他绝不会斩出这样一剑。

因为现世天道瞬间就会将这尊天像石塑吞没,作为代行天道意志的武器,不会给他预留半点控制的余地。不但不会给他助力,还会反过来进攻他,牵制他。

但正在发生战斗的这个地方,只是一个历史片段。

是现世天海的支流。

它就像是海滩上被围起来的一方小水池。属于天海,而暂时绝于天海。

除非此世的屏障被击穿,这个历史片段里的天海,彻底与现世天海贯通。不然仅凭这方小小水池的天道意志,还不足以叫现在的姜望沉沦。

甚至他还可以假性沉沦,以天道石人剑,将天海的同化之力,加于神侠之身。

今以石剑压顶,问一句——

能拒天道否?

神侠自然不惧,拿眼一翻,眸中竟有金莲生。

他举铲担日月,横肩向高天。

“不可!”

昭王突然爆发的声音,及时按停了神侠体内汹涌的力量。

这炽光辉耀的存在,已经从命运的穷途里走出来。

其人一手高举,举着一件仿佛光织的帝冠,以命授般的姿态,往自己的头上戴。另一只手则是捏碎了酒杯,自杯中飞涌浪涛,浇在石化的天河上,使之复归奔流!

他终于展现了足以登圣的力量,却仍然是以昭王的姿态……展现的是天道的力量!

那提剑的天道石人,在昭王所操纵的天道之力的冲刷下,顷刻瓦解了石躯,化归虚影,又散于无形。薄幸郎一闪而逝,坠入虚空。

神侠身上的石肤,也因此化为流涛,空中一转而去。

昭王的手就这样落下来,为自己戴上了天道的冠冕,旒珠摇荡间,他的声音也淡漠了几分:“姜君好手段,险将我也哄过!”

神侠当然有抗拒天道同化的实力,并不会被姜望一剑斩化天河石。

但姜望这一记天道石人剑的危险,并不真正在于这尊石人。而在于神侠一旦应对不当,以过于暴力的姿态,击溃了天道的同化之力……

就会迎来天海的反扑!

在这个岁月片段,围住了天道小池的屏障,会被瞬间摧垮。

一旦这个历史片段里的天海与现世天海贯通,姜望就诸天自由,以其于天道的掌控,这场围杀局也便不攻自破。

更有甚者,姜望只要缠住他们一两息,届时诸方来人,平等国的两尊首领都要死在此地。

在今夜的这一战里。

面对只能躲在暗处的平等国。

阳光下的身份,才是姜望最锐利,最无可回避的剑!

而擅长生死搏杀的姜望,也毫无疑问地握住了这柄剑。

看起来现在是昭王神侠两尊登圣者,在这个历史片段里堵住了姜望,要将其围杀。

但放眼整个现世战场,姜望才是围攻者,只是暂时被分割在此!

所以他直扑神侠,又遽转昭王,却是在电光火石的一瞬间,布置了这样一记终结战局的陷阱,以欺或许并不擅长天道力量的神侠。

可惜昭王过于强大,也过于敏锐。他对天道的把握,并不输于姜望半分,陷在劫无空境里,还能感知到神侠这边的危险,因而立即召发天道力量——相当谨慎地瓦解了这一记天道石人剑,整个过程波澜不惊。

不仅没有惊起天海波澜,还进一步加固了时空屏障。

确实是难缠的对手!

姜望悬剑指眉,眼睛却瞧着昭王的天道冠冕。

这冠冕……叫他眼熟。

“即便是现在的我,想要拆分自己的青羊天契,也并不容易。去拆分世尊天契,则更是为难,因为那意味着要和世尊的天道轨迹交锋。世尊虽死,其道永恒。”

“我想平等国还有一位对天道之力有深刻了解……至少并不输于我的人。他能够帮助神侠拆分世尊天契,完成这次藏契于未来,释放【执地藏】的计划准备。”

“果然。昭王,你拥有这样的力量。”

姜望声音很轻:“但你已然叫我见得,今日若不能杀我在此——即便你侥幸逃脱,往后又要如何遁藏呢?”

对方若是不能窥破天道石人剑,就要眼睁睁看着他贯通天海,回归现世。

对方若是化解天道石人剑,就必须要展现天道相关的力量!

这世上有几人知天道,有几人能知天道至此?

不会没有痕迹!

所以姜望说,昭王藏不下去了。

他没有任何限制昭王逃窜的手段,但这就是最大的限制!

“有没有一种可能——”昭王淡漠地道:“我从未在人前展现我的天道力量呢?”

