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8章 争功(三)

虽然都算是正经读书人群体,但其中的鄙视链还是存在的。

林敏作为正经读书人且是做了大官的,内心其实非常赞同顾炎武的看法。

而且他也分得清,什么是绅、什么是衿。

或是为了面上好看、说出来好听,亦或者是习惯性的用尊敬称呼,总说绅士、绅士。

实则一群生员哪里配叫绅?

分明只是衿而已。

用他一幕僚的家乡话来讲,纯粹是石九公冒充石斑。

按照林敏内心的想法,其实两次乡试都考不中,就证明水平根本不行,就干脆也别折腾了,学点吃饭谋生的本事得了。

江苏这个问题尤为严重,江苏省的名额本就不多,长江南北的经济差距又大,长江以南凭借经济优势,几乎垄断了江苏省的高级录取名额。

扬州很多生员,往上考又考不中。

无非就那么几条路,几乎全都是围绕着扬州的特殊经济地位混饭吃。按照刘钰这么搞,要把扬州原本的经济基础彻底搞废,这些生员以后吃饭都是问题,这可咋整?

顾炎武说生员的危害,言天下之病民者有三:曰乡宦,曰生员,曰吏胥……

用后世的思路理解,就是各个县的人大的代表,或者叫议员,全都有免税特权,使得许多人把产业转移到这些议员名下,从而达到少交税的目的。

而且可以动辄可以殴打县长、书记。甚至于像是李幼滋这样的主管工商业的副总理级别的官员,当副省长的时候,都差点被县乡的这些议员们打死,然后这些议员屁事没有。

而就业方面。

类似于全国每三年才录取3000名“大学生”,平均每年录取1000,但全国有60万到70万高中生,年年复读,年年复读。

而且只要考上“高中”,自动获得县议员身份和诸多特权。

林敏的思路,是增加报考的资格难度,复读生不准继续往上考。

同时降低一下对高中生的福利和特权,逼着他们去读“中专”,学点技术,混口饭吃得了。

这里的“中专”,指的是去学天文学、数学、物理学、化学、测绘学、航海术、农学、地理学、博物学、生物学。

这里的大学,指的是经书中举。

包括黄宗羲在内的被称作伟大的启蒙思想家的大儒,对这种事的态度,也几乎是一致的。

民间吉凶,一依朱子《家礼》行事。庶民未必通谙,其丧服之制度,木主之尺寸,衣冠之式,宫室之制,在市肆工艺者,学官定而付之;离城聚落,蒙师相其礼以革习俗。

这是以“教法”治国。

时人文集,古文非有师法,语录非有心得,奏议无裨实用,序事无补史学者,不许传刻。其时文、小说、词曲、应酬代笔,已刻者皆追板烧之。

这是通过焚书,来进行文化控制,诛少正卯。

包括顾炎武提出的征辟制、察举制,搞出这一套,再配上儒家道德体系,会搞成什么样?你能孝顺爹妈,我就卧冰求鲤;你能卧冰求鲤,我就杀儿养母。

所以,与其说这是启蒙思想家,不如说是宗教改革。新教之新源于复古之旧,更加原教、更加复古、更加极端而已。

学校议政、限制君权、地方自治、辟举士绅、三代之治等等,本来就是经书里的复古。

而且是正统的复古。

不是说这东西不好,大顺这边这么搞,真的是可以自发进化的。只是说这是一个甲乙丙丁这种过程,这明明是乙,不能非说它是丙。

先复古运动打破被扭曲的儒学的桎梏、回归本源,通过考据之类寻找宋之前儒的本质,再因为经济基础的改变而出现启蒙运动。

在这种情况下,正经的读书人,对官与吏、绅与衿这样的概念,是分的非常清楚的。

现在全国的生员大约六七十万,照这个架势继续下去,估计再过个几十年,就要突破一百万了。

而全国现在真正有编制的、不算胥吏、只算官,再刨除掉军队那些人,真正吃正式中央的财政饭的,也就20000。

而很多胥吏工作,又是这些读书人根本干不了的,或者说压根不想干的。

一方面朝廷无法提供奖金一百万人的正经读书人的就业;另一方面伴随着工商业的发展,尤其以苏南等地为例,又急需一些专业的“中专”人才。

这个问题看似好解决,就像是颜元的设想一样,地方官学搞分斋教育不就得了?

但问题是,如果国家在最终选拔官僚的时候,根本不考那些“杂学”内容,会有人主动去学吗?

有这时间,为什么不多读一些应试范文呢?