姜望看着那顶天道冠冕,心想或许是因为它。

乾阳赤瞳已经无用于他现在的战斗。但传承自旧旸皇室的秘法,仍然让他生出熟悉的感知——

这是旸国皇室所传承的帝冠,大旸太祖姞燕秋当年所戴的那一顶!

皇者称天子,帝权掌天权。

昭王以某种手法,将这顶至尊帝冠,炼成了天道冠冕。将其对天道的了悟,借由这顶天道冠冕来施展,在某种程度上来说,就像是借了一尊天人身,但本质上还是他对天道有无比深刻的洞察。

难道昭王是末代旸帝?

应无可能。

皇朝末代的皇帝,没有人允许他活着,所有野心家都要确认他的死,才能肆无忌惮地食旸之腐。

而且末代旸帝若是还活着,不会放过末旸太子太傅这样一个助力。但颜老先生对罗刹明月净的追逐,并不符合平等国的利益——平等国明显是需要一个更混乱的现世,那就需要给罗刹明月净更多的自由。

此君若存,红妆镜中的姞燕如,当初也应当有所感知才是,不会最后什么关于旸国的话都没有留下。

那么就要看看,谁最有可能拿到这顶帝冠了……

心中想着这些,面上全然无显。

姜望只是抬步,只是递剑。

剑纵春秋了无痕。他的剑锋仿佛混淆了季节的分野,这座是非山忽而春夏,忽而秋冬……

二十四节气剑!

“所以你居然存了逃的心思吗?”他声作人啸,人似剑横:“在以二敌一,面对我的时候?”

怎么可能!

但相对于言语,昭王不得不面对的是当下这一剑。

这得到姚甫指点的典世之剑,在这样的战场环境里,尤其地体现了姜望的天道优势。

二十四般节气,演尽了人间变化。

春花秋月,夏阳冬雪。

在急剧变化的天象之下,在纵横交错的典世剑气中……金冠金发的天道剑仙跃身而出,在虚空中探手一抓,恰恰接住了下坠的薄幸郎,杀出石破天惊的刺杀一剑!

当初无以名之的一剑,是遁出五感外。今日这一剑,却连天道也晦隐。

昭王竖掌为刀,竟分清浊,重开天地,也割裂了二十四节气。又放出二指,洞玄天机,以天命如此的姿态,夹住了薄幸郎的剑锋,将其从无形夹成了有形,剑锋清晰!

天道剑仙却松手!

五指绽如花开,顺势一推剑柄,将昭王的力量,推离了天海三分。其身却也如剑,这锋锐却没有对着昭王,而是一剑陡向天上去,杀进了天海!

不好!捉住了薄幸郎的昭王,惊觉不妙。

现世天海已经连通了长河,而长河深处,有一尊【先天永恒金尊】!

倘若【定海镇】被启用,天道剑仙与之借天海而呼应,是极有可能建立联系,贯通天海的!

届时【先天永恒金尊】当然会失控,但有九龙捧日永镇山河玺在,应当还是能被镇压。即便归于天海,其作为天道意志的代行,也无损于人间,最多就是从此会对姜望展开无休止的追杀,以求获得“姜望”这一身的圆满。

但还是那句话——

姜望可以出现在任何战场,可以承受计以亿万的目光。他们两个平等国的首领……却是露头就死!

从来都知道姜望是一个难缠的对手,不然也不会一次出动两圣来围杀,甚至还在优势局面下示好谈判……

但这种难缠,只有真正站在了长相思对面,要分出生死,才能够深刻体会。

燕春回岂是不强?太叔白的月中剑又怎么不是万古绝唱。

可是都碎灭了。

昭王再顾不得是非山,摇身已为万丈之帝冠王者,涉水行于天海,一双大手落而倾山万顷,使此方天海亦无边。

先筑起环海大堤,再于海里捞针。以百倍于姜望的损耗,去阻截、去捕捉那一尊天道剑仙——

而姜望却骤回身!

这一番你来我往,争杀机变,自然是白驹过隙一瞬间。

当他回过身来,便恰好迎住半透明的神侠,迎着那推来的日月。

他咧开嘴,但不是笑——

他呲开了獠牙!

感谢书友“心常净乐”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909盟!