理论上,倒也不是不能解决。

那就是在底层就加大选拔难度,如果走“正途”无望,早早就扔去“杂学”分斋。

感觉有希望考科举、中举的,扔进“尖子班”,只学经书。

而感觉没什么希望的、不能中举的,早早扔进“普通班”,学学数学、物理、天文、会计这些东西。

把颜习斋设想的分斋教育,搞成“分班”教育,强制不准“中考”。

然而,这么搞,恐怕又要出大乱子。

而且,这么搞,必须要从上而下,在全国范围内搞教育改革。

就算不在全国搞,也要最低在一个省内搞。

不然的话,苏北搞了分斋教育改革、苏南却没搞,最终省试的时候,却根本不考分斋学问,这苏北和苏南本来就因为一省之内名额固定而矛盾颇深,这么搞不更得出大事?

真要闹起来,这可不是现在这种六七百生员鼓噪的小事了。

恐怕真要闹出来全省两三万生员,打砸节度使衙门、围攻府尹衙门、殴打节度使的学变。

对生员改革这件事,林敏是动了心思的,也认为若是做成了,虽然得罪许多人,但也确实能够得到极大的名声,或者说看皇帝现在改元惟新的状态或许能简在帝心。

“你们觉得,陛下改元惟新,这惟新,竟要新到何等程度?若行变法,哪怕于一省之内,陛下中意否?”

幕僚们对这个问题早就思考过,遂道:“老爷,本朝之前,多有动荡,又要安稳人心,又要北伐南征,是以无力变革。尚在休养生息、稳固人心。”

“自陛下亲征,伐破罗刹、瓦剌。兴国公征讨倭国、夺取南洋,实则朝廷也就这些年,才将有变革之力。”

“况且未雨绸缪,若此时不变,恐就要如王荆公、张太岳那般,要到朝廷颓弱时候再变了。届时恐有心而无力矣。”

“陛下既改元惟新,又废运河、又殖南洋,想来是希望变的。但这变法,又当于一省之内。”

“幸得兴公之敛财之力,江苏一省为财税重地,多次变革,赋税不减反增。最难的苏南,兴国公已变了一些。”

“此事,老爷当这么想。”

“如老爷不折腾生员之弊,又有什么可以为老爷自己的功劳呢?”

“若变,只能于江苏变。关键是吸取变之经验,而不在变本身。兴国公于苏南改革之后,财政建丰,便是不变也养得起诸多生员。”

“国公根本就不变,或许他觉得他非科举出身,若他来变,易惹对立,似是勋贵夺文生科举之利一般。”

林敏也知道这件事的敏感程度,想了一下刘钰在苏南的变革,确实是过于鸡贼。

若说生员、士绅没有优待?

其实苏南变革之后,这些生员、士绅的优待,依旧还有。

但这种有,和以前的有,有不一样。

以前是提前规定优免的范畴,以至于投献、诡寄之事,层出不穷。

而现在,是一律征税。

征税之后,再按照生员、士绅的名额,退税优免。

所靠的,是皇帝钦点的诸多贰佐官、武德宫和新学体系拨付的数百吏员。

以及,废运河、废漕米征收、废运粮运布差役之后的真的落实了募役。

以及他多年征战打出来的名头和威望,压的那边不敢乱动。

加上也给了一些甜枣,并没有对之前欠的钱粮清算,终于等到了皇帝改元,免除欠款。

而这,又是再给皇帝上眼药。

因为每年要“退税返还”给士绅、生员们的开支,苏南加在一起,约有100万两。大约是每年造四艘全新战列舰、配全额火炮的钱。之所以那么多钱,因为除了退税,每年还有廪银、膏火银、学堂、修儒庙之类的钱呢。

这100万两,又是专门脱裤子放屁一般先运到户政府手里,到时候再走正常流程申请,然后再发下来。

历来,往里收银子高兴、往外拿银子不爽。

这优免退税返还,也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看上去好像挺好的。

但实际上,士绅们差这一点“合法”的优免吗?

只要开了口子,基层就能把这个口子撕成溃堤。一个生员们动辄殴打府、省级官员的地方,底层士绅们真的能够“合法”优免吗?