第2721章 人生难言我如意

日月行天,山河有隙。

神侠就这样一铲担来,铲得姜望身前的仙念都处处裂隙——裂隙之中有花开,无边岁月莲华生。

金色的莲花在他脚下踏开,铺开了一世净土。

这是独属于凶菩萨的法莲净土,有金性不灭,莲华宝生。

莲出淤泥而不染,它也食腐而得金性。此净土之下,埋葬的都是恶贼尸骨——至少曾经都是。

非恶贯满盈者,不得入此净土。非血肉泥泞时,不足禅生金莲。

神侠步步生莲,佛眸一睁一闭,就是许多人的一生。

那半透明的手掌,立印于心口,推印在灵台。恍惚净土雷音响——

“过去过去,未来未来,现在不住!”

过去已经过去,未来还未到来,现在也稍纵即逝,不可停留,莫要执也。

他手印举天。

当世如来现在佛,释迦大手印!

姜望恰在这时回身相对,咧开嘴,身起烟火,面泛青紫……獠牙生!

魔躯一刹千百丈,半透明的佛躯也随之而涨。

神侠的释迦大手印把握现在,根本不容逃避,日月都印在了姜望的身上。只是本来预期的道躯,变成了魔躯。

日月在这尊魔躯留下两个巨大的窟窿,烧得毛秃皮焦,按得血肉滋滋地响……魔烟滚滚。

佛功最能伏魔,但克制亦是相对的。

姜望转换魔躯,在这个瞬间承受了最大的痛苦,也相应带给神侠最沉重的牵制。

佛光涌进他的魔躯,这魔猿也全身都是【焚真】的烈焰,低头一记头槌,撞上了那半透明的人形!

像是深山古寺一声钟!这种野蛮的碰撞,神侠已经很多年没有感受过了。

两尊登圣者,竟如凡夫一般,脑子里像是震荡出了嗡嗡声……

那是正在动摇的道途根本!

谁能背对神侠,自负无敌,让他一次先?

超脱之下恐怕无人能!

姜望自然也没有如此狂妄,但却不得不为。

超脱之下没有人能同时击垮神侠和昭王,当他走进这已于现世藏时的岁月片段,迎来平等国两尊齐至的一次围杀……这确实是一个死局。

神侠的超脱,平等国的绝处逢生,都会在这一局里开花结果。

他东冲西突,勉强调开昭王,赢得这一点单独放对的时间,已经是当下能做到的极限。

而舍给神侠的先手,他没有时间来夺回,只能选择以伤换先。

要如何镇压这尊至情极欲之魔?纵然佛法无边!

这尊魔躯为日月所伤,却也短暂地镇住了日月铲。

可他凶威更盛,凶焰更炽,全身长毛如剑耸,魔焰激起千万丈!这魔猿,立山巅,一记头槌之后又一槌,疯狂砸击那半透明的神侠脑袋,竟像是……敲木鱼一般。

梆梆地响!

是非山上这一幕简直诡异。

明明魔焰滔天,却虔诚礼佛。到最后已分不清那是放下屠刀的木鱼响,还是厮杀莫停的战鼓声。

天闻此声,半边血气红霞。

地闻此声,开隙万里,如长龙蜿蜒。

漫天的金莲都透着血,真个是天魔拜佛!

魔气急剧消解,佛光也不断湮灭。

神侠上来就印开净土,一则隔绝姜望对天道剑仙的支持,帮助昭王镇压天海;二则杜绝姜望有可能的天道陷阱,让这场战斗回到他所擅长的领域;三则把握“现在”,要把姜望让出来的这一步先,演变为胜利。

但也短暂了创造了一座……斗兽笼!

神侠为人缚,也为己宥,被动地承受砸击,一时怒声滚滚:“用这种近乎自残的魔道手段,何益于你?即便今日让你逃脱,一身修为也付流水!”

他半透明的体表爬起梵文,如蝌蚪群游,交织成法衣,令他不伤根本,周全真性。

姜望的确是把魔猿身当做了柴薪,用【焚真】道质点燃了自我,以如此暴烈的手段争先!

但他却轻声地笑:“那又怎样呢?”

魔猿声音低缓,反而更显狞恶,鲜血都在獠牙上淌落:“你将吞得怎样一丹?”

这是问题的关键!

神侠在此设伏的目的是什么?

并不是为了击败姜望赢得胜利,而是要摆脱必死的危局。

强势压迫,说服姜望合作,是一种办法。吞下这颗人丹,尝试跃升超脱,也是一种办法。

现在前一种办法已经被姜望斩断,后一种办法,姜望正在耗他的“丹力”……那是他的丹!

神侠半透明的眼睛里,立时飞出灿金色的目光,意欲阻止,也求救治。

正在极致燃烧的魔猿,反手一把,就将这道目光捉住。把虚无的力量捉成了实质的绳索,像是抽出了一条筋络,顺手就往神侠颈上绕!