刘钰是纯粹的搞一刀切政策,切完之后再退税。

既在名义上保证了读书人颜面、体面;也彻底把土地税收了上来。

至于不满,刘钰既能压得住,又给他们一些投资工商业、海外贸易的甜枣,以及加大了收买底层生员的力度。

以及……皇帝手里的效忠皇帝的军队。

所以,在生员政治特权和数量问题上,刘钰在苏南其实是一点没动,只是动了动土地税。

反正苏南经济发达,养着一群基本没啥用的大约两万人生员阶层呗,谁让人家有统战价值呢。

而一些会计、税吏、海关、印花税雇员等,生员又基本不会报考,因为丢不起那人,君子不器嘛。

再说考的那玩意儿基本也考不上。这些开销,又是另算的。

是以,林敏琢磨着,自己要是能够“节流”,皇帝应该是非常高兴。

除了节流之外,为长江以北的这些生员们,尤其是扬州府的生员,找一条以后的活路,也算是好事。毕竟,扬州府的大部分生员,真的就是靠盐商和原来的运河特殊地位吃剩饭的。改革了,总不能朝廷每年再拿出几十万两,保证扬州生员原本的生活水平吧?

是不是可以让这些生员,去干那些领地方财政开支的活呢?

(本章完)

第1079章 争功(四)

他敢琢磨着拿江苏的生员,来刷自己的政绩,得皇帝的青睐,主要还是因为他觉得江苏的生员们,没啥造反的空间。

像是别的省份,真的是挺怕得罪了生员,以至于读书人去和造反的人合流了。

到时候,那可就出大麻烦了。

江苏就不必担心这个问题。

扬州这边,多半是要造一造反的。

比如那些盐工,但一来可以吸纳一部分去海州那边;再者造反也成不得大事,真要翻了杀一杀,也简单。

现在刘钰搞的改革这么大,淮南盐户改革一完成,江苏最容易、最可能造反、受灾荒影响最大的苏北、淮南地区也就没啥造反的空间了。

朝廷又不怕秀才造反。

朝廷怕的是有人造反,读书人参与其中。

然而江苏这个样,又靠海在炮舰射程内、又没有了运河的要挟、又即将解决苏北盐户群体,又每年往南洋疯狂移民,又解决了淮河水患,剩下那点活不下去的人造反也成不了气候。

既如此,何不进行一些改革?

至少,这分斋教育可以搞起来。

这也算是林敏的一些政治抱负吧,他对明末的一些反思,还是想当认同的。

否则他也不会在朝中支持盐政改革,并且改革的方向还是王夫之的销售市场化那一套方案。

而且生员问题确实已经是个大麻烦了。

大顺又不是蛮夷,去搞一些极端的打压,甚至动刀子。生员们依旧延续着明晚期时候的状态,在地方上势力极大。

也是应该适当减少一些有特权的生员数量。

只有减少,在生员内部搞出来分化,才会使得那些真正有特权的生员,站在朝廷这边,而不是去代表地方势力。

否则所有生员都有特权,升又升不上去,那肯定在地方上拉帮结派,破靴成林,使得地方上被处处掣肘。

这一次也正好恩威并用,这一次搞卷堂文,就先把这些生员羞辱一番。

他内心已有了一个基本的雏形,又和幕僚们商议了一番,幕僚们对林敏的想法,基本上表示不怎么认同。

“老爷想要搞分斋教学,难度不少。”

“我等出于好奇,也曾试着去学过那些实学道理。天文地理、算数物理,很多东西,需得自小学国公所谓的通识教育,日后方可继续往下学。”

“而学了之后,一不能科举、二不能做官。或为小吏、或为雇员、或做翻译、或为测绘会计之类。”

“每月所得,不甚太多。这也只对那些穷人子弟有吸引力。但凡家里有些钱财的,还都是希望学一些正经学问、书经文章。”

“比如兴国公要在淮南,与那些垦荒公司办农业学校,专门为了将来概念棉种、粮种。”

“正所谓,君子不器。这些行业,实在是贱业,君子所不齿。”

“而就算有些许人觉得培育粮种、棉种不是君子行贱业,但若能进学为生员的年纪,也要进二十了。到时候分斋去学,一来恐怕晚了;二来还要从头开始学实学的通识、道理,如何及得上那些自小就为了‘中午管一顿饭、学会解几何题目赏二斤肉’那样的贱人实学学出来的人?”

说到这,幕僚也不得不承认一些事。

实学,或者说杂学,被刘钰这二十年搞得已经相当复杂。即便说从六七岁开始学起,真的能学明白,也得下极大的功夫。而且很多纯粹是熬人的手段,比如无休止的解算术题目、背诵一些稀奇古怪的通识,论要下的功夫,这的不啻于自小熟读经书。

幕僚的意思就是说,真到了童生试之后,再于官学搞分斋教育,实在是来不及了。

可要是,那些学杂学、实学的,也能通过分科考试,得到生员身份,只怕不只是江苏,而是全国的生员都要罢考抗议的。

朝廷已经有个武德宫学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了,现在连生员都可以通过这些乱七八糟的学问考取了,那你大顺不想当这个天子,我们找别人来当。

然后,幕僚又道:“如果,自小就开办一些夹杂实学的课堂……这考秀才、考举人、中进士,难道也要考这些实学学问?若不考,谁人肯学?”

“是以,就算官学搞分斋教育,入学年轻的十七八、年长的四五十,竟要他们再去和那些自小学实学的争竞?”

“正经学问不及人、实学学问亦不及人,都是一知半解。又有何用?”

“那还不如不改,朝廷就花钱养着就是了。”

对这个问题,林敏也确实头疼。

现在被刘钰这么一搞,在学问上,出现了严重的割裂。

家里穷的,为了将来有个稳定的工作——比起千军万马过独木桥考科举,去学点实学当会计、当翻译、当船员什么的,几率怎么也更大一些。而且关键是还管饭,刘钰和一批新兴商人每年投不少钱搞实学教育——这些家里穷的一般会选择专门的实学小学堂。

而但凡家里有点钱的,肯定想着获得一个特权身份。读私塾、请西席、去家学族学,读到十六七岁参加县试,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而且,幕僚其实已经说的很委婉了:就算官学搞分斋教育,找工作也不好找。人家真正需要实学学生的,比如垦荒公司要学农学种棉花的,是脑子有病啊,不去专业的实学学堂招聘,去招这些官学分斋的半吊子?

要在官学搞这种分斋教育,实际上就是培养出一大批半吊子,那实际上还是啥用没有。

假装好像是有所改革,但实际上根本没有意义,实在是流于形式。

而流于形式的目的,又必然是为了形式,那这种形式又得不到半点政绩,根本没有用。

既如此,改之为何?

这幕僚又道:“如今苏南各地,各式实学小学堂,不下数百座。固然能够升入中学堂的,少之又少。”

“但本来,孩童六七岁到十三四之间,也干不得什么农活。何不去小学堂混口饭吃,国公与那些新兴商贾,每年投资亦不过,但管四五百学堂一顿早午饭还是管的起的。”

“两文钱一支滑石石膏笔、三五文钱一块大青石板、再配一块破布方便擦去膏笔笔迹。也不花许多钱。”

“到十三四岁,若能入中学堂,则如生员有廪银米一般,每个月尚且还能得银米贴补家用。”

“昔者国公于登州练兵时候,收留诸多孤儿,传其学问。一传百、而百传万,国公又通工商之利,二十年间,实学子弟增长千百倍。”

“况且,人之聪明愚钝,以国公之所言,不过百里挑一、千里挑一。只要都能上学,穷人富人并无差异。”

“他又不教异端学问,相反亦学三字、千文,也背论语数章。其余学问,全无异端,不过是些豌豆、船帆、函数之类。”

“老爷不妨试想,哪怕是巫医乐师百工之辈,也是吾亦无他唯手熟尔。那这实学学问,入官学都十七八岁了,如何比得上那些自五六岁开蒙就开始学的人?”

“老爷总不能让私塾、族学等,皆加上这些学问吧?且不说教师何来,只说县试、乃至省试,考吗?不考,能去私塾族学的,哪个肯学?”

说到这里,幕僚终于说到了这分斋教育的关键处。

“老爷,颜习斋设想分斋教育的时候,算术不过那些、几何也就一本、地理最多知图,遂以为官学再学亦来得及。”

“可颜习斋逝、兴国公生,如今算术竟要算月球运行之轨迹、地理竟要学经纬几何之测算、天文要知引力、化学需通冶炼配比……这些学问,便是京城科学院的那些实学聪慧之辈,亦只能择一而学。十七八再学,已然晚了。”

“不说去岁《格物》月刊里的文章,我等已经完全看不懂了。字全都认得,连在一起却如天书。”

“只说这一次兴国公在淮南垦荒,找的那些测绘土地之辈。他们也都不过十七八岁,然而手段之高,我已经根本听不懂了。”

“是故,官学分斋之想,实已无可能。”

“况且,颜李一门,分斋通学,便效孔夫子传授弟子的模式,如今也已式微。北派几无人矣、南传只余绵庄。何也?所学太多,苦之极也,穷心竭力。”

“梅循斋曾谓吾言:家学三世,于算学一道,如今竟不如廿岁青俊。问之家学,曰世代佣耕于登州,起于学堂,十六入科学院,不及廿,已窥微分积分之门径。”

“梅循斋家学如此,尚且自慨老矣,况半途分斋而学者?”

“便是学了,此番天子下诏,选拔算学才俊算月距星表图,难道这些生员可以胜任吗?”

“是以,若要改,分斋非是妙法。不可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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