用自残的方式逼迫敌人变招来救,这是何等荒谬的战斗,偏偏神侠入瓮中。

他果断切割了这道目光,可眸已染血,梵文织就的僧衣,被这一把就撕破。

脖颈上一绕数绕,令他竟有久违的窒息之感。

窒息而张嘴,他喊出一声“吽!”

梵传正音,定心正意,不使外邪侵。

他吃了个小亏,便咽下这小亏。打定主意,不再去管姜望如何自我消耗,就算最后只剩残躯,是这枚吞之可为天仙的人丹就行!缺失的丹力,有的是法子来补。输了这场战斗,才叫输了根本。

“今就与你对耗,看你有几尊法身,可为薪火!”

“唵!嘛!呢!叭!咪!吽!”

他诵真言护灵魄,站住山巅不放松。

魔猿却也魔音贯耳:“我三十三年就修成今日,大不了重修一次——你呢?!”

这魔猿脸上都是血,还有烧焦的皮毛,溃散的道质,瞧来实在狰狞。却獠牙外凸,凶性不减,甚至砸着砸着,还一口咬向那半透明的脑袋,发出嚼金咽铁的响!

神侠的半透明人形,已经笼上了一层坚不可摧的佛光。

魔猿的脑门都撞得塌陷了,却还在撞。

他的獠牙都崩断了,却还在咬。

简直是一头魔物,一只凶兽,正体现极致的杀戮本能。

“杀弱者杀得太顺手了,你恐怕忘了怎样同强者战斗!”

“今日宰杀了你,我就算道竭身疲,坐道观河台,天下谁犯?”

“你不同!你露出一点马脚,天下蜂拥。留下一点伤口,虎狼不绝。”

“你行吗!?”

一尊凶威滔天的魔猿,极致地燃烧自我,它作为战斗的柴薪,究竟能在这种程度的厮杀里,耗用多久?

答案是……一息。

短短一息的时间,气焰万丈的魔猿身,就已经只剩下虚幻的魔意。

可神侠的半透明佛躯,也已经半边暗金……半边黑。

可是姜望的仙念,已经撕裂魔意而咆哮!

“我给到你机会,你才能伤到我!!”

其实他损耗更多,可是他气势更恶。

魔猿去而仙龙飞,姜望化作一条银白色的神龙,绕神侠佛躯几百周,龙口一张便欲咬碎佛头!

咣!

神侠终不能再静止,撑起一双臂膀,一手指天,一手指地,将这龙口撑住,不使上下利齿合。

“天上天下,唯我独尊!”

他喊出这世尊真言,愈见宏大和威严,也因而有余力慈悲。

“拼命是弱者最后的武器,我不忍见,天骄凋落。奈何?奈何!”

佛的身周飘落一片片金色莲瓣。

是善,是业,也是禅。

“我于现在……”

他的臂膀往外分:“金身不朽!”

释迦摩尼在横三世佛里坐镇中央,在竖三世佛里把握现在。

神侠的【中央娑婆金身】,也真有几分不朽的意味,万劫不坏,横渡苦海,扛住了姜望的狂轰乱炸。

对于他来说,这个历史片段已经藏时——时间是充裕的。

昭王正在处理贯通天海的隐患——等昭王彻底解决那尊天道剑仙,回头二打一,更是水到渠成。战力上是绝对优势的。

所以他此刻与姜望对耗并无意义,用尽可能少的代价,扛过姜望的疯狂时刻,自然能稳稳地将胜利收入囊中。

故此他选择祭出这悬空寺至高金身,筑高墙、闭城门,拦敌于外,又困敌于瓮城。这是稳扎稳打的王道胜法。

“姜望!”

撑过了魔猿自杀式的进攻,已立于不败之地的神侠,仰看那森冷的神龙竖瞳,竟有几分真挚:“这一生道途,行而又止。一路坎坷,铲不平整。这企及无上的最后一步,我并不愿意吞丹成就。更不愿意吞咽一个至少为公平做过努力的你——”

“天下虎狼,你已殊胜,当知我心。”

“苦海无边也!”

他身后有一尊虚幻的佛陀金身,正合掌而敬:“能否与我同渡,救苦众生?”

已经杀至此刻,他还是愿意给机会!

可山峦般的龙首上,银白色的龙眸异常淡漠:“你说你并不愿意吞咽我,我相信。但这是因为我为公平做过努力吗?还是因为我略得薄名,可以继续为你遮掩;略有勇力,可以帮你护道?”

“两者并不矛盾。”神侠认真道:“我认可你的作为,同时力量是抵达理想的必要阶梯。没有护法之力,我们的道途就会被人践踏。”

“但姜望这个人,是凭空长出来的吗?你知道我是从哪里来的?”

“枫林城……凤溪镇!它和卫郡的那些城镇村落,没有什么不同。”

龙眸之中,仙光如电:“死在卫郡的那些人,那些修士,还有不幸被殃及的平民,他们当中难道没有人相信正义,难道没有人相信公平?焉知其中没有姜望,没有你止恶,没有那才高万古、叫你念念不忘恨而不止的止相?!”

“你在划下一条线,大片大片地收割性命,扼杀他们的人生可能时,怎么没有想过——你不愿?”

长空炸开霹雳!电光中驶出一座轰隆隆的仙宫!

此乃仙帝之居,万仙所朝。轰隆移出,体现一个时代的意志。

它并不杀向神侠,而是轰向净土边缘,展现不顾一切破世而出的姿态。其声震天动地,隐约万仙称“仙帝”!分明在此时唤故时,以这至尊仙宫,呼唤万古仙朝,不灭的伟大传承。

令人不由得想起……宗德祯身死那一日的九宫天鸣!

“我不愿!”神侠怒声相对,激扬如鼓!遽而声音又沉下:“但今时今日,已无它法。我不得不激进行事,因为已经别无其路!”

他大手一放,一架金黄色的佛光宝幢,迎风便起,轮光陡转。

此乃【妙高幢】!

是悬空寺至宝,无上护法宝具,以第三十六洞天“金华洞元天”炼成。

大家都知道姜望有云顶仙宫,也都见证了宗德祯之死,平等国在某种意义上和一真道是一样的见不得光,又怎会不防着这一手呢?

只是……这【妙高幢】历来都放置在拈花院,以保护悬空寺功法传承。

如今应该是在拈花院首座悲回手中。

但它却被神侠取来,用以为这一战的后手……

悬空寺有几人知他是神侠?

悬空寺与平等国……是什么关系?

此事难言!

【妙高幢】撑开像一柄伞,垂落无限妙光,更有梵歌阵阵,传响于时空。

这座法莲净土,也因而有殊胜功德,结无上智慧。

譬如天地囚笼,敢叫龙虎不脱。

尊贵无极的云顶仙宫,去势甚烈,却撞至净土边缘便回返。仙光虽纵万里,亦不得其门而出。

“你出不得也!”

神侠的【中央娑婆金身】,摊张其手,外满如弓!势要将这神龙撕裂:“我亦——不得不!将你吞咽!”

那银白色神龙却哈哈大笑:“人生难言我如意,为宽奸心都‘不得不’!”

这森冷的龙眸里,这时却跃起血焰。

一个人尽所知的九宫天鸣,绝不可能倚为胜负手,姜望自然也不会指望它能成功,但不意味着它就没有意义。

譬如神侠因之而做出的选择,就是一场“不得不”的变化。

姜望早在等待!

这一刻龙躯遽然缠紧几分,此身银鳞都立起!

如刺如刀。

“现在我们都走不了,也无人相扰——”

神龙齿缝之中,萦绕着几如实质的血气:“这才配称生死笼!”

哪有半分仙之飘渺?

那氤氲缥缈的【灵霄】道质,内里仿佛结出血宫。

一霎银龙化血龙,龙口猛然发力!

咔咔咔——

血色龙齿一根根断裂……而裂牙穿空都如剑!

名扬天下的《阎浮剑典》,在神侠面前做完整的演示。

这是一部不断演化,不断丰富的剑典,以阎浮剑狱为框架,容纳姜望这一路行来所有的剑术灵光。

神侠当然也了解过,可是今夜又不一样!

每一天都不止于前一天,这才是弄潮于当代的天骄,给予老朽的回答。

不等到神侠做更多的挣扎,施更多手段,将其缠绕捆缚的仙龙,就已经开始崩解。万丈龙躯急剧而解,一时见得漫天血。

可是血龙牙因此祭成的剑,也获得了远超原来的力量,在神侠的【中央娑婆金身】上,留下黯淡却深邃的血痕……

斑斑点点!

恰似是雨打芭蕉声未止,旅人听窗不知何时休。一切进攻都在极短的时间里发生,可承受这一切的人却感觉万分煎熬,好像等过了漫长的痛楚的一整夜。

屋漏又逢连夜雨,苦命人不知是为何!

天意或不眷。

神侠不可置信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肋处。

一颗龙牙……已然刺进了金身。

而后血染佛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